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dent 1 〈忌〉與〈苦〉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decadent.black害怕寂寞,所以有聚集在一起的傾向。
——鬥牛犬概略
1.
0;話雖如此……真是個不起眼的姑娘。1;
鹽多樹梨亞再次這麼想,她從開始跟蹤宮下藤花已經過去四天了。
0;她又沒加入運動社團,爲什麼每天都帶着運動包呢?是不是覺得很帥?沒感覺啊……我絕對不會想和你做朋友。1;
宮下藤花就讀的是在縣裏以升學率聞名的深陽學園。作爲縣立高中,必須通過競爭率相當高的入學考試才能進入。至少樹梨亞讀初中的時候並不想考這裏,老師也沒勸她。這所學校和她就讀的市立幡山高中水平很不同。
0;我以爲你肯定是埋頭苦幹的類型,其實不然。就連這麼個沒出息的姑娘也來這裏上學——唉,還好我沒考。因爲如果去這裏的話,就不會遇到岸森由羽樹了——1;
一想到他,臉頰就會自然鬆弛、微笑。但現在要監視那個女孩,必須打起精神。
宮下藤花和大部分學生一樣坐巴士上學。確認她上車後,樹梨亞將視線從監視用的兼帶望遠鏡的長焦鏡頭數碼相機移開,暫時關閉錄像按鈕,放進包裏。把藏在學校周圍樹叢裏的電動車推出來,用熟練的動作發動。發動機經過非法改裝,超出了對電動車的規定速度。
穿過不同路線,提前繞行超過巴士。如果不拍下宮下藤花下巴士的樣子,「那傢伙」就會抱怨。
0;真是的——雖然不知道那傢伙的熱情來自哪裏——不過,就目前而言,那傢伙更優秀——我不能輸給他。我也要好好監視這個宮下藤花——1;
錯綜複雜的小路上幾乎沒有通行車輛和行人。巧妙避開信號燈,她的電動車飛快行駛着,轉眼間就到了巴士站前廣場。
把電動車放在事先預備的停車場後,她馬上躲進建築物的陰影裏等待巴士的到來。
過了五分鐘左右,巴士來到車站前的空地。車子停下來,回程的學生們陸陸續續從出口出來,其中當然也有宮下藤花。
雖然用相機拍下了,但因爲被淹沒在其他學生中,所以沒能清楚地捕捉到全身。嘖了一聲,但也不能太失望。必須追上去。
0;啊,已經——1;
焦急地四下張望。或許——這麼想着,果然不出所料。
在馬路一角,有道黑影在飄忽不定地移動。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那是一個奇妙的剪影,看起來像是從地面伸出來的圓筒。當然,那只是用斗篷裹住身體,把筒狀的帽子蓋住眼睛而已。
「所以說不是——只是碰巧地點重疊而已——因爲就在那兒……」
「不——沒有。」
不可能看到,距離很遠,又躲在樹陰下。鏡片反射光這種低級錯誤也絕對不會犯,總是背對着太陽。可是——那個只有小學生那麼高的女生,一直盯着這邊,不知爲何皺起眉頭——
0;爲什麼要從這裏偷看呢——那是因爲背後的樹叢正好空着,可以馬上逃走。確保了路線,我們來這裏又花了兩分鐘,當然已經跑了——1;
岸森由羽樹——這個名字的少年。
從黑帽子下露出的臉,正是宮下藤花。
甘利勇人——她的契約對象。
「嗯,不過,僅僅如此……」
「我不太清楚——哪邊?」
「我感覺那一帶好像有視線,莫非學校安裝了監視攝像頭?」
「你看——你看這裏。」
這樣想着,她拿起相機,輪流盯着學生們的臉看。
最重要的是沒動靜了,感覺不到剛纔的視線。
明明是非常奇怪的存在,但周圍人羣似乎都不太在意那頂黑帽子,誰都無視他。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從旁邊經過時看一眼。她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但那種程度的服裝在這繁華街頭上也許還算得上常見。
0;嘖、岸森君——1;
那個人抓住了她的精神。
0;對,正因爲是變態,纔會被甘利勇人那種噁心的傢伙看上……嘔,討厭討厭。1;
「你看,就是那座山上樹木密集的地方。」
「是啊,確實還是回去比較好。」
「怎麼了,新刻?」
「是嗎?可是——」
0;——難道那傢伙是……風紀委員長?1;
0;不過仔細想想,宮下藤花和岸森君的行動半徑本就有微妙重疊,這不是理所當然嘛——所以我們才遭遇了……可惡,從來沒人這麼單方面地教訓我,畜牲。1;
