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為冬天購物

我坐在自己房間裏，盯着裝有十枚小銀幣的錢包。一年前我曾對自己說，如果真的有這筆錢，就能開始做生意。現在這筆錢相當於士兵一個月的薪水，但即便如此，我仍毫無頭緒該拿它做甚麼。我總是會想到蒸汽機或電力這類東西，但這些都需要大量先前的工具和設施才能運作，屬於需要花費數十年逐步改善的領域。為甚麼我就想不到些小規模的點子呢？

我早就放棄這種思考方式了，即便現在手頭有錢，也還是想不到更好的。於是我轉而思考可能的開支。為冬天準備保暖衣物似乎是個合理選擇。我打算直接買城裏最南邊最便宜的款式，畢竟可以藏在青衣底下。祭典用的青衣對我來說仍是遙不可及，我只計劃在即將到來的儀式中，繼續當那個買不起華服的傻氣小平民。

其他可能的開支也好不到哪裏去。雖然不清楚一位廚師的薪資是多少，但若假設基本職業的薪資差距不太大，我確實能僱用一位廚師——不幸的是這會花掉我全部資金，導致無法負擔購買食材。這就完全違背僱用他們的初衷了。這表示我仍無法成為提供食物者，而沒有食物來源，自然也無法支撐侍從的開銷。

這意味著我無法改善與葉妮的關係。她是神殿長的侍從，從所有後果來看，這層身分關係無法改變。就算我有足夠的錢，大概也無法把她從那裡挖走。未經主人同意，你不能隨意奪走別人的侍從。而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具備吸引力。在地位面前，再多金錢也無法對比——我是平民，而對方是「貴族」。但話說回來，她嫉妒葳瑪和羅吉娜，而她們服侍一位平民巫女。

正當我陷入思考時，葉妮打斷了我，並帶來馬克的另一封邀請函。這次他用了不同的商會名稱，讓我稍微好奇他想要甚麼。畢竟我已經完成該做的事，真希望他不是要抱怨梅茵被踢或被扯頭髮的事。我認為她沒被刀砍到已經夠了。

隔天早上我在神官長房間完成工作後便離開，天氣逐日轉冷，這正是購買冬衣的好機會。我在奇爾博塔商會停下來，馬克已經站在門外，神情顯得擔憂。

他看起來不像在氣我處理事情的方式，所以應該發生了其他事。我一邊向他打招呼，一邊回想這時期可能發生的事件。

「該不會是墨水協會在梅茵周圍窺探吧？」我試著猜測。

這是我腦中唯一能想到的事情，除此之外還能有甚麼呢？

馬克先是瞪大雙眼，隨即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我猜自己根本沒必要擔心。」

他顯得有點尷尬，而我則慶幸沒有壞事發生。

「是啊，這部分您無須擔憂。梅茵會躲在神殿裏，神官長會讓一些貴族展開調查。幕後黑手會驚慌地切斷與墨水協會的聯繫。」

這句話在説完「不用擔心」那部分後才説有點可怕。不過馬克似乎沒有感到震驚，他理解地點點頭。我決定再補充一些花絮。

「你知道，只是讓你接下來幾個月能睡得安穩點，實際的綁架企圖要到春天才會開始，而且到那個時候，梅茵身邊已經有貴族保護她了，不會有威脅。」

「聽到這個消息真令人欣慰。我一定可以睡得更好。」

他幾乎開玩笑地說出這話，但馬上又恢復嚴肅表情。

「很抱歉讓你白跑這一趟。」

「我不介意。反正我也想去購物，這正好給了我藉口。」

我突然有一個想法，雖然與商業無關。

我差點忘了冬衣的事。

「成交。」

「我能否以折扣價買紙張嗎？」

我舉起雙手，展示身上這些打著補丁的廉價衣物。

「既然我在這裏，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你是那個奇爾博塔商會的女孩嗎？」中間抓住我的男人問道。

「我要往更南方去，那邊比較便宜。」

三個男人都大笑起來。

就不能說我穿廉價衣服嗎？非要用這種措辭？但他認真盯著我的眼神讓我忘了自己的抱怨。

「我家那父親經常揍我，你們可以試試看，但你們纔是不會知道你們那個『奇爾博塔商會女孩』的事的人。」

這實在是個好消息，我可以把所有金錢注入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我真想輕拍自己的背。我想這説服他們得挺好。最重要的是，下週水之日是將近一週後的事；到那時候，梅茵就已經在神殿裏了。

「你願意出多少錢呢？」

「再次多謝你。」

「儘管如此，我們在奇爾博塔見過你，你在那裡談甚麼？」

「好吧，一枚小銀幣聽來怎樣？」

「不，那個墨水說得通。」中間的男人說道。

用金錢誘因請求幫忙可能不利於人際關係，但還是決定開口。最壞的情況只是被拒絕，那我也就死心了。

我花了幾秒鐘來理解這個問題，但隨即鬆了一口氣。他們不是衝著我來的，別這樣嚇我啊！

「對啊，這是我們的女孩，對吧。」他左邊的男人也同意道。

馬克思考了一會兒。畢竟他們是做生意的，每張以折扣價賣給我的紙，都不是賣來賺取利潤的。

我以生氣的表情回瞪他。男人又打量了我。

他露出茫然的笑容點頭，對這沒甚麼好説的。

我發現最有效利用自己金錢的方式，就是把我的記憶寫下來。雖然腦海中同時處理五件大事還算能應付，但這對其餘事情來說並非理想狀態。當有人提起某事時，依靠隨機閃現的記憶並不理想。而靠「啊，對了這件事正在發生」這種方式回憶起事件，也可能導致災難性後果。

