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7520 字

赫蘿大步伐地前進着。
平時總是羅倫斯放慢腳步來配合赫蘿的速度,這時卻完全相反。赫蘿像是要用腳跟踢開地面石板似的闊步走着。
城裏依然是一片混亂,人潮如浪濤般湧進兩人橫越的港口。在陣陣湧上的人潮中,羅倫斯的手被赫蘿牽着,拼命地跟上她的腳步。
從不同角度來看,羅倫斯的模樣或許就像個在這片混亂中,遭到暴徒襲擊的可憐旅行商人;而牽着他的赫蘿則像試圖保護他的溫柔修女。
然而事實上,赫蘿的態度毫無溫柔可言。
這是因爲羅倫斯本來就已紅腫不堪的右臉頰,方纔又被赫蘿賞了一記。
「哎,汝就不能走快些嗎?」
此刻的赫蘿身上找不到一絲溫柔。她使勁地拉着羅倫斯的手,只要羅倫斯沒跟上腳步,就會惹來這般怒吼。赫蘿此刻的表情,就像是把淋上大量蜂蜜、打算當作飯後甜點的野莓糕不小心掉到地上似的。
只是,羅倫斯也不便插嘴說什麼。
因爲他沒有露出遭人掠奪財物後應有的表情,所以怎麼也無法強硬制止赫蘿的行動。
就算是羅倫斯,也十分明白赫蘿是對自己感到生氣。
話雖如此,但在這雷諾斯城,羅倫斯與原本要一同買賣皮草的商人伊弗發生了一場危及性命的爭執,甚至還受了傷。更慘的是,在受了傷之後,他又立刻與赫蘿進行了一場讓人頭暈目眩的爭論。
羅倫斯終究是累了,他很想休息一會兒。
「只要一下下就好,你可不可以放慢腳步用走的?」
雖然羅倫斯的傷勢不至於嚴重到失血過多,因而沒有引起貧血,但在歷經一場柴刀與小刀交錯的搏命演出後,身體產生的疲倦感並不尋常。羅倫斯感覺雙腳如綁上鉛塊般沉重,甚至覺得僵硬的兩隻手臂,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換上用木頭做成的假手臂。
而且,就算加快腳步,也無濟於事。
羅倫斯這麼想着,於是向赫蘿搭腔,但赫蘿回過頭時的眼神射出如滾燙熱油般的怒光。
「走?汝說用走的?難道汝前來迎接咱時,也是一路走來的嗎?」
雷諾斯城裏的混亂程度已到了極點。就算赫蘿如此大聲斥罵,也不會有人回頭注意兩人。
「不、不是,用跑的,用跑來的。」
那一次羅倫斯兩人完全是遭人背叛。
赫蘿會如此執意要追上伊弗,就算有一半理由是她當真覺得伊弗可恨,另一半也絕非如此。
「你說那匹馬啊?那匹馬確實強勁有力,但是要它長距離奔跑,很難保證不會發生什麼事。騎乘奔跑的馬和用來拉貨物的馬是不一樣的。」
「跟那隻狐狸跑了嗎……愚弄了咱們,還以爲不用付出代價是唄……汝啊,咱們走!」
雖然羅倫斯與赫蘿絕不會互相說出真心話,但兩人的互動之間,之所以會像是套上一層由「謊言」所製成的薄紗,並非因爲兩人無法信任彼此。
以外表呈現的年齡來說,兩名中年工匠看起來差不多有赫蘿年紀的三倍大,但因爲赫蘿實在太過兇悍,兩名工匠互看一眼後,小心翼翼地說:
「伊弗想必已經做好周全的準備。她能夠一下子就找到船隻,絕不是偶然。一定是她事前就做好交涉了吧。這麼一來,我實在不認爲現在纔出發,能夠追得上她。馬店裏現在一定像在打仗一樣亂成一團,就算想騎馬追她,根本也找不到馬兒可騎。」
雖然依目的地不同,也會在行程上有所差異,但只要遇上適合航行的氣候,海路能夠比陸路快上五倍。
赫蘿之所以露出複雜的表情,或許是因爲她也漸漸搞不懂自己爲何要對羅倫斯大聲怒罵。
事到如今,羅倫斯不禁會想就算前去索討,但自己是否有權利接收利益?