「就是這種感覺。」
但是,總覺得臉色異常蒼白。嘴脣上也塗着黑色的胭脂紅,顯得臉色難看。
因爲嘴脣被壓住,所以說不清楚。儘管如此,她還是勉強辯解着,指着那邊,但勇人沒往那邊看。
她一邊在心中喃喃自語,一邊透過數碼相機的遠距離鏡頭望向校門口。
「不是——」
「嗯……」
她下意識地把手裏的相機對準他,按下了快門。非常投入,一遍又一遍,飢渴地拍攝着。實際上只過了三天,但感覺已經好幾年沒拍他了。
「什麼都沒有,委員長你太在意了。」
眼看着上了巴士,騎上摩托車搶先一步。然後把相機對準校門平時的固定位置。
0;但是,下巴士的時候明明穿着制服——什麼時候換的?不過這身打扮似乎很容易就能穿上——啊,所以才每天隨身攜帶運動包?裏面放着服裝——可是,有必要那麼不離身嗎?1;
「聽好了,一旦發現就絕對不能移開視線——攝影反倒是次要,總之不要把注意力從宮下身上移開,明白了嗎?」
0;簡直就像我們這樣的傢伙一年到頭都在這裏的前提下形成的地方……嗯,一定是。1;
「嗯,通知大家的話,會造成不必要的混亂。」
我們學校建在山上,或者說是半山腰,周圍全是綠色。就像撥開草從一樣前進。我的個子和小學生一樣矮,這讓我很煩惱,但這種時候小個子卻很方便。
我叫來一年級的後輩,朝問題所在的地方走去。
手捂住呻吟的嘴脣,立刻被帶進陰暗處。雖然周圍有很多行人,但完全沒引起騷動,一點動靜都沒有。
「——明白了。」
我一邊聽着在後面的後輩的聲音,一邊走着,很快就發現了討厭的東西。
這個我也想過,但是有這樣的確信。
「喂——」
老師有些不高興。
「當然——我以前一直在追岸森,這點很簡單。」
倒吸了一口氣。
0;果然和昨天一樣——那個姑娘,到底在幹什麼呢?1;
一個比其他人都矮的女生突然抬頭,望向這邊。
0;這裏面的誰是目標呢……啊。1;
「好,那岸森由羽樹就交給我吧,我會以秒爲單位持續記錄他的動向——」
2.
0;嗯?1;
這是樹梨亞第一次認識到新時敬的瞬間。
終於鬆開,樹梨亞一邊呻吟,一邊看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確實那頂黑帽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但現在不是感到不可思議的時候,今天一定要把那個樣子的她拍下來——樹梨亞拿出相機。
「喂——你是怎麼想的,鹽多……搞錯了吧……」
「不,我沒聽說過,視線?」
「三村,跟我來一下。」
「不,前輩——不好意思,我們回去吧。要是剛纔你感覺到他的視線的話,那傢伙不還在這附近嗎?好危險的。」
*
被壓在牆上,把臉湊近。
隨着彷彿從地底傳來的低語,她的手臂被抓住了,然後被捂住嘴。
「那你現在馬上去她家,確認她回家的時間。這點應該能做到吧?」
「有什麼不一樣的?啊?我們互相交換監視對象,是爲了讓對方稍微不引人注意吧……你怎麼擅自無視我,只顧自己咔嚓咔嚓地拍照……官下藤花那邊怎麼樣了?」
肩膀上依舊提着帆布包,和往常一樣。最近那傢伙每天晚上都穿着奇裝異服在街上徘徊——樹梨亞想,真是變態。
到了第二天樹梨亞還是怒氣衝衝。結果那之後宮下藤花一直到晚上十點纔回家,也許她已經向父母說明自己是去補習學校。但昨天她去的地方和補習學校方向正好相反,所以這不可能。
我把學生們看了一遍,這時,那個人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簾。
和她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去年也是同班同學。他們的高中是按成績分班的,很遺憾,他的成績比她高很多。她剛入學時也是個優等生——但自從和他相遇後,一切都變了。
說完,他就轉眼離開了,消失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羣中。
「啊?真的嗎?」
有生活指導老師,周圍有幾個學生,是風紀委員。這所學校在某種程度上也讓學生自己來管理校內。
這時有個人影從她視野一角掠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而且只是擦過了視線勉強能看到的位置——儘管如此,樹梨亞還是在那一瞬間使勁轉過頭,用眼睛追着那個人影。
