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8 虛無之空 -empty space-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8170 字
『被不安壓垮的是凡人、無視不安的是二流,而能將不安化爲武器的纔是一流。但說實話,這些都無關緊要,這世道歸根結底,終究只會朝着令人不安的方向發展。』
——摘自 源雫(Minamoto Shizuku)之言
(譯註:源雫(みなもと しずく; Minamoto, Shizuku)是上遠野浩平的Soul Drop系列作品第一部《Soul Drop——幽體研究(ソウルドロップの幽體研究)》中的關鍵線索人物。她是一名享譽全日本但卻在25歲就英年早逝的天才女歌手。因此上文即是作者上遠野浩平爲這位虛構角色創作的歌詞/詩作。)
在深沉且昏冥的黑暗中,府名井柚純正拼命逃亡。
從那以後,她便一直在逃。
一種極其巨大的不安正步步逼近,彷彿要將她吞噬殆盡。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奔跑還是在爬行、是在前進還是在後退、是在墜落還是在上升,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不知過去了多久,感覺像是僅有一瞬,又像是經歷了一場永恆。
腳踝被一股極其強勁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
她發出一聲尖叫,驚恐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個骷髏模樣的怪物正將利爪刺入她的皮肉。
從那深深陷入的指尖處,某種東西正被不斷吸走。
構成柚純的一切——血液、肉體、骨骼、精神,乃至喜惡、回憶、憎恨以及不安,都在被那怪物源源不斷地吸食殆盡。
而她自己的身體則眼看着消瘦下去,逐漸化作了一具枯骨。
啊啊、那聲嘆息也漸漸變得微弱,最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說話聲。
「──醒、醒醒、快醒醒、起來吧──傷已經好了,快起來。」
「起來。」
耳邊突然傳來清晰的一聲呼喚,柚純嚇得猛然坐了起來。
經他這麼一說,雨宮才終於「啊」地一下想了起來。
「哎呀呀——您就這麼想快點從這件事裏抽身嗎?」
「————」
從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種「不安」,完全不是針對柚純而發的。
柚純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抬手擋在臉前——等她放下手時,蒼衣秋良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成功拉攏府名井柚純,這總該算作我的功勞了吧?」
「我也不太清楚,總之——」
「關於那件事——我找府名井柚純談過了,看來用那段措辭並不是她的主意。」
她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女性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對方一直昏迷不醒。當時除了那樣做,根本沒有別的選擇吧。」
柚純皺起眉頭……就在下一瞬間,屏幕中迸發出極其強烈的閃光。
「……?」
蒼衣簡短地自我介紹了一番,緊接着便說道:
「有一件事,我想向你確認一下——」
隨後,對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人各有各的擅長與不足。」
「我叫蒼衣秋良, 是Limit的協作者」
「說起來,確實有這麼回事呢……我全給忘了。畢竟當時根本顧不上那些。」
光芒瞬間充盈了整個室內。
蒼衣不顧啞然失措的柚純,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你也偶爾考慮一下,讓自己站到風口浪尖上去如何?」
在補習班的單人自習室裏,古嶋俊輝對着雨宮美津子說道,語氣中帶着些許不滿。
他明知自己的精神狀態已被對方看穿,卻對此毫不在意。
他一邊說着,指尖一邊撥弄着那張早已化作廢紙的「預告函」。
「請問有什麼事嗎?」
(譯註:初登場於系列第 13 卷迷失的莫比烏斯,代號是「感冒藥(Cold Medicine)」。 他並非是由「統和機構」製造的正規合成人,而是利用流向外部的技術, 由其他組織製造出的合成人。)
進來的人越來越多。
「——哇!」
雨宮說着便走出了自習室,去接聽電話。
