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nk/5——忘卻/反轉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1萬 字
……所有傳聞都有其傳播理由。多數情況下,是缺少了什麼。爲填補世上缺失的要素,人們便會散佈謠言。這個「死神」填補的漏洞是什麼?要分析的話,已經失去太多東西——
——早見壬敦《暫稱不吉波普》.
……無論我怎樣努力不忘,都無法停止對她的遺忘。這是不可抗拒的命運嗎?
「對於無可奈何的事情,人該如何面對纔好呢?」
她曾經這樣對我說過。
「當然,不去面對——也不失爲一種選擇,也許最爲明智,但那是不可能的。不光是人,所有生物都是爲了與無可奈何的事戰鬥而活。」
我問她,戰鬥是什麼意思,她注視我的眼睛反問:
「你真想知道?」
聽她這樣講,我沉默片刻,然後點點頭,不用了——沒那個必要。
「是的,其實我們早已明白——我等全員,皆是被逼無奈進行着無休止的戰鬥。只因知道毫無勝算,所以裝作不去看——」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說道。接受那股視線時,我覺得很幸福。
是的,爲了她而繼續戰鬥——爲此,即便是無可抗拒的命運,也要找出擺脫它的方法——例如,即使已經忘卻了一切。
1.
「不,狹間同學今天沒來。」
「誒?」
在拜訪的班級裏聽到這話,末真和子瞪大眼睛。
「生病了嗎?」
「誰知道呢。不過那姑娘經常無故缺席,這次應該也一樣吧?」
「嗯……」
「究竟怎麼了呢,末真。那女孩果然是有祕密男朋友的類型吧?」
「兩年前舊書店倒閉後,我一次都沒去過……不知道現在怎麼樣。」
但那副側顏依舊面無表情,沒什麼變化。
「不——藤花,你知道不破的事嗎?」
「那可真受傷。」
「不過這幫傢伙,有什麼好玩的……穿着奇怪的衣服走在街上,難道很有成就感?」
敬屏住呼吸,呼,隨即嘆一口氣。
各式各樣的文案橫排豎列,雜亂堆砌着。像是商業街的廣告。
「末真總是這樣,瞭解某人更甚於他自己。」
「藤花,你能想到和不破關係好的人嗎?對了——狹間。」
「什麼啊?」
末真擺脫上前搭話的朋友,快步走在走廊上。
末真感到背脊微微發涼。丟掉的東西,明明不是自己所希望,卻重新回來了,有種莫名的不適感。
2.
文彥指着街上一家中華料理店。
「誒?」
「怎麼辦……」
「和大家也不怎麼融洽。經常一個人發呆,難道在忙別的事?末真你怎麼看?」
「啊哈哈,遠比不上敬。」
「是車站前的商業街吧,twin.city0;雙子城1;的背後。還以爲是不怎麼熱鬧的地方呢……」
「那不去也可以吧?」
打了聲招呼。平時末真多半會在圖書室泡上一段時間。
兩位少女吵鬧着走向鞋櫃,穿上鞋子,離開校舍。因爲剛放學,其他學生還很多。校門口的風紀委員長新刻敬注意到末真。
於是,商業街的人們想出一個辦法,就是把街道作爲costume.play0;角色扮演1;愛好者的自由地帶。大多數可以玩cosplay的地方都有各種限制,比如禁止攜帶太長道具和球之類的物品,穿着不能太暴露等等,很多時候都不能自由裝扮,而這裏是其中最得到認可的地方,在那個領域的狂熱愛好者間廣爲人知。當然,之所以認可,還是因爲這裏行人稀少,規模不足以引起警察注意,值得慶幸的是,過去並未發生糾紛。參與者多半都是爲了cosplay,很少有人只是攝影,但反過來說,雖聚集不少人,卻少有看客,可以說偏離了商業街的初衷。
狹間由紀子憤憤地說。
「噁心話就別說了。總之,你肯定也是相關人員,需要協助找回失去的記憶纔行。」
「咦,你不是跟那女孩發生了摩擦嗎?」
聽末真這麼說,藤花哧哧地笑了。
「不覺她很奇怪嗎?很奇怪,一定有困難。」
藤花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每次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心裏都會不自覺地稍微平靜下來。
「不過末真,我猜到你想做什麼了。」
