終幕

羅倫斯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也不知道在自己做什麼。

明明朝上、下、左、右方看去都是一片黑暗，可是他卻看得清楚自己的身體。

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倫斯這麼想，突然有東西閃過他的眼角。

羅倫斯反射性地轉向東西閃過的方向，卻沒看到任何東西。雖然他心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但試着眯起眼睛或揉了揉眼睛後，眼角又再有東西閃過。

火焰？

羅倫斯霎時這麼以爲，朝東西閃過的方向看去，便確實看清是什麼東西閃過他的視線。

那是左右搖擺着的褐色東西。

羅倫斯眯起眼睛凝視着那樣東西，最後發現那不是火焰。

那是毛髮。是長長的褐色毛髮堆在搖擺。

濃密的毛髮前端帶有白毛。

這時羅倫斯睜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氣後，以全速向前快跑。

那堆毛髮、那前端帶有白毛的東西。

那是赫蘿！那是赫蘿的尾巴沒錯！

羅倫斯一邊拼命追着不停左右搖擺，並逐漸遠離視線的那樣東西，一邊大喊。

然而，他喊不出聲音，也縮短不了與赫蘿尾巴之間的距離。

越來越沉重的腳步讓羅倫斯感到焦躁，他咬緊牙根，明知道沒用還是往前伸出右手。

接着，赫蘿的尾巴突然從視線消失。

下一刻，羅倫斯注視的前方化成不熟悉的房間天花板。

「嗚！」

「有關實際的付款細節，是否我們日後再討論呢？」

「您是說胡椒嗎？」

馬賀特的話相當犀利。

「當然，這還算便宜。」

「是的，我想梅迪歐商行的人應該也覺得拿馬作人質沒用吧。」

馬賀特看着羅倫斯的眼神，告訴羅倫斯他對損益計算不會有所閃失，並且還露出洽談生意時會有的笑容，想必他是故意的吧。

「我們很幸運地沒被教會發現，幸好是在地下道里發生騷動。萬一教會的人看到您夥伴的模樣的話……不僅是分行，說不定連總行都得接受火刑懲罰。」

還有，赫蘿離去的記憶。

馬賀特說的話除了提到赫蘿之外，還隱含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看完後，羅倫斯驚訝地把視線轉回馬賀特身上。

羅倫斯聽了驚訝地反問說：

羅倫斯心想：這真是超出標準的待遇。

馬賀特露出笑容說。羅倫斯心想米隆商行想必賺了不少利益，不過他當然沒有不識風趣地詢問金額。能夠以合約外的利益分到這麼多錢，這根本就像走在路上撿到金塊一樣幸運。

「啊，不好意思。我最近纔讀完從南方寄上來的戲曲，所以不由得想起裏面的情節。」

聽到羅倫斯說的話，馬賀特露出很難表達些什麼的表情點點頭，接着像在思考適當的話語似的沉默了一會兒後，緩緩開口說：

「嗯？是的，是這樣沒錯。啊，您要用午餐嗎？纔剛過中午，廚房應該還沒有熄火，要不要爲您準備一些熱食？」

羅倫斯一想，就覺得胸口好像破了一個大洞，但相反地也覺得這樣能夠徹底死心。

「戲曲？」

「啊，我還是先請教一下，請問支付銀幣給您就可以了嗎？如果您覺得換成商品比較好的話，我們可以爲您準備。」

「是的。前往崔尼城的手下今天早上平安歸來，並且完成與國王的交易。我們已經順利取得梅迪歐商行最想要的特權。我們以特權作爲誘餌，向梅迪歐商行進行交涉，梅迪歐商行似乎也掌握了一切事態，明白他們已經輸了。一切可說進行得十分順利。」

「一百二十枚銀幣，這金額是我們利益的百分之五。」

「怎麼了嗎？」

因爲馬賀特的語調不知怎地顯得很開朗。

「這……是？」

羅倫斯猛地想坐起身子時，劇烈的疼痛襲上左手臂，使得他不禁呻吟。雖然羅倫斯一瞬間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劇烈的疼痛勾起他所有的記憶。

「請問有胡椒嗎？胡椒很輕、而且不佔空間，今後爲了準備過冬，只要肉類料理增多，價格也會跟着上漲。」

「您的傷口好一些了嗎？」

「這是教會以商行爲對象，勸說做生意必須有所節制的宗教戲劇；我就是想起這裏面的情節。我想到辛香料對接下來想賺大錢的商人來說，的確是再適合不過了。」

對一介商人羅倫斯來說，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我們所回收的銀幣數量總共是三十萬七千兩百十二枚。國王似乎打算大膽降低含銀量，他願意以現金支付金額相當於三十五萬枚的貨幣。」