柚純正啞口無言時,蒼衣露出一抹壞笑,說道:
「反正很快就會醒的。其他那些傢伙不也都是這樣嗎?」
「你這傢伙——可能正期待着自己從此將窺見世界的背面,開啓一段與普通人迥異的生活,但遺憾的是,事情可沒那麼順利。這裏有太多曖昧不明的潛規則,有時還會接到極其荒唐的命令。哪怕是爬到高位、實力強勁的『
Limit
』,爲了能行動自由,甚至都得像這樣自掏腰包偷偷僱傭我這種『非正式協作人員』—— 至於你能不能走到那一步,還是個未知數呢。」
「就是……關於切紙(
Paper-cut
)的事啊。」
「那麼,談話就到此爲止。雖然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不過,咱們就各自努力吧。」
「哼——」
「哎呀呀。那還是轉換下心情、努力投入下一項工作吧。不過這樣一來,Limit大人的評價不也會隨之降低嗎?」
那種粗線條的膽識以及果決的處事態度,令柚純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比起正面突圍,我更適合從幕後接近成功。雖然人人都在爭當第一,但那樣一來,一旦全軍覆沒,損失就太慘重了。這個世界需要像我這樣,始終退後一步審視全局的人。」
「啊……不、關於那個。」
*
(這傢伙——說起這種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來還真是頂尖水準……明明絕不會向外人吐露半句真心話。)
柚純正躺在那張牀上——牀邊坐着一個少年。
說着,蒼衣拿出手機,將屏幕轉向柚純。
雨宮一時間愣住了。
俊輝聳了聳肩,雨宮則皺起眉頭,
面對俊輝的詢問,她開口說道:
他如此自報家門。
柚純茫然地望向他,
她正處於愕然之中,過了一會兒,走廊那邊傳來了腳步聲,緊接着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那上面什麼也沒有顯示。
他回問道。
「誰知道呢——恐怕懸吧。」
俊輝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但隨即,
雨宮一接通電話便率先發問。
俊輝輕哼一聲,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仰頭望向天花板。
「啊——」
「…………」
「釘鬥博士,情況怎麼樣了?」
「府名井柚純,你接下來要接受統和機構的正式面試——但在那之前,我要傳達一段來自 Limit 託付給你的私人忠告。我會原封不動地轉述,至於怎麼理解就看你自己了。」
「不過,她並不隸屬於統和機構。我算是她的私人助手,或者說是暗地裏的私兵——嘛、就像忍者那樣的人。」
她話還沒說完,手機便響了起來。
他擺出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說道,但在雨宮看來,這不過是:
「府名井已經醒了嗎?」
那份沉重的壓力,讓她真切地體會到了彼此間的差距。
「我覺得府名井的情況並不像是受你能力作用的影響。所以,我沒必要聽取你的見解。」
「博士,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哈?」
那裏是── 像是病房一樣的、純白的空間。
「沒錯。我也和Limit一樣是合成人。但我並不是由統和機構創造出來的。這中間有很多曲折。這個世界啊,可是很複雜的。」
「難道說——您是
Reset
大人嗎?傳聞中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
是用專用線路打來的。
「但是,我認爲原本可以把眼光放長遠些,繼續執行計劃的。」
面對這番逼問,俊輝只是浮現出一抹淺笑,說道:
「所以說,那種事情似乎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
「……看來你,也不是什麼普通人呢。」
她想暗中確認一下,自己給蒼衣秋良下達的指示是否進展順利。然而,
正因爲她自己也有這樣的一面,所以對於這個男人究竟在隱瞞什麼,她隱約能猜到個大概。
話筒那頭的博士語氣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
「誒——」
「吶、你之前提過那個話題吧?」
俊輝開口詢問,但那名女性並未作答,而是徑直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誒?什麼?」
柚純從蒼衣秋良那裏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
(我也……必須達到這種境界,才能在這個圈子裏立足嗎?)
