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商業協議

我前往薛娜工作的商店。到達時，她正忙得不可開交，手頭上全是顧客。當她在和顧客説話時，我環顧周圍，直到客人離開後才走近她。

「米菈？妳在這裏做甚麼？」她的眼神驚訝，但仍保持着禮貌的笑容。應對客人和應對貴族，某種程度上確實相似。

「是關於絲髮精的事。我之前送了給母親，她去了奇爾博塔商會想再買更多，但他們顯然沒有妳的版本。」

我一說完，她的臉色瞬間蒼白，驚恐地盯着我。我立刻安撫她，說會沒事的。

「沒關係，不用恐慌，我會圓過去的。這說不定還是件好事。」

「好事？」

「因為有潛在的付費客戶，妳可以把它賣出去。」

她以一臉明顯的「我嗎？」表情看着我。

「妳還有一些這個版本嗎？」

我把母親選定那香味後，自己留下來的那一瓶送給她。

「嗯，我還有很多。鄰舍的人真的都不在意香味，他們只想頭髮在他們的重要日子時看起來光澤平滑。所以沒人特別問過任何特定香味。」

我想除非靠得很近，否則這其實沒甚麼大不了。而且就算這樣，還有香水一樣可達致，效果甚至更好。但沒人真正在意她準備了的更特別的版本，還是有點感傷。不過另一方面，這對我們來説倒是很幸運。