比起這份悔恨，自己身處何方的疑惑簡直如塵垢般毫不重要。

不僅如此，國王還以簽訂合約之際所需的合約製作費爲名目，敲詐了一筆相當驚人的金額。

馬賀特驕傲地回答。

只要當成做了幾天的夢，或許就不會那麼難受。

「看來梅迪歐商行非常想要得到特權。再加上他們明知道會貶值，卻也回收了不少銀幣，這跟扛上負債沒兩樣。他們應該是無論如何，也想利用這個確實有利可圖的特權做生意吧。他們一下子就提出買價了。」

「做生意總是會有預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羅倫斯想起最後看到赫蘿的尾巴哀傷地甩來甩去，逐漸遠去的景象，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這些是我們也沒預料到的事。對於這樣的結果，我深感遺憾。」

羅倫斯聽得入神，他沉默地點點頭。

「能夠聽到您這麼說，我就安心許多。不過——」

「後來商人找遍家中，甚至在城裏花大錢，四處尋找看似美味的人類，最後找到身體散發出蜂蜜及鮮乳香味，還是見習修道士的瘦弱男孩。商人花錢連同修道院買下男孩，並立即獻給惡魔。這時男孩對惡魔說：逆神者惡魔啊，世上最好喫的人類不是我。」

「您醒過來了啊？」

羅倫斯看着文件，緩緩地點點頭。

那是因爲他交給羅倫斯的紙上寫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

「按照與您的合約，必須支付給您的金額是我們所得的利益的百分之五。這沒有錯吧？」

「另外，在您痊癒以前所需的滯留費用，以及您的馬車管理都由我們來負責。」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這麼說來，我睡了一整天嗎？」

拿着超過一千枚的銀幣，只會增加行李體積，沒什麼好處。聽到馬賀特善意的提議，羅倫斯稍稍思考一下，他考慮馬賀特給他的銀幣數量以及自己的馬車大小，最後想到一種不錯的商品。

想必她現在已經在回北方的路上了吧。

聽到馬賀特這麼說，羅倫斯不禁把視線轉向他。

羅倫斯手上的文件，寫着以分享特別利益的名目，贈給羅倫斯一千枚銀幣。

難道就不能再說一些更適合的話了嗎？羅倫斯用連坐起身子都很困難的腦袋思考着。

馬賀特敘述故事的表情顯得十分愉快，甚至還加上動作，他最後裝出商人恐懼不安的表情，然後突然恢復，露出靦腆的笑容。

羅倫斯點頭示禮，從牀上向馬賀特表達謝意。

國王不僅要米隆商行負擔搬運米隆商行回收的銀幣的費用，甚至主張不以匯兌方式，而是直接用銀幣支付購買銀幣的費用。搬運幾十萬枚銀幣必須花上莫大費用：包括馬匹、搬運工、收納銀幣的木箱以及保鑣等人員。

拼命動腦筋思考，甚至手臂還被刺傷，得到的卻是一百二十枚銀幣？

「因爲我們的疏忽，讓您遭遇到危險，真是深感抱歉。」

「您有看到赫蘿的模樣嗎？」

只要看了交易的明細，就能夠看出國王巧妙地利用了他的立場，企圖從米隆商行身上把錢拿回來的計謀。

羅倫斯朝突然傳來聲音的方向看去，馬賀特的身影出現在打開着的房門另一頭。

「不，事情的原因本來就起於我的夥伴。」

果然是會令人頭昏目眩的金額。不過，羅倫斯並沒有被這金額給嚇到，他心裏計算着自己應得的利益。

「世上最好喫的人類就在你面前。那人就是日復一日扛着辛香料賺取財利，辛香料爲他肥大的靈魂做了完美調味的男子啊。」

被梅迪歐商行追殺的記憶、左手臂被刺傷的記憶、被那些人追得無路可逃的記憶。

「請您確認。」

再說，如果沒有參與這筆交易，就不會與赫蘿分離了；羅倫斯這麼一想後，腦海裏只浮現虧損兩個字。一百二十枚銀幣太不划算了。

原本能夠認識赫蘿，就是比偶然還要奇妙的事，與她相處的時間也不過短短几天而已。

「我們搬運貨幣的費用、還有國王支付銀幣的運費、運送銀幣所伴隨的關稅，再加上針對合約本身的合約手續費……這應該是國王的御用商人提出來的主意吧。他們盤算着雖然不得已必須交出特權，但至少要賺回交易銀幣時產生的損失。」