「唉,真是——肯定沒什麼。感覺會白跑一趟。」
傳單上畫着圈。地圖上滿是做的記號。似乎都是小巷,或者說在檢查隱蔽之處。
末真在不破家的院子裏徘徊,腳踩到了什麼,咔嗒一聲。是一張紙。撿起來看,原來是傳單。
「怎麼了末真。表情這麼可怕?」
0;表面沾着墨跡……也就是把紙張疊在一起,在上面再寫了點什麼之後……馬上覺得不行,於是準備下面的紙——同樣的傳單有好幾張——爲什麼要執着於這個活動呢?1;
她們今天一直待在這條名爲〈巴比倫大道〉的商業街。根據昨晚墓地留下的線索,想來若是有什麼,應該就在這兒。
末真話沒說完,敬就注意到她身後的藤花。
敬的表情有些僵硬,藤花點點頭,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嗯,有點小事——」
明日那慌忙打斷她的話。如果被人聽見,一定會認爲是在爭吵吧。成城沙依子在一旁,語氣有些強硬地嘟囔着:
當然也有各類商業作品角色,但不少人都穿着自己的原創服裝。有惡魔風、天使風、戰士風、忍者風、騎士風、公主風,不僅僅是本身,每個人都自由做出調整,各自表達自己的主張。作爲展示這一點的場所,活動發揮了它的作用,但正因這種狂熱的姿態過於明顯,只看熱鬧的拍攝者非常少。在各自身份不相接觸的情況下,與世界大勢偏離,形成一個小小的異次元空間。
宮下藤花跟在後頭,斯伯丁包在肩頭晃動……
[巴比倫大道——cosplay解禁!]
0;總覺得有點奇怪——不破今天也沒來……那兩個人是不是在做什麼事呢……相當擔憂啊——1;
「我也不太清楚,要不去看看——不破她們好像去這兒了。」
跟在她們身後的諸山文彥戰戰兢兢地詢問。
末真和藤花出了校門,偏離平時的放學路,走向另一條路。三天前,喪失記憶的少女走在這條路上,並對知道這條路線感到不可思議。
「至少,他們通過穿上服裝達成了目的——而我們還什麼都沒找到。」
「哈哈,你果然明白,我就是要陪你。」
末真再次邁步,藤花跟在後面。
由紀子憤憤地環顧四周。但映入眼簾的,都是享受服飾樂趣的身影。雖然模樣怪異,但心情都很愉快,完全沒有由紀子所追求的那種帶着愧疚與黑暗的扭曲熱情。大家都在率真地享受cosplay。看着他們,由紀子變得焦躁不安。
「說什麼呢?我們跑這種地方來,你也有責任吧?而且還有你喜歡的明日那喲。能一起約會,很高興吧。」
說罷注視着她。
「這是約會嗎——其實,是否喜歡不破同學,我也不太清楚……怎麼說呢?總覺得狹間同學更合適。」
「不在家——沒人嗎?」
所以,明日那她們的不吉波普裝扮自然也被埋沒其中,毫無違和感。像這樣在外面鐵定被人指着嘲笑的服裝,在這裏卻和平常穿的衣服沒什麼兩樣。
踉蹌了一下,被人扶住肩膀。回頭一看,好友宮下藤花正笑眯眯地站在那裏。
「……我得抓緊時間了。」
「不,不是這個意思——」
「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嗎?藏木於林——這麼多怪人,我們一點也不顯眼……」
「不,我們沒立場說這些……」
不破明日那嘆息道。
確認了日期。末真也點點頭。
聽起來她似乎有些焦躁,明日那不由盯着她的臉。
末真含糊其辭,敬微微皺起眉頭:
昨天分別後,末真一直掛念着那兩人。很想找機會談談——
「那個——」
按下門鈴,沒反應。試了幾次,還是沒有回應。抬頭看去,家裏似乎完全沒亮燈。
邊對自己生氣邊在走廊上大步前進,突然有人從旁邊拉住衣袖。
末真喃喃自語,陷入沉思,這時藤花走到身邊。
「話是這麼說——唉,真是的。」
「別說傻話了。要這麼說,首先我根本不瞭解你。」
「宮下……?」
「你就是這種人啊。」
末真戰戰兢兢地打開門,走了進去。
不久,她們來到一棟獨棟的房子。門牌上寫着「不破」。
「我明白了。不過要小心啊,末真。你還真是老好人。」
「不破明日那?不,我也只是和你一起的時候,纔跟她說過話。怎麼了?」
「——」
「又來了,博士不懂的話誰會懂啊?」
聽見由紀子的話,文彥嘆了口氣。
0;不破,又變得不安定了。以前也有那種感覺,而且沒來學校……唉,我當時爲什麼不多問問不破呢?1;
[更衣場所完備。參加費用免費。請都隨意!]