「…………」
連她自己也覺得,恢復之路還很漫長。
(譯註:吉諾爾塔·埃奇「ギノルタ・エージ」,登場於系列第24卷Boogiepop In Curse和同世界觀作品〇〇人間系列《憎悪人間は怒らない》,以鬼乘汰榮二的名字出場)
然而,不到一分鐘,門再次被推開,一名女性走了進來。
他們接二連三地詢問她感覺如何、能否開口說話之類的問題,但柚純一時半會無法做出反應。
「所以別用那個名字稱呼我——」
幾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見她已經甦醒,彼此心領神會地互點着頭。
「啊——看來府名井醒了。你先在這兒等會兒。」
「啊、Limit大人——您回來得真快。事情談完了嗎?」
「你的能力〈
Rolling Anxiety
〉最好僅限於『調查』,不要將其用於操縱人心或『攻擊』。那種停止對方體感時間並隨心所欲掌控的技術,與統和機構監察部門首領吉諾爾塔·埃奇〈
Ginoruta Eiji
〉的〈
No Blues
〉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說是在其之上的上位替代——但這會導致你被吉諾爾塔視爲眼中釘。那傢伙執念極深,被他盯上絕無好事。與其承擔無謂的風險,不如徹底做一個分析者,這樣成長對你更有利——以上。聽明白了嗎?」
「我承認,對付霧間凪時的失誤確實是我的責任,但如果她最終能表現得配合一些,我們也不至於那麼快就把府名井柚純交給研究小組。」
釘鬥博士話剛說到一半,突然——
「喂,通話對象是那個麻煩的傢伙嗎?」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緊接着,
「喂、古嶋俊輝——現在立刻,從那裏離開!」
對方大聲喊道。
看來是把這邊誤認成俊輝了。
「我說,你這——」
她試圖反駁,但終端機在博士手裏,對方似乎聽不到她的聲音。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怒吼聲仍在繼續。
而在那聲音的一側,
「不、伊佐,對方也還沒搞清楚狀況呢——」
一個沉穩卻又透着幾分糊塗勁兒的曖昧聲音傳來,但大喊大叫的那傢伙根本顧不上這些,
「別廢話快逃!古嶋,你搞錯了!你以爲是想把它們引過來嗎——恰恰相反!」
聽着那緊迫的聲音,雨宮腦中閃過一絲頭緒。
(對了——說起來,之前博士提到過——已經準備好了「專家」。我記得,那名單裏——)
「刑警」與「偵探」——他是這麼說的。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
(就是統和機構針對合成人也無法對付的對手,所準備的專家嗎?)
她感到一陣背脊發涼。
她如此這般、一次又一次地追問着。
*
「誰知道呢。」
而上面寫着的文字是——
「誒?」
那隻不過是俊輝將自己通往成功的未來模式投射在了對方身上,根本沒有在看對方本身。
她抬手捂住嘴,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
俊輝開始覺得,這事實在是太詭異了。
因爲他曾寫下過無數文字並將其四處散播,所以從未在意過其中每一份的真僞——然而,如果這真的是那份「真跡」的話——。
那個長得和雨宮美津子一模一樣的傢伙,
「你覺得,自己的面前有『牆』嗎?」
俊輝搖了搖頭。
「是啊……在擴張之前,沒錯……必須先打破原有的『牆』纔行……」
「那是……更廣闊的見識,或是日積月累的努力……不。」
「你如何去判斷那一點?」
太刺眼了,甚至難以睜開雙眼。
然而在外人看來,那副模樣只會像是因遭受劇烈打擊而止不住地顫抖。
「那麼——我再正式問你一次,你想去『牆外』的世界嗎?」
「所謂『極限』,人會在什麼時候感受到它?」
她還是立刻回到了補習班的獨立自習室,
「塑造至今爲止的你的,是過去的經驗、環境,以及這個世界。你的思考只能在那些『圍牆』之內運作。而如果世界本身也是由『牆』所支撐的話,那麼所謂的『可能性』,難道不是從一開始就是被限定好的嗎?」
(——不行,不能笑……這裏肯定也有監控攝像頭——絕不能讓人看到我在笑——)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並重新將臉轉向那抹『銀色』時——那張紙片已經脫離了他的手、被夾在了對方的指尖。
古嶋俊輝倒在地上,身體一動不動,雙眼和嘴巴都半張着,所有的緊張與鬆弛都已永遠遁去。
「事到如今,你是不是還覺得——大不了把問題推給別人,只要自己能脫身就行?」
俊輝感到眼睛晃得厲害。
即便文字如此記載,也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了。
眼角也在微微抽搐,那是由於拼命忍住笑意所致。
俊輝不禁感到困惑,
「牆?是指……自己的極限之類的意思嗎?」
(比起那些支撐着我、環繞着我、支配着我的一切——)
(……這算什麼——)
「當然,我認爲必須時刻剋制那個被舊有固定觀念所束縛的自己,而對於周圍的環境,那些同樣陳舊且陷入功能障礙的系統也必須進行改良。這兩者並不矛盾,我認爲是可以同時實現的。」