「旅……旅行的計劃?」
羅倫斯做的這些假設都不誇張。
赫蘿說話時的那副兇狠模樣,就算她接着說「如果答案讓人覺得不滿意,別怪咱咬斷汝的喉嚨」,也不會顯得突兀。
即便如此,羅倫斯毫無畏懼地舉高與赫蘿牽住的手,用指背擦去沾在赫蘿脣邊的紅色物體。
伊弗可能選擇的逃跑路徑可大致分爲陸路和海路。如果她選擇了陸路,那還有可能追得上,但倘若伊弗出了大海,就束手無策了。
「汝問咱打算怎麼做,是嗎?」
不過,如今雷諾斯城裏的混亂程度恐怕已超出教會所預期,企圖於雷諾斯建立權力的教會想必正爲了收拾這場騷動,忙得不可開交吧。
如同赫蘿因爲歷經其漫長歲月,而體驗過各種事情一樣,人類也會歷經不算短的歲月。
就如赫蘿自己在德林商行時所說一般,只要她恢復成狼的模樣,就能夠跑得比什麼都快。
赫蘿連一句「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也沒說,便立刻轉回前方大步走去。由於赫蘿牢牢地抓住羅倫斯的手,所以只要赫蘿向前一步,羅倫斯就必須跟上她一步。
答案可想而知。
她有太多自身的情感無處宣泄。
「沒、沒有,我們只是受託幫忙看店而已,沒有過問去了哪裏……」
羅倫斯心想如果兩名工匠起了疑心,就這麼回答他們。
不過,羅倫斯當然不會指出這一點。
這趟艱苦之旅的路途指引以及盤纏問題,阿洛德應該會仰賴伊弗解決吧。
儘管氣勢已逐漸消失,但赫蘿仍然這麼主張說道。
再說,赫蘿現在能夠回到民宿房間,就代表着羅倫斯徹底取消了與伊弗的交易。
「就、就算是這樣,咱還是無法接受,咱不追不甘心。」
那表情顯得有些不安,卻又像是下定決心的樣子。
因爲赫蘿自己明白只要羅倫斯提出反駁,她會立刻答不出話來,所以刻意說出這般偏離原本話題的話語。
如同人們會懷念故鄉一樣,沒有一個地方比住慣了的家更舒適。
雖然赫蘿的尖牙可能被瞧見了,但女人憤怒時露出的虎牙總會特別引人注意。
「狐狸是說伊弗吧,你說把利益怎麼樣?」
多名商人聚集在民宿門口,不斷互相交換有關城鎮混亂事態的情報,赫蘿對着商人們怒斥一聲後,便往民宿裏頭走去。
赫蘿依然一副生氣的表情,但羅倫斯一眼就能夠看出她的假面具就快卸下。
「因爲臨時起意就離開城鎮,這太過魯莽了。」
雖然赫蘿猛然把臉湊近羅倫斯說道,但兩人之間的身高差距,使得赫蘿怎樣都必須抬高視線地看着羅倫斯。
兩名工匠直盯着羅倫斯兩人,沒有挪開過視線。
事實上,伊弗打算進行的交易伴隨着如同自殺行爲的危險。羅倫斯是因爲發現這點,所以才退出交易。
羅倫斯想到下次來到雷諾斯時,大家肯定會提起今天的事情,不禁覺得心情有些沉重。
在名爲「世界」的板子擺上代表這些事情的秤砣,試看板子會傾向哪一方,正是所謂的人生;所以羅倫斯纔會前往德林商行迎接赫蘿。
這家民宿的老闆阿洛德會要求兩名工匠幫忙看店並且外出,只有一個可能性。原本與羅倫斯計劃一同買賣皮草的伊弗,最後下定決心,做出羅倫斯認爲不值得冒險的危險行徑。想必阿洛德是與她搭船南下了吧。伊弗的目的應該是打算在港口城鎮凱爾貝脫手賣出皮草,而對阿洛德而言,則是一趟南下巡禮之旅。
「鬍子老頭!這家旅館的主人跑哪兒去了?」
