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極大消息

「妳看來相當開心。」我回到神殿的房間時，安莉雅評論說。

「是啊。」我微笑着點頭。「羅潔梅茵大人開始甦醒了。」

「這是絕妙的消息。」安莉雅臉上有如釋重負的明顯跡象。

我本不知道她如此深切地在乎羅潔梅茵的睡眠。或許她只是對我們的工作量將減少而高興罷了。

「不過，請別向任何貴族提起此事。在羅潔梅茵大人準備好回歸之前，斐迪南大人不希望這個消息散佈。」

「當然。」安莉雅實事地答道。

她確實已經習慣那些秘密了。

「但我們被允許通知普朗坦商會，好讓他們可以為為領導改變準備。」我寫了幾份關於此事的筆記以備後用，隨後便前往城堡。

那天餘下的時光感覺像是模模糊糊的一陣輕鬆。我知道自己在夏綠蒂的房裏執行了些職責，但在我回到宅邸時，頭內對自己做過甚麼毫無記憶。不過，好的，這沒煩到我。我的一大塊壓力離去了，我有一夜很好的睡眠。

早上煥然一新，我繼續我的實習。瓦妮莎甚至評價我的氣質精進了很多。不過，那純粹是心情好的結果，並非水準真有長進。雙腳踏地是重要的，因為氣質遲早會回復正常。

在我回到家時，安莉雅正帶着一則訊息等我。

「向近親以外的任何人宣布這件事不是傳統，但我覺得告知您是最好的。」她掛上緊繃的笑容說道。「芙琉朵蕾妮溶化積雪之後，我預計恩多林圖葛的到訪。」

甚麼？！我僵住了片刻。

幸好我的身體進入了自動駕駛，因此我至少在微笑。抱怨某人懷孕會是極其無禮的。

「這是極好的消息。」我成功吐出這句話。

不！為甚麼是現在？沒了妳我運作不了。我需要妳啊！我深呼吸了一次，卻幾乎沒幫助。

當然，她是在意料之中會生育的年紀，但這對我的沮喪沒有改變。

妳怎麼不是四十歲左右、孩子都已經在畫面之外呢……？好極了，現在我是「那種」僱主了——讓女性難以有小孩的僱主。

這讓我在內裏嘆息。

「我道歉，我明白這會大幅給您帶來不便。」安莉雅懊悔地答道。

「去年夏天我與梅麗迪大人説過話，所以她已為此情況作出安排。這次星結儀式後我們也談過，談話裏我告知她您事務的目前狀況，而她希望在您下次休假時與您説話。」安莉雅報告道。

「這方面沒有保證。但我會嘗試。」

我在貴族院裏該怎麼生存啊？

「只是讓你知道，十年之後，隨着產業擴散，能與平民打交道的貴族會有還要更大的需要。」我會意地看着她。

最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大聲嘆息。

「那意味着您會得付更多錢以保持這個有競爭力喔。」她戲弄道。

我壓下這些想法，把腦海留在事情實際那邊。「所以，是在夏季的最後一週，對吧？」

「拜託，妳不該單純休息嗎？來回旅行會對妳負擔很重。」我懇求道。

「好吧。」我嘆了口氣。「有甚麼我能做來幫忙的嗎？」

「總之，我是真心為妳高興。」我展露笑容。「多虧有妳，我才能挺過這堆爛攤子。」

所以是的，這讓人寬心。不過，她就是有把魔力浪費在我浸浴這種事上，還是讓人灰心。

這話讓她咯咯笑了。

「這很刺激。」安莉雅溫暖地微笑道。

「會運送我的人是您啊。」她又得意笑了。「我不會單純在毫無準備下就把我的責任丟給人。那樣對人家完全不公平。」

「呃。」我頓了一下。「妳到底打算甚麼？」

我又深呼吸了一口氣以適應適應。「謝謝妳，我真的很感激妳的服務。」

「呸，現在我不能裝作不會這樣了，在聽起來不對妳的努力無禮的情況下。」我嘗試打趣，卻感覺到雙眼變得有點濕潤。

「等等！」我突然爆出。「妳是在那場陀龍布打鬥之前料到的？」

「您不用擔心，現在負擔還不重。而且我仍有足夠的魔石，它們來自我丈夫。」安莉雅使我冷靜下來。「這是一位侍從永遠不該說的話，但我向來從沒有把魔導具置於自己的供給之上。」