這條商業街,幾年前就已完全停業。原因很多,其中最大原因就是附近建造的大型綜合設施〈twin.city〉徹底改變了車站前的人流。〈city〉裏擠滿各式各樣新穎的租戶,幾乎把客人都搶光了。
「不,我對那種事不太瞭解。」
「我可以回去了嗎?」
「抱歉,失禮了。」
那副表情微妙地左右不對稱。
「不用的——你不用來。」
小心翼翼地發出聲音。一片寂靜。
「但是,肚子不餓嗎?差不多該喫飯了吧。要不我請客,大家去那家店怎樣?」
「這是——」
他只是簡單在臉上塗抹厚厚的油彩,化了個喪屍妝。
[隨着黃金博覽會的舉辦,表演者們解放街頭!]
「是啊……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
「哇!」
「這個活動,到今天爲止吧……」
「就是這麼回事——沒問題的,新刻同學。」
「末真,今天走這麼早啊。」
「發生什麼事了?」
但她馬上搖搖頭,從不破家走向冷清的購物中心。
明日那也贊同。由紀子皺起眉頭:
「真不上進——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
嘆息着表示同意。
「喂,沙依子也來啊——你做什麼呢?」
由紀子向成城打招呼,她站在馬路中央,眼神飄忽不定。
「我——好,我不餓……」
依舊用茫然的聲音回道。由紀子聳聳肩。
「那你先巡視一段時間,發現可疑立即報告,好嗎?」
由紀子一副隊長的樣子命令成城,成城沒有回答,徘徊離去。
哎呀呀,由紀子又聳聳肩,跟在先進店的明日那兩人後頭,推開那扇非自動門。
店內並不大,但沒有其他客人。大概是配合活動,天花板上懸掛着萬國旗。
雖然整體打掃得很整潔,但畢竟是開在蕭條商業街的店,總給人暗淡無光的印象。
「還是喫拉麪飯吧。」
文彥看着菜單對店員說道。明日那有些猶豫地點餐:
「什錦炒飯——」
由紀子看也不看菜單。
「麻婆飯。」
也許因爲參與活動,眼睛周圍畫有心形圖案的女店員表示拒絕,說店裏沒有。
「嗯?沒有嗎?真不敢相信——那就麻婆拉麪。」
「也沒有。」
0;這——是……1;
「……呃??」
也許是因爲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明日那的思考向奇怪的方向發展。
咚,店裏響起撞擊聲。就算再如何不快,聲音也太大了。
「什麼都沒有的店嗎!嘁——」
「我無法判斷——必須和成城匯合。」
由紀子不由得看向身旁的明日那。她點點頭:
突然想起早乙女正美這句話。
略顯粗暴地放在桌上。
撞開桌子,倒在諸山文彥身上,將他壓倒。文彥連同坐的椅子跌落地板。
她對諸山文彥並不在意,他似乎也一樣。好感自不必言,既沒有厭惡也沒有恐懼。他的事完全是別人的事……只有這股印象。
「胡說。都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還記得住什麼呢,真是的——」
0;變回原樣……1;
是金屬臭,同時也是腐臭——鐵鏽。
「說起來,我是——」
就在她心裏嘀咕時,畫愛心的女店員端來飲用水。
這幾天,她們進行了各種嘗試。然而連記憶復甦的這類跡象都沒有。就算無意識中暴走,自己也毫無感覺。
「不過,還是直截了當說出來比較好。」
咂了咂嘴,終於看向菜單。
「嗚嗚嗚——」
「不——這就奇怪了。」
在她眼前,兩個人失去記憶動彈不得。那是一種僵直感,彷彿忘掉了怎麼動。
望着眼前失去記憶的男人——她突然明白。
喃喃自語,言語中透露出違和感。
苦澀、刺鼻、使人戰慄,而且是一種粗糙氣味。
有種氣味。
「嗚嗚……」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倒地橫躺的身影——就像人體模型倉庫遭遇地震,庫存全部翻倒的異樣景色。