等到羅倫斯兩人的身影消失後,兩名工匠一定會互相對視吧。因爲很容易想象出兩名工匠面面相覷的模樣,羅倫斯不禁覺得有趣。
而這另一半的理由,正是讓赫蘿對自己感到生氣的原因。
羅倫斯前往德林商行迎接赫蘿,並強勢地說服赫蘿,否定了她提出結束旅行的想法。從兩人再次打開商行大門的那一刻開始,狀況就一直沒有改變。
「有汝的馬啊?」
赫蘿那模樣簡直就像貼近羅倫斯要求抱抱一樣,但羅倫斯當然沒有這麼說出口,他可不想被赫蘿丟出窗外。
赫蘿喊道,再次拉起羅倫斯的手走向民宿深處,跟着爬上階梯。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像在拼命思考着什麼似的垂下了頭。
而且,赫蘿一直對自己感到生氣。至於赫蘿爲什麼會對自己生氣,那是因爲她想要提出任性的要求。
他能夠立刻做出回答。
紅色物體肯定是原本沾在羅倫斯臉上就快凝固的血塊吧。
赫蘿似乎完全沒料到羅倫斯會拉她的手,羅倫斯輕而易舉地就讓她轉過身來。赫蘿直到方纔都還顯現在臉上的激動情緒已散去,流露出真實情感。
因爲阿洛德是個不多說私事的人,所以羅倫斯猜不出是什麼原因鼓動了他這麼做。從阿洛德與伊弗似乎很親近的地方猜測,或許兩人之間有過什麼能夠讓彼此心靈相通的過去吧。
赫蘿是對自己感到生氣。
「吼……!」
「老、老頭?」
「當然是要討回來!那隻狐狸騙了汝,還獨吞了所有的利益!既然這樣,就應該讓那隻狐狸付出代價!」
他甚至願意捨棄民宿,也要南下踏上巡禮之旅,可見事情非同小可。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如果實際去思考問題,會發現有很多困難點。」
「老頭跑哪兒去了?」
兩人走進民宿後,發現阿洛德每次一邊以炭火取暖,一邊喝着溫葡萄酒的老位子上,坐着兩名看似旅行工匠的人在交談。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了,以赫蘿的聰明才智,肯定早已察覺事實如此。她是在明白這樣的事實之下,刻意說着要討回利益。
所以,除了被拉着走之外,羅倫斯沒有其他選擇。只要赫蘿前進,羅倫斯就不得不跟着前進。要是他停下腳步,手指就會疼痛,而想要手指頭不疼,就只能貼近赫蘿走路。
聽見赫蘿的低吼聲,就連羅倫斯都感到畏縮了,坐在椅子上的兩名工匠更是嚇得幾乎就快往後翻倒。
針對某件事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斷,最後會認爲什麼最重要,因人而異。
如果形容得簡單一些,那是感到迷惑的表情。
「臨時起意?難道汝不想追上那隻狐狸,討回利益嗎?」
也就是說,不惜冒險、放手一搏的伊弗贏了這場賭局。
不過,赫蘿畢竟是赫蘿。擁有賢狼名號的她一聽到羅倫斯的詢問,立刻恢復方纔的神情。
「而且,伊弗先前也和我提過,她似乎已在羅姆河下游的凱爾貝找到了皮草買家。這麼一來,伊弗當然是以會遭到教會追捕爲前提在進行交易,她一定也早就計劃好要怎麼逃跑了。」
「我想問你一下。」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點了點頭。
然而,這次算是遭人背叛嗎?