他焦急地四下張望。
後輩有些膽怯,因爲我先走了,他沒辦法只好跟上來。
打扮怪異的宮下藤花今天也在街上晃悠。
「這是——腳印吧?」
「是吧——不大可能引起騷動。」
「因爲是你說的,所以我覺得不是隨便說說的。」
聲音也嘰嘰嘰的,賊風一樣纖弱。
這裏的縣立深陽學園和其他學校有些不同。在出入口處,有一個只有通過電子身份證才能打開的大門。雖說是公立學校,安保卻出奇地講究。正因爲如此,進入校內進行監視非常困難。如果不從外面進行的話是不可能的。
「沒有啊。周圍的人我早確認過了——就算有,也已經在你像傻瓜一樣迷戀男人的時候消失了。宮下就是這樣的女人——我說過不要大意……!」
確實看到了。
「而且在樹的樹枝上有抓痕之類的東西……是爬到上面的。」
0;在我們學校無法想象——真是了不起的傢伙。據說如果擔任這裏的風紀委員長,對今後的就業會非常有利,是什麼樣的人呢——1;
聽我這麼說,老師皺起眉頭。
我們正說話的時候,巴士已經到了學校前。學生們陸陸續續出來。
過於投入——所以沒注意到。
僅憑腳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最重要的證據也只有我的證言,那也是感覺上的東西,缺乏說服他人的根據。
「唔——」
我們回到了校門,但不出所料,老師的反應非常遲鈍。
「老師——等一下。」
「嗯嗯……」
指了指其中一棵樹,後輩也注意到了,發出了一聲驚歎。
……好奇怪啊,我想。雖然沒什麼特別根據,但總覺得有股違和感。
鹽多樹梨亞和甘利勇人——沒錯,這兩個人是同類。這兩人都是以執着地偷偷監視異性爲生存價值的種族——跟蹤狂,現在各自更換了目標。
臉頰消瘦的少年用昏沉的眼睛瞪着她。他的眼睛散發着可怕的光芒,就像在黑夜中搖曳的一束蠟燭的火焰。
「……!」
今天早上又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從家裏去上學。樹梨亞一直在觀察那個樣子。
注:鬥牛犬原文爲bulldog,也稱牛頭犬,這個品種的特徵是頭大、鼻短平、脖子粗短
我曾經的情敵——宮下藤花就在那裏,手裏拎着一個帆布包。
0;不會吧——1;
我再次望向感覺到視線的山。雖然不知道從那裏看的是什麼人,但如果目標是宮下藤花,而且那傢伙知道她的「本體」……那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0;如果這樣的話——一般人是無法應對的吧——1;
我有些茫然,三村後輩悄聲對我說:
「不過,前輩你真不走運啊。」
「嗯?」
「前輩不是還有一週嗎?就可以從委員長的職務引退了。可你卻在這麼緊要的關頭髮現了奇怪的事,萬一出問題會被捲進去吧。」
我苦笑了一下。
「聽起來像是監獄的刑期。」
「可是——好不容易。」
他想說的我也明白。老實說,風紀委員長是誰都不願擔任的職務。這樣做會被大家疏遠,而且做了之後還會有人在背後說是爲了內審。但我聳聳肩:
「很遺憾,麻煩並不是因爲我們的緣故才發生的。」
「可是——」
「不,老師說好了,作爲委員長應該已經沒有關係了。」
「啊,嗯——是啊,是這樣。」
「是啊,委員長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
這是真心話。我似乎有這種被捲入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的傾向。但我的性格實在無法忍受曖昧不清地放任,所以也沒辦法。
是的——我此時已經下定決心,與學校和風紀委員無關,在這件事得到結果之前,我只能繼續插手。
0;總之,我想聽聽專家的意見。她也是宮下的好朋友——1;
*
有人拿我的矮個子開玩笑。我裝作生氣的樣子敷衍過去,和宮下一起坐上巴士,觀察周圍有無可疑情況。我姑且認識全校學生的臉,所以先確認了車上沒有外人。
0;什麼意思?1;
末真和子,她和我是同年級的,卻像學者一樣對很多事都很瞭解,而且頭腦轉得很快。博士這個綽號,絕不是大家的調侃,而是帶着真誠的尊敬之情。
「……」
「緊迫?」
3.