「這麼我猜想，那起疹子是謊言囉。」我擠出一抹淺笑，隨後雙眼睜大了。「等等，妳為甚麼還在工作？妳不是該專注於供給小孩嗎？妳丈夫應該不和妳在一起嗎？」

我在哄騙誰啊？我已經在緊張這緊張那的了。誰會願意去神殿？該死的，誰會願意在平民區到處走？還穿得跟商人那樣？去跟平民交流？

我不得不為忘了這種「互動」不是公然討論的罵自己。她通知我結果，就已經推得太費力了。

我輕輕摑了兩下雙頰。「好了，現在我知道妳的狀況，我不希望妳再使用任何魔導具。」

「我對您覺得這樣感到高興。」安莉雅也微笑了。

頭一次，我有幾分不想去了。就連私底下都被迫模仿貴族般的行為舉止會很勞累。

我的下顎絲毫沒有發抖。至少，我方面有些進步。

我猜，我會分開這兩種生活。

沒有需要強迫一名貴族去做全部這些事。

這是我的錯？起因是打陀龍布時的腎上腺素嗎？又或者是因為我讓他們保持分離很久？分隔一兩個月後，他們那幾次見面時可能想補償，而這是合理的。也許他們在這整段時間裏都在嘗試，而這情況終於發生了。

這樣的回應正是我這麼珍視她的原因。一位侍從説他在自己某些職責上懈怠確實有幾分忌諱，但這恰恰是我需要聽到的。

「正確。」安莉雅點點頭。「您要去參加費璐娜大人籌劃的活動，然後為那些儀式護送愛星韜大人前往神殿。那將會標誌過渡期，那時我會把日常責任轉達給接替我的人。」

我在把她放入流產的風險嗎？這想法徹底嚇到我了。

貴族女性本該在嘗試這樣的東西前就終止其僱傭契約。她去想這等待是必要的，對此我感覺自己是最大的抱怨精。我不該抱怨城堡裏那團糟的。她肯定以為我身在的處境比實際上的糟糕很多。

好的，當每個人都紛紛離去、不再服務我們時，母親成功為愛星韜找到了一名侍從，所以若無其他，我可以依賴她去找人。但我無法在任何時候這樣向別人傾訴。外頭還有多少侍從會願意和我談？

安莉雅搖了搖頭。「不，是在那之後發生。」她臉上泛起微紅，我無疑對這樣的話題問得太好管閒事了。

安莉雅漫不經心地搔了搔下巴。「別緊張這緊張那的會幫上很多忙。」

「連奧多南茲也不行？」安莉雅黠笑道。

我稍微輕聲笑了。

我們把那天剩下的時間花在回憶過去兩年。從她的不尋常任務——憑空用魔法變出一件洗禮禮服，到她推着一把臨時鋸子，推向巨大的暗黑魔樹。和她談話幫到我冷靜一點。

即便如此，當燈關了、我躺在牀上時，各種想法還是在頭裏紛飛。最終，我雙眼閉上了。

我被困在一座漆黑陵墓之中。有甚麼東西在追我，卻沒有出口。在腳步逼近時，我的身體完全麻痺了。

驀地，那東西在我耳後呼了口氣。我幾乎因絕望而爆發，但我動到手。我面前一堵黑牆忽然自行歪曲，我一碰上去，它便如簾幕般落下。沒時間了——那東西就站在正正我身後，所以我躍過牆壁，進入一間巨大的房間。然而一落地，我的動作卻變得過於遲緩。一切感覺都這麼慢，彷彿我跑步通過水那樣。

我往前推逼，可越是費勁，一切就感覺越慢。我害怕自己又一次要被困住，化作一尊雕像。隨後，我注意到一道開口——一線希望——我立刻便跳了過去。不幸地，那並非出口。開口通往下方，通往一座大廳。我驚慌失措，因為視野模糊不清，只注意到四周的巨大的白色箱體，而那東西可能在各箱體後方。我一定被困在某種地下倉庫，於是我就只是奔跑，冀望找到一扇通向外界的門。