「你知道我們可以直接揍你一頓逼你說出來吧，小子？」

當我走進一條通往服飾店方向的小巷時，身後突然有人喊道：「喂，你！」

「你打算只花費一枚小銀幣購買冬天的衣服？」馬克看起來很震驚。

「我身上有十枚小銀幣，所以我想也許該寫點甚麼下來，免得忘記。我想我已經忘記很多事了。況且墨水要，四枚小銀幣？這樣我只能夠買一張紙。」

男人盯着我，搔了搔頭，然後讓步了。

他迫我轉身，眼前竟有三個壯漢盯著我，我開始感到害怕。

「我看起來像在奇爾博塔商會工作的人嗎？」

是某位男人低沉的聲音。我忽略它，畢竟我不認得。但接著有人抓住了我的右手臂。

「反正可以藏在青衣底下，應該沒問題。」

「確實，你看起來挺可憐的。」男人笑着說。

「太好了，非常感謝你。其實，請問能不能買九枚小銀幣的東西？我仍然想買件保暖的冬衣。」

「其實墨水成本沒那麼高，因為我們自己有製作。至於紙張，我可以賣你一些品質較差、本來不會販售的紙張。我會跟班諾大人討論後安排。」

老實說，我只是裝裝樣子。雖然我確實害怕被痛打，但若表現出那道恐懼，他們立刻就知道如何使用。這是我下的賭注。

隨後我沿著街道走向平民區較貧困的區域。

「我在那裏跑過一趟差事，無意間聽到他們談論說下週水之日會有個女孩過來。還提到甚麼新墨水的事。不過他們是服飾店，所以我對那個墨水部分不太清楚。」

「那麼，等你回來時，你的紙張就準備好了。」

「當然可以。」

他從口袋掏出一枚銀幣遞給我。這很簡單。

「我在跟你說話！」

我微笑着背向他們，現在可以繼續朝服飾店走去。

哈，傻瓜。這筆錢賺得很輕鬆。他們不僅永遠接觸不到梅茵，我也不用擔心他們。如果他們是沃爾夫那幫人裏被殺的，也沒有人會因為我提供了錯誤情報而來找我……

……可惡！現在居然對騙了會被殺的人感到內疚。

我幹嘛要想這些？

我皺起眉頭。總不能真的告訴他們實情，所以我只能繼續往前走。這事在腦海深處不斷煩擾着我。但這時我又被抓住了。之前和我談話的男人抬起我的手，用力打開我掌心。他拿回了之前給我的銀幣。

「給你個建議，小子，談判結束後一定要想想後果。」

他把我推開，回到另外兩人身邊。他們邊笑邊離開了小巷。

好險。良心中的愧疚跑了。蠢貨。

我成功抵達服飾店，沒再遇到其他麻煩，終於可以購物了。店裏堆滿了衣服可供選擇。我特別注意那些可能會從青衣底下露出來的部分，比如褶邊和袖口。除此之外，我只在乎保暖效果。

不過我大概不應該把九成的薪水都花在紙張上，畢竟在這種較便宜的店裏，僅剩的那一枚銀幣也買不了多少。現在我又後悔詐騙沒能成功。如果能有兩枚而不是一枚就好了。

我盡自己所能買了一些衣物，然後回到奇爾博塔商會。馬克走出來交給我一個包裹，裏面有紙張和墨水。我遞給他九枚小銀幣作為交換。

「謝謝你，真的很感激。」我說着，同時朝神殿方向走去。

接近神殿時，我穿上青衣，經過大門後葉妮迎接了我，然後護送我回房。我把買來的衣物收好，坐在桌前。我窺視包裹時感到驚喜並滿意。裏面有墨水和八張不同品質的紙張。但這仍然讓我覺得很惱人。我忘記不了前世毫無顧忌地把五百張紙放進印表機的記憶，現在竟然為八張甚至不是白色的紙感到高興，實在太可笑了。

可悲的是，這個現實無法改變，我還是把整個月的薪水都花在這裏了。當我盯着裏面時，葉妮以好奇的樣子看着我。她大概在猜是甚麼讓我露出如此燦爛的笑容。

嗯……這或許可以當作一份禮物。

我早就想着要怎麼接近她。她的所有開銷均由神殿長支付，所以我沒甚麼能提供的。我之前所做的只是在告訴她我們平民的後果，讓她不敢找梅茵和她的侍從麻煩。但如果我把一些紙張作為禮物送給她呢？如果她想的話，她可以用來創作自己的藝術品。

這會不會只是在她傷口上灑鹽，還是至少能讓她開心一點？我不知道。我想試試看。雖然腦海深處有個聲音在尖叫着那些成本。

這可是我的月薪！我壓下那聲尖叫，拿出三張看來最好的紙，然後把它們放在桌上。

「我剛剛去了購物，順便帶了份禮物給妳。」

我把紙張推過去。

我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她迅速為我打開房門，我們離開了房間。我看見她又恢復了那副禮貌笑容，所以我仍在原點。我仍然不知道她在想些甚麼。

突然，我想起自己不能只坐着發呆。

她的手輕柔地撫過其中一張紙。那一刻她露出一抹憂鬱的笑容，我仍讀不懂那神情的含義。

「這些都是妳的所有物。墨水我也可以分妳一些，或者妳也可以用其他不同的東西代替。所以我很好奇妳會創作些甚麼。」

「葉妮，我們該動身去神官長的房間了。」

樂器太昂貴，油畫所用的顏料也所費不貲。我認為就算只有紙張，也挺足以表達事物。只是拜託千萬別造訪孤兒院裏的工坊。當梅茵在那裏隨意用掉數百張紙來製作書籍作為樂趣時，我這三張紙的存在實在是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