0;對……沒反應。我也好,諸山文彥也好,對於失憶這件事都「沒有回應」——沒受到打擊。我的不安,也只是擔心別人知道了會怎麼想,很少憂慮自己是誰。對我們來說,怎麼說呢——沒有失落感。對失去的東西缺乏執念……爲什麼?1;
0;記憶——從我們身上丟失的記憶……1;
「……」
可是——理解了。他到底怎麼想,已經無從確認——但對她而言,那時正美跟她說的話,那是——
「喂——」
歪着頭,怎麼也無法理解。
由紀子覺得喉嚨漏出的,不是自己的聲音。
「哇,還真是變態——哪怕記憶模糊,也要堅持一顆下流的心嗎?」
0;相遇了——我。1;
明日那繃着臉。
也沒發覺雙腿不停顫抖。因爲全身都在顫抖,根本分不出區別。
「……!」
這樣下去,自己說不定會——忘掉早乙女正美,失去那份記憶。
「你、你覺得該怎麼辦?」
0;這、這傢伙……1;
還未來得及探究其根源,店員身下的文彥動了。
「不,我覺得是我們印象不佳……」
文彥莫名其妙地附和。
3.
「等等!不要着急——」
「怎、怎麼回事——」
有什麼攔住了她。不知哪裏傳來不能觸碰他的命令。
她全身僵硬直直倒下。
由紀子提出抗議,然而店員已不準備聽。
就像由紀子突然變得害怕一樣——不破明日那反而更加冷靜……如果她正如成城所說,是統和機構的戰士……
就在她呻吟時,店內深處傳來刺耳的喀嚓喀嚓聲,接着是沉悶的咚咚聲。發生什麼想都不用想。廚房裏工作的人倒下了。而且——完全沒起身的動靜。
「——這是,怎麼回事……」
由紀子一打開門便定住了。就在明日那以爲她也變僵直的瞬間,慢慢轉過頭。
全身不停顫抖。越是沒意識到這一點,就越是無法應對湧向心中的認識。
「不太清楚——好像碰到會很不妙。」
「我好像很喜歡目光銳利的女孩子,我有這種感覺。」
「真夠噁心的。」
明日那接近文彥,欲將他扶起……突然停下腳步。
由紀子一腳踢開身後的椅子,繼續後退。明日那目擊到,她臉上浮現出之前完全沒見過的東西。
用莫名清晰的聲音發出疑問。接着又說:
和壓在身上的女店員一樣僵直、一動不動。
0;我——正美,那個人……1;
發出沙啞的聲音。明日那越過她的肩頭看向門外:
外面——大道上沒有了剛纔的熙熙攘攘。再沒有爲各自心愛服裝陶醉的人們的身影。
「啊,你也是——這個造成的?」
脖子、肩膀、腰、大腿、腳踝——身體開始傾斜。
感染——這樣的印象。
「從剛纔開始你怎麼了?你喜歡的是這邊的明日那吧?明明記憶都沒了,怎麼還能想起學校裏的印象?」
她一直認爲在尋找獨屬於自己的命運。但這是錯的。對她來說,那是不期而至的東西。
「停下——」
0;難道我和諸山,同樣是受害者……完全沒有共鳴。對方好像也一樣。我們所欠缺的,真是記憶嗎?會不會搞錯了……1;
警戒警報——心中鳴響不斷。
明日那和由紀子條件反射般站起,全身往後。女店員倒地不起。人體模型般僵硬、一動不動。
「……!」
話未說完,動作停止。
「這裏是——哪裏?」
明日那覺得好像在遙遠的地方聽兩人對話。
「——是誰?」
店員收掉菜單,也沒複述就走了。
明日那想追上去,卻立刻停下。
「狹間同學原來是這樣的人啊。因爲在學校不起眼,完全沒注意。」
[我說狹間同學——人不可能事先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謂命運,在降臨以前是無法領悟到那是命運的。一旦出現——就再無可能回到當初了。]
「我沒到這種程度。感覺規模過於大了——如果有某種變化,那是什麼呢……」
「那這個,辣味噌炒雞肉套餐。」
「好吧,總之先出去——」
因爲暴露在這股鐵鏽味中——是嗎?