驀地，一扇巨大的閘門豎立在我前方，門卻是閉上的。我能聽到身後傳來刮擦聲與吱吱叫，而且聲音越來越近。這迫使我再度奔跑，但讓我恐懼的是，我在一處角落裏告終，沒有出路。有甚麼低語了，我躍上牆面，離那東西的所及範圍遠遠的。我繼續在上方角落藏着，背靠牆壁把自己迫上去，遠離底下那東西，直至到達了上方的架子。我一定非常渺小。

或許我可以躲在我的神殿房間？可神殿也被困住了，正正就在架子後頭。我不想再被困住。於是，我躍向鄰近的一面牆，成功爬上了一道橋樑的頂端。這多少讓我想起一場夢，夢裏我從一條橋上然後就能飛行了，於是我嘗試了這樣做，但反之，我跌落在木地板上。

更糟的是，整片地板是傾斜的。彷彿整個房間的透視都轉移到一旁。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側身跌倒。視野裏現出了一道小小的開口，可開口後頭的房間卻更加漆黑，所以我不想要往那邊跳。那感覺像是另一座陵墓，將我永遠困住。正當我對那條路猶豫不決時，一切又再次改變。我以為我在地板上，可地板卻在別的地方。

我終於找到了地板，這讓我高興，可緊接着四面八方響起了尖叫聲，示出多頭生物。我僅僅奔跑，連呼吸也沒有。我的路途上有許多門窗，但門窗不是閉上的，就是通往更加黑暗的房間，每一條路都像是死路。我想找到一扇通往這座黑暗迷宮之外的門窗。追捕者尖叫着，繼而笑我。那時他們越來越近。

一座模糊的人像擋住了我的路。我不知如何，但我知道我若靠近，它就會動起來。我試圖繞過它奔跑。

「嘿！！！」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音差點使我叩頭了。

那聲音實在很響，我頭顱繼續嗡嗡作響。

「小女孩！妳瘋了嗎……哇啊？！」

驀地，那股遲鈍離去了，視野中的霧氣也清走了。我轉過身，看見一個男人正不相信地對我眨眼。

「我是不是喝太多了？」他喃喃自語。「我看見妳……」他把一根手指向街道另一邊。

他要是預期某種答案，那可就問錯人了。我也盯着他，感到困惑。我在平民區？

那男人只是揮了揮手，就繼續自己的路途了。他似乎是從一所酒吧出發回家。我聽到有其他聲音大聲談話及笑着。

我該死的是怎麼到這裏來的？我把雙手放在兩邊髖上。

可當雙手觸及裙布時，我意識到自己穿的是睡袍。我雙眼瞪大了，往下望向自己赤裸的雙腳。明明還是溫暖的夏季，但光是因為那個想法，我就開始顫抖了。

「一名貴族？」那男子瞪大了雙眼。「可是城門關了。」他恢復部分知覺。

我給他示出我的戒指，讓它發光。

我輕輕嘆了口氣，更為專注地看着他。「你負責將危險分子擋在外面、過濾進出城門的人。可有人命令過你任何關於在城牆上往上的事嗎？」

我看着自己的腳底時想道。

「我在這裏從事一項緊急的貴族事務，事務需要絕對保密。」我如實般開始道。

一到了外面，我停頓片刻。我可以在北門等待，等到門開的時候，但那樣的話，在允許我通過前，會需要有人檢查我的身分，而這會在早上發生，到時候安莉雅會已經起來了。這不是選項。我需要一條更快、更獨立的方法回去。

「我該去呼叫一名騎士？」那士兵評論説。

「當然。」他急忙點頭。

我們緩緩爬上階梯。我們抵達頂端時，那士兵看起來非常緊張。

為此對不起了。

「這是檢查的一部分。」

我就連自己究竟踩到了甚麼也不想知道。

我飛快抵達我房間，穿上商人裝束，隨後又同樣快地離開了神殿。但願我這回比我的第一次收穫祭時更悄無聲息——那時我因為到訪其中一間廚房而被訓斥了。閘門那位灰衣神官仍有同樣的姿勢，掛着一動不動的臉盯着我，唯有眼珠跟隨我移動，整個人僵在原地似的。