「我很想這麼說,但……是啊,這種人挺多的。」
「所以這在常識是行不通的。而且很遺憾,只以得失來劃分事物,這世上大半人們都認爲正確——」
「雖然不該這麼說,但我覺得那個竹田也有點討厭。藤花好像也很辛苦,總和他擦身而過。」
「什麼?難道是約會?」
0;那不是——市立幡山高中的制服嗎?1;
「對,跟蹤狂一方的心理突然崩潰,採取極端行動。而且大多數跟蹤狂都自認爲是正義的一方,所以不好收場——」
說這話時,末真一臉認真,絲毫沒害羞的樣子,所以越發顯得像個博士。
風紀委員的擔當像例行公事。我今天上了早班,所以傍晚就可以下班。即便如此,如果是平時的話還有很多事要做,但現在決定離校了。
反倒是其他學生說:
「岸森由羽樹」。
上面是這樣寫的。但此時我恍然大悟,是不是有點搞錯了。不會有人在跟蹤的過程中堂而皇之地掛着自己的名牌,只是人羣裏有熟人吧。不出所料,他中途又停下腳步,歪着頭,沿着去時的路往回。這樣一來當然會和跟在後面的我相遇,兩人緊緊對視。
「這事真難以想象。」
0;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到現在爲止沒有注意到,是大意還是兇手昨天出了什麼事,今天早上也稍微疏忽了一點,所以我也知道了——1;
我在心裏嘀咕的時候,巴士到了車站前的終點站。
我回過神來,慌忙回頭,少年已經混在擁擠的人羣中不知哪裏去了。
在深陽學園的校舍內,有人影在眺望着這一連串景象。他只不過是平凡羣衆中的一員,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
4.
「哎,委員長今天真早啊。」
0;啊,這種時候,小真的不方便——1;
「不行啊,這麼小的年紀就開始了,這位小姐。」
「常識上是這樣,但在他們當中卻不同。他們認爲錯的都是世上的人,只有自己正確。所以就算被警察提醒也不一定聽話。」
她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我又問了問:
「不,這種事現在不用管——如果宮下被跟蹤狂盯上,你能想到什麼理由?」
注:關於末尾這段可以先閱讀第五卷《歪曲王》,有助於理解內容
「是啊——如果新刻真的要瞄準藤花的話——其根據可能就是『共鳴』。」
「大概想法相反吧。」
「什麼?你是說,共鳴?」
「膚淺——」
是口哨音。
我僵住了。這個名叫岸森的少年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印象。男女界限模糊的中性感,或者說人體模型般的硬質印象。他看着我皺了皺眉,然後喃喃道:
「但是,正因爲做不到所以很難吧?」
「我覺得新刻首先不會是這種類型。」
0;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會——1;
「一般人都會注意或反省。可他們不覺得自己有錯,所以只是單純地想怎麼做才能成爲漏網之魚。腦子裏只想着這些事。」
「就是共鳴啊。同樣的事情、感覺和心情。這種情況下,會覺得同一個男生很有魅力。我想兩個人喜歡上他的理由肯定大不相同,但表層是一樣的。對跟蹤狂來說這樣就足夠了,畢竟他們很膚淺。產生共鳴的對象,某種意義上和自己站在同一舞臺。也就是說——你和她成爲了敵人。」
「——不,不是這麼小。」
肩上挎着一個大運動包。裏面裝着球鞋、器械之類的吧?看上去相當重。也許是在社團活動中使用的,上面掛着名牌。我用我引以爲傲的視力,從遠處讀出那裏的名字——