(剛纔——那個所謂的「專家」差點說出了絕對不能讓我——也就是合成人「
Limit
」聽到的事情,所以才——)
她突如其來地這麼問道。
雨宮美津子……不由得向後退去,靠在了牆上。
「那個……我覺得,這恐怕不能一概而論。」
總覺得有光透進來。
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被竊走了。
古嶋俊輝的人生——那是苦難的連續。
即便後來被統和機構所救,也始終置身於嚴酷的環境中,爲了如何在競爭中脫穎而出而竭盡全力,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尋找自我。他從未想過要去打破那面『牆』。
屋內瀰漫着一片死寂。
「你想去『牆』外的世界嗎?」
對方如此問道。
「中計的人是你纔對!那傢伙已經——就在你身邊了!」
這傢伙——啊,事到如今,已經無法相信這傢伙曾經看起來和雨宮美津子一模一樣了。
「唔——」
對方通體銀白,僅此而已——
「你是——想把責任推給別人嗎?還是說——你只是不想幫着築起那道『牆』,所以纔想從那種角色中脫身?」
「喂、古嶋,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感覺很不妙。還是快點——」
(但是——總之)
這條線路是統和機構管理的極祕規格,而它竟然突如其來地被抹除了,這便意味着——
「這……是二選一的問題嗎?」
那本該是俊輝親筆寫下的東西,可現在他卻不敢確信了。
「……嗚、嗚……」
「假設我心中也存在着一堵『牆』……我認爲它同時也保護着我,抵禦來自外界帶有惡意的攻擊。既然如此,如果一下子將其徹底消除,也是很危險的。被外界吞噬、侵蝕,最終導致自我的喪失,這終究不是一件好事。」
那種領悟、突如其來地降臨在腦海中。
「你是想毀滅自己,還是想摧毀世界?」
「你、有意識到『牆』的存在嗎?」
「光靠這些還不夠。我認爲也有必要努力去拓寬那面牆壁本身。」
正當俊輝打算像往常那樣,給出一個優等生式的、滴水不漏的回答時,那傢伙卻問道:
「誒?」
「你覺得那堵『牆』,是存在於世界之中,還是存在於你自己的內心深處?」
俊輝迎着那道無比直率的視線,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邊。
那裏有一張紙條。
儘管擁有卓越的才智,幼年時卻深受頑疾折磨,只能在病房裏聽着外面其他孩子玩耍的聲音,被禁錮在方寸之間。
推開門的瞬間——她僵住了。
「人感到『極限』的時刻,並非所有可能性都被切斷之時。人自出生以來就一直處於那種狀態,而當人們發現自己的可能性並沉醉其中時,通常只是踏上了前人成功的舊路,並沒有拓展出任何新的可能。那不過是在不斷複製世界的『圍牆』罷了。你呢?你一定想着要獲得成功吧——但你難道沒有感覺到,那所謂的成功,僅僅是在讓『圍牆』變得更厚、更狹窄嗎?」
「………… 」
*
屏幕上只顯示着一句話:「該線路不存在」。
就在雨宮猶豫不決的時候,那個男人仍在繼續大聲叫嚷着。
「你是說,只要蜷縮在牆內就能安穩無憂嗎?你覺得這樣就行了?」
美津子再次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正被統和機構束縛得動彈不得,即便如此,
掌心掩蓋下的脣——其嘴角正向上勾起。
「我不否認自己有這種樂觀的一面,但是……」
「啊——」
那嘴角微張,漏出了一絲細不可聞的聲音。
「你會因爲什麼而猶豫?」
雨宮美津子盯着終端。
「竊取與見證此物者,其生命等價之物」
一片、又一片——有什麼東西在空中輕盈地飛舞着。
「那——倒也不能說沒有。我確實感覺到人生中矗立着各種各樣的障礙。不過,對我而言,我覺得這些東西都是可以一個一個去克服的——」
那張紙片滑過了空氣的縫隙、不再屬於任何人,它喪失了所有的一切屬性,就那樣飄落到了地板上。
「誒?」
「竊取與見證此物者,其生命等價之物」
「爲了拓寬它,你覺得需要什麼?」
緊接着,在那之上——
「那是……」
「你真的打心底裏相信自己是有『極限』的嗎?在內心深處,你是不是總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凡事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那雙眼睛筆直地望向俊輝,彷彿要看穿他的瞳孔深處。
「聽好了,古嶋俊輝,誰都不要相信。正是在那些讓你不自覺放下戒備的人身上,那傢伙纔會——」
「那個……」
(…………)
這——作爲統和機構的晉升考試來說,未免也太讓人摸不着頭腦了。
然而——如果這張紙片就是是「真跡」的話——那麼,
那段通信就在這裏、突兀地「啪」的一聲中斷了。
「你覺得,是自己被『牆』包圍了,還是覺得自己本身就是一堵『牆』?」
「怎麼會——」
(喂喂——古嶋俊輝……你這傢伙,真行啊……竟然抽中了一張不得了的王牌……是啊,你——終於走到『牆外』去了嗎——你見識到了被統和機構所管理的這個世界之外的景象了嗎……可惡,真是讓人羨慕,不過……我得感謝你。既然你變成了這副樣子——我也能確信了。毫無疑問——它們確實——是真實存在的啊,那些足以將這個世界徹底顛覆的超越性存在……!)
