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4萬 字

天氣真好。
在冬季,這樣的晴天代表夜晚特別冷,可是現在氣溫一天比一天暖,舒服極了。穿着厚衣曬太陽,不一會兒就一身薄汗,這種時候就要找遮蔭避一避了。流連在陰影中的冬天冰涼涼地,令人很是暢快。某些地方土裏還有霜柱,踩起來喀喀作響,爲這時節提供一點小娛樂。
於此舒爽天氣中,咱在沒有客人的溫泉浴池邊忙着鋪草蓆。
剛從山裏採回,到處沾附冰霜的野菜在草蓆上堆成小山。由於這種菜只喫頂端的嫩芽,要一個個摘下來放在簍子裏。剩下的全部曬乾,當作馬或羊的飼料。嫩芽會與其他野菜、雞骨和生薑燉成清湯,冬天只能喫醃魚醃肉而弄壞身子的人喝了,都是讚不絕口。
第一次嘗試時,還以爲是給兔子喝的湯。不過習慣之後,野菜的口感與雞骨油脂的細微清甜卻令人回味無窮。在寒意依然濃厚的夜裏,喝這樣的薑湯暖暖身子也不錯,再加點比較烈的蒸餾酒就更完美了。糟糕,口水要流出來了。
咱一邊這麼想,一邊從右側拿野菜摘取嫩芽放進簍子,剩下的往左邊丟,然後不斷重複。還有好多其他工作在等着呢。
或許是作業單調配上暖和的陽光,睡意一下子就來了。
好幾次昏昏沉沉地閉上眼,頭跟着往下掉。接着揉揉眼睛,打個呵欠。
寧靜安穩的早春氣氛或實在太過悠閒,甚至有點無趣。
「赫蘿小姐。」
突來的一喚嚇得咱睜開眼睛。看來是夢到自己還在工作了。轉頭一看,有個女孩站在身旁。身形單薄,髮色又算不上銀,比較接近白,有種站在陽光下就會蒸發的虛幻感。
她是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的新僱員——瑟莉姆。
原本是預定夏季才上工,結果還是提早住進來熟悉環境了。
「嗯唔……不小心做了個壞榜樣喔~」
聽咱開自己玩笑,瑟莉姆眨眨眼睛,尷尬微笑說:
「羅倫斯先生說您一定在睡覺,要我來叫您……」
「什麼?」
原本還想說「那個大笨驢」,但先被大呵欠打斷了。

咱的伴侶平常大事都注意不到,就是對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眼睛特別尖。
用大呵欠嘆氣,讓瑟莉姆看呆了眼。
「話說汝啊,旅館什麼時候要開門做生意?」
「肉或酒里加點胡椒這樣的刺激,不是比較夠味嗎?繆裏在的時候,咱要表現出賢妻良母的樣子,可是現在她不在了嘛。」
「你覺得瑟莉姆怎麼樣?」
那呆樣讓咱看得想笑。真是個老實的雄性。
「那我先把這些拿去曬了。」
咱滑下牀,站到伴侶身邊,作手勢要他讓位。伴侶猶疑地慢慢扭身,挪一點空間讓咱坐。
別過臉去的伴侶就此無力地垂下腦袋。
「瑟莉姆真的很能幹,現在纔有辦法開門,跟老愛惡作劇,沒事就幫我們添一、兩樣工作的繆裏不一樣,應該能輕鬆很多吧。」
在保養尾巴的咱正想着:「差不多到了換冬毛的時候唄。」
可是不能代替寇爾小鬼就算了,咱一想象自己代替繆裏的樣子就頭痛。
沒多久,瑟莉姆帶着燒紅的柴回來烤血蛭。血蛭立刻鬆口,被咱扔進山裏。
「唔,要中午啦?汝跟他說,咱馬上過去。」
若說咱爲此沒有半點內疚,是騙人的。
彷彿他做什麼都全力以赴的個性,反而讓他自己嚇自己。
「……」
瑟莉姆和咱一樣是狼的化身,人形只是僞裝。幸虧在旅館的新僱員面前不用隱藏耳朵尾巴,省了不少事。
「好,喫飯喫飯。」
桌上攤着好幾張信紙,都在等墨水乾。
瑟莉姆身形單薄,原以爲是見到血蛭就會昏倒的那種類型,結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既然她說在南方時,和同伴都是有一餐沒一餐,靠傭兵工作餬口,心理素質或許堅強得很唄。而且鼻子也很靈。
那和商店老闆僱用小夥計,擔心他的勞力能否對得起酬勞不太一樣,而是因爲要和這樣的年輕女性同住一個屋檐下唄。而且瑟莉姆乖巧內向,又有點薄命的氣息,完全是他會喜歡的類型。
「呼啊……呼。抱歉……這種時候真的會讓人很想睡。」
「割傷?」
被早春陽光曬得蓬鬆的尾巴,也搖得沙沙響。
臉頰蹭着伴侶的肩,尾巴沙沙地搖。
「大多是好唄。」
咱嘆息後,伴侶以心中有千言萬語的眼神看過來。
雖然大家都說他們母女倆長得一個樣,但咱可沒有傻到和女兒比年輕。
見到伴侶稍微仰身錯愕的臉,咱以莫可奈何的表情表示安慰。
不過咱還是相信他。無論瑟莉姆怎麼討他喜歡,他也不可能會偷腥。相對地,還因爲他很容易想太多,怕他會過度顧慮瑟莉姆而變得緊張兮兮。
現在這身人類姿態,以人的標準而言的確很年輕。可是與繆裏這般真正的年輕人相比,代替她跳舞如何自取其辱,是容易想象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如何替長期住宿的客人排憂解悶,就是各家旅館各顯身手的地方了。在這「狼與辛香料亭」,有可以談論複雜學識的寇爾小鬼,以及熱情不亞於舞娘的繆裏,多少算是賣點。
「那他找咱是什麼事呀?」
當然,他沒因此冷落了咱。
冷眼瞪回去,他就像羊一樣別開眼睛。
瑟莉姆回以微笑,抱起整堆野菜莖。
「不過你平常還有其他工作,兼職實在太累了點。我自己是很想看看啦。」
「嗯。咱好久沒對汝發脾氣,還以爲有機會了吶。」
「要是你想出來唱歌跳舞,我是不介意喔?」
咱的直覺說,也許伴侶拼命給客人寫的這些信,並不是向他們來此過冬道謝,請他們夏季再來避暑。而是因爲人手不足,請他們考慮其他旅館。
伴侶似乎是寫完了,轉過頭來。認識他是十年前多一點的事,感覺他和當年差了很多,又好像沒什麼變。
即使長相真的相同,年輕女孩所散發的氣質還是完全不同。
麻煩的是,這和咱的期望有點出入。
「赫蘿小姐,不能拔。請等一下,我拿火來。」
伴侶注視着咱,緊張地吞着口水猜想咱是否只是表面上平靜,心裏卻起了他沒注意到的驚濤駭浪。
屈指一彈,圓滾滾的血蛭跟着晃了晃。
「是的,有點血味……」
咱在尾巴抹上要伴侶買的昂貴的花朵精油,並仔細梳整,使尾毛蓬鬆優雅。
「……瞧汝這蠢貨,害咱們的新人多費這種心。」
一言以蔽之,他現在可靠得令人跌破眼鏡。
「要把吸掉的份在午餐上喫回來纔行喔。」
「嗯?」
過去有勤奮的寇爾小鬼支持旅館業務一角,可是現在不僅少了他,連獨生女繆裏也跟他一起跑了。一次少了兩個年輕人,人手硬是不夠。
「咱看啊,咱還是把力氣花在菜色上比較實際喔。」
「誰叫汝只會講生意經喔。」
「那隻小笨驢真的是整天都在搗蛋,不曉得是像誰喔。」
頭倚上伴侶的肩,伴侶臉上跟着明顯冒出不敢領教的乾笑。
瑟莉姆就此默默低着頭,不久,咱發現她原來是在看咱。
不,還是胖了點。咱盯着伴侶的脖子這麼想。
「剩下的雖然是壞,倒也挺不錯的。」
「這我也有想過。那些高階聖職人員也都是寇爾小鬼在陪他們聊天,現在不曉得怎麼辦……往這裏想的話,客人覺得魅力不如以往也是應該的吧。」
「真是的……」
見到咱想睡得不得了的樣子,瑟莉姆率直地發笑。
「什麼跟什麼……所以現在就是沒問題嘍?」
然而伴侶或許是年紀有了,心態穩重了點。若是以前,瑟莉姆只要柔柔一笑就能勾走他的魂了,現在卻能紮紮實實地給她分配工作。同時,還能適切地照顧被迫遠離同伴的她。
不過當初在決定僱用瑟莉姆時,咱對新人加入其實相當不安。說起來也真丟臉,咱擔心自己的地位會遭到威脅。
「麻煩啦。」
「因爲汝的表現比咱想象中好很多,害咱一丁點兒吵架的藉口都沒有了。」
伴侶曉得咱瞭解這件事,咱也明白他自知行爲稍有不慎就可能惹來大麻煩,所以有點緊張。
當晚,伴侶在寢室書寫之餘頭也不回地問。
於是咱停止嬉鬧,開始講正經事。
睡意與野菜上的結凍晨露,讓咱完全沒發現。真是個貪喫的東西,就像發現大餐的繆裏一樣,怎麼也不肯鬆口。當咱想用手拔下固執的血蛭時,瑟莉姆制止了咱。
以前這樣撒嬌,他就會慌得什麼一樣,可愛極了,但現在一點都不好玩。這麼一來,弄得好像自己都想着玩似的。
這新人實在很勤快,之前還擔心旅館一次少了兩個年輕人手會忙不過來,這麼一來應該能照常攬客了。
「相安無事不是最好嗎?」
「跟咱原本想的不太一樣。」
客人們帶着「還不錯,但好像有點怪」的複雜笑容,已能浮現眼前。
聽瑟莉姆怯怯這麼說,咱疑惑地查看全身,並在抬起手臂時發現了血味來源。
「先生說差不多要喫中餐了,要我來找您。」
一隻又圓又胖,好像會晃出聲的血蛭吊在咱手腕上。
瑟莉姆快步跑回旅館。拿枝仍有餘燼的木柴烤一下,血蛭馬上就會掉了。
「壞也不錯……啥?什麼意思?」
「是好還是壞呀?」
想着想着,再伸個大懶腰,背脊喀喀響。
所幸那全是多慮,咱反而還覺得瑟莉姆太崇敬咱了點。
閉上眼,甩水似的抖動耳朵和尾巴,睡意已經退了點。
從伴侶靦腆的表情,看得出那是真心話。這頭大笨驢果然什麼也沒想透。
這間溫泉旅館不容易僱用新員工,無疑是咱這非人之人的關係。如果耳朵尾巴可以說藏就藏就好了,問題就是辦不到。
「可是她一走,旅館也沒以前那麼熱鬧了,沒關係嗎?」
「也沒什麼啦。」
這女孩個性比較一板一眼,能這樣稍微放鬆感覺剛剛好。
「赫蘿小姐,您是不是被葉子割傷啦?」
「遵命。」
伴侶只是嘆口氣轉回書桌,和咱擠着一張椅子繼續寫信。
「唔,是這傢伙唄。」
「咱啊,其實很想做一件事。」
伴侶一臉的疑惑。會這麼問,表示他雖是因爲旅館不找新員工會經營不下去,但是對於僱用瑟莉姆多少還是有點擔心。
這野菜很軟,不是會割手的東西,咱也沒用刀具。
若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打轉,遲早會傷到賢狼的顏面,咱便趁早轉彎了。
「菜色啊。沒錯,你對喫飯是很有自己的一套。」
「漢娜那傢伙說不定會嫌咱給她添麻煩就是了。」
漢娜是專管廚房的廚娘,同樣不是人類,而是鳥的化身。
「既然少了一個會偷喫的人,一加一減應該沒變吧。」
這麼說來,繆裏這個旅館老闆的獨生女到底有沒有幫忙,還是隻顧玩耍,就讓人搞不太清楚了。
原本只是覺得她能活活潑潑長大就好,但可能是真的放縱了點。
「少了繆裏之後,真的好安靜啊。」
伴侶停下寫信的手,抬頭眺望遠方似的說。以往在這時間,繆裏不是已經在牀上呼呼大睡,就是跑到仍點着蠟燭的寇爾小鬼房間玩,還能聽見她搗蛋而捱罵的聲音。
發現繆裏溜出去和寇爾小鬼一起旅行後,伴侶鬧得是雞飛狗跳,好不容易纔罷休,但看來還是有點無法割捨。
「他們在路上會不會出事啊……」
「前些日子不是才收到他們的信嗎?」
「話是沒錯啦……」
咱對仍顯得扭扭捏捏的伴侶嘆一口氣,摟住了他。
「汝忘了身旁有誰了嗎?」
伴侶差點滑下椅子,連忙用另一邊的腳撐住。
接着泄氣似的笑。
「是啊,你無時無刻都會陪在我身邊嘛。」
「嗯。所以勸汝早點忘了嫁出去的女兒唄。」
「還、還沒嫁出去好不好!」
孩童似的嚎啕大哭前,咱先看看左手腕,發現淺淺的血蛭咬痕。一捏,也能清楚感覺疼痛。
既然在大門那,也就是在開闊處做些粗活唄。可能是因爲積雪融化,有旅行商人上山作生意,或是河邊有貨船靠岸了。
那麼該怎麼辦吶?瑟莉姆不像是會喝酒解悶的人,直接要她別在意,好像反而會更在意。
「蠢得可以喔。」
但不能讓瑟莉姆見到這種醜態。
而且他們也愈來愈瞭解瑟莉姆,她個性認真勤奮,但有點少根筋,經常看到她絆倒或是東西沒拿好。她對此也有自覺,總是時時叮嚀自己,想克服這個毛病,惹人疼惜,而這又是伴侶會喜歡的個性唄。
於是拼命爬起來,打個大呵欠繼續處理野菜。
這不是夢。被血蛭咬了手腕的那天夜裏,咱也在伴侶的肩膀或脖子咬了好幾口。想起這些細節後,赫蘿終於返回現實。看來是睡得太舒服,把腦袋睡昏了。
「好好好。反正咱哪裏都不會去,不過要是汝不小心放手,小心被風給颳走喔。」
幸福的日常將如此持續下去,沒有昨今之分。假如幸福過了頭,時間會過得太快。
送四人份的嫩芽到廚房,並將飼料部分交給瑟莉姆曬之後前往主屋。要是在那裏見到伴侶,真想緊緊抓住他不放,像只吸食樹汁的蟲那樣。這傢伙有時就像塊大木頭,這樣比喻剛剛好。
高堆的野菜還沾着結凍的晨露,輝映燦爛陽光。氣溫開始上升,溶解的冰如蜜珠般凝結。每次摘起這些野菜,就覺得村子的春天要來了。
眼前,等着摘芽的野菜堆在春季陽光下閃閃發亮。浴池裏空無一人,只有嘩啦啦的注水聲。
搖擺的燭火下,咱眯眼燦笑。
咱並不討厭摘野菜嫩芽的工作。如此平凡的作業能使旅館順利經營,旅館順利經營就是伴侶的快樂。咱不禁覺得自己過得實在太享受。就像狗叼着肉往水面看,便也想喫水裏倒影的肉。
例如在伴侶工作時從背後擁抱他,用蒸餾酒把自己灌醉,或是在女兒睡前,盡其所能教她怎麼抓住雄性的心,當作牀邊故事。
咱再愛玩,伴侶幹粗活時也不會亂來,而且做完以後還可能找咱一起洗澡吶。
這麼想着穿過走廊踏出大門,果然見到了伴侶,瑟莉姆也在。
咱也不是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紐希拉這座村莊,會在春季舉行只有村人知道的小祭典,祭拜的是溫泉的守護聖人阿杰裏,而她拿錯了獻燈時要用的蠟燭。
◇ ◇
話說,這次究竟是春天第幾次到來啦?十次?十二次?繆裏和寇爾小鬼出去旅行是今年的事?還是去年?