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人的眼睛沒有光澤。光線不僅沒被反射,反而被吸收,就像被塗滿塗料。
「是什麼?」
她不認爲那個甘利勇人會容忍這段空白。一定會被抱怨、被威脅吧。
「比方說——假設我是跟蹤狂。」
我不由自主地把臉轉向車站,也就是宮下藤花剛纔應該走進去的方向。但口哨的聲音並沒有從那邊傳來。
*
於是——果然,有那兒,人流之外,有一個人呆呆地站着。一個高中男生。
焦躁不安地一直等到宮下藤花放學的時間,爲了至少能趕上她回去的時間,躡手躡腳地走到學校門口。結果眉間再次刻上險峻的皺紋。
0;不過,總覺得這樣的話,我好像真的是想利用宮下——呃,奇怪的感覺。1;
「跟蹤狂基本上是千差萬別的。」
「那是因爲被教導過,常識就是正確——有種過激的說法,教育就是洗腦。更準確地說常識對我們有好處,所以正確。因爲有好處,所以才追隨——但跟蹤狂不是這樣。他們按常識沒有好處。覺得只會喫虧,違背自己的正義。」
那個男生很明顯地跟在我們的學生後面快步走了起來。我一動不動地等着他經過。想從後面跟上。
然後看向窗外,注意有沒有人監視。這讓我再次明白一點,如果從山的方向看,是很難清楚的。
心中燃起昏暗的火焰。
「爲什麼我們會認爲常識是正確的呢?」
「爲什麼那麼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是啊。本來覺得有好處的也只有自己,別人根本無法理解還有其他什麼東西。」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所謂的跟蹤狂其實很膚淺。想法幼稚,沒有明確目的,只是單純地跟隨世界最表層的趨勢。並且其本質也不過是被性魅力吸引這種作爲生物最原始的衝動所驅使而已。」
「——嗯!」
「只是比喻而已。」
耳邊響起奇妙的旋律。那是種既不可靠,又有種微妙的內在感,聽起來沒有頭緒卻毫無動搖。
「正義——不是在給別人添麻煩嗎?不對吧?」
大家陸陸續續往下走。宮下也下車了。我本想先下車的,卻被人推擠,遲了一步。平時都是一早上學,傍晚晚歸,完全沒有擠巴士的經驗。
跟蹤狂的內心被逼急,事態會變得嚴重,我的腦海裏閃過末真的這句話。也許是不好的徵兆。
0;可惡——那個女人……名字叫新刻敬嗎……1;
我曾經聽過幾次的曲子,大概是完全不適合口哨的音樂——《紐倫堡的名樂手》第一幕的前奏曲。
鹽多樹梨亞潛伏在離深陽學園稍遠的地方。通過手機終端進行各種調查,最終掌握了風紀委員長的名字和長相,並得知其他學生對他的評價也非常好。
後方也要注意,確認有沒有追蹤過來的摩托車或汽車,但巴士走的是固定路線,只要能確認上車和下車的位置就可以。
「……」
0;什麼——怎麼突然!真是個沒禮貌的孩子……1;
我一邊抱怨着自己的身體,一邊好不容易下了車,這時宮下已經不見了蹤影。大概是去車站了吧。我想跟在她後面。
「不,所以只是個比喻——是的,假設我把被甩的事當作理由,固執地追蹤某人的女朋友,你覺得這種執念是由什麼來填補呢?」
「簡直莫名其妙,光憑得失就認爲正義,真是太自私了。」
末真說了句不可思議的話。
「所以我認爲,令跟蹤狂停手的方法只有一個。」
0;因爲那傢伙,對宮下藤花的監視變困難了——今後還能在學校拍攝嗎?反正馬上就是春季休假了,過了這學期她的任職也會結束,那之後應該就沒問題——1;