隨後:
放下玻璃杯的手並未收回,從桌面平行滑過。
狹間由紀子在這裏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同樣無語、凝固。
他爲什麼要對自己說那種話,到現在也不明白。不知到底想說什麼,消失的少年絕對無法告訴她了。
由紀子坐立不安地飛奔向店外。
此時——她的腦海中有曾聽過的聲音迴響。
連自己的生命都覺得無所謂——她完全無法忍受早乙女正美從自己心中消失的可能性。
「我忘記的只有自己想做什麼和不破同學的事,其他基本都記得。」
早乙女正美帶着不解的微笑對她說話的時候——選擇就已結束。
抬頭看向她們。明日那和由紀子看到,他的表情透露出驚訝。
空氣中夾雜一股不自然的氣味。
不知何處飄來一股生鏽的氣味。
在她意識到的瞬間,之前忘得一乾二淨的、接近危險的恐懼復甦了。
全員倒在路面。
一動不動——就像忘記了要動。
空氣中不知從哪飄來鐵鏽味。
「到、到底——」
明日那推開呆立的由紀子,走到馬路上。因爲接觸倒地的人可能有危險,所以小心翼翼地前進。
這時——馬路對面的巷子裏,鑽出一個身影。
是成城沙依子。
她動作自如,臉轉向明日那等人。
「喂,成城——!」
由紀子正想朝那邊跑,明日那在後邊抓住了她的手。
「不——情況有點奇怪。」
明日那瞪着成城。
「……」
成城將一如既往略顯冷峻的眼神投向她們……
*
……數分鐘前。
成城離開不破明日那他們,突然察覺到一種奇妙的感覺。
是鐵鏽味。
有種異於其他氣味的金屬氧化的異臭。從地面放出。
「……」
成城追尋那股氣味。離開大道中心,鑽進小巷。
從前——有個叫水乃星透子的少女。現在已經不在了。
聽了她的話,身影點頭回答:
無邊透明的藍天與靜水,聲音就像在那界線交融,分不清彼此的情景中迴響。
這種「遺忘」的力量——如果能夠自由操縱這股意志,自由地選擇遺忘、記住,人究竟能走到何種地步?
「她站在水面上。」
微弱的光線中,可以看見堆在一起的東西。
「這也是可能性之一。衝破世界之殼,成爲『突破』的方法——你這讓人們心中構造崩潰僵直的能力,就稱呼它〈paradigm.rust〉吧。」
因爲不知是事故還是自殺,教師和進行調查的警方相關人士感到疑惑。但由於她的遺屬並未提出具體訴訟,最後當作可疑死亡處理。
熟悉的聲音。
4.
氣味似乎是捲簾門緊閉、空着的店鋪裏散發出的。她繞到背後,手搭在門把上。沒上鎖。裏面一片漆黑。
「你是——」
「……」
[想象力0;imagination1;的最大弱點,就是被遺忘的可能性非常之高……我一定也只是跟隨大勢罷了。]
「不是eugene……你——」
那絕不僅僅是「剝奪記憶」,操縱的是「忘卻」的力量。
只是——留下一個奇怪的證詞。某天清晨,有人在學校某個設施裏看見她。當時大部分學生都還沒來上學,這個證人不知是在運動部晨練、還是自主訓練在校園裏跑步時,看到了水乃星透子。她抬頭仰望天空,一個人用歌唱般的語氣說道:
「教會我能力使用方法的你竟會說這種話……『如果我死了,大家也會忘掉我』……她說的是對的——」
水乃星透子消失了。
人這一生中會遭遇多少事情?