這麼一來,那些吵架與合好的記憶,將在名爲日常的這匹布中留下清晰的紋樣,成爲確切的回憶,使孤獨之井蓋得更緊。其他千千萬萬無風無雨的日子與午睡的分界將逐漸模糊,沖積到記憶的彼方。
定神一看,才發現自己倒在草蓆上。
即使伴侶老愛對自己說寇爾小鬼和繆裏只是感情很好的兄妹,聽見這種話還是下意識地激動反駁。咱當然知道他不是認真反對,只是特別忠於作個獨生女的父親。
她可是寶貴的人力,要是不幹了,咱也頭痛。就算她願意留下,終日愁眉苦臉也會讓旅館的氣氛打折扣。畢竟這裏是人稱「會湧出幸福和笑聲的溫泉旅館」,可不能弄得陰沉沉的。
週而復始的平淡日常,前後關係模糊得難以記清,更別說是多年往事了。
胸中忽然一陣躁動,不禁望天。先一步過完冬天的太陽,默默揮灑着溫暖的光輝。可是周圍好靜好靜,這會是夢境嗎?
所以昨晚,咱對伴侶說的都是心裏話。對瑟莉姆這名新人其實有些期待。
從前在麥田時,都是以嬰兒長成小孩、小孩長成大人、大人年老逝去等分段的方式粗略計算時間。在一年之中,也只能借季節更迭或每年數回的祭典來感受日子變化。其餘的,不過是模糊地歸類於「日常」,宛如一大卷布匹中的絲線。
兩人這麼說着,解開堆在旅館大門邊的飼料捆。
「喔,你來啦。剛好,來幫個忙。」
「汝等怎麼啦?」
「……蠢死了……」
獸脂蠟燭就快燒完,正好該上牀了。
「真麻煩。」
咱和伴侶、寇爾小鬼或其他村民不同。他們的一生對咱而言不過是白駒過隙,咱最愛的人終將單獨留下咱,永遠離開這溫泉旅館。這不是夢境或幻覺,而是必將到來的現實。
不過這麼想的第二天,瑟莉姆又犯了個小錯。
喀、啪嘰。摘取新芽之餘,有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我弄錯捆飼料的繩子了。」
三人一起解,事情很快就結束了。工具從舊的開始用,是伴侶自行商時期留下的小氣節省術,咱也直說是他的錯。
這只是像平常那樣對伴侶開玩笑,結果瑟莉姆嚇得抖了一下,縮得得更小了。
咱在伴侶的懷裏扭身。
「真的很對不起……」
本來要給的是蜜蠟,她卻裝了一整箱獸脂蠟燭交到集會所。
無限反覆的日常會慢慢消磨一切事物。當日子變得平滑順遂,記憶也難以殘留。
「唔。呃,咱不是對汝說的啦,咱也很容易弄錯。」
「找先生嗎,他在大門那。」
「你這大笨……驢………?」
「解新繩子的就好。對了,看到三條搓成的繩子也一起解開。」
也許是定下心工作的緣故,摘嫩芽的工作中午前就結束了。
摔着了的咱張嘴就想罵人,可是不太對勁。
伴侶摟住咱並順勢抱起,往牀邊走。
「不過……這夢還真清楚……」
「……」
她小聲回答後繼續解繩子。看來是要把這幾捆飼料解開。
活了這麼久,卻可說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如此低語後,咱繼續摘芽。
這頭大笨驢在關鍵時刻總是軟腿。
「對不起……」
從前他好像說過,那會給他要掉進地獄深淵的感覺。
於是咱對瑟莉姆搬出最大的笑容,開始動手解繩。
咱急忙解釋。一個女孩子家來到不熟悉的羣體中,當然是十分惶恐。如此與伴侶的日常嬉鬧,也可能被她誤解成責罵。不得不慎。
瑟莉姆偶爾犯些小錯,也可當作咱偷懶的藉口,算是好事。要是她做什麼都很完美,反倒令人喘不過氣。
由於這些緣故,瑟莉姆犯的錯頂多只會出現在咱們的睡前閒聊而已。問題是,當事者本人似乎無法輕鬆看待。
或許是連續失敗讓瑟莉姆很氣餒,眼眶都紅了。不過這沒什麼,只要換掉就行,而且她裝箱時一點也不馬虎。做事又從來不抱怨,交代什麼做什麼。因此當然沒人責備她,立刻準備蜜蠟送到集會所。
時間過得總是太快,若想永志於心,就只能用爪子留下一道傷痕。就如同留在手腕上的血蛭咬痕。
不過人或野獸的生活,也都是不斷重複同樣的事。能做的,就只是用點明天就會遺忘的小安慰,來抑止心中的不安。
「唔……嗯……?」
「……不,那不是夢,是昨天的事……唔,嗯?」
在廚房燙野菜的漢娜這麼說。咱立刻過去,順手摸了幾片肉乾,被漢娜抱怨:「就快喫中餐了耶。」
其一是希望她能單純扮演好員工的角色,幫助伴侶所辛苦打造的這間旅館永續經營。其二是成爲咱與伴侶吵架的火種。
伴侶給諸方客人寫信,在獸脂蠟燭熄滅後抱咱上牀那時,真的是昨晚的事嗎?會不會是隻做了個令人懷念的夢?就像在麥田回想着故鄉好友打盹時一樣。
伴侶身旁,做同一件事的瑟莉姆停下手來喪氣地望來,表情充滿歉意,原本就細瘦的肩縮得都快看不見了。
「汝啊,要好好疼愛咱——」
「幫忙?」
喃喃自語後,忽然有個疑問。
「別在意。是我沒交代清楚,錯不在你。」
不安快速湧上,心跳聲大到聽得好清楚。既然會夢到旅館這麼安靜,那麼現實世界是怎樣的狀況,自然不言而喻。
從弄錯蠟燭那天起,她就顯得相當沮喪。她原本就比較內向,也許是過分責怪自己了。
蠟燭隨後熄滅,黑暗籠罩房間。
「難道不是嗎?」
沒有客人的旅館十分靜謐。木窗外,貓頭鷹嗚嗚地叫。
話還沒說完,伴侶忽然踉蹌跌跤,咱也在黑暗中摔到牀上。
放心之餘,也爲自己難堪。
不安與孤獨使咱眼中泛淚,好想不顧一切地大喊伴侶的名字。這時,一羣鳥飛出附近的林子,打鬧一陣之後向天邊飛去。風吹樹搖,溫泉池水也泛起細微漣漪。吹在臉上的風,仍明確殘留冬季的寒意。若說這是夢,一切都太鮮明瞭。
像這樣摘野菜嫩芽已經是第幾天啦?這種菜山裏到處都是,村裏婦女有閒就會摘個一大堆,小孩子也會藉此賺點零用錢。由於能充當家畜飼料,沒客人的時期,家家戶戶每天都會盡可能曬起來備用,今天和昨天沒有分別,相信明天也得重複同樣作業。
咱似乎是被陽春暖意薰得睡死了。在好夢正甜時醒來的不甘,以及讓人暖得像穿着衣服泡澡的舒爽陽光,使眼睛又想閉上。
那麼,咱也該盡情享受自己的角色。
所以,對於她弄錯蜜蠟和獸脂蠟燭,咱們並不驚訝。兩者造型雷同,再說她可能從未見過蜜蠟。
「嗯,全部解開就行了嗎?」
伴侶說,他要瑟莉姆用舊繩捆飼料,結果拿成新繩了。新舊麻繩都擺在倉庫的同一個地方,的確很容易弄錯。
覺得幸福,卻無法爲每一項幸福取個名字,令人好生感傷。
咱枕在伴侶聳起的肩上,搔着他耳根說。
畢竟兩人就是墜入愛河之後,今天才會在這裏。
在這種時候,伴侶總會露出有點害怕的表情。
一聽咱說話,兩人同時轉頭過來。
「呵呵。」
然而那樣的行爲,其實跟裝一罐夏天的空氣以準備過冬差不多唄。
咱心底有一口裝滿黑暗的井,井口用熱得發悶的幸福之重緊緊蓋上。平時總會忘記井的存在,但若稍有不慎,井裏的東西就會外漏。井中的黑暗有個名字,叫做孤獨。
「大人英明。」
要怎麼鼓勵她纔不會造成反效果吶……想了又想,始終沒有好點子。再加上每天都有工作要忙,一時就忘了這件事。直到某天,伴侶耳語道:
「瑟莉姆那邊,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幫忙?」
「我想請你找個時間,帶她去山上。」
咱不懂他何出此言,疑惑地盯着他看。
「就說要找新溫泉什麼的帶她出去,然後一路跑到山的另一邊。」
聽到這裏,咱總算明白了。
「汝是要咱帶她去見見她那些夥伴呀?」
「嗯。」
瑟莉姆她哥和其他族人,目前正在距離紐希拉兩、三座山的地方蓋旅舍。應該是因爲那裏是發生過聖女奇蹟的福地,想借慕名而來的大批巡禮客賺飽荷包。要是老實的寇爾小鬼知道了,多半不會有好臉色,但提案者就是伴侶。要拯救遠道來到斯威奈爾卻一籌莫展的他們,只能這麼做了。
問題是那位聖女就是瑟莉姆假扮的。故事設定是聖女的遺骸深埋在地下,所以瑟莉姆住在他們的旅舍可能會出問題,於是正缺人手的「狼與辛香料亭」僱用了她。因此他們兄妹倆被迫分隔兩地。
當然,只要變回狼,這點距離一下子就能跑回去,並不是生離死別。
所以咱不禁懷疑伴侶的提議會造成反效果。
「那丫頭不是還在設法融入新羣體嗎?如果沒過多久就讓她回去見原來的狼羣,不就等於是懷疑那丫頭和她同伴的決心嗎?」
瑟莉姆和她哥對此尤其認真。瑟莉姆來到旅館的第一天,表情緊繃得像準備上戰場似的。狼族一旦決定路線,無論發生再大的事也不能輕易退卻。
但伴侶卻這麼說: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汝啊,咱是認真——」
伴侶的眼神使咱停下了嘴。
他做什麼都自信缺缺,有自信的時候,又通常是來自怪異的既定觀念。然而某些時候,他又會抱持這賢狼也抵擋不了的堅決信念。
『……咳咳。好,走唄。』
知道元兇是誰的伴侶,肯定會在篝火邊擺張大臭臉。
晚餐後,衆人在平時該就寢的時間聚在旅館後院。
咱以鼻尖輕頂伴侶,伴侶也摸摸咱長鬍須的地方。這樣的互動對彼此而言是稀鬆平常,不過想到瑟莉姆就在旁邊看之後,忽然害臊起來。
「小心別讓燒炭的人看見嘍。」
名目是探尋新溫泉,實際上是爲了瑟莉姆。
「汝這隻大笨驢,大笨驢!」
然而伴侶並不是那種人。他把上了他馬車貨臺的人都當作同伴,並傾力相助。說不定,那和商人對貨臺的執着是源自同一種感情。
耳朵和尾巴都不禁垂了下來。
而且毛色和瑟莉姆相近,默默注視咱們的領頭狼,表情擔憂得似乎都要嗚咽起來了。
瑟莉姆沒有多回話或頷首,掙脫束縛般向前跑去。
由於此行名目總歸是尋找新溫泉,自然得聞聞氣味演點戲,可能的位置早就在決定開溫泉旅館當初都探勘過了。現在只是佯裝到處走走,慢慢往山的另一邊,瑟莉姆她哥與族人蓋旅舍的土地移動。
繆裏上山玩得太晚時,寇爾小鬼也會有這種臉。不禁想起他在門邊來回踱步的樣子。
只要是爲同伴着想,伴侶甚至能跳脫常識藩籬,真是帥得可恨啊。
「大笨驢,不是那個啦。」
在那種時候,即使懷着絕對的確信,眼神卻不知爲何顯得憂傷。
「我知道瑟莉姆是用盡全力想盡快成爲這溫泉旅館的一份子,可是新人心裏總是緊張不安。況且瑟莉姆她哥送她走那時的表情你也看到了吧,都擔心得快爆炸了不是嗎?帶瑟莉姆回去,他一定不會擺臉色的啦,還會鼓勵她、安慰她呢。那樣的效果比起我們自己來說,應該好上千百倍吧?既然這樣的人就住在附近,爲什麼不讓他們見個面呢?」
『別糟蹋了咱的心意呀?』
伴侶注意到咱不太對勁,愣愣地看着咱。
但瑟莉姆也不是懵懂的傻丫頭,即將越過第二道山棱之際,她下定決心似的說:
咱的身份仍是貨物時,還曾爲他對其他貨物的處置方式一憂一喜地苦惱,但如今咱已是伴侶駕座上的伴。
於是咱露齒而笑,說道:
『抱歉,太快了嗎?』
既然瑟莉姆有緣加入這個羣體,能待得開心是最好不過。
他也很瞭解怎麼討咱開心。
對於咱的玩笑,瑟莉姆靈巧地以狼嘴做出微笑。
改口是因爲覺得硬撐卻跟不上,反而更添麻煩唄。
「再說瑟莉姆的哥哥住那麼近,本來就是個問題吧。」
畢竟女兒繆裏也離家了。
『非常感謝您。』