我打起精神四處張望,看有沒有人在注視學生往車站走。
0;什麼啊,「雖然很小,但動作敏捷,幹勁十足,這點很可愛」,開什麼玩笑……!1;
即使有我在,宮下好像也沒什麼反應。似乎沒有察覺,雖然有點失望,但這樣比較方便。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狀況,不能一概而論。不過正因爲如此,也不能把事態弄得太緊迫。」
「是啊,這樣的案子經常有,被警告後也不收手。」
我忘記了狀況,忍不住勃然大怒。就在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追上去找到他,向他抱怨時……
「相反?」
我頓時啞然。其間,少年從我身邊經過,離開了。
0;對,新刻敬——爲什麼那傢伙這麼早回去?1;
「只要給他點別的好處就行了。」
0;——不,倒不如觀察一下週圍的人比較好。隔一段時間反而更不容易被發現。1;
宮下藤花站在巴士車站——在那五個人之中。
「你是說——也就是說,新刻一直在追藤花?」
「啊?因爲……」
午休時的走廊上,末真對我說。
和宮下藤花擦身而過的次數很多,似乎也與宮下藤花的特殊情況有關。
末真噗地笑出聲來。她知道,我以前被宮下現在的男朋友竹田啓司甩了。末真是那種什麼都想找她商量的人。
0;——這邊嗎?1;
我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跑去。
周圍的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我,像是一個小小的女高中生在拼命地跑吧,這讓我無法忍受。然而,人們應該也能聽到這首歌,卻沒一個人在意。彷彿在街上的雜音中,那樣的旋律只會被埋沒一般。
但對我而言,那是隻有在生死邊緣時才能聽到的世上最緊迫的旋律。
0;這邊——不,這邊!1;
不知爲何,聲音源頭似乎在搖搖晃晃地徘徊,我被帶着四處轉悠。
累得手扶着膝蓋,氣喘吁吁地喘着粗氣時,曲子突然停了。
「你還是那麼好動啊。」
背後傳來奇怪的裝傻的聲音。回頭一看果然在那兒。
他站在離我所在的人行道有段距離的高架橋下,遠離人羣,呆立着。全身裹着黑色的斗篷,黑色的筒狀帽子蓋着眼睛,白皙的臉上塗着黑色的胭脂紅。
「啊——你總在討厭的時候出現!」
不吉波普。
那是這一帶女孩子中出現的傳聞,死神會在一個人最美時出現,在他變醜前將其殺死。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到底有什麼由來,又有什麼根據,我不願去想這些。要說的只能是,那傢伙和宮下藤花共用了身體,不過兩人性格既相同又不同,有點像雙重人格——與這世上任何人都沒有共同點,總之不近人情。
「可你現在不是期待着我的出現嗎?你一直尾隨宮下藤花就是爲了這個吧?」
「那個——不,不是這樣的。」
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老老實實地告訴了他真相。我覺得學校附近有個跟蹤狂,目標很可能是宮下藤花。
*
「嗯。」
不吉波普像在佩服,但同時又像在困惑,露出左右不對稱的難以言喻的表情,然後說出奇怪的話。
「你的那種預感也好,直覺也好,其中有沒有你的願望呢?」
「你喜歡黑白分明的事物。」
0;二年級C班的——甘利勇人——?1;
我一下子僵住了,廣告牌因自重而傾斜,沿着坡道下滑。我也差點被壓在下面,拼命往旁邊滾,總算逃過一劫。
5.