忘卻是一種積極的方向性——不知爲何,這想法很快領悟了。
「等了一年回來的夥伴只有你一個人,footprints——我一直在找你。」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緩緩現形。身上裹着帶風帽的雨衣,深藏的臉如木乃伊般刻滿皺紋,而且非常像eugene——但:
明明不記得,卻知道——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聲音響起。那沙啞的聲音從空間一角,光線完全照射不到的地方傳來。
「我知道,她死去的時候丟失的東西太多太多。與她有關的一切都從世界上消失了——殘留下的只有支離破碎的碎片……就像我一樣。」
「不破明日那原本就是監視這片地區的負責人,統和機構派遣她,潛伏於此。然後她察覺到我們的事,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
她死後,發生了一件怪事。原本同她生前關係非常好的學生,都說着「不太瞭解」。做出好可憐這類反應的,都是和本人幾乎沒有交集的學生。難以置信,無人真正替她感到悲哀。
「啊——」
「你曾經對我說——忘卻並非單純的消耗,而是一種積極的方向性、一種意志、一種攻擊。」
成城回過神來,手已經伸向男人。
男人的聲音裏夾雜着越來越多的雜音。
「終於——終於到達了。雖然不可能完全回想起來,但只要把累積在你體內的『忘卻』層層剝離至極限,就一定能到達靈魂——應該能在那裏和她相遇……」
「沒錯,統和機構那個愚蠢的追兵,不破明日那被我一次又一次地放出去,這是第四次,你終於來了。一直利用她,總算沒白費力氣。」
身體變得極度脆弱,快要崩潰了……那是代價。
*
「——」
「可、可是……」
成城沙依子面對這個枯樹般的男人,整個人變得脫力。男人點點頭,平靜說道:
從捲簾門的縫隙射入的室外光線,稍微照亮室內——一股強烈的鐵鏽味飄來。已經是鼻孔都能感覺到的濃度了。
狗堆成的屍山。
嘎吱……碎裂聲傳到手心。老化的皮膚裂開,骨頭碾碎。但男人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那隻碎裂的手反握住成城。
「你比我更早成爲她的夥伴。而且,也是你教導我這世界應有的模樣——告訴我跟從她纔是正確的未來……但正因如此,我還在堅持。應該感謝過去你的明智吧——」
「那傢伙一直在調查你,大概是懷疑你的行爲了吧。當然,那種程度的戰鬥型合成人,在她面前不過渣滓。因爲沒有殺的價值,我只是做了適當處理,放任不管——沒想到之後成了大用。多虧她抱着我準備的服裝,在喪失記憶的狀態下徘徊,纔將你引導至我身前……」
「我的能力〈paradigm.rust〉——這是一種能給人植入『忘卻』的力量。在它面前,無論持有多麼強大的能力,只要忘記使用方法,就做不了我們的敵人——無敵的力量。」
他們是冷漠的人嗎?不過,也沒有說水乃星透子壞話。只是說「不記得了」。
成城沙依子的腦海裏突然響起這道聲音。
「一切都是爲了重啓我等的『活動』。將夥伴們召集,實現她所要實現的『夢想』……對,footprints——也是你追逐的『夢想』。」
男人的聲音不僅沙啞,還夾雜着不自然的雜音。嘶嘶,像是漏氣聲。
「交給你——她賜予我的這份能力——〈paradigm.rust〉現在起是你的了……!」
「沒錯。我和eugene都是使用同素材批量生產的合成人之一,但現在已經從統和機構的束縛中得到解放,重獲自由——你也是。」
成城的視野瞬間被耀眼的光芒染成一片白色……等視力恢復,再看到室內昏暗的情形……
男人的眼睛閃爍着異樣的光輝。唯獨那雙放光的眼睛一點也不像eugene。那個少年絕不會像那樣兩眼放光。他對任何事都很清醒。
「那是『餌』。目的是讓一路探索的傢伙,到達那個地方。不過,比預想中來的要晚很多啊——footprints。」
因此,隱藏在最深處的記憶,就像從土中挖掘遺蹟一樣,露出真面目——但:
相反,成城腳下堆積着什麼。
喉嚨不由泄出氣流,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抓住了。
現在——這個男人正在消除成城沙依子的「忘卻」吧。
看着她的臉,乾涸男人臉上浮現出安心的表情。
正因爲有遺忘的「間隙」,人才能思考,擁有自身意志。什麼都忘不掉的人,最終只能沉溺於龐大的信息海洋中,無法獲得自主性,沉入海底。這也是生命從出現在地球上開始,經歷漫長時間獲得的「本能」之一吧。生物爲了記住各種各樣的事,需要花費與大腦發育同等、甚至是更大的功夫來進化遺忘。
如果把看到的所有事物、聽到的所有聲音、觸摸的所有觸感都記住的話,人會變成什麼樣呢?