即使贊成伴侶的想法,心中某個角落仍擔心這麼做是多此一舉。瑟莉姆肯定是下了相當的決心纔來到這間旅館,若只是因爲幾次失敗而沮喪就特別照顧她,很可能讓她覺得自己被當成小孩看待,反而傷她的心。
『赫蘿小姐。』
『天亮前就會回來了。』
「當然可以,白天還要工作嘛。」
見咱輕笑着這麼說,瑟莉姆便不再說下去。
『不、不會……啊,呃,對……』
伴侶聽得一頭霧水,似乎完全不懂咱的意思。
彷彿在勸導一個孩子。
月光下,線條流麗的年輕狼族彷彿微微發光。
成員包括能輕易活吞人類的巨大賢狼、體型在森林閒晃也不會太奇怪的小狼,以及冷得直搓手的伴侶。
咱沒回答,轉身便疾奔而去。在積雪漸松時,咱還會變狼上山巡視是否有雪崩的跡象,可是最近完全不需要那麼做。以巨大身體在山中奔馳的感覺十分暢快,速度一不小心就拉高了。
伴侶疲憊似的笑,配合咱的視線高度蹲下。
「嗯?怎麼啦?」
此後,咱們誰也沒再開口,到處查看可能會滲出溫泉的窪地,越過第三座山。還有幾天纔會滿盈的月亮早已飄過頭頂。已是草木皆眠的時間。
『那個……很抱歉,我……』
今晚天公作美,明月高掛。若是滿月就更完美了。
「嗯……咱也同意汝這個建議,不過這時候山上開始有人走動了,要夜深以後才能動身,可以唄?」
伴侶不知懂不懂咱的心,簡單告別。
伴侶搞不好正孤零零地在牀上發抖吶。這麼想時,有個影子從眼角林隙間幽然晃動。
『那咱們慢慢來唄。咱是太久沒跑,像小狼一樣興奮過頭了。』
當然,這其中包含伴侶個人的人生觀,以及與生俱來的老好人性格。將傭人當道具使用的溫泉旅館並不少,在一般社會那反而還是常態,甚至有不隨意虐待員工的老闆就夠好了的氛圍。
當咱被自己賢狼之稱、長生不老、並非人類等推托之詞絆住腳時,反而是伴侶先拉了咱一把。結果如何,自是不言而喻。
天一黑,嚴冬的空氣就從山上直降而下,伴侶每個字都伴着白煙。
或許能說,商人都是這麼想的唄。
「麻煩啦。」
咱憋不住滿腔飄飄然的感覺,臉上堆滿了笑,摟住伴侶的脖子。
「呵呵。那好唄。」
「別擔心。這樣等你回來之後,我就能體會到你有多重要啦。」
而伴侶就此帶着咱找尋故鄉,即使路上艱險不斷也沒有放棄。當初還以爲他是個破天荒的濫好人,但咱錯了。那是因爲伴侶有自身經驗累積而來的信念。
會嚇得退縮,是因爲那似乎直接碰觸了咱心裏柔軟的部分。
既然有目的也有方法,就應該執行。
瑟莉姆聽了十分訝異,但仍能明白咱的心意。
「你也有過那種經驗吧?」
咱微笑低語。聲音雖不至於傳過去,對方仍聽見了似的,有更多身影在其後現身。這時期的風是從山頂吹下,位在下風處的他們應是聞到氣味而趕來的唄。
『知道要出來接人呀?還不錯。』
不過人都帶來了,瑟莉姆待在旅館又振作不起來。
『有什麼好道歉的,汝不是跟得很緊嗎?』
以鼻尖頂頂瑟莉姆的脖子,她才終於向前幾步,卻又不安地看看咱。
『不過就算走散了,汝也能靠鼻子找過來唄。』
『是。』
見瑟莉姆佇立在一旁,咱便催了一聲,但她仍不爲所動。可能是怕她哥會罵她懦弱。
「啊?」
當然咱很想全速奔馳,也很想在這裏盡全力對月長嚎。然而狼嚎必將傳遍紐希拉,使整座村莊因有狼出沒而全村動員上山放火驅狼,還會安排哨點徹夜站崗。
『大笨驢。』
「咱是問汝一個人睡會不會寂寞。」
伴侶雖然不明就裏,但從咱搖得啪噠啪噠響的耳朵和尾巴,看得出心情是多麼好。
咱疑惑的目光引來伴侶的苦笑。
當然,咱繼續裝傻。
無論是狼是人,容易爲他人擔憂的雄性或許都是這副德性。
此後,兩人以散步的步調,在山裏繞了幾圈。儘管不是爲了強調這是自己的地盤,還是有幾頭熊或鹿規矩地前來問候。
伴侶略顯訝異,輕笑道:
睜大的眼逐漸放鬆,最後誠摯地注視咱說:
「……唔,嗯?」
「可是見了面,他們都很高興。這不是理論說得通的。」
「她的想法大概和你一樣,認爲一旦來到我們這,就要在這待到底。在這種狀況下,同伴住得近反而是種負擔。因爲很近,她會時常警告自己不能隨便去見他們,覺得那是一種依賴,一種恥辱。」
這樣的想法,就像看起來亂成一團的線,抓住兩端一拉卻發現根本沒打結一樣。
『要謝就謝那頭大笨驢唄。』
結果咱還是忍不住抱了上去,尾巴沙沙沙地猛搖。
於是他回敬似的一抱,這也讓心裏的感覺暫且平靜下來。
可見他也將貨物當作是同一條旅途上的夥伴,足堪信賴,甚至值得驕傲。
咱對這樣的眼神就是沒轍。
『別看咱這樣,咱可是不知道巴在那口子身上大哭過幾次喔。』
但是思考如何不傷害他人,往往只會原地打轉,不知不覺變得像銜尾蛇一樣。像伴侶這樣想到什麼就先做什麼,並表現出自己誠意的想法其實很直接爽快,應該是正確決定。
『快去唄。』
登上旅館後山頂而回頭查看時,瑟莉姆已經氣喘吁吁。
「我以前行商那些年,不曉得送過多少個離鄉背井的人回家過。他們大多都會在貨臺上抱怨個沒完,說什麼死也不想見到誰,現在沒臉見誰,見到以後就要揍他一拳之類的。」
正是如此。
接着,他伸手撫摸咱的臉頰。
『嗯?』
「唔,嗯……不是……唄?」
咱雖怎麼也算不上羨慕,但若擁有那樣的體型,就能和伴侶窩在同一間房了。
「真羨慕你們全身都是毛。」
想回故鄉卻不知方向,迫於無奈而流連於麥田時,咱強行潛入了伴侶的馬車,認爲船到橋頭自然直。因爲咱就是如此思鄉。
她哥也晚一步跑來。儘管多半會責備她的不是或說幾句不以爲然的話,不過瑟莉姆總歸是與他同甘共苦了許多年的妹妹,不會不疼惜她。伴侶的猜想,令人不甘地命中了。
咱無奈嘆息,開始想自己該做些什麼。待在這裏,瑟莉姆的同伴會放不開心胸,瑟莉姆自己也可能因爲顧慮咱而提早離開。
破壞親人團聚的場面總是不好,於是咱便按照當初的名目找溫泉去了。其實咱很早以前就想找個專屬於自己,可以用原形悠哉泡溫泉的地方。
依氣味找了一會兒,最後在第二、三座山之間發現一口自然溫泉。這裏位在山谷深處,無論獵人再怎麼深追,也不太可能追到這種地方。
『嗯,地點不錯,只是窄了點。』
池水淺,岩石多,還有不少倒木,空間只夠熊泡泡屁股。
泉水也在岩石阻擋下窘迫地流。變成人形是擠得進巖縫裏,但這樣不如在家裏泡算了。
『既然這裏有水,說不定還有其他池子。』
繼續沿山坡繞了幾圈,不過水脈似乎深在地下,找也找不到。於是試着咬開倒木,撥除較小岩石,湧泉量好像變多了點。若再把巖塊挖開一點,或許會是個像樣的溫泉。
『赫蘿小姐?』
瑟莉姆這一喚,是在咱聞着泉水,試圖尋找湧泉點的時候。
『怎麼,夠了嗎?』
『是的。然後,那個……』
瑟莉姆耳朵尾巴和腦袋都往下垂,背後是她哥和那羣族人。
咱嫌麻煩地嘆口氣,繼續找湧泉點,並問:
『汝等一起過來做什麼呀?』
『舍妹給您添麻煩了。』
瑟莉姆她哥向前一步,以族羣首領身份發言。態度方方正正,像教科書一樣。
這些狼即使有超人的力量,卻因爲不夠圓滑,作傭兵也無法餐餐溫飽。而且先前,這位哥哥還因爲說話太過直接而惹惱咱。即使知道原因是出在自己,對他留下的棘手印象也不是那麼容易抹去。
『纔不麻煩吶,她幫了咱們很多忙。』
戰鬥就要開始了。然而,伴侶的表情卻不太對勁。
「哎呀呀,羅倫斯先生,今年也麻煩你照顧了。」
那樣的赤裸人性看在過去受人奉爲神祇,保佑村中麥田豐收的咱眼裏,也只能唏噓聳肩。瑟莉姆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祭典,感覺很新鮮,但咱一點興趣也沒有,只管大喫大喝。
使者聽了伴侶的回答感到很滿意,接着接受他的好意,趁主人到來前不多的空閒時間舒舒服服泡個澡。
「哈里維爾修道院院長大人將在明早抵達,貴店準備如何。」
這裏是位在生死兩界中央的溫泉鄉。來這裏躲避俗世繁務的客人回去時,有的表情甚至像準備回地獄一樣。
瑟莉姆下一次開口,是在抵達旅館的時候。
『那麼,咱會再多來幾趟,記得啊。』
這羣狼包含瑟莉姆總共六頭,每個體型都算小。就算被他們包圍,打起來也是轉眼就會結束唄。
「哪裏的話,沒那種事。會把他看成麻煩的,就只有做了虧心事的人吧。」
「這都是……許可證嗎?」
「這個嘛……」
老僧毫不避諱地如此斷言,看客人臉色喫飯的伴侶隨之鬆了口氣。不過,藏在老僧鬍鬚底下的話並不僅止於此。
至於改造那口溫泉,純粹是咱的娛樂。一旦完成,即使是人多的季節也能在大白天以狼形悠悠哉哉地泡澡了。
伴侶明明自個兒做不了什麼事,但不知爲何,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將各種人系在一起。
『不過舍妹寄人籬下卻勞您費心,恐怕——』
狼羣頓時緊張起來。
他略顯焦慮地揉起蓬鬆的鬍鬚,並對隨從使個眼色,從跟着從行李取出耐人尋味的東西——一大疊蒙上不少灰塵的羊皮紙。
一想象他渾然不覺的樣子就想笑。
說明繆裏與寇爾小鬼的事之後,哈里啥子的臉漸漸發紅。
這次是真的轉身離去,碎步跑過深夜的森林。
「這、這樣啊。」
果然這賢狼還是得陪着他纔行吶。咱不禁自豪。
儘管能從寇爾小鬼寄來的信逐一瞭解他們的動靜,可是在這深山裏無法感受到他們究竟做了什麼大事。而且他做人十分謙虛,又嚴以律己。
「回來了。」
埋在蓬鬆的鬍鬚堆裏,可以稍微體會伴侶和寇爾小鬼想把臉埋進尾巴的感覺。
「這不是真正的戰鬥,犯點錯死不了人。」
『嗯。那今天就到這兒唄,該回去了。』
於是咱立刻鑽進被窩,用冷颼颼的手腳用力抱住他。
前言這麼長,是要人保守祕密的意思唄。
「你是新來的員工吧,謝啦。」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大概是有哪位大人物要來,先派了使者來查看狀況。
瑟莉姆正經地點個頭,展顏微笑。進了旅館,在走廊分頭時,她再恭敬地敬一次禮。老實說,那種和寇爾小鬼不太一樣的拘謹讓人有點難受。要是沒有伴侶在,咱恐怕很難和她在同一個羣體裏生活。
即使坐在椅子上,他也難掩興奮之情,一見到瑟莉姆送酒來,立刻笑咪咪地接下。看來他還是一樣,比其他客人親切許多。
瑟莉姆與哥哥重逢之後,恨不得趕快彌補先前失敗的氣餒般渾身是勁,不過首次接待客人讓她相當緊張,咱便替她做些心理建設。
儘管不是能領軍破敵的耀眼角色,卻在鼓舞軍心上有過人素質。咱對自己沒看錯人感到十分自豪,得意地回到房間。
瑟莉姆她哥表情困頓地垂下頭。
那個哈里啥子的是每年都來的常客,住宿期間的態度不錯,出手也大方。如果繆裏在家,應該會笑呵呵地猜想這個哈里啥子長長的白鬍須今年又長到多長了唄。
阿杰裏聖人祭也是紐希拉淡旺季的分界點,客人開始三三兩兩地出現。儘管沒冬天那麼多,夏季的泉療客倒也不少。在這種時候,咱對下一個喧鬧的季節是既期待又嫌煩。
「是這樣就好嘍……」
『……很抱歉。』
這件事暫時就瞞着伴侶唄。
看樣子,他的旅行不像信上寫的那麼平淡無奇。咱這麼想,向伴侶使個眼色。