然而，羅倫斯從掌管大型連鎖商行——米隆商行分行的人物手中收到一千枚銀幣，而且這位人物還表示希望與他繼續配合，這就表示對方認定羅倫斯爲擁有此等價值的商人。

按照合約來說，他應得的利益是米隆商行利益的百分之五。大概計算後可得到的利益是兩千枚銀幣。

「您說赫蘿去了市場，這是不是表示與梅迪歐商行的交易進行得很順利呢？」

因爲馬賀特邊笑邊說，所以羅倫斯也隨之露出笑容。

「是的。惡魔出現在一名有錢的商人面前說道：把這裏最好喫的人類帶來，否則我就喫了你！那名商人不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於是把年輕貌美的女傭和男僕中最肥胖的男子獻給了惡魔。但是，惡魔卻搖搖頭。」

「根據我們的計算結果，我們所得的利益是兩千四百枚銀幣。而您的利益是這金額的百分之五，所以必須支付給您的銀幣就是以上數量。」

「好的，明白了。」

馬賀特的話沒有傳進羅倫斯的耳中。

羅倫斯收下馬賀特遞給他的第二張文件，看了文件上所寫的簡短文字。

「那、那赫蘿現在人呢？」

清爽的涼風穿過木窗吹了進來，同時也把喧嚷聲帶進來，羅倫斯因此得知這裏是米隆商行的某個房間。

馬賀特沒有理由說謊。那麼，這就表示羅倫斯失去意識後，赫蘿有回到羅倫斯的身邊。

「預料之外的事情也會往好的方向發生，請看這個。」

只要有這些銀幣，羅倫斯的夢想——也就是擁有自己的商店——就能夠實現。

馬賀特不知道實情，所以能說得如此輕鬆；但對羅倫斯來說，這代表赫蘿準備獨自出發。

「一千枚……這麼多好嗎？」

然而，訂了合約就得遵守，羅倫斯也只能接受這個金額。對商人來說，有賺錢的時候，也有虧損慘重的時候，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金額少了許多，但沒有丟掉性命，在那樣的狀況之後還能夠拿到一百二十枚銀幣，或許已算僥倖了吧。

然而，羅倫斯卻不能對這件事生氣。因爲羅倫斯手上的文件清楚寫着，他所得的利益爲何會變得這麼少的原因。

「是的……託您的福，好多了。」

「我的馬平安無事嗎？」

「不，不用了。比起這個，能否請您先告訴我交易的細節呢？」

羅倫斯這麼告訴自己，然後勉強轉換心情，讓自己回到商人的情緒。

「是的。急忙趕到地下道救援的手下向我報告，說他們雖然已找到您，但巨大的狼說如果不把我帶到地下道去，就不肯交出羅倫斯先生。」

不會勉強邀請他人喫飯的習慣很像南方人的作風，這讓羅倫斯覺得有些奇妙。如果換成是這一帶的居民，想必說什麼也會堅持要羅倫斯先喫飯吧。

這麼說來，羅倫斯在那之後，是被前來救援的米隆商行的人平安救出了。

馬賀特手上拿着文件走近羅倫斯，並打開羅倫斯枕邊的木窗。

「喔？」

「她去市場了。您的夥伴非常急性子，她說要到市場爲旅行整裝。」

聽到馬賀特的話，羅倫斯點點頭後，馬賀特也跟着點頭。

儘管簽訂合約的對象，是在南方國家擁有爵位的大商人所經營的商行分行，但這份合約終究是擁有爵位的商人，與國王兩種不同身份的人所簽訂的合約。兩者的勢力高低是無須爭辯。對於這筆手續費，米隆商行只能默默接受。

「不，對我們來說，若今後能夠與羅倫斯先生這樣的商人建立良好關係，這點兒代價還算便宜我們呢。」

看到馬賀特輕輕笑了一下，於是羅倫斯反問他。

接着，馬賀特把一張紙遞給羅倫斯。

「好的。不過，真的非常感謝。」

只要彼此都是商人，就能夠明白這是誇獎的話語。

羅倫斯一方面覺得這故事有趣，再加上聽到誇獎的話語，他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希望我的身體也能早日有辛香料的完美調味。」