這樣的地方。沒人理解那意味着什麼。
它們都被密密麻麻的鐵鏽覆蓋着——鐵鏽似乎將屍體與外部空氣隔絕,阻止了屍體腐敗。將鐵鏽作爲塗層。
男人伸出手來。
聽到成城這麼問,男人的表情變得無比悲傷。因爲那副樣子太過哀傷,成城一時竟不知自己在問什麼。男人走向一片混亂的成城。
並不是想起來。只有形象,與心靈其他部分分隔開來,輕飄飄地飄蕩……決定性的什麼被切斷了,就像醒來時記不清的夢,只是曖昧的幻影……
大部分都忘了吧——人們能記住的,只是關聯性的事件。過去聽到的聲音,重複多次……累積疊加,嬰兒便學會語言。人生面臨的種種關聯則形成記憶、精神與性格。沒有關聯的事情會一個接一個忘掉。但……如果忘不掉會怎樣?
她從就讀的縣立高中樓頂跳樓身亡——這樣的事。但她是因何才走到這般地步,一直是個謎。
這個乾涸的男人對屏住呼吸的成城說道:
「奪走明日那記憶的,是你……?」
她死後,學校也沒有出現混亂,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運營下去。她存在的意義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呻吟着。那裏果然混有漏氣的雜音。
「究竟……你對明日那做了什麼?」
「……」
「連你這樣的人都忘了——完全不記得嗎?我等的主人——水乃星透子。」
「想要讓人忘記她的,世界壓倒性的潮流力量——與之相反,欲使人遺忘她的力量,我一直設法轉移到別人身上,這才延續至今——不過,也快結束了。失去太多『忘卻』,超越作爲生物的極限……但是,勉強趕上了。」
然而他完全不出現。她嘆了口氣,朝裏邊走去。
「……」
「——」
當指尖接近到即將觸碰時,對方的手突然脫力下墜,成城立刻抓住。
空氣從喉嚨中漏出。
成城一時間,等待着——或許這期間,妄想eugene會出現。
雖然還記得她,卻失去其他一切,這樣的結局。
那隻枯枝一樣的手上,有血肉在剝落。
「——」
她生前經常和朋友們外出做些什麼——但究竟是做什麼,沒人具體知道。原本應該和她一起行動的朋友們,全都像統一了意見似的說「可能有兩三次一起放學,沒什麼特別印象」。
「你說什麼呢,從剛纔就——」
應該就在眼前的男人不見了蹤影。
在如此龐大的刺激下,究竟能記住多少呢?