「呃……院長大人,請進來坐着說。路上舟車勞頓,一定很累了吧?」
大城鎮舉行祭典時,各公會會爭相捐獻巨大蜡燭以展示財力,而紐希拉則是以燭火的量來祈求泉水永保溫熱。愛慕虛榮的人當然是到處都有,但若來自虛榮的巨大蜡燭可以維持全村的溫泉,願意高聲讚頌的人也不會少。畢竟這裏的經營者都有點商人氣質,能不花自己的錢就獲利,管他做什麼都好。
「咱也找到一個樂子,汝就別客氣了。好啦,早點睡唄,不然明天就沒力幹活嘍。」
「太早?單純是等不及了唄。」
「他將聖經譯成俗文,還讓沉溺於慾望的大主教悔改,甚至連數度沾染異端嫌疑的頑固外島人民,都因爲他而投奔了正確的信仰,大家都當他是英雄呢,真是想不到啊。第一次見到他,他才這麼大。」
這麼一句半開玩笑的話,竟也真的讓瑟莉姆放鬆不少。
『不、不是。』
「原來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的那個溫菲爾王國的年輕聖職人員就是寇爾先生啊。」
聖人祭第三天,旅館門口傳來威武的喊聲。
『還是說,這是汝等先找到的池子?』
「嗯?喔,沒什麼,只是覺得他來得有點太早而已。」
『赫蘿小姐。』
擁着伴侶閉上雙眼,轉瞬就墜入夢鄉。
「唔~~……回來啦。」
『……遵命。』
『可、可是——』
『……』
看來老僧提早這麼多天光顧,很可能和它們有關。
『所以吶,以後說不定沒事就會來這裏晃一晃。要告別就長話短說,可別每次都讓咱多等啊。』
這讓咱想起寇爾小鬼日益成長茁壯而終於高過咱時,一方面爲此驕傲,一方面又有點感傷。
那厚實手掌所擺的高度,只比咱略高一點。
寇爾小鬼是無法容忍職掌世界大小事的教會組織腐敗墮落,爲匡正他們而下山。可是今天來到這溫泉旅館的,正是教會中的高位者。
大鬍子加大個子的老僧帶着興奮的餘韻,健步如飛地來到餐廳入座。
「大多數人,都是因爲傾聽了良心的勸戒而遵從神的教誨。不才我呢,雖然修行還差得遠,但也認爲自己是這樣的人。不過問題自己要來,我們也擋不住。」
他老歸老,體格可是相當健壯。頭頂禿個精光,鬍鬚卻有好大一把,使身體顯得更大。與伴侶擁抱後,一見咱就帶着慈祥笑容抱過來。
「怎麼啦?」
伴侶擔憂的表情不像在演戲。
「非常感謝您。」
隔天,這位常客老僧如期光臨旅館。
「全都準備妥當了,隨時恭候大駕。」
依稀抱着伴侶醒着等咱的期待打開房門,結果他根本是睡死了。
她恢復人形,迅速用事前準備的衣物,掩蓋細瘦但與繆裏截然不同的裸體,並簡短道謝。
『對了,有件事咱忘了說。』
「喔喔,喔喔,謝謝啊。哎呀,原來有這種事,聽到傳聞時我還在猜會不會是他呢,很好很好……」
「可是啊。」
「令嬡在打獵嗎?」
伴侶當場嚇醒,唏哩呼嚕呻吟了一會兒後說:
「這裏是溫泉鄉紐希拉。聽說在這裏見聞的事,到了山下就會自動煙消雲散,而我相信羅倫斯先生也是如此。所以呢,這次我特別有事想拜託您。」
對瑟莉姆這麼說之後,那年輕的白狼毫不遲疑地來到咱身邊,心中陰霾似乎已然散盡。
『真是累人喔。』咱嘆道。
在過去的生活裏,他們多半是誰也沒離開過誰,凝聚所有力量才能生存到今天唄。說不定瑟莉姆單獨來到溫泉旅館工作,是下了超乎想象的決心。
『別亂挖這口池子啊,讓咱自己處理。』
伴侶先往堆得高高的羊皮紙側目看幾眼,困惑地問:
也許是因爲紐希拉平時熱鬧得像天天有祭典,這裏的阿杰裏聖人祭反而顯得平凡樸素。沒有巨像遊行,也沒有誇張的隊伍。就只是在村裏的公共倉庫佈置一座臨時祭壇,村民聚集於此向聖人祈禱,接着設宴喫喫喝喝。要說哪裏像祭典,就只有倉庫裏點了多得壯觀的蠟燭唄。
看來她並不認爲這場安排造成她的困擾,所以咱聳肩回答:
瑟莉姆默默跟上。她仍有點放不開,或是有種無謂的自負,但等她習慣旅館的生活,她哥幾個的旅舍也準備妥當後,就不會那麼緊繃了唄。從現在的側臉,能看出她聽話歸聽話,實際上卻是個硬骨子。
『會影響到族羣的名譽嗎?』
羊皮紙一疊一疊往餐桌上堆,都快看不見對方的臉了。
老僧道謝後喝了幾口,用鼻子呼口氣,對伴侶說:
「關於這個……寇爾給各位添麻煩了嗎?」
伴侶可能是因爲舒服日子眼看要結束,變得有點神經質了。
但或許是因爲如此,他們才特別重視名譽。
既然都搬出了這樣的名目,重上下關係的瑟莉姆她哥也無法反駁。
『咱來這裏,是因爲家裏那口子請咱出來找新溫泉。來找汝等,就只是覺得地方離得很近,順便帶她出來打聲招呼罷了。』
併爲自己讚歎得太大聲嚇一跳似的捧起胸口,一下看隨從一下看伴侶,好不忙碌。
說近期會再來雖不是源自這種想法,但同樣是實話。準備歸返旅館時,咱忽然停下腳步。
伴侶也很喜歡他,應該不是會招來這種表情的客人才對。
「請問老闆在嗎!」
視線在地面與妹妹之間掃動幾次後,他認份地往咱看來。
「正是。我那所修道院、兒孫輩的修道院和他們兒孫輩的修道院所收到的許可證,都在裏面。」
工匠會認可技術足以出師的徒兒另起門戶,咱也曾聽說修道院也會以類似方式開枝散葉,且同樣會從中抽取佣金。
堆在桌上的,就是老僧手裏的龐大寶山。
「這些許可證嘛……那個,仔細看過以後,感覺真的不是我們管得來的東西,況且神也說過要分享神的恩賜。在寇爾先生挺身而出的現在,人民重新正視神正確教誨的時機終於到了。所以……」
老僧含糊其詞,多半是因爲良心、虛榮、驕傲與慾望互相拉扯的關係。
「總之,您是想減點肥嗎?」
「對!就是那樣!減肥!羅倫斯先生果然厲害!」
能機靈地換成單純當作減輕負擔的說法,不以倫理觀念評論好壞,或許就是這位前旅行商人的成功之處唄。
「可是,那都是人們爲了救贖靈魂而捐給我們修道院或底下兒孫的許可證,隨便拋棄也對不起人家……於是呢,我想起羅倫斯先生原本是個大名鼎鼎的商人……」
能看得出伴侶正在腦中翻譯老僧的話。
「也就是說,希望我替您把這些許可證分給『最需要的人』嗎?」
「噢,神啊!祝福這位聰明的溫泉旅館老闆吧!」
老僧應是打算在慾望矇蔽雙眼之前,先把寶山給賣了;而既然要賣,就該找出價最高的買主。儘管不太喜歡,但與老僧緊緊握手的伴侶一副天助我也的樣子,表示其中有利益可圖唄。反正又不是壞事,又能賺錢給晚餐加點菜,當然是再好不過。
咱從旁抽一張羊皮紙來看。紙面上有着誇張的紋樣,內容以繪畫般美麗的字體寫成。
「汝等那張也是這樣嗎?」
咱也拿給身旁的瑟莉姆看看。瑟莉姆的族人在遙遠南方得到某座山的挖掘許可證,所以纔來到北方。
「是很像沒錯……可是沒這麼漂亮。」
瑟莉姆附耳回答。這麼說來,這一張薄薄的紙上寫的多半是更不得了的特權,而且還堆得這麼高。
儘管對人世不甚瞭解,但這世上絕大多數是過一天算一天的窮人。
無論如何,獨佔都不是好事。
由於他們是闢入山野,要作生意引人入山,免不了與林中居民起點摩擦,而動物之間也是如此。這頭大熊在建立現在的地盤之前,應也是借武力奪取了其他野獸的地盤。
衆人不一會兒就剝下熊皮,用大柴刀分解成各大部位。
宰殺它們,總覺得不太對。要是上山打獵,鹿羣搞不好會躺成一排,含着眼淚請咱喫。
以人形恭候的瑟莉姆她哥幾個表情鬱悶地說。
今天,池邊倒了一頭體型壯碩,毛又黑又濃的熊。
在衆人各取工具,開始肢解大熊後,咱保持狼形,踏入仍然簡陋的溫泉。
『不過我學到很多,能感到這個世界真的很大。』
『抱歉,還要汝來幫咱。』
「那就這麼辦吧,我先詳查這些許可證的內容,看看能不能實際幫上忙好了。」
「是這樣的嗎?」
「遵命。」
直接找其他溫泉沒準比較省事。
『好了,趁時間還早,快回去唄。汝等明天還有事要做唄?』
很難得地,那並不是謙虛。
麥子成長,白雲飄過天空。
不對。咱在心中訂正自己。
最後抖抖身子,覺得全身血氣順多了。
「啊,有件事想請教您。」
瑟莉姆輕笑幾聲,仰望夜空中由盈轉缺的月亮。
「赫蘿小姐,都準備好了。」
扭過身子,用鼻尖搔弄腰際的瑟莉姆赫然端正姿勢,趴下似的低頭。
「下次想要什麼獵物?這次難得有熊,每次都喫鹿可能會膩。」
這天,礙事的東西終於清光,可是狀況到最後仍不見好轉。這麼一來,就算整個肚子貼下去,也只會弄溼腹毛而已。
然而望着林中積水般的溫泉,咱發現自己其實不是普通地失望。對此,甚至有點錯愕。
瑟莉姆脖子綁了一口麻袋,袋身扛在背上。裏頭裝的是她哥幾個蓋旅舍所需的金屬工具。
『既然水量這麼弱,亂挖也只會弄出一池涼水唄。』
踏水一走,水裏隨即揚起大團泥沙,變得一片混濁。咱用爪子輕輕刮地,尋找可能的湧泉點,但怎麼也找不着。
於是咱也替他檢閱羊皮紙,一張張地依地區與類型分類。陌生地名雖多,但旅館裏有地圖能查,找起來相對簡單。這張地圖,是憧憬走遍世界各地冒險的繆裏纏着客人,要他們一個個畫出自己來自何處而成的。她做事總是說膩就膩,只有這件事持續特別久。長久下來,先不論正確性,至少是張非常豐富的地圖。
瑟莉姆又垂眉淺笑。
不過他們太過正直,不懂變通,恐怕難以用陷阱抓小獵物,所以乾脆不說了。
來時是瑟莉姆背東西,回程就換咱了。
咱隨這聲轉頭,見到熊皮晾在樹枝上,肉都以生長在沼澤邊的光滑大葉片包起。熊皮要是帶回旅館,一定有很多人想知道究竟是誰在哪獵的,所以讓瑟莉姆她哥幾個下山拿到鎮上賣錢。由於他們的工作性質與紐希拉相近,算是商敵,這樣的關係不能公開。
雙方都是在第二、三座山途中那口建造中的溫泉邊會合。
即使活了這麼久,見到的卻似乎都是一樣的東西。
要是不出聲,他們定會交出全部的肉。雖然被他們敬重成這樣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不過倒還挺可愛的。
『要挖哪裏,水纔會大把大把噴出來吶?』
突然出現變化,不過是邂逅伴侶後這幾年的事。
「話說,溫泉可以泡了嗎?」
雖然覺得無奈,但也對他們頗有好感。既然他們要開的是給聖地巡禮客住的旅舍,這樣嚴肅看待生命的態度一定會有所幫助。
而繆裏和寇爾小鬼就是以人的身份,利用弓箭或陷阱對付野獸了。那純粹是獵人與獵物的鬥智鬥力,雙方各有共識。當然,野獸間也有不成文規定,來到旅館泡溫泉時必須休戰。
看來水脈真的很深,稍微挖了一陣子也不見池水上升。而且泉水是從平淡無奇的平地上滲出,一下就漫成一大片,水量又少,溫度自然不高。
老僧向神祈禱似的嚴肅答覆,並補充道:
『無所謂。汝白天的工作都做得很好,咱這稍微有幫到就行。要是汝什麼都做得太好,咱就沒得偷懶了。』
「……小姐?赫蘿小姐?」
「畢竟這頭熊很肥嘛,沒問題。」
或許是擁有一身藏不住的賢狼威嚴,林中野獸對咱相當崇敬,不時會有野獸來請咱仲裁地盤之爭,請求庇護躲避獵人或療傷。
那或許是謙虛之詞,不過回首自己的旅程,也差不多就是如此。
對瑟莉姆使個眼色,她便請她哥幾個解下背上麻袋,然後甩甩頭和身體,整理毛髮。
『唔。』
「赫蘿小姐的爪子也挖不出來嗎?」