「那真好。妳可否請求今天早點離開，好回家把這種香味的瓶子全部帶來？或許每種版本各拿一瓶。我們可以約在奇爾博塔商會門口見面。」

「等等，妳想我去那裏？今天？」她開始搖頭。

「妳不用擔心。我的新養父母地位很高，我可以毫無問題地負責所有談話。」

我對她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好吧。」她回道，語氣仍相當遲疑。

「好，那裏見。」

我回到神殿，向青衣神官提出請求——就是春天祈福儀式時曾借我侍從的那位。我已經習慣伊睿，所以不想在我漫長無聊的旅行中換人。

原本以為這次有騎獸，旅程會又快又輕鬆，但在那番與斐迪南的談話後就不這麼想了。嗯，他其實可以嚴酷得多，所以我也沒那麼難過。

他緩緩搖頭，手扶着額頭。

「對不起，我不這麼打算。我送給母親時，沒預料到她會想分享。」

他看向馬克，馬克點頭同意。

他瞪着我，但對此也無可奈何。

「對，薛娜會把她這種新絲髮精的製作方法賣給你們，你們能賣給我母親和其他想要的顧客。」

「不能說。但你可以請馬克確認。」

「只有兩個而已。我不想妨礙你們的生意，當時只是想在手上沒太多錢時有禮物可以送人。」

對，這確實恐怖。我完全沒想到這點。

「好，我出五枚大銀幣。」

「對，原理相同。」我露出燦爛笑容。

班諾雙臂交叉。

「和上次一樣？」

「這價格看來太低了。」我反擊。

畢竟薛娜至今都守口如瓶，不用害怕她突然洩密。

「所以我推定妳有解決方案。」班諾問道，語氣緩和了些。

「好，我不會。」她同意。

「記住，這沒關係。你不用害怕。還有準備好大筆金額被提到。不用反應即可。」

「你的朋友是誰？」他立刻開始，畢竟他沒料到會有其他訪客。

安莉雅並沒有在幾週後突然來找我，問我還能在哪裏找到更多。

進去前，我給她一些簡短的建議。

確實如此，現在的衝擊力已不如從前。但就算這樣，我也不會接受他的低價。

在最後的準備後，我們走了進去。

他眯緊眼睛，眼神銳利地盯着我們。但我已經預期到這會是他的主要疑慮。

所以班諾只是嘆氣搔頭。

「好吧，所以是妳自己研究出來的。但這只是新香味而已。我們已經有更多種類了。兩年前甚至一年前這會更有價值，但現在這只是增多了一個選項。」

「妳有送給幾個貴族？」他更沮喪地問。

我能感覺到薛娜身體一僵，但她甚麼聲音都沒出。

我甚至成功討價還價，因為這次我不會使用那位青衣神官的馬車和廚師，畢竟路線不同。他是今天會議中不關心我的那羣人之一，所以那其實是一次不費力的討論。況且他需要錢。

「我沒偷。我是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得到的。」

馬克陪送我們到後房，班諾已經在那裏等候。他再次看起來不怎麼高興。

「算了。我不敢相信我是要提醒妳的那位——難道妳不知道妳的侍從和母親地位的差異嗎？」

「只有我們兩個。我們知道這個方法大約兩年，所以不用擔心外洩。」

「我覺得相當高了，考慮到起初是妳偷了我們的商品。」

「知道絲髮精製作方法的有幾個人？」

「有啊，只是這次沒想起來，因為我之前也有給過我的侍從，而她也不想推廣。」

「這是薛娜，她就是調出一種新香味絲髮精的那位。」

「我不用擔心？妳知道被貴族召見時，被問到一款我們沒有的產品，同時他們以為我把它隱藏起來時有多可怕？」

噢。

「貴族會追隨並分享流行，這妳難道沒學到嗎？」他明顯沮喪地問。

「如何？」

可惡！真是懊惱。我明明讀過一堆小說，主角總是因為沒仔細考慮地位而釀成大錯，就算有這個前車之鑑，我還是犯了同樣的錯。連『這是未知領域』的藉口都沒有。

「嗯，現在我們說到這，我意識到了。」

在那之後，我在房裏等到第六鐘響前不久，才前往奇爾博塔商會。時間計算得剛好，薛娜正從反方向我走來。我想。她在我抵達前一直焦慮地來回踱步，不願就這麼站在店門口。

他又仔細地瞪着我。

「或許，但妳知道這代表這版本的貴族保證銷路。光是這層關係，你們能賺更多，還未加上隨後其他客戶的銷售呢。」

「我們已經有領主之女把它作為流行在推廣，她帶動流行的速度更快，不需要其他貴族影響。」他露出得意笑容説。

我知道這點，所以這對我沒用，我仍保持自信。

「但你顧及過不同貴族派系嗎？不用提到，羅潔梅茵大人主要影響貴族區，對遠方擁有土地貴族之間的影響力不那麼大。這能幫助你在不同地區或聯繫中佔據更多市場份額。」

班諾以嚴肅的樣子看着我，但我仍維持笑容。比起一次和父母喫飯，這實在輕鬆多了。

「五枚小金幣，我想要她日後開發的任何潛在版本的獨家權。」

獨家權根本沒意義。我根本沒打算去找別家。那會需要我們把絲髮精的製作方法透露給他者。我沒損害他們生意的意圖。或許他是擔心這點。

「五枚小金幣加一枚大銀幣。」我回道。

「為甚麼只要求這麼小的增幅？但好吧。」

「而且日後薛娜若做出新產品，未來所有談判我都會在場。」我宣告。

「那妳需要魔法契約嗎？」他對我的宣告反應道。

那會是浪費錢。薛娜不是有異世界的知識的羅潔梅茵。我甚至不預期未來會有任何協商。

「不用，我是貴族。魔法契約從貴族中保護平民，我想你們不會想欺騙貴族吧。」

「那是我們該要求魔法契約？」班諾咧嘴笑着説。

「你是在和領主之女做生意。哪個貴族敢和她的喜愛店家作對？她還請我代為問候。」我用同樣輕鬆的語氣回應。

既然價格已談妥，就不需再催逼。

「那我們看看吧，妳們帶來了樣品，對吧？」

他殷切地看向薛娜帶來的袋子。

「對，這瓶是我母親選擇了的。」

我把瓶子給他以讓他聞味道。他慢慢來，眼睛仍睜開。當我只是閉眼想像隨機風景時，他一定更嚴密地在專注。

「如果沒緊急用途，錢先由他們保管可以嗎？」

班諾買下薛娜所有的瓶子，不只是那些為我母親的，還有我們帶來的其他樣品。我們基本上又加了小金幣到那堆上。薛娜這才發現我以多麼便宜的價格買下她的產品。她也告訴他她自己版本的完整製作方法——其實滿是春天的花朵。我在第一次聞到它的時候，並不只是想像而已。