我稍微往前走，然後認出了其中一條街道。我知道自己身處之地後，就往神殿的方向前進。街上幾乎空蕩，但我在作出確認，以免遇到任何別的人，聽見腳步或說話聲時就躲進角落後。終於，我來到了閘門前，閘門正由一名灰衣神官守着。他不相信地盯着我。

「我……我道歉。」

「那麽你認為，你在夜裏這麼晚打擾騎士，那騎士之後會告訴你甚麼？」

告訴某人他是唯一的目擊者，聽起來總是很有威脅。

不過，當我抵達時，看守的那名士兵看起來無疑慌了。他顯然沒料到深夜城門關閉之時有這種到訪。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越過它的。嗯，我確實記得夢裏有攀爬和跳躍，但在夢中，那一切感覺是正常的事情。

「上面？」

於是，我決定前往西門。由於我時常往返碼頭裏的工坊和平民區其餘地方，那裏的士兵認得我的樣子。至少，他們應該不會把我誤認作入侵者。

不——！！！

「沒有需要。」我微笑道。「我明白夜訪不是恆常發生的事情。但如我所說，我的事務緊急，且必須保密。這情況裏，你是唯一目擊者。」

不了。

「我能請你別説這次偶然相遇嗎？任何時候？」我苦笑道，動身繞過他。

當然，一名十歲的人在半夜檢查是完全自然的，不過我多少在指望那整個貴族權威東西有點難抗拒。

至少，那裏沒有任何可見的傷口，但十分骯髒。

好了，我該怎麼到家，而不把這一切造成整場鬧劇？可能的話，我不想安莉雅知道。要是她曉得在自己長久離開之前我就有這種經歷，對她來説會是不公平負擔。我不想她認為我會在她不在時倒下。她根本不該為我擔心。

「我並不想越過。」我微笑道。「作為替代，我需要去牆上的權限。」

我往上望，望向上方高聳的牆。

士兵搔了搔頭。「沒有。」

「貴族？」他看着我，還要更困惑了。

「你不用擔心。城市被一道魔法屏障籠罩着，沒有許可的人無法在領主沒有知悉的情況下繞過它。因為如此，即便貴族能夠飛行，你們都在守衛城門。」

似乎那句關於飛行的話奏效了。

士兵的臉放鬆下來了。「噢，這樣……」

「你不可能引起任何東西，除非你讓某人進出城門。我在這裏，只是來檢查城牆的。」我微笑道。

「這讓人寬心。我不想再引發另一次類似前任東門士長那樣的事件了。」他大聲呼了口氣。

「你可以返回自己的崗位了。我會從別的城門下去。」

他點點頭往下走了。

提起另一座城門，應該會讓他認為其他士兵也會牽涉這事務；而這應該，但願，讓這聽起來更官方。又或者，至少，這共有的「別人應該做這件事」態度是良好的代罪羔羊。畢竟，要是那些「其他士兵」覺得這不對頭，他們應該匯報它；而若他沒從他們聽到任何這樣的消息，那這就顯然不必匯報了。

獨身一人後，我大聲呼了口氣。「好，我們去吧。」

我在城牆頂端慢跑，跑到來到神殿前方的那段。這段稍微高了，但神殿周圍其他三面牆稍微矮一些，所以我便往左邊那面躍了下去。

噢，拜託！我嘟囔道。

一落到較矮的那面牆上，我就注意到身後的那扇門。一定有某個入口始於神殿裏頭。我本來可以避開整段往西門之行的。

它大概被鎖上且不可通過。我選定這個推論，以免覺得自己像個愚者。

然後我站上牆的邊緣，盡可能地強化全身。

我本訓練更多跳躍的。

猶豫片刻後，我跳下去，落在某人的草地上。帶草的泥土似乎鬆軟，但有一刻，我微微左右傾斜，小心翼翼地等着一些痛楚。不過，沒有痛楚，故我便把泥土甩掉，徑直繼續回家。

我成功攀登我們宅邸的外牆，從一扇窗返回我房間。一入內，我就用了瓦須恩魔法陣清潔自己、用了一瓶回復藥水除去我沒注意到的損傷，然後把商人衣服丟進了我的秘密房間。接着我就躺回了自己的牀上。

透過離去，安莉雅真的剛好躲過一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