寒冷中,嘆出的氣仍是大團白煙。
咱對旅館的溫泉並無不滿,也不是非得找個能以狼形自由出入的溫泉不可。
『喔?今天是熊啊。』
『那頭大笨驢倒是分得很高興嘛。』
『嗯,麻煩了。』
人只有在滿月時才能在黑夜的森林裏行走,而狼可以用泥土與樹木的氣味當路標,前往遙遠的地方。
不知是太勤勞還是用法太粗魯,他們容易爲金屬工具磨鈍所苦,伴侶便協助他們打磨。磨的當然不是伴侶,而是請村裏的工匠,代價則是她哥幾個從山上獵來的獸肉。
『磨過的金屬聞起來還真舒服。』
伴侶頂着理所當然的臉,將大疊羊皮紙抱給咱。他應該是覺得有趣才這麼做,況且他眼睛底下都跑出了黑眼圈,無法拒絕。最重要的是,這時節夜裏還很冷,要讓他早點回到被窩裏纔行。
或許能說是必然如此,伴侶現在滿腦子都是許可證。
光是在旅館外變回狼形,心情就暢快多了。
『咱想想啊。』
即使是白天,他一有閒就會回寢室翻羊皮紙,晚餐後也照樣匆匆返回寢室翻羊皮紙,變得特別早起也是爲了翻羊皮紙。
『抱歉,咱在想事情。』
甫一回神,發現瑟莉姆他們全盯着咱看。似乎已經叫了好幾聲。
『那倒是不必。咱只是偶爾也想用獠牙和爪子玩玩,像挖洞之類的。』
『啊,記得留下汝等自己的份。獵物就是要大家一起分享。』
『說唄。』
瑟莉姆似乎手還算巧,即使手臂細瘦也能迅速剝皮。
不過,他們總是爲這樣的狩獵過意不去,感到心痛。
大笨驢。咱不禁暗自自責。
『嗯?汝等以前住的村子不是在很南方的地方,連咱那口子也沒去過嗎?』
說話的是瑟莉姆,正在用泉水清洗整個染紅的下臂和小刀。約在這裏見面,也是爲了方便清潔。
「我們本來也希望能和平共存……」
『其實咱也是徒增年歲,看來看去都是同樣的景色吶。』
用自己的腳走了這麼長的路,應已足以感受到世界的廣大了唄。只見瑟莉姆含蓄微笑回答:
咱回想着這一連幾天的作業,前腳併攏向前伸,按着地面「唔~」地壓肩前傾,接着換後腳按地,壓臀伸展。
瑟莉姆笑着裝袋時,咱又說:
站起身,能感到麻袋在脖子上綁得很穩。從背上的重量來看,似乎有不少肉能喫,漢娜會很高興唄。不過想到要曬或醃等加工,就覺得有點麻煩。
即使瑟莉姆以人形走進去,水深也只到腳踝而已。
此後,兩人一起往後山奔去。此行目的是雖是見瑟莉姆她哥,但不是爲了瑟莉姆。她已經很習慣這裏的工作,即使仍會爲犯錯沮喪,但感覺上已不需要爲她操心。因此在那之後,咱們也經常單純爲了工作而趁夜離開旅館翻山越嶺。
腦袋裏冒出的是山鳥或松鼠之類的小動物。小獵物雖然肉少,但滋味香濃,非常好喫。
至於許可證本身,也是每一張都頗有意思。
這裏是生死兩岸夾縫間的村莊。
分類起來並不煩悶,但仍然有其難處。
在椅子上一個勁地看許可證的疲勞,和做女紅很不一樣。
『沒關係,鹿也不錯。這樣咱那口子就不用另外進貨,省了不少麻煩。』
過去旅館大部分的肉,都是繆裏和寇爾小鬼獵來的。現在兩人不在了,只好向鄰近聚落的獵人或山腳下的城鎮買肉,不過小氣的伴侶連這點錢也想省。談到最後,賢狼連自己去打獵這種話都講出來了,但實際上並不能這麼做。
『因爲我們都是沿路到處看看,抓點野兔果腹,然後單純看着腳邊一步一步走,整趟旅程就只是想着踏出右腳再踏出左腳。從南方來到北方以後,只看出道路顏色不一樣而已。』
『沒關係……再說,我也沒幫上什麼忙。真對不起……』
伴侶的愛算是例外。畢竟女兒繆裏還有寇爾小鬼可以榨,已經夠了。
真貼心。咱不禁讚歎。
咱趴下來,讓她哥幾個在背上堆放裝滿肉的麻袋,調整位置。這當中,咱的眼都盯着連池塘都算不上的溫泉積水。原本想瞞着伴侶挖溫泉,完成之後看看他驚訝的表情,但恐怕有重新計劃的必要了。
「溫泉的事嗎?就讓我們在這山上幫您找找吧?」
可見紐希拉能發展成今天的溫泉鄉,是有它得天獨厚的條件在。
「麻煩你了。」
看來這件差事的油水非常豐厚,怪不得他,咱自己也沒時間鬧彆扭。
清洗凡塵之地。
『那就全裝進麻袋裏唄。要是叼着帶回去,說不定到家前就全沒了。』
『……實在是太多了。』
「能請各位好好享用,骨頭也別浪費,做成工具之類的嗎?今天也一樣,會肢解以後讓您帶走。」
所以,瑟莉姆她哥提出的交易正好彌補了這個問題。
「你會看字沒錯吧?」
瑟莉姆她哥幾個如同目送國王離去的衛兵般低頭敬禮,讓咱苦笑着對瑟莉姆使個眼色,動身離去。
感受着背上熊肉的重量,咱輕盈地碎步穿越夜晚的森林。途中忽然有個疑問,起因是瑟莉姆她哥的話。
——每次都喫鹿可能會膩。
對不值一提的溫泉積水失望,說不定是過膩旅館生活的表徵。
雖覺得不會有這種事,然而摘野菜嫩芽不禁睡着,還以怪方式睡昏頭的那當下仍記憶猶新。
旅館的生活和麥田生活差不多,不斷重複同樣的事。再說自己當初對瑟莉姆有怎樣的期待?不是挺真心地希望她能掀起一些波瀾嗎?
咱明白無論任何事,做久了都會習慣,不過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能否忍受也一樣。
不,自己對現在的生活並無任何不滿——即使如此告訴自己,也覺得虛假。畢竟沒有人會因爲過得比昨天快樂而難過。
即使腦袋不斷在這件事上兜圈子,四條腿仍自顧自地向前奔馳,帶咱回到旅館。和什麼都不做,時間也不會停止流逝一樣。
瑟莉姆回覆人形,替咱拆下裝肉的麻袋時,咱心中有股莫名的焦躁。害怕自己若繼續漫漫度日,說不定會變成那灘積水。成不了池塘或溪流,溫暖歸溫暖,但頂多只能浸溼腳踝。
而且等到幾十年後誰也不在了,溼濡的毛會使身體發冷,還只能打噴嚏給自己聽。
以旅館營生經過十餘載,咱敢說自己與伴侶的感情已深到令人傻眼的地步,但同時也失去了新鮮感。儘管繆裏出生後,每天都要颳起一陣旋風,可是這個獨生女也隨寇爾小鬼離開了。
可以想見,此後生活的重複性會愈來愈高。
屆時想得起昨天、前天、大前天分別做過些什麼嗎?能發生多少百年後回顧過去時想得起的事?再這樣下去,事件恐怕不夠讓人浸在淹過肩膀的溫暖回憶裏度日。對此,咱漸生不安。
咱一邊亂糟糟地這麼想,一邊將從脖子解下的肉堆進闢於後院的地下冰窖。冬季滿院子的雪雖然留不到夏天,但只要塞進冰窖,夏天也有冰可以消暑,堪稱是種了不起的智慧成果。不過就連森林裏的松鼠,在秋天也會孜孜不倦地掩埋樹果。
那麼,自己是不是也該這麼做吶?
瑟莉姆眨眨泛起睡意的眼睛,回房去了。
目送她離去後,咱也回到寢室。
手剛扶上門,略歪門板的縫隙間就透出燭光。吸一口氣,除伴侶的氣味外,還有獸脂燃燒的獨特氣味、羊皮紙的氣味,以及令人想起寇爾小鬼的墨水味。
門後,伴侶正裹着被子蜷着背,提筆振書。
咱認真想了想,回答大蒜。
「唔……做好蠟燭之後,再來是檢查還剩什麼乳酪唄。」
咱留下這話就動身前往下一項工作,但又臨時止步。
「啊,用大蒜還是生薑來燉呀?」
有時候,咱反而覺得漢娜的年紀比自己還要多上兩倍。
鼻音很重,眼裏還含着淚水。瑟莉姆簡單敬個禮就將攪拌棒交給咱,搖搖晃晃地離去。可能是年輕人鼻子更靈,加倍難受。
明明過得很幸福卻無法滿足,讓咱好恨這樣的自己。
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不過這張熟悉的容顏,已和邂逅時略有改變。不只是因爲燭光的影響,他臉上真的有歲月的痕跡。旅館的生活雖是無盡的重複,可是時間之流並非如此。
晚餐後,咱帶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寢室,發現伴侶愣在桌前。
一問,伴侶得救似的吐出屏住的氣,慢慢搖頭。
「然後……對了,訂完乳酪以後,要把剛送來的羊毛搓成毛線,再來是縫補脫線的那件、那件跟那件……啊!差點忘了,搓線用的鉛錘被繆裏搞丟,還沒重買嘛!不知道倉庫裏有沒有東西能代替……對了……還得打掃一下倉庫,不然夏天會有很多蟲……就只有蟲不聽咱的話,難搞得很喔……那這樣該從哪個做起呢?唔……」
「怎麼啦?」
「喔喔,熊肉。忘了什麼時候,有人跟我說熊最好喫的就是熊掌,不知道是真是假。」
「跟先生吵架啦?」
「喔喔,回來啦。」
「嗚~~……咯、咯、咯……啊啊……以前還能工作到天亮呢。」
所以是怎麼了呢?伴侶回過頭來,表情滿是歉意。
咱們如此閒話家常,並肩走向溫泉。
一圈又一圈地攪拌脂肪,腦中各種思緒也跟着混成一團。
當下,就別胡思亂想、鑽牛角尖,盡情做開心的事唄。和伴侶剛開始旅行那時候,就因爲經常忘記這個原則而鬧出一些麻煩事。
「唔,嗯?」
平常這種事都是鼻子鈍的寇爾小鬼來做,或是抓到繆裏惡作劇之後用來處罰她。不過現在沒人手,只有咱和瑟莉姆能做。
相信那也一樣,天天都有忙不完的事。而且鎮上到處都是人,耳朵尾巴藏不住,長相也不會老的咱恐怕住不下去。
「……咱們纔沒吵架。」
而且,還不能只想着自己餐桌上該有哪些乳酪,得替客人的口味想想纔行。
第一次幹這差事時,只知道讚歎蠟燭原來是這樣製成,不怎麼在乎氣味。而如今成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後,對它只有滿腹牢騷。
伴侶不相信自己這麼不檢點,連忙把鼻子埋進袖子猛聞。墨水的氣味,讓伴侶聞起來是一身酸。當然,是故意讓他誤會的。
咱緊張得賢狼之名都要哭了。
寇爾小鬼和繆裏的旅程真的給這世界帶來了不小影響呢。讚歎之餘,咱發現伴侶還是苦着臉,說不定還有更糟的事。
「若不想個辦法,恐怕不妙啊……」
好懷念都在馬車貨臺上悠哉午睡的旅行生活。
「好好好,知道了。」
爲此,有必要讓各種大小事像溫泉一樣滾滾湧出,好作爲回憶的原料。
只是想避免驀然回首時,才發現快樂的時光已全部溜走。
添柴、攪拌,看見浮渣就用攪拌棒撈除。
漢娜看着咱簍中的嫩芽,隨口問道。
自以爲只要做好心理準備,就能毫無疑問地享受這段時光到最後一刻。
愈是接近,獨特的野獸臭味愈是纏繞鼻頭。明明上桌時香得令人口水直流,燉煮當中卻臭得難以接近,真是奇妙。
「別跟咱那口子亂說喔,咱們真的沒吵架。」
鍋裏煮的是從熊肉削下的脂肪,準備做成獸脂蠟燭。
即使明知終有結束的一天,同時,卻也太過大意了。
「熊掌?那種地方要怎麼喫啊?」
「唔唔唔……」
這樣的變化,也讓咱這陣子痛感自己原本過得是如何墮落的生活。
「不說這個了。冰窖裏堆了很多熊肉,今天就拿多一點出來燉唄。」
應該要竭盡所能地累積各種回憶,以備必將到來的寒冷孤寂。
「赫蘿小……姐,咳咳、咳咳。」
咿嗚的同時,咱所攪拌的脂肪也不滿到了極點般開始冒泡。
既然都是蠟燭,做芬芳的蜜蠟就有趣多了。
儘管自然法則令人卻步,至少伴侶還在眼前。
與其這樣,不如在鎮上開間小店,天天和伴侶在門口招攬客人還比較好。咱甚至開始有這種無謂的想法。
畢竟咱對現狀並無不滿,只想自然快樂地過活。
可是,這又能怎麼辦呢?