「我會拭目以待。今後也請多關照本商行啊，羅倫斯先生。」

馬賀特精明地說完後，兩人再次互笑一下。

「那麼，我會爲您準備好胡椒的。我還有工作要忙，先失陪了。」

馬賀特說道，並打算轉身離開。

這時，有人輕敲房門。

「是您的夥伴嗎？」

雖然馬賀特這麼說，但羅倫斯確定那是不可能的事。

馬賀特離開牀邊去開門，羅倫斯抬頭望向枕邊的窗外。

他看到窗外一片亮麗的青空。

「行長，有一張這樣的請款單。」

房門打開的同時，羅倫斯聽到有人如此輕聲說，並傳來遞出紙張的聲音。

羅倫斯心想一定是必須緊急處理的請款單吧。他注視着飄浮在天空的白雲，一邊希望自己也能早日擁有商店。

隔了沒多久後，馬賀特說的話引起羅倫斯注意。

「收件者確實是我們商行沒錯……」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馬賀特後，馬賀特也朝羅倫斯這邊看過來。

「羅倫斯先生，這裏有給您的請款單。」

羅倫斯的交易對象名字與債務關係，一下子全在他的腦海裏湧現。

他看着坐在貨臺堆滿整車蘋果的馬車駕座上，手上拿着漂亮皮草，並用玳瑁梳梳理皮草的嬌小身影。

這對奇妙搭檔的旅行似乎還得持續一陣子。

更何況，交易對象怎麼會知道羅倫斯在這裏呢？

「啊，呃，這個走廊走到底左轉，然後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羅倫斯試着舉出當中最接近付款日的交易。然而，基本上在城鎮與城鎮之間移動所需的天數相當不定，就算付款日是昨天，應該也不會有人要求行商的羅倫斯必須嚴格遵守期限。

「咱可不想被人討債討到北方來。」

那人穿着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級品的長袍，頭上的兜帽幾乎蓋住眼睛。不久後，那人停手不再梳理皮草，嘆了口氣。

寬敞的卸貨場有太多馬匹及馬車。羅倫斯四處跑動，還不時因爲踩到散落一地的乾草或稻草碎屑而滑倒。最後他終於在卸貨場角落看到熟悉的馬兒，並快步跑過去。

羅倫斯環視四周，尋找絕對會在這裏出現的那個。

羅倫斯握緊赫蘿的手後，她終於像認輸似地，笑笑說：

從這點可以推測到的結論。

羅倫斯終於到了卸貨場。

請款單的日期是今天，請款者是店面設在帕茲歐市場的毛織物商與水果商。

赫蘿緊緊地、緊緊地握住羅倫斯的手。

「這還用說嗎！」

「嗯……」

「請、請問。」

「謝謝。」

請款單的明細是豪華女用長袍兩件及綢緞腰帶，加上旅行鞋及玳瑁梳，和大量蘋果。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因爲只要知道商品是什麼，就能夠馬上知道是誰提出的請款單。

雖然卸貨場的人無不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注視着羅倫斯的舉動，但羅倫斯本人卻完全無視於這一切，只專心注視着一個方向。

「讓開！」

坐在駕座上的人沒有把視線移向羅倫斯，直接開口說：

在請款金額超過一百四十枚銀幣的商品中，特別是蘋果的數量多到無法拿在手上帶走。

這是狼與辛香料的兩人之旅。

雖然赫蘿輕瞥了一眼後，又把視線拉回手邊的尾巴，但最後她還是緩緩伸出手來。

完

生氣蓬勃的卸貨場有無數商品堆成好幾座山，從遠方運來的貨物，與即將發送出去的貨物交錯其中，馬匹及人們的叫聲此起彼落，那混亂的景象道出米隆商行今天同樣是生意興隆。

羅倫斯大聲吆喝，商行的人急忙讓開路。羅倫斯無視於他們的異樣眼光，踏出走廊，正準備邁開步伐時，突然站住說：

馬賀特驚訝地想開口說話，但羅倫斯等不及他開口，就已跳下牀。羅倫斯無視左手臂的疼痛，朝門的方向直奔而去。

然而，羅倫斯對文件上所寫的商品名稱並沒有印象。

「請問卸貨場在哪邊？」

羅倫斯收下文件後，他跳過寫着合約規定的部份，直接朝寫有明細的欄位看去。

聽到羅倫斯說的話，馬賀特從手下手中拿走文件，並來到羅倫斯身邊交給他。

羅倫斯簡短道了聲謝，隨即快步跑出去。

羅倫斯正想側頭思索的那一刻，突然在牀上彈起來。

他握緊手中超出價位的高額請款單，使盡全力奔跑着。

明明買了這麼多，請款單上卻沒有列出馬車的項目。

聽到那人不悅的口吻，羅倫斯很難不笑出來。

「咱會先還清欠債再回北方。」

寫在被羅倫斯緊握手中，變得皺巴巴的請款單上的商品名稱，足以讓他如此激動。

羅倫斯走近駕座，對堅持不肯看羅倫斯的赫蘿伸出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