我不由自主地後仰,摔倒在地。慌忙站起來,在落下前躲開了。
她出神地閉上眼皮,腦海裏浮現出他的身影。
就在我正要反駁的時候。
「誒?什麼意思?」
「你之所以注意到跟蹤狂,是因爲你們在感受上有共同點——你們彼此之間有某種共鳴。若是不想被牽着鼻子走,就別再靠近了。」
「不管那個隱藏的跟蹤狂是什麼人,你注意到他的存在有點太敏銳了。」
所以纔會擔任風紀委員長。但是——
「這種時候可不能靠近啊!」
奇怪的情節讓我着急起來,於是,不吉波普微微揚了揚眉毛。
0;現在,是這樣……突然感覺到可怕的東西……1;
如果是夢,那也太天真了。如果是意識混亂,後背不會這麼涼。
「所以只是確認而已,但如果不是願望的話,那可能纔是問題所在。」
「可是,可是——」
「嗯,這是——什麼意思?」
不吉波普突然說起難以理解的事。
「啊……」
岸森由羽樹就那樣站在她面前。
「反正就算你對我抱有期待,也實現不了什麼——淡薄的一層,無論怎麼做都不會變濃。」
那時的由羽樹就那樣離開她身旁……意義不明,在那之後連對話都沒有過,儘管如此,那時的情景還是深深地印在了腦海裏——不過,這次不同了。
巴士到達終點站,深陽學園的學生們陸陸續續出來。但是宮下藤花和新刻敬已經不在這其中了,他們都是些無所謂的人,所以也就沒怎麼關注。不分男女,就像一排橡子。
他已經近一個月沒去上學了,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不是岸森由羽樹——這白日夢究竟是什麼?
「所以我想確認一下,如果宮下藤花發生了什麼事,你有沒有藉此重新和竹田接觸的想法。」
聽着聽着,感覺特別粘耳朵,樹梨亞不高興地睜開眼睛,然後——眼睛大睜着。
0;看來他確實有動機……作爲宮下的嫌疑跟蹤狂是最有力的,不過——1;
「難道——你現在在看我嗎?」
閉上眼睛的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的時候,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電吉他扭曲的聲音。
見她無言以對,由羽樹留下模糊的話語。
0;是嗎……甘利和宮下藤花,二年級同班……很有可能,但是——1;
「……誒?」
「那當然,這可是大問題。目標是宮下還是他們的敵人?」
周圍的人也議論紛紛,在那之後,我緊緊抓住廣告牌想要舉起——可是,紋絲不動。
甘利的身影很快消失了,那也有違和感。
是啊,如果沒有那個可惡的告密者,現在自己或許還能繼續跟蹤他。
第一次見面時的岸森由羽樹還在,和那時一樣回頭看着她。
0;啊,但是岸森君——還是想在你身邊……1;
聲音的硬度讓我不禁屏氣凝神。我們在街上大搖大擺地大聲說着這種奇怪的對話,但周圍的人誰也沒有意識到。大概被認爲只是女高中生們在開些奇怪的玩笑吧。還是說他們幾乎意識不到不吉波普的存在——黑帽子接着說:
0;……這些人,也淨是些無聊的傢伙……1;
0;不,應該說是老鼠吧。只能在泥巴里度過灰暗人生的垃圾們……美麗的只有岸森君……1;
那麼,這是——
「什麼呀?這口氣簡直好像發現了是不對的?告訴你被人盯上了,怎麼不說聲感謝呢?」
0;那樣的事不能把岸森君牽扯進來,最重要的是一想到他會因此瞧不起我,我就——所以作爲折中方案,和那個令人噁心的甘利合作……沒辦法。1;
就在我咬緊牙關的時候,突然感覺背後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
沒錯,幡山高中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說有跟蹤狂盯上了某個男生,要注意。因此,她很難再繼續注視他——在學校裏太有人氣了,而且發展到現在連完全無關的人都會被懷疑,男生休學,女生轉學。謠言不負責任,冷酷地把人逼上絕路。
「——啊?! 」
0;傻乎乎、傻乎乎地活着……和岸森君完全不同……1;
0;啊——1;
「叫警察!大家快離開!」
黑帽子自身並不知道被誰盯上——這比自己踏入危險的深淵更讓我感到戰慄。
0;可惡,今天又沒能趕上放學時間——對那個新刻敬不做點什麼……1;
他的眼睛出奇的不潤澤——像塗了一層消光塗料似的,吸收着陽光。