「來,換咱做唄,去吸點新鮮空氣休息一下。」
路上咱小心注意,不讓牽着伴侶的右手太用力。
身體巨大的時候,有心事也好藏得很。人的身體這麼小,什麼都容易泄漏。
「因爲您的嫩芽摘得很粗糙。」
「咦!」
伴侶有些驚訝,但似乎當成了平時的小動作。
且終有一天,他將一睡不醒。
「新來的客人也帶了羊皮紙來。」
什麼也沒多說,手抱胸般圍住後腦,撫摸咱的頭。
沒錯,再忍一陣子就沒事了。既然如此,就來想怎麼增加和伴侶的回憶唄。
話說回來,等瑟莉姆完全做慣這些工作後,這種忙碌或許就會自動消解了。或者等瑟莉姆她哥那邊蓋完旅舍,狀況穩定以後,再跟他們請一個人來分擔工作也行。
在鍋緣敲敲攪拌棒後,咱叫來瑟莉姆幫忙。只要專心地做,工作總會結束。過了中午,又有一批新客人來到,接着就天黑了。
咱並不討厭工作。
「在你生氣之前,我先跟你道歉。」
春季也是製造乳酪的季節,得開始爲下一季盤算該進哪些乳酪,向師傅下訂。乳酪種類是五花八門,有的耐用有的易壞,有的簡單有的工序繁複。
接着前往旅館後方。
「好,差不多要過濾起來做蠟燭了。」
這天的時間,同樣都耗在摘野菜嫩芽上。
咱只能遙想着蜂蜜的甜美香氣,和眼前的現實搏鬥。這之後還有工作要做呢。
應該是自己的人形像小孩纔會這麼想。咱對自己這麼說。
「汝、汝怎麼突然這樣問呀?」
在山頂積雪消融前,這樣的反覆作業不會結束。
咱替他取下背上的被子並掛上椅背,他雖仍有點在意體臭,但還是站起來打個大呵欠。
雖然現在忙到沒時間煩惱,但想到這種生活會變成常態,心裏就發毛。
剛猜想是桌上的羊皮紙被繆裏亂塗鴉,就想起繆裏已經遠遊去了。
由於第一組客人來得比預測早了許多,自然得提早向師傅下訂,不然就只能給客人喫冬季剩下的乳酪了。這樣的怠慢很容易被客人發現,傳出惡名。
漢娜聳聳肩說:
他背後是比昨天多上一倍的羊皮紙疊。看來到處都有人在打一樣的算盤。
「好了,去泡溫泉唄。」
「嗯?怎麼啦?」
咱放開伴侶,後退一步。
說得像是玩笑話,不過這是事實。
「就這樣嗎?」
不過咱們的確是沒吵架,漢娜受不了的表情有點可惡。
原本就覺得這種事很麻煩了,現在更是認爲不該把時間浪費在這裏。
「瑟莉姆她哥那邊分了咱們一些熊肉,汝就大喫一頓補補身子唄。」
他注意到咱而轉頭,表情很困了,但似乎寫得很開心。
伴侶解釋道:
那口流量弱小的溫泉積水,在腦裏揮之不去。
咱對自己這麼說。
攪拌均勻後,還得挑出混在其中的肉骨殘渣。要是挑不乾淨,點火時會產生黑煙和惡臭。接下來,胸腔要被脂肪的味道侵佔一陣子了。
平時泉湧不止的溫泉也可能日漸枯竭,變成只能浸溼腳踝的積水,最後一滴不剩地乾涸。
「你身體好冷啊,泡個溫泉再睡覺怎麼樣?」
咱沒回答疑惑的伴侶,大步走過去,從背後擁抱他。
喔不,是因爲寇爾小鬼和繆裏不在才忙成這樣的。
來到可以自由泡溫泉的紐希拉之後,伴侶變得很愛乾淨,靠馬車營生時只是大概整潔就好。
屋後,瑟莉姆一副自暴自棄的臉,不斷攪動大鍋。
即使說這樣話反而更像吵過架,但若不交代一聲,讓伴侶多操心也不太好。
「……嗯,汝也聞起來酸酸的。」
或許是很難主動開口的事。
「……先前還有住其他旅館的人,跑來問我同樣的事。」
「……」
看來暫時是不能和伴侶共享愉快的夜晚時間了。
不過工作堆成這樣,說不定也算是件人生大事呢。未來回想起來,說不定能記得很清楚。而且,能和伴侶一起工作也不錯。兩人坐在一起,陰暗井口的蓋子就能緊緊蓋上。
只要這麼想,感覺就好多了。
「沒關係,抱怨也沒用,不是嗎?」
所以咱開明地這麼說,讓伴侶十分意外。
「怎麼,以爲咱會生氣啊?」
這種時候,伴侶總是老實得可以。
「因爲這下連午覺都沒辦法睡了嘛……」
「大笨驢。」
咱笑着關上門,輕盈地走到桌邊。
羊皮紙堆成這樣,真教人歎爲觀止。
「話說,這應該能大賺一筆唄?」
「至少對得起我們這麼辛苦。想要什麼就說吧。做完這些,連蜜漬桃都買得起。」
據說價格相當於等重黃金,非常奢侈。
既然原本是旅行商人的伴侶敢開空白契約,表示這差事真的很賺。
「嗯,咱想想看。」
「記得,不是無限量的喔。」
「客人送的土產。先生出門前要我拿出來。」
現在端這種又甜又辣的美食出來,根本是種暴力。
看情況,縱然仍有所緩急,閒暇時間總歸是增加了。
竟敢偷藏這麼棒的東西,簡直豈有此理。
往低聲抱怨的伴侶咬一口,伴侶跟着神氣地聳聳肩。
即使哀怨地這麼說,漢娜還是沒交出木碗。
「好了好了,趕快開始分吧。」
那是某種抹滿砂糖的點心。砂糖這種東西,要到山腳下的河畔城鎮搭船到海口,再換艘船更往南下,然後在夏季長達半年以上,擁有偏綠清澈海水的明媚國家靠港,在那和來自更南方的貿易船纔買得到。
「那麼,咱們就趕快開始唄。」
漢娜不覺得哪裏有錯似的聳聳肩。
根本和教訓繆裏時說的一樣。雖然很想叫漢娜馬上拿出來、快點拿出來、全部拿出來,不過這麼一來,之前說的「被咱發現,一定馬上喫光光」就成真了。這種事,賢狼非避不可。
咱這麼想着,拿起第一張羊皮紙。
「大笨驢。字記得再多,肚子也不會飽啦!」
「我也很想找她幫忙啦……」
砂糖的顆粒口感和甜味,以及隨後妙不可言的姜味、刺激味蕾的辣味,讓尾巴和耳朵的毛都豎了起來。溫熱的葡萄酒流過辣得發熱的喉嚨,也真是舒坦。
「這是姜啊?」
即使貴爲賢狼也只能翻肚投降。
在那之前,咱好不容易保住理智,說:
看來和白天的工作不同,她不太擅長這方面,容易唸錯寫錯。
餐飲這塊佔了旅館裏最大的開銷,所以伴侶給了漢娜極大的權力。在廚房裏,漢娜還比老闆更像老闆。
叩。放置木製餐具的聲響使咱睜開眼睛。
咱又不是繆裏。拿一片起來看,感覺很不可思議。
獠牙一露,伴侶就若無其事地轉向一邊去。
竟然不忘叮這種囑。
旅館現在住了幾組客人,樂師也回來了,熱鬧不少。只要有歌舞,客人就能在溫泉裏泡上一整天,不怎麼需要伺候。
「辛苦啦。」
趴在桌上的咱坐起身,冒着白煙的溫葡萄酒香勾動鼻子。
「被您發現,一定馬上喫光光嘛。」
午餐已結束一段時間。可能是閒下來的漢娜拿東西過來了。
「可是還有蟲或老鼠——」
而且再繼續拗下去,恐怕連眼前的碗都會被收走。
「放進冰窖就沒事了。」
如果能像鹽這樣直接從大地取得,在那種地方整天舔土地過活也不賴。
「分點給瑟莉姆做怎麼樣?」
「汝就收起來唄……」
就在咱感激地捧起酒杯時——
「嗚嗚……」
咱並不討厭這樣拌嘴。
「大笨驢,一口氣喫完也有它的樂趣!」
「大笨驢。」
「哎呀呀,今天真老實。那麼,我就趁您改變心意之前趕快收走吧。」
聽見女兒的名字,咱就懂了。
廚房裏有各種立刻能喫的小東西,感覺很像是用來避免咱們喫掉真正重要的東西,跟陷阱差不多。
而且伴侶還吩咐她嚴加管束咱和繆裏。
「嗯嗯,嗯嗯……嗯嗯嗯!」
「啊。」
然而這東西的魅力還是難以抗拒。
「撈鍋子裏的肉倒是很快。」
於是咱一咬牙,轉頭不看木碗並推向漢娜。
「先生要我每次只拿一點出來喫。」
「咱的字已經好很多了,再說咱這個樣子也只是僞裝而已,手不靈活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時,咱忽然想起一件事。
伴侶也變得不會一味捱打了。
「嗯,這啥?」
漢娜聽了只能無奈嘆息。
不過,目前咱將所有閒暇時間都投入在羊皮紙上。不這麼做,羊皮紙永遠分不完,要是再有人來拜託,弄不好得一路拖到秋天去。
咱沙沙沙地大口嚼着糖漬薑片,對漢娜問:
痛處被伴侶說中,咱一眼瞪過去。
「少、少來,不趕快喫完,壞掉就糟蹋了。」
「可是讀寫之類的事,她好像不太行。」
「先提醒您,我會收在您也找不到的地方,翻也沒用。」
趕在最後一刻前求情似的再拿一片,漢娜沒轍地笑。
「我纔不笨。要是您爲了找這個而亂翻菜櫃,事情就麻煩了。我會封得滴水不漏,靠您驕傲的鼻子也聞不出來。」
「討是一定會討,問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做得完喔。」
「虧咱工作得這麼努力,這個沒良心的……」
像是某種水果切片後做成糖漬,形狀歪歪曲曲。
這是水果嗎?丟進嘴裏後,咱嚇了一跳。

「……你怎麼跟繆裏講一樣的話。」
「真是的,大笨驢。」
這幾天與羊皮紙搏鬥下來,腦袋都好像要燙熟了。
「大笨驢!」
「……葡萄酒呀?真難得。」
「慢慢喫不就好了嗎?這樣樂趣纔會持久。」
「看來在這一方面,咱也不落人後呢。」
「嗚嗚……」
咱喃喃地拉張椅子過來,和伴侶的椅子併攏。背上的被子,當然是兩個人圍一條。這樣倒也不錯。
「糖漬的東西沒那麼容易壞啦。」
漢娜這麼勤儉的人白天就主動拿酒出來,一整年都不一定能見到一次。
咱又趴回桌子,而這不是演戲。
「可是咱們到山另一邊換東西的時候,她好像沒那麼想睡呢。」
雖也覺得再繼續給她加工作可能不太好,不過伴侶已經是有點爲難的臉。
回程上難免會有點睡意,但不至於頭昏眼花。
「得意什麼啊。你看字是沒問題,不過寫起來就……我說約伊茲的賢狼大人啊,把字練得好看一點,比較合你的身份吧?」
雖然用這麼棒的調味料令人驚歎,不過漢娜的話更教人在意。
桌上還有個大木碗,裏頭裝了陌生的東西。
就牢牢記住曾經有過這段往事唄。
「汝說什麼!」
咱聳個肩,輕踏一腳。
「我是不知道您做了什麼,只聽說現在兩位正在忙的事做完以後,可以賺到一大筆錢。到時候,要喫糖漬還是什麼都能當作酬勞跟他討吧?」
其實漢娜說得也沒錯,而且現在嘴裏火辣辣的。
說的還是跟罵繆裏一樣的話。甚至令人懷疑會不會是長得一樣,所以弄錯了。
「全部就這樣?」
「也對,時間寶貴。要是動作太慢,說不定同樣的事會愈堆愈多。」
「而且她白天很努力工作,晚上說不定容易想睡。」
伴侶話先說一半,往門看一眼之後耳語:
在餐飲上,這間旅館沒人比漢娜強。
「就只是不擅長而已吧,看字就想睡。像繆裏那樣。」
「現在一沒太陽就冷得跟冬天一樣,喫這個有助保暖。」
「……他故意瞞咱嗎?」
寇爾小鬼是對唸書有異常熱情,會用含沙、啃洋蔥之類的方法驅趕夜間睡意。要瑟莉姆做這種事,未免太過分。
當然,做不來拒絕就好。可是一想到客人急着想減肥,是因爲寇爾小鬼和繆裏下山冒險的緣故,不敢說自己沒有半點責任感。
況且伴侶還以快累倒的表情說,接這些工作對未來很有幫助。
既然伴侶認爲有幫助,就只好做下去了。
「可是那頭大笨驢賺那麼多錢到底想幹什麼?」
咱懶懶地在桌上拄臉嘟噥,目送漢娜收走糖漬薑片。旅館應該經營得很順利纔對呀,難道他想再開一間?買個蜜漬桃給老婆喫都那麼囉唆了,不太可能。大笨驢那種本末倒置的毛病,在開了旅館之後就少了很多。