這麼一來,教會也不會想要追捕原本打算與伊弗合作買賣皮草的羅倫斯。
伊弗確實設下陷阱陷害了羅倫斯,但沒察覺到陷阱的羅倫斯自己也有錯。
她在那之後垂着頭好一會兒,想必是在調整不小心歪掉的憤怒面具吧。
所以,進到房間後,一直被赫蘿拉着走的羅倫斯用力反拉赫蘿的手,讓赫蘿轉身面向他。
羅倫斯也隱約察覺到是什麼事情讓赫蘿迷惘。
「嗯。就算要離開城鎮,也要先想好旅行計劃。」
「就像之前有一次爲了討回黃金那樣?」
羅倫斯稍微別開臉,點了點頭。
這個任性的要求是什麼呢?
商人們先目送赫蘿,跟着目不轉睛地注視在後頭被拖着走的羅倫斯。
赫蘿的纖細手指一根一根地穿過羅倫斯的指縫,緊緊扣住他的手指。那已不算是牽手,而是真正的十指相扣。
儘管這家民宿外觀泛黑、彷彿由名爲「時間」的沉澱物堆積而成似的,但原本畢竟是阿洛德以師傅身份坐鎮的皮繩工廠。
就算是赫蘿,恐怕也很難追得上吧。
而且,這個任性的要求是會讓羅倫斯極其開心的事情。
他刻意裝出被赫蘿兇悍氣勢壓倒的模樣。
因爲這筆交易等於是百分之百反抗雷諾斯教會的行爲,而羅倫斯不認爲教會可能饒過這樣的行爲。
「讓開!」
他取回賭金,用賭金贖回赫蘿。這麼一來,要求繼續參加賭局的人把利益分給自己,這當然不合理。
在這般強行軍下,兩人轉眼間就回到了阿洛德的民宿。
而且,爲了追求自身利益,載着皮草乘船南下的不只伊弗一人。從港口的狀況,就能夠清楚明白這個事實。
「……汝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難道汝不會不甘心嗎?這樣不是被人搶先一步了嗎?」
面對赫蘿的兇悍氣勢,就連捱罵慣了的商人們也不由得讓開了路。
而是因爲兩人的個性都很固執,所以這點程度的虛假恰到好處。
事態未能如教會所計謀般進展,如今已不是隻要制止伊弗一人就好的狀況。不如說教會現在應該會就這麼不管伊弗,致力於收拾事態比較好吧。
赫蘿說,她想要結束與羅倫斯的兩人之旅。
她的理由是害怕兩人感情太要好,會使得樂趣磨滅,風化了愉快的感覺。
對於這點,羅倫斯能夠理解兩人確實無法永遠維持愉快的日子,也能夠理解無法一直延續與赫蘿的旅行。但是,他覺得至少應該以笑臉迎接旅行結束的那天到來。
當然了,就像明明知道隔天會宿醉,還是忍不住多喝幾杯酒一樣;就算心裏明白這樣不行,還是會受不了想要與赫蘿一直旅行下去的誘惑。這麼一來,羅倫斯當然無法否定兩人有可能走向讓赫蘿感到害怕的結局。
但是,羅倫斯希望旅行至少能夠延續到抵達赫蘿的故鄉爲止。所以他纔會前往德林商行,牽起赫蘿的手。
在經過這些互動後的現在,不用說也知道,兩人僅管渴望,卻不肯說出口的事情會是什麼。
那當然就是繞遠路,好刻意延長旅行。
「如果說不甘心,那當然是會不甘心了……」
「是唄?」
赫蘿臉上儘管帶着憤怒神色,表情卻也顯得開心。
羅倫斯不禁有些佩服地想着「原來世上有這麼多種表情」。
「而且也確實虧了錢……」
伊弗在判斷出不得不取消與羅倫斯的交易時,留下了這家民宿的所有權狀。因爲民宿所有權是羅倫斯以赫蘿爲抵押品進行融資之際,可獲得的代價,所以價值幾乎相等於向德林商行借來的金額。
不過,金額有些不足。
德林商行的真正目的,在於鞏固與擁有貴族名號的伊弗之間的關係,如今德林商行已完成這個目的,所以羅倫斯不覺得德林商行會在意這部分的少許差額。事實上,德林商行也這麼告訴了羅倫斯。
即便如此,做生意的可怕之處,就是這樣的人情不知會在何處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以羅倫斯的立場來說,就算遲了些日子,他也希望能夠把差額補上。
這麼一來,羅倫斯當然會有所虧損。
當然了,虧損金額並沒有超過容許範圍。但是,赫蘿聽到有所虧損後,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樣精神奕奕地說:
「嗯,而且汝還受傷流了血。咱得好好讓那隻狐狸知道傷害咱的夥伴,就等於傷害了咱。」
在那般狀況下,會有船隻願意載着旅人悠哉地走上一程嗎?