薛娜把她的手指指向班諾挑出的瓶子。

得謹慎自己的立場。班諾對我的話語點頭，轉向薛娜。

班諾搔搔下巴。

這會被視為我又一次不正確地明白的行為。

「對。」他瞥我一眼。

「這種植物全年都有嗎？」

「現在還不太敢相信這是真的。」她苦笑回道。

「薛娜，妳對那筆錢有任何緊急用途嗎？」

談完技術問題後，我轉向金錢問題。

如果薛娜所言屬實，這種毫無用途的植物不會有人採集而販售。所以它們永遠不會到他們手上。這就是薛娜能發現，而商人不能的原因。她在那裏那麼多次，以至於能夠倒楣地在那裏遇到一場雨淋。

但我已對這情景有所準備。

「這些我們也有，但這些有那種類似的清新感。」

班諾開始在腦海中盤算利潤。

「這些我們已經有。」

「如我所說，我不想和你作對。」我以寬慰的笑容回應。

班諾逐一檢查後分為兩組。

「好，現在是秋天的開始，我們得等到春天。」班諾抱怨，看向我。「我要怎麼回覆妳母親僱用的貴族？」

「啊，我該請求多一點的。」我痛惜。

這不意外。如果他們只是逐一挑選好聞的水果或花，他們應該會得到同樣的結果。接着他指向另一組。

「那來自於一種沒有其他用途的植物。它又苦又辣，不宜食用，氣味也不像任何東西。但有次我在下雨的森林時，這種植物的葉子有着這種清涼香氣。當時沒在想，但後來在家裏製作一大堆絲髮精時就想起來了。於是我試着加進去。我把水滴滴在葉子上，然後它們開始有那種味道。」

「仔細想想，如果妳想創業，或是工作、家裏需要任何東西。」我幫她列舉。

「真的沒有。」她聳肩。

「其實我們可以跟着妳朋友的方法，把它加到多款產品裡。」

「春天和夏天才有。」她生出尷尬的笑容。

「有趣。它沒有任何強烈的味道，不是我預期能賣的。但我喜歡裏面有一些清新的東西。」

「所以基本上怪妳？」他問。

我轉向薛娜。

這不只是新香味，這創造出了一堆新組合。

「然後我把它磨碎加入，那就是我如何拿捏到這種感覺。」

「我們把薛娜做出了的所有這個香味的瓶子都帶了來。我們可以賣給你。你可以賣給他們。你也可以告知他們我對獨家權沒有頭緒，並誤叫你們只給我一人。因此你們才會把供應囤積起來，以滿足一個人的需求。那應該告訴他們這裏只有有限的供應。若他們全買下，下一批要到春天才有。」

我保證後，她點頭踏前。

但一般來說，南方平民區的人比北方更常去森林。商人主要依賴他們在市場上能買到的東西。奇爾博塔商會絲髮精裏的那些果實和香草，並非由他們自己在森林採集，而是由採集者們購入。

「沒問題，妳可以告訴他。」

「為甚麼沒人知道這件事？」

「誰會在下雨天去採集呢？」我反問。

他較年輕時去過森林，但去幾次和去上千次是有分別的。就連羅潔梅茵對森林能找到的東西的瞭解，都可能比他多。而我知道得比她更多。薛娜肯定比我知道得更多。

「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班諾幾乎開玩笑地問，但我感覺到他的眼睛在看着我的反應。