能確定的是,得先儘早處理完自己的工作纔行。
「好,努力工作嘍!」
一口喝光漢娜斟的葡萄酒,邁向寢室。
伴侶有村裏工作要忙,先出門了。從他留下的氣味,聞得出他直到出門前一刻都還在翻羊皮紙。
見被子掛在椅背上,咱抱起來聞一聞。伴侶的味道還很濃。
「……呵呵。」
葡萄酒和生薑的功效相輔相成,全身暖呼呼的。來自浴池的樂曲,從敞開的木窗微微飄來。
好一個閒靜舒適的午後。
咱想着「睡一下就好」並躺上牀,轉眼就不省人事。
趁這機會,對許可證作點介紹好了。
首先是金、銀、銅、鐵、鉛、水銀、硫磺,或一次包含上述多種礦石的採礦許可證。還有交易、計量、評鑑、任命鑑定員、迴避鑑定等許可證。
小麥、大麥、黑麥、燕麥的許可證,將依城鎮規模劃分等級。不僅稅金有差,還與其他作物不同,作飼料的麥稈部分利用方法會隨等級變化。若挪作啤酒原料便不再當糧食看,以葡萄酒、水果酒乃至兩者之蒸餾酒的相關許可證管理。因爲這個緣故,酒的定義是爭執不斷。然而有些許可證甚至可以無視其定義,或是請特定城鎮的特定審訊官裁定爭執。
這樣的系統在肉、魚、毛皮、金屬加工品、木材加工品……等各方面全都存在,應有盡有。
「……人類社會根本是無底沼澤嘛?」
咱累得連喊膩了不聽了的力氣也沒有,只能喃喃這麼說。
「我最近還覺得自己老了很多,可是你還是很年輕呢。」
伴侶會爲咱擔心、聽咱訴苦,而且就在咱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不會永遠存在。
「你是厭倦了這種生活嗎?」
聽咱說了實話,伴侶笑着說:
咱也不太瞭解自己究竟是怎麼想。
咱說到一半搖搖頭。用力地搖。
伴侶擦擦鼻頭,可能是在憋笑。
所以「咱」之後接的不是怨言。
他不時說着:「你看,這是雷諾斯皮草買賣的許可證!」「原來還有凱爾貝碼頭工人管理權的許可證啊?」「有留賓海根的黃金進口權耶。當年要是有這東西就不用那麼辛苦了。」翻得雙眼直髮光。
在咱看來仍像個小嬰兒的伴侶,平靜地對咱笑。
「……唔,嗯?」
「嗯。」
「這些我都知道,所以常常在想該怎麼做。我是打算儘可能多留一點東西給你,不過覺得你一定會生氣,就瞞着你偷偷做了。」
「你是不是有心事瞞着我?從瑟莉姆來這以後,你一直都怪怪的。」
「……大笨驢。」
「看來你對這個世界開始有點概念了。來,只剩這麼點羊皮紙了。」
抬起頭,見到伴侶疑惑地盯着咱看。
知道他這麼爲自己着想,咱非常感動,但也因爲他眼中注視着終點而悲愴。
儘管如此,咱還是這麼回答:
伴侶點個頭,稍微往桌上伸手,修剪燭心。燭火跟着變大、轉亮。
「我問你。」
伴侶說得沒錯,要是他說出來,咱一定會忍受不了這份痛苦而發火。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種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任性想法,也是伴侶怎麼也無法解決的事。
說到這裏,咱終於有勇氣看伴侶的臉。
伴侶吐出屏住的氣,倒向椅背。
於是咱用力嚥下哽在喉中的東西,慢慢開口:
因此,咱很猶豫該不該說實話。伴侶心腸特別好,怕他會過於擔心,甚至傷心難過。
還可以這樣說:
「……」
咱耳朵高豎,羞得面紅耳赤。這麼小的身體實在容不下這種情緒,變狼就不會這樣了。
伴侶的手指稍微用力勾住咱的食指。
「然後呢?」
可是咱無法說到最後。是不是想旅行這種問題,最近也有過一次。
心頭忽然一揪,淚泛眼眶。
「可是……每天都沒變化。今天和明天一樣,明天和後天一樣,上個月和去年的上個月差不多,下個月和明年的下個月也沒什麼不同,不是嗎?繆裏那小笨驢和寇爾小鬼走了以後,狀況又更嚴重了。」
畢竟時間絕不可能停留或倒退。
「不過你看起來是真的心情還不錯,和瑟莉姆處得也不錯,所以我實在搞不懂你是怎麼了。我是怕操不必要的心會惹你大發雷霆,才偷偷觀察到今天。」
不過,一面偷看伴侶這樣的側臉一面翻羊皮紙,還是不怎麼好玩。
這難爲情的聲音,在喉嚨深處幾乎成了哭聲。
伴侶淺笑着問。
「咱纔沒膩,沒有這種事。」
甚至還會咿咿唔唔地說:「這個東西在那裏跟那裏有特權保護……所以在那裏買來賣就能大賺一筆了……呵呵呵……」之類的夢話。
咱嚇得耳朵和尾巴的毛都豎起來了。
一張無論緊盯多久,都總有一天再也看不見的臉。
季節週而復始。時間一去不復返。
旅館裏非常地靜。
這話像一小撮羊毛鑽進耳裏,讓咱背脊發癢。
「這……」
「因爲……」
見咱難以啓齒,伴侶略顯失落地笑了笑。
咱明白。
「活在幸福中,那些曾經重要的日子就會慢慢融化在記憶裏……即使是賢狼,也記不住生命中每一件事。咱,就是很怕這種事。因爲……」
這是伴侶費盡苦心經營起來的溫泉旅館,也是自己的家,生活起居的地方,當然不可能說走就走,拋下這裏去旅行。
「我不會去冒險啦。」
「看着繆裏,我總會覺得年輕人就是那樣。所以要是某隻老成的狼有點過膩了旅館的生活,我也不奇怪就是了。」
「咱要瞞汝什麼呀。」
壓出嘎吱一聲。
兩人誰也沒再說話,沉默籠罩房間。
這樣就能罵他怎麼還學不乖了。
先受不了眼花繚亂的生活,喊着投降的不是別人,就是咱自己,伴侶也是順咱的要求才結束冒險生活。如今伴侶替咱實現了願望,即使仍忘不了往年的冒險,但看不出絲毫後悔。
咱隨即將視線拉回鹽的許可證。伴侶沒立刻說話,再看一眼先前激動閱讀的許可證,輕聲說道:
「可是你很怕寂寞,又喜歡抓着捲成一團的毛毯睡覺,所以我得想個不會讓你冷得發抖的法子。」
換言之,伴侶單純是用眺望汪洋彼岸的眼神緬懷從前。
伴侶這麼說,在咱額上輕輕一吻。
「因爲我不能永遠陪在你身邊嘛。」
「等到我們不在了,你可以到瑟莉姆的旅舍那和他們一起住這種事,說穿了也總歸是個保險而已,不能讓失去的東西回來。」
咱抓起伴侶擺在桌上的手,戲謔地交纏手指。
兩種情緒在咽喉裏交撞,令人痛苦不堪。
若有話想說,就該早點說出口。
「……咦?」
伴侶使勁地摸着咱的頭說:
「少裝了。」
「你們狼該不會都很愛面子吧?瑟莉姆那時候也一樣。」
「不知道……」
伴侶注視咱的臉,咱的目光也無法從伴侶臉上移開。
他的手輕輕拍在咱頭上。
「……」
「而且現在很幸福,非常幸福。」
咱倒抽一口氣,注視伴侶的臉。
「咱不是過膩了旅館的生活。」
「……」
「啊?咱、咱纔沒有……」
「既然汝不繼續冒險,那咱——」
每當發現遠離紐希拉,曾與伴侶一同冒險犯難的地名時,他總會顯得很開心。自己也是這樣,所以這部分是無所謂。
一邊抄寫鹽的關稅許可證地名,一邊聽伴侶爲發現可免費通過樂耶夫河稅關的許可證而樂得滔滔不絕時,不小心脫口而出。
「……沒事。」
「於是呢,我想到了還可以的方法,也爲了實現它而努力工作。後來寇爾和繆裏下山,更加快了這個計劃。」
「繆裏和寇爾走了以後,你好像失了魂一樣。」
「你是我老婆嘛。」
伴侶又說:
燭光下,伴侶的臉一點也不會讓人想到「是不是老了點」等煩心的問題。隨着工作逐漸接近尾聲,伴侶臉上一天比一天更有活力,令人想起從前。
大罵:「不要想那種事!」之類。
手指的皮膚比作旅行商人那幾年軟得多了。
那是兩人都心知肚明但刻意不提,雙方默默之中決定視而不見的事。斯威奈爾的遭遇中,因爲瑟莉姆與她哥的話而在多年後重新面對的事。
可是咱的心並不平靜。光是過着圓滿的每一天,的確有種難以排解的不耐。
見到某些許可證顯示出過去所沒發現的城鎮聯繫時,他的神采比嚐到任何美酒美食都更爲強烈。
即使明知是自己任性,咱還是覺得這樣的伴侶有點無趣。
當時沒有一再重複的生活,每天都是新鮮事。在那段短短的時間裏,滿之又滿地堆積了各種閃耀的回憶。
「咱也習慣每天重複的生活了。因爲咱……咱好歹也看了好幾百年麥田嘛。」
伴侶突然安靜下來,咱才發現自己說出心裏的話了。
往伴侶一看,他臉上笑容更深了。這表示自己的哭相也變得一樣深了唄。
「咱才——」
如果他是用戀戀不捨的表情回想舊日旅程就好了。
伴侶的手捧住咱的後腦,輕啜咱的淚水。
刺刺的鬍渣,告訴咱不是作夢。
「對了……汝、汝怎麼會接這種工作呀?咱一直很好奇。單純是爲了賺錢嗎?錢要用來做什麼?」
「畢竟錢帶不上天國呢。」
「該不會是要給咱唄?」
在咱說「沒這種必要」前,伴侶不知爲何擺出一副沒轍的臉。
「就算我留錢給你,單獨留下來的你還是會哇哇大哭,全部拿去買酒。或是對錢一點也不感興趣,又躲進麥田裏吧。」
「呃,汝說啥!」
「不過繆裏這麼像普通人,我還是會想留筆錢給她作依靠就是了。」
伴侶看着說不出話的咱,溫柔一笑。
「所以啊,我想留下一個不管你曬太陽也好,還是寂靜寒冷的夜晚裹着被子的時候,都絕對不會放開的東西。喔不。」
他不知爲何突然改口,害羞地搔起頭。
「是原本想留啦。不過最近很忙,又沒有那種習慣……」
咱聽得一頭霧水,不耐地對伴侶低吼,他才連聲抱歉地陪笑說:
「我想寫書啦。」
「……寫書?」
伴侶聳聳肩。
「你以前不也說過,希望我們的旅程能變成人們傳頌的佳話嗎?」
好像真有這麼說過。古老的傳說都是因爲有人傳頌才能流傳於後世。
「可是口傳有它的極限。你看這堆許可證,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滿了一個人的腦袋裝不完的東西。」
即使和伴侶旅行過那麼多城鎮,新聚落總會有外表看不見的規矩,而且還肯定是實際上的一小部分。
感覺寫得還不錯。
「要跟他們拿閱讀鏡。」
伴侶的視線轉向桌面,隨手拿起一張紙。
原本的問題,就只是害怕記憶會像那灘溫泉積水,放着不管只會慢慢擴散,肚子貼地也只能沾溼一點毛而已。
「呃,等等、等等!我一開始也覺得你是不習慣讀書寫字,可是你做其他事的時候手還挺巧,我又看到了瑟莉姆的字,所以開始猜想其實有別的原因。」
咱莫名地害羞起來,想遮掩似的摸摸手腕。
「大笨驢……」
不是平白等待永難忘懷的大事,而該紀錄每天的小事。畢竟旅館生活不是令人厭煩,就只是記不住罷了。每天發生的事,都值得珍惜。
比邂逅時稍微老了點的伴侶,以成熟過當時的表情說:
「你的眼睛沒那麼糟,所以我不敢確定,可是她就很糟了。我想她經常絆倒,原因就出在眼睛。最近狀況好轉,是因爲她熟悉了這裏的擺設吧,或是靠氣味記住的。」
「真的是照看到的描了嗎?」
姑且表示接受地點點頭後,伴侶將手指圍成的圈擺到咱臉上。
咱被踩到尾巴般背脊一挺,一把揪起伴侶的鬍鬚。
「那就是,你們的眼睛其實不太好。」
「所以汝想賺錢買紙?」
突然冒出瑟莉姆的名字,使咱很是錯愕。
這又和作修道院的人情有何關聯?