然而,羅倫斯並不讓步。
他心想,應該兩者都有吧。
沒能好好休息過,就立刻在這般寒冬之中乘坐馬車繼續旅行,不僅赫蘿有可能累倒,就連羅倫斯也不願意。
因爲現在的赫蘿有了新武器。
「汝不是喜歡咱嗎?」
「嗯。如果那隻狐狸是沿着河川南下,咱們也照做不就好了?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唄。」
雖然赫蘿的回答顯得奇怪,但羅倫斯還是點了點頭,一副很感謝赫蘿諒解的模樣說了聲:「謝謝。」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嘟起嘴巴瞪着羅倫斯說:
赫蘿突然放軟音調說道,並稍微垂下頭。
「我剛剛不是才說虧了錢嗎?」
「不過……」
他試圖想要逃避。
與赫蘿的這場對抗,羅倫斯宣告敗北。
「咱很開心。沒錯,因爲汝說了汝喜歡咱,所以——」
「對啊。不過,我也喜歡錢。」
「咱只是爲了汝在行動而已,如果這樣汝能夠接受……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唄。」
「坐馬車要花上五天的時間,你受得了嗎?」
然而,赫蘿繞到他眼前說:
「我是個商人。我當然有自尊,也會愛面子,不過我和只靠名譽賺錢的騎士不同。所以,只要計算損益後,發現有可能虧損更多錢時,就立刻停止追蹤。這點你可以體諒吧?」
雖然赫蘿這麼說,但羅倫斯搔了搔鼻頭回答說:
在特列歐村遇上毒麥事件的騷動後,赫蘿與羅倫斯兩人都期望能儘量延長旅行的路途。
臉上瞬間失去表情的赫蘿,用力踩了羅倫斯的腳。
羅倫斯當然明白赫蘿的意思是要搭船,但想起一邊被赫蘿拉着走,一邊橫越港口時的混亂狀況,他不禁傾了一下頭。
她裝出一副要親吻羅倫斯手的模樣把嘴巴湊近胸前,雙脣之間卻露出了尖牙。
「那、那麼,河川呢?」
「那麼,接下來要想好追蹤的手段。你打算怎麼做?」
聽到赫蘿這麼說,雖然羅倫斯很想說「剛剛到底是誰激動地打了我這張腫大的臉」,但強忍了下來。
聽到羅倫斯直率地說道,赫蘿甩了一下仍與羅倫斯十指相扣的手,補上一句說:
「不知道有沒有船可以搭。」
如果赫蘿表示願意一直跟着羅倫斯行商,那又另當別論了。
「……什麼?」
「還是說,咱的提案……讓汝覺得很困擾?」
赫蘿猛烈地提出抗議。
赫蘿用言語清楚地說了出來。
「咱真的很開心。」
赫蘿帽子底下的耳朵微微顫動着,羅倫斯不確定那是因爲赫蘿覺得兩人的互動太蠢,還是爲了能夠光明正大地稍繞遠路而開心。
「河川?」
所以,當羅倫斯這麼說時,赫蘿立刻抬起頭,眼神認真地看着他。
沒有改變的,就只有羅倫斯與赫蘿充滿謊言的互動而已。
「就是因爲虧了錢啊。反正虧都虧了,事到如今也不怕虧損金額再增加唄。」
「還能怎麼做?當然是坐馬車唄?」
羅倫斯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管對方有再怎麼強力的武器,要是一直不停地遭到同樣的攻擊,總是能想出因應之道。
