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114 字

一望無際的雪原盡頭,天色逐漸變亮。
空氣冰冷得扎人,每吸一口氣,頭痛就會伴隨而來。
天色未亮之前便出門的羊羣,出現在遙遠地平線上。
這般風景幾百年來不曾改變過,想必未來幾百年也不會改變。
晴朗的天空、平坦的雪原、走在雪原上的羊羣。
吸入空氣,再吐出空氣。
長長氣息隨着冷風拉出一道白煙,視線忍不住追隨而去。
仍有睡意的旅伴蹲在身旁用手指撥動着白雪。
「聽說可能沒有。」
聽到唐突的話語,旅伴卻沒有太大反應。
「早已沒有的東西不可能再失去一次。」
旅伴用小手捏出雪球后,忽然丟了出去。
陷入雪堆之中的雪球形成了一個凹洞。
「我們是人類啊。我們懂得怎麼讓已經沒有的東西失去得更完美。」
第二顆雪球也形成凹洞後,身旁傳來回應話語:
「對咱而言,這太難理解了。」
「你以爲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對吧?不過,事實並非如此。人死了後,可能在天國繼續生活,也可能在地獄再死一遍。要讓已經失去的東西再失去一次,一點困難都沒有。」
旅伴沒有捏出第三顆雪球,而是在身旁對着變得紅通通的手呼氣。
「人類太可怕了。」
「是啊。」
腳印雖小,但腳步踩得紮實。
「嗯。」
所以,儘管由上往下看旅伴,仍覺得那表情顯得剛強肯定不是因爲多心。
「我沒辦法一直陪着你。也沒辦法不惜性命地幫助你。不過,我會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陪着你。」
早知道會輸。不過,如何輸得漂亮比贏得任何戰鬥都來得困難。
因爲旅伴說出這般發言的同時,也露出彷彿在說「我們這就去搶奪世上所有寶物吧」似的無敵笑容。
即便如此,每次真正讓人不容忽視的卻不是餐費,而是旅伴動腦筋的速度。
「我可不想殺了你。」
「你難得表現得這麼強勢。」
這方開玩笑地說道,一團白色氣息隨之升起。
「爲什麼會失去呢?」
儘管旅伴口中說出這般令人唾棄的提議,卻有種其內心藏着強烈期望的感覺,人們面對這樣的對象時,怎能夠不伸出援手。
「嗯。畢竟汝喜歡咱喜歡到無法自拔的地步。如果爲了讓汝開心而拼命喫,可會撐破咱的肚子吶。」
旅伴會說出這般開玩笑話語,是在暗示感傷話題到此結束。
如同由下往上看的成熟表情總是讓人感到害怕,由上往下看的少女表情總是顯得柔弱虛幻。
「……開心?」
衣物摩擦聲傳來,原來是旅伴晃動着肩膀在笑。
旅伴站起了身子,但自己還是輕輕鬆鬆高過旅伴兩個頭。
「這次……」
旅伴咧嘴一笑,嘴脣底下隨之露出尖銳利牙。
一天當中之所以拂曉時分最寒冷,一定是上天的巧妙安排,因爲之後天氣就會愈來愈暖和。
在彼此不逞強之下牽手走下去;這般態度似乎就是歲數增長後的相處模式。
旅伴口中說出的話語就像難以攻下的要塞,只要反駁,毒蛇就會從團團圍住這方的草叢裏爬出來。
想要保護某存在的堅強態度。
「不過,咱聽到那消息後,覺得有些開心。」
聽到這般發言後,想要回以笑容可說難上加難。
旅伴以輕快腳步走了回來,然後撒嬌地抱住這方的手。
旅伴沒出聲地咧嘴展露笑容,那笑臉顯得開心。
「因爲這樣咱就有了藉口。不管結果如何,只要能夠參加那場合就好,光是這樣就能夠構成一個藉口。而且,也能夠成爲慰藉。這或許比事情能不能順利進行來得重要也說不定。」
嬌小的旅伴一邊讓晨光落在背上,一邊從雪地上站起來。
「那麼,咱就從等會兒的早餐,來確認看看汝口中的能力所及範圍有多寬唄。」
「本以爲已經無能爲力改變的事實,現在咱能夠再次扯上關係。這般開心的事情不是說有就有。要放棄也好,放棄不了也好。這樣總好過事情在咱無法干預之下開始又結束。」
於是,這方聳了聳肩這麼說:
然後,旅伴轉過身子掀起長袍下襬,讓晨光落在背上笑着接續說:
「嗯。最初是在咱無法干預之下失去。那次跟咱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咱什麼也做不了。」
如果抱着「只要能夠搭上關係就有意義」的想法,輸了時就不會覺得痛苦。
光是旅伴的餐費,就是一筆不容忽視的支出。
旅伴一步接着一步地前進,雪地上也一個接着一個地出現腳印,說出旅伴的輕盈身軀還是有着重量。
「咱干預得到。咱干預得到汝說的死了後的生死。」
另一種是因爲沒有任何害怕失去的存在,而有的堅強態度。
然後,原本看向前方的旅伴看了一眼埋沒在白雪之中的修道院後,閉上了發出強烈紅光的琥珀色眼珠。
這方點了點頭後,旅伴停頓一會兒,才丟出另一句話:
「人類真是太可怕了。咱再怎樣也想不出這種天真小孩纔想得出來的點子。」
這方只能投降。
「咱未來也必須活得又長又久。在冷天裏睡覺時,必須靠著名爲藉口的暖爐來取暖。冬天一直抱着這個暖爐睡覺,有時醒來就眺望暖爐。」
旅伴想確認的,並非不知道做不做得到的努力目標,而是能夠確實履行的能力極限。旅伴太過體貼,體貼到不願意聽到像是「我願意爲了你放棄一切,不管遇上任何危險都不怕」般的熱情話語。
旅伴表現出兩種堅強態度。
即便如此,這方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說是被切削又挖掘,最後連影子都消失不見。」
「這樣最好。要是因爲對方的寬容而死,就是死了也死得不痛快。」
「你小心別因爲喫太多,而讓這頓早餐變成最後一頓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