「咦?」
這一刻,咱按捺不住情緒撲了上去,額頭右上角撞到了伴侶的顴骨,發出好大一聲。伴侶雖然喊疼,但並不介意。
「閱讀鏡?」
「她的字?」
「旅行的時候應該有給你看過吧?有時候水珠滴在葉子上,不是會把葉子上的紋路放得很大嗎?把玻璃加工成那種形狀,再仔細打磨之後就是閱讀鏡了,可以把字放大來看。有錢的修道院應該有很多品質不錯的閱讀鏡。」
「啊!就是汝沒事在寫的那個唄!那不都是在抱怨發牢騷嗎!」
「可是……如果只顧着寫,說不定會錯過值得寫的事呢。」
「大笨驢。」
「誰教你字寫了那麼久都練不好嘛。」
「就是它,爲了這些字。」
「所以怎樣?要咱像寇爾小鬼那樣,求神把咱的眼睛變好嗎?」
「我會努力賺錢買紙墨,你就儘管放手去寫,讀不完也無所謂。如果讀到最後就會忘了開頭,就永遠讀不膩了吧?」
「你做事這麼容易膩,我還怕你沒辦法天天寫咧。」
「啥!」
「那你描這個字看看。要跟看到的一樣喔?」
「字也讀得很慢唄?」
「再來,作修道院的人情還有一個特別的理由,那就是……」
可是這種事又能怎麼辦呢?
「……?」
「然後呢?」
「我想寫的,會比那更瑣碎、更詳細一點。不管其他人看得看不懂,你看了會開心就好。這麼一來,只要看書就知道昨天就跟今天不一樣,去年跟今年也不同了吧?」
聽不出來哪裏是玩笑話,感覺每個字都很認真。
「給人魚喫,只能讓他少捱一天餓;教人捕魚,可以讓他永遠不必捱餓。」
然而接下來的表情不像害羞,更偏爲難。
「咱不只想喫魚,還想喫蜜漬桃呢。」
終於想起來了,的確有這麼回事。咱曾爲尋找約伊茲的位置和從前的夥伴,在黴味濃厚的地下室讀過不少故事書。那都是某些人爲紀錄過去發生的事而寫下的書。
「字……?」
「聽說,也有可以戴在臉上的閱讀鏡。這麼一來需要比較大的玻璃,磨起來很困難,價格三級跳,可是能讓人把這個世界看得更清楚喔。」
伴侶指頭圍成的圈另一邊,是他得意的笑臉。
究竟想說什麼?
由於怎麼看都是「人手」的錯,被伴侶在無可奈何的事上挑毛病,實在教人難以忍氣吞聲。
這番話讓咱想起黑夜的森林。沒錯,那種時候都是憑藉狼的鼻子和耳朵來奔跑。
驚訝之後,是一陣猛烈的哀悽。想到自己可能從來沒看清伴侶的臉,不禁悲從中來。
「纔不是,所以才需要修道院。」
道理簡單得讓咱也表情略顯呆滯地點頭。
且不論是否有實際效果,伴侶這麼爲咱着想,讓咱感動得都要哭了。
「哪、哪有這種事。咱看得很清楚呀,還能在黑漆漆的森林裏自由自在地跑呢。」
「首先呢,紙都握在修道院手上。只要給他們作點人情,就能買到便宜的紙。」
「因爲照顧繆裏真的很累人嘛……不過那不只是發牢騷,跟你吵嘴的事也寫上去了,還有很多以後讀起來一定很好笑的東西。」
「!」
或許是自己本來就是這樣,所以始終認爲這樣纔是正常。
拿錯麻繩、裝錯蠟燭、不時絆腳跌跤、東西沒拿好等問題,會有怎樣的共通點?
伴侶的心意讓咱心裏滿是喜悅,差點就直說不需要昂貴的閱讀鏡,不過咱這次學乖了。只要有伴侶替咱挑的武器,就一定能戰勝井裏不斷湧出的黑暗念頭。
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疑惑煽動怒火之餘,理性找到了另一條出路。
與當年毫無改變的感覺讓咱先是一陣喜悅,但也爲此揪心。
宛如冰窖堆積的雪,松鼠埋在森林裏的樹果。
「但是,我雖然一有時間就會去寫上幾筆,可是總覺得寫不好。經常怎麼寫都是生意的事,繆裏出生以後,又滿滿都是繆裏。」
咱嘴癟成一線地瞪,伴侶以微笑從容承受。
接着想的是「怎麼可能」。
「很久以前,有個修士這麼說過。」
「能戴在臉上的,目前還沒有能力買,不過拿在手上放大文字的就買得起了,然後還需要一大堆的紙。東西準備好以後,你再把字練好一點,把想記住的事全寫下來就行了。」
「我知道,所以每天才忙着工作啊。」
「嗯。」
伴侶兩肩上下一動。
說不定伴侶也發現了咱心中那口黑暗的井。
「會痛會痛啦!別生氣、別生氣嘛!」
伴侶用食指和拇指圍成圈,貼在臉上說:
伴侶指着一個字說。那是咱認識的字,馬上就寫出來了。扭動手腕畫一個圈,向右爬出一條小蟲,再往左下稍微一撇。
「瑟莉姆的字……也很糟。」
「大笨驢!咱的字可能真的是不好看,但也不至於看不懂啊!」
「是啊。其實以前的事能夠記錄下來,都是因爲貴族僱用修士當記錄員的結果。再來就是,大城鎮會爲了展現自己的豐功偉業而編寫年表。而修道院的人,會接這樣的工作來賺錢。」
不知爲何,感覺比平常更近了。
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對賢狼說教啊。咱對這樣的伴侶表示敬意,露齒而笑。
有點難想象,但伴侶不像在說謊。
「是啊。還有她犯的那些小錯誤。」
從心靈深處擠出的話,就只有這麼多。
原來是這樣。咱差點軟腿。伴侶的確是有時想到就會寫下當天發生的事,原以爲紀錄吵架的過程是準備以後用來翻舊賬,讓人忍不住在心裏咒罵:「哪有那麼小心眼的雄性啊!」
「唔、嗯……是、是沒錯……」
「不過我們的錢也沒多到可以準備那麼多紙,旺季時也真的沒時間紀錄那些東西。」
伴侶說得神采飛揚,令人想起貨臺上那些年。當時他經常嚷嚷着:「這次發財了!不用淌混水也能大賺一筆喔!」露出一副呆臉。
咱再說一次,尾巴沙沙沙地搖。
要跟神祈禱纔有救嗎?
不管伴侶的字還是別人的字,咱就是無法理解人的文字怎麼分優劣。既然伴侶說咱的字醜,咱也不想否認,可是咱怎麼寫就是寫不好。
但不是許可證,而是自己用來記事的便箋。
「每天的生活也是如此。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每一天雖然很像,但還是會有細微差異。有時候,這些小差異可以帶給我們很大的快樂。例如你的手被血蛭吸到之類的。」
因爲這段時間,咱的心一定比他更痛。
若將記憶寫成文字,就能永遠保溫了。
「但是,只要有紙有墨,也有閱讀鏡,你又會寫字,就可以安心了吧?會怕的時候,用這些東西把自己武裝起來就好了。用筆刮開心裏那些黑黑的東西,再用紙擦掉就好了。」
然而另一方面,咱不曾感到自己視力不佳也是事實。
「我就是想把生活中的小差異一條條全部寫下來,做成一本紀錄。還記得那個拜蛇神的村子嗎,你不是在教會艾莉莎的書房看過很多類似的書嗎?」
這時,咱發現了。
見咱同意,伴侶也滿意地頷首。
然後把看見的事和過去沒發現的事,全寫成文字保存下來就行。
看來話題接回桌上這堆羊皮紙了。
「你描的是瑟莉姆的字,而且有一點點不一樣。」
咱聽傻了眼。
詫異的疑問惹來伴侶的苦笑。
「是需要閱讀鏡沒錯,可是買小的就好了。」
「嗯……咦?要買就買大一點嘛?而且瑟莉姆也能用啊。」
若是以前的咱,在這時候聽見其他雌性的名字,早就氣得咬牙低吼了,但現在完全不同。伴侶被咱牢牢抱在懷裏,只注視咱一人。
「買來給她用就行了,咱不需要。」
伴侶表情有些遺憾,表示那一定是他發自內心的關切,希望咱能借此欣賞更美的景色和各式各樣的東西。
然而,咱已經這樣過了好幾百年。
現在所見的世界,就是咱的世界。
「需要咱告訴汝爲什麼嗎?」
抬起頭,伴侶的臉就在一旁。
「煩請賜教。」
咱堆起滿滿的笑容說:
「因爲要是看得太清楚,說不定會發現咱其實沒那麼喜歡汝的長相嘛。現在失這種望可不好喔~」
伴侶的表情非常難看。
知道這樣就足夠了。
「再說咱就算沒有閱讀鏡,不還是在這個世界找到汝了嗎?」
伴侶睜大眼睛,露出投降的憤恨表情。
「你的眼力再繼續好下去,我可能真的要頭痛了。」
心有不甘地說這種話,還真是個可愛的小鬼。
「那除了給瑟莉姆買閱讀鏡之外,說不定還會再買那種昂貴的眼鏡,你可不要生氣喔?」
「這就得看用途了。」
但還是故意這麼問了。桌上紀錄的是肉眼看不見的承諾,應該不時回憶的東西。一旦迷了路,只要還看得見自己與伴侶的聯繫,就沒什麼好慌的了。
「話說回來。」
「嗯?」
「嗯?嗯,沒錯,那個名字最好。」
「要是我閒下來,你卻變忙,不就沒意義了嗎?」
因爲伴侶深愛着咱,總是爲咱卯足全力。
咱爲自己倍受寵愛而笑,也爲莫名的強烈安心而笑。
「那麼,現在可以把剩下的做完了嗎?」
這一定會是一本幸福洋溢,既如春天亦如溫泉
的書。
說不定他是真的很累。
伴侶很刻意地作個結尾。
「呵呵。」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大笨驢,真是笨死了。」
這樣的對話,過去也似乎重複了許多次。
「寇爾小鬼不是常說書要有書名嗎?汝要用自己的名字嗎?」
任誰讀了都會苦笑,無奈聳肩的書。
與伴侶共譜的紀錄。難忘的回憶。必須將它們全寫下來,擠滿每一個角落。
因爲——
伴侶看着咱,疲倦了似的嘆息。
而咱當然也知道伴侶爲何選擇將工作交給瑟莉姆。
咱握起筆說:
伴侶傷腦筋的臉是那麼可愛,使咱臉上泛起大大的微笑。
「嗯,趕快收拾掉唄。」
「這間旅館叫什麼名字呀?」
伴侶也一起笑,兩人歡笑一會兒後齊聲嘆氣。
「你喔……」
伴侶注視咱片刻,輕笑道:
「真是的……是爲了工作啦。買眼鏡給瑟莉姆,她應該會更有學習欲,讀書能力也會變好。而且她很有毅力,遲早能像寇爾那樣替我記賬,或是替客人寫信,幫村裏的活動寫點東西什麼的。這樣我就輕鬆多了。」
可是,咱已經不會對難以區別每一次而惶恐害怕了。
咱一樣能讀能寫。
真是種並非習慣亦非厭倦的奇妙距離。
「就是說啊。」
「咱就不能幫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