「你想重新談嗎？」

「我們也有帶來其他香味的瓶子。」我提出。

我攤出計畫，班諾似乎同意。

「我沒意見。」

「妳為甚麼這麼建議？」班諾訝異。

「嗯，她有着六十個月的薪資會危險。另一方面，你們正處於新產業的起步期。我猜六枚小金幣對你們來說不多，畢竟你們的操作是以大金幣作計算，但就算那也能支付六十名建築工人的月薪。所以這應該有幫助。」

我寧願加速印刷業的擴張，不要減慢它。就算只是小額，我也不願傷到他們的資金流動。

「她可以在有任何需要的時候，逐步提領那筆錢。」我補充。

「我明白了。」班諾點頭。

然後他看向薛娜。

「妳真的想這樣嗎？我可以把全額帶來。」

「米菈說得對，那筆錢在自己身上，我會覺得不安。」

「好吧。」

班諾在桌上放了一枚大銀幣，把它推向她面前。但他的眼神在專注於我身上。

「妳堅持要加那點錢是為了這個吧？」

我點頭。現金在手總比虛無的隱藏數字更有實感。所以我想讓她帶點甚麼回家。我不知道她是否像我以前在酒館或歐託那裏兼職時一樣，工資為一枚小銀幣，但一枚大銀幣對她來說仍然應該是筆鉅款。

薛娜收到第一筆款項後，我們離開建築。

「妳現在可以開始了。」我們沿街走着時我說。

「甚麼？關於妳是貴族的事？還是那筆荒唐的金額？」

她又給我一道苦笑。

「妳現在是米菈大人了？」她用滑稽的方式發音。

不像基貝·威圖爾的那嘲諷，她的版本聽來很可愛。

「對。但我不想這廣為人知。我擔心妳會害怕與我說話。每次我和別人互動，他們都戰戰兢兢，不敢正常説話。」

我語氣這麼強硬，是因為我態度不是那麼純潔。

嘿，那我們吵架那時是怎麼回事？

而最糟糕的是，我知道她會同意。這就是我堅持把錢留在奇爾博塔的第三個原因——以免自己受誘惑。我不想成為我向她警告的那種威脅。我想讓她認為我是位不會想這些的朋友，即使這只是假裝。

我正是為了幫她得到更好的交易才為她談判，所以這感覺有點酸。

「不關乎價格。他們就要或不要。我們偶爾會打折扣，但那些是熟客，我從來沒爭論過價格。」

我陪送薛娜走到我們街區的邊界——再遠我就不願去了——然後返回神殿。我已有節日的路線安排，母親絲髮精和我的護衞問題也解決了。明天就能回家。

「他和領主之女有往來。我想這也與身處這個位置有關吧。」我回答。

「如果我是平民，我會討價還價得更甚。但我不想因自己的地位而壓迫他們，抱歉。」

就連他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感覺到他以為我要用貴族地位隨心所欲時的緊張。

「但是，妳談判的方式。他不斷攻擊妳，妳卻完全不退縮，繼續推進。我會以為他不感興趣，就接受那五枚大銀幣了。」薛娜滿是驚歎。

「妳工作時不也在和客人討價還價嗎？」我問。

我原本以為她會對那金額有問題，所以我事先警告了她。但我真的沒想到她也會對議價感到困難。她搖頭。

「不可能，我對這金額完全沒問題。我想我一輩子都花不完。」薛娜急忙揮動雙手。「我們要不要分？」她問。

這整段時間，我的思緒都在和貪婪戰鬥。我在忍着不要告訴她，我要為我的服務抽三成手續費。或者對半分。我原以為自己一旦有了貴族的補貼，就對那免疫了。但並沒有。當她手頭資金比我多出五倍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在想辦法要分一杯羹了。

「這有幫助，因為我有一定看法，知道那大概是多少。雖然我大概賣便宜了。當我發現它不只是關於單一香味，而是一種能加到多款產品的東西時，我真想以巴掌打自己。」

「但那個商人就不是啊。」薛娜疑惑。

「不。這是妳的錢，為妳的點子。」我堅決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