人心會不斷地改變。
這地區淨是一些廉價旅店或兼營民宿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地,赫蘿臉上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嗯,暌違已久的狩獵吶。」
雖然爲了與赫蘿繼續旅行,羅倫斯已經做好能夠暫停行商直到明年夏天的安排,但如果過了明年夏天還沒恢復行商,就會開始對生意造成影響。所謂生意,本來就是在雙方都方便之下,纔可能成立,所以並不是每個對象都能配合羅倫斯單方面的狀況。
「難得有一趟船旅,咱想喫小麥麪包吶。」
如果沿途找得到教會,投宿在教會當然是最理想了,只可惜這一帶並非教會能夠單獨座落的地區。
對着以眼神反駁「不要鬧了啦」的羅倫斯,赫蘿眼底閃過一道妖媚光芒。
看見赫蘿如此恐怖的舉動,羅倫斯不由地在心中低喊——
羅倫斯感覺自己就像以無擔保的方式,把蓋上血印的重要合約書交給了赫蘿。
赫蘿露出邪惡的笑容說道。
「途中當然有像小型城鎮的部落,也有旅館,只是格調不怎麼高。」
赫蘿這次是真的刻意低頭抬高視線地看向羅倫斯。
說着,赫蘿舉起牽着的羅倫斯的手,拉近自己胸前。
就算繮繩被抓得牢牢的,羅倫斯也絕對不會讓出綁緊荷包的繩子。
雖然看見赫蘿恢復平常的模樣讓羅倫斯覺得頗爲開心,但是她整羅倫斯的功力比過去強上了好幾倍。
「如果汝覺得困擾,就老實告訴咱。咱是爲了汝着想,纔想去追那隻狐狸……可是,咱有時候會自顧自地往前衝。喏,汝啊。」
「唔……要在馬車坐上五天啊……」
想到必須在瀰漫污垢及塵埃的臭味之中,與說不定是盜賊或山賊的旅人們共眠,實在讓人不敢領教。
「現在不是在那邊說有沒有船的時候,而是說什麼也要找到船!」
羅倫斯也略顯認真地別開臉。
當看見赫蘿不懷好意地笑着,開玩笑地作勢要撕毀手上的合約書,羅倫斯當然會慌張不已。
這就是羅倫斯必須付出的代價。
羅倫斯從正面注視赫蘿回答說:
「這麼一來,只好追蹤伊弗了啊……」
當兩人好不容易抵達雷諾斯時,赫蘿因爲疲累,甚至發起了脾氣。
赫蘿放下手說道。
正因爲那是羅倫斯的真心話,所以他無法對抗赫蘿。
「那麼,趕緊收拾行李唄。還有……」
嗚呼哀哉。
「你這是什麼歪理!」
要以奮不顧身來形容羅倫斯當初的行爲,實不誇張,但一旦採取了奮不顧身的手段,勢必伴隨代價。
她的模樣之所以少了平時的氣勢,或許是想到總算能夠在彼此不說出真心話之下,順利找到繞遠路的藉口。
「知道了、知道了!我們去找船南下!這樣總可以了吧?」
聽到羅倫斯反問道,赫蘿表情認真地說:
誰叫合約書上寫的都是事實呢。
現在回想起來,羅倫斯不禁覺得這般願望未免太天真。不過,如今這般願望也已成爲過去。
羅倫斯駁回了這個意見。
赫蘿刻意裝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堆起滿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