她持續顫抖了約一分鐘,隨後長舒一口氣,一邊假裝已經振作起來,一邊開始通過常規線路聯絡相關各方。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毫無遲疑。
然而……就在這一刻,雨宮美津子——即合成人類「
Limit
」,在內心深處已徹底不再視自己爲統和機構的一員。
她開始通過各種渠道,探尋那根直插這個世界深淵最底層的「
牙
」。
*
……來到補習班門前時,發現那裏似乎出什麼事了,正鬧得不可開交。
「怎麼回事?停了好多車啊。末真,你覺得這是怎麼了?」
藤花開口問道,但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去服務檯問問看吧。」
我一邊說着一邊快步走去,然而就在踏入建築的前一刻——
「啊,現在禁止入內。」
有人叫住了我。
那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
那張臉很陌生,並不是這裏的職員。
那個人……表情冷淡得有些詭異。
他並非態度冷淡,也並不給人以刻薄的印象。
然而……我完全無法推測出這個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又是怎樣的心情。
與其說是難以捉摸,倒不如說——
(總覺得——他好像什麼感覺都沒有……沒錯,就像機器一樣……)
我不禁產生了一種奇妙的異樣感。
而我……呆立在原地。
雨宮美津子似乎也要同車前往,跟着走了進去。
藤花在身後,帶着幾分擔心,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道。
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無力、渺小、無知、不明事理,只是個稚嫩得什麼也做不了、可憐又可笑的小丫頭。
聽起來就像自動播放的錄音,如同機器人的聲音一般。
去哪裏?
甚至沒再對我交代半句。
那是一種彷彿參透了什麼的、侘寂的眼神。
我一言不發,猛地轉過身背對補習班、大步流星地走了起來。
「等、等一下——末真?」
雨宮美津子的眼神顯得格外平靜。
對方說得極其順溜,簡直像在照本宣科。
「情況我瞭解,但爲了以防萬一,現在規定任何人不得出入。」
「已經太遲了——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已經沒有什麼好調查的了——」
「那個,請問究竟出什麼事了?」
她輕輕舉起手、然後微弱地揮了揮,
落在腳下的影子也融入了那片黑暗,逐漸失去了存在感。
他們一邊交談着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一邊離去了。
我正想進一步追問、試圖打破砂鍋問到底時,一名男子從補習班的正門走了出來
「————」
「末真……?」
緊接着她身後,一名學生模樣的人被抬上擔架搬運了過來,送進了救護車。
當我 「那個,我是這裏的學生。今天有課。」這樣解釋後,那個面無表情的人點了點頭,
隨後關上了救急車的後門。
「…………」
在我聽來,那聲音簡直就像是妖精在冷嘲熱諷。
「痕跡就只有那些嗎?」
這種挫敗感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令我感到無比憤怒、憤怒、憤怒到無以復加。
在我茫然若失之際,那兩人已快步向車子走去,
憤怒到了極點。
——拜拜。
「———」
「喂——千條、行了。讓那些孩子進去吧。解除封鎖。」
「關於這一點請再稍等片刻。補習班校方應該會發布正式通知。」
「知道了。」
「——你……你這、你這、你這你這你這……!」
我感覺到藤花正不知所措地跟在後面,但我甚至連這都顧不上理會,只是一味地向前衝去。
說話的人戴着一副淺色墨鏡,動作透着股乾脆利落的勁頭。
那面無表情的人應了墨鏡男一聲,便再也沒看我一眼,快步朝他走去了。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唯有一種確信在心中紮根:我已被決定性地從某種事物中疏離出來、徹底拋棄了。
我正想開口痛罵幾句,卻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只能一味地呻吟着,滿腔怒火地大步向前走去。
遠處傳來了鳥鳴聲。
天空中夕陽的茜色正在蔓延,暮色一點點深沉下去。
是雨宮美津子。
車流同時發動,轉瞬間便從補習班門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着,一名女子也從玄關走了出來。
總覺得心裏亂糟糟的,胸口深處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不安。
我的身體,在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候,已經開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但是……」
然後——她微微抬起視線,與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