「啊……」
這樣的話——在成城沙依子心中產生一股奇妙的理解。
帶風帽的雨衣皺巴巴掉在地上,布料裹着紅褐色的沙狀物。從袖子和下襬泄出。
這裏應該是那條在街上游蕩的喪屍狗的出發點。那麼,那個在車站前交匯處中斷的屍臭遺蹟之謎是——
因爲忘記過去的生存方式,所以可以向着新天地進發;因爲忘記過去遭遇的危險,所以可以不斷挑戰,總有一天克服。
但是——成城並不覺得那是假貨。有一種無法否定的、真切的感觸,彷彿自己深深瞭解。
不知是誰在那兒,還是一個人正練習戲劇。事後回想起來,他說自己發現了奇怪的事。她站在游泳池裏,從下往上看,那個位置好像是:
「我,是……?」
她的聲音。
已經不能稱爲屍體,而是喪失了所有構造的微塵堆積。
「……」
成城張開手。那裏還殘留些許塵埃。打開同時沙沙地滑落,飄落空中。
「交給你」——
確實這麼說過。成城最終沒能知道名字、也想不起來的男人,說出的這句話的含義——
「……這個——」
成城看向身旁堆積如山的狗的屍體。
剛纔還只是屍體周圍密密麻麻覆蓋的鐵鏽,現在——看見了。
鐵鏽上有無數符號文字。文字的表達方式很奇特,但成城能讀懂。
寫了很多事情……但概括起來,其中包括:
[忘掉已經死去。]
寫着這樣的句子。文字在閃爍,就像表示停止的信號警示燈。
「我是——」
成城走近屍體,做出用手擦拭字跡的動作——屍體立刻潰散,嘩啦啦崩塌下去。
就像真的死了一樣。
〈paradigm.rust〉——那是操縱忘卻的能力。
如今附在成城沙依子身上——她便不再是統和機構的合成人尖兵了。
而是機構視爲至高命題,殺紅了眼窮追不捨、一經發現立即抹殺的敵人——MPLS。
「我——是嗎……」
很早以前就這樣了。只是到剛纔爲止忘記而已。雖然無法完全回想起來,但自己是反覆斟酌,憑藉自身意志選擇那條道路的。
扭頭望去,狹間由紀子和不破明日那站在那兒。
成城的「忘卻」沒能成功傳達給兩人。大概因爲太熟悉她——這份記憶引起類似磁鐵同極相斥的反應。而諸山文彥不在其中——
從空店鋪出來,走向外面的大道。
「水乃星透子……」
「回憶起來了嗎?不破明日那——作爲統和機構追兵的記憶。」
由紀子的悲鳴聲響徹大道——
現在,成城沙依子雖然只繼承一部分,但好歹也算繼承了。
鏽跡覆蓋而成的文字浮現眼前。
「只要碰一下,就能滲透進去吧——」
那是突破世界的界限,開拓下一可能性的存在。
根據那個不知名男人不惜捨棄生命的執念,以及自己心中的模糊記憶,能想象得出。
微笑着。
不可否認,記憶確實出現顯著退化,但間接的,意志得以成功連結。
不破的目光與之前截然不同。那不再是看朋友和夥伴的眼神。
0;我——連結上了。1;
成城邊思考着,邊走出小巷來到大道。
對此該怎麼做纔好?
「怎、怎麼了——這是?」
即便口中唸叨名字,也已經沒有任何實感。她心中對那個名字的感情已經盡失。
「——」
0;那個男人說過,回來的只有我——也就是說,還有其他同伴。像我這樣已經忘記水乃星透子的人——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重新召集起來。其中一定有人比我更能想起水乃星透子——只要除去侵蝕他們的「忘卻」,一定——1;
一切,都是爲了她——
她沿着來時的路返回。
大街上的人還遠遠不夠,如此龐大的忘卻之力——
而是看向敵人的。
「……」
現在,終歸克服了。
那裏倒下了無數人……在他們身上能看見。
「看來,本應作用在你身上的『忘卻』,被剛纔能力發動時爆發的餘波剝除了……」
喃喃自語道。看到她的樣子,不破明日那表情變得嚴峻。成城見狀:
首先,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水乃星透子究竟想做什麼。
「喂,成城——!」
但是,可以想象。
這時——有人朝自己搭話。
0;就連我自己,也被如此多的忘卻所覆蓋——忘掉水乃星透子的力量有那麼強大嗎……不過。1;
[忘掉過去一切——]
這就是成城忘記水乃星透子時,侵蝕她的「忘卻」。那個乾涸崩塌的男人,爲了將其從成城體內剝離,不得不轉移給這麼多人。看來忘卻是無法消除的,一定要轉移到什麼地方纔能弄乾淨。
啊,原來如此——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