我剛說完,不吉波普就搖搖頭。
「世界絕不是黑白分明——它不可能如你所願。但是,如果你變得想要過度糾正世界的話——如果你變得敏銳到可以左右世界的話,那麼我也許會成爲你的敵人。」
「我名爲歪曲王。」
捨棄追求岸森由羽樹的喜悅,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用甘利拍的視頻和照片忍耐。雖然不甘心,但他的技術是超一流水平,和專業攝影師一樣。據說那傢伙也和樹梨亞一樣,險些被宮下懷疑,所以需要代替。
0;不過,不管怎麼想,剛纔的「攻擊」……一定是有人對不吉波普做了什麼……被瞄準,然後……1;
「你的性格之敏銳——有可能太過度了。說不定你已經向當今世界敵人的領域踏進一隻腳了吧。」
我這麼一說,不吉波普突然面無表情。
「嗯,拉——」
大概是在說不要多管閒事吧,但是……
是穿着我們學校深陽學園制服的少年。所以——我知道那是誰了,因爲我記得全校學生的臉和名字。
在騷動中我被拉離現場。我茫然地環顧四周,尋找那異樣冰冷氣息的主人。
那張眼睛沒有光澤的由羽樹的臉,靜靜說道。
「那倒是——」
這裏不是車站前,沒有熙熙攘攘的人羣,也沒有來往的巴士。就像電影的場景切換,眼前的風景變得完全不同了。
我呆住了,我心裏早就整理好失戀的心情,事到如今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吉波普點了點頭。
但是,有什麼不一樣——我今天早上感受到的視線,和現在的冰冷氣息微妙地不一致。
「不是的,問題在於你,新刻敬。」
那美麗的視線貫穿她的胸膛,然後重複着當時的話語。
鏘鏘鏘、鏘鏘鏘……
「什麼?」
這是市立幡山高中兩年前入學考試當天的情景。
0;這傢伙——不對。1;
因爲太過思念他而產生的妄想——並非如此。記憶錯綜複雜,意識混濁——不存在這種可能性。
「等、等下——你在說什麼呢,並不是這樣,我只是想提醒你——」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那一瞬間我理解了。
不吉波普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陰影中。那個地方突然被漆黑的陰影包圍,然後——
我觀察了招牌下面的情況。似乎是受到了足以使路面凹陷的衝擊,但卻沒有留下任何血跡或黑色碎布片之類的痕跡。不吉波普應該是在最後一刻逃脫了吧——這讓我鬆一口氣。
悶悶不樂、沉默不語的學生們陸陸續續穿過大門走進考場,自己也混在其中。而那個少年就站在她的面前。
或者更確切地說。
看着人羣,即使沒有意識到,內心深處也會湧出憎恨。
「你從以前開始,就有不承認世界是混沌的性質——有把未整理的事物強行變得有序的傾向。」
「到底怎麼回事?我的性格怎麼了?」
0;因爲着急,走錯回家的路,兩次被紅綠燈擋住……巴士已經開到終點了。是應該先繞道宮下藤花家的方向呢?還是去找到那反正穿着那個奇怪的裝扮在鬧市附近晃來晃去的傢伙,跟蹤她呢——但要是如果連她回家的時候都弄不好的話,又會被甘利那個傢伙糾纏——1;
「我既沒有感謝也沒有憎惡,只是自動的。沒有心的我出現在你面前,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然後,一直盯着。
她猶豫着,先來到車站前的巴士總站。坐在長椅上,看着人流。
懸掛在高架上的巨大廣告牌掉了下來,想要壓扁路上所有東西,陷進柏油路中。
熟悉的風景,很清楚。但這也是不可能再看到的風景。
鹽多樹梨亞怒氣衝衝地把電動車停在車站前的停車場。家裏沒放摩托車,連父母都不知道她有這樣的東西。
招牌下已經空無一人,沒有人被壓在下面。
「……嗯?」
「啊?」
然後——在可以俯瞰周圍的更高一級的建築物之間架起的立交橋上,發現了一個人。
「喂!這不是很危險嗎?」
「君臨於人心歪曲之所,哪裏都有,又哪裏都沒有——只有心的數量固定着。」
「……」
「所以鹽多樹梨亞——你的歪曲王就是岸森由羽樹……」
由羽樹眼睛缺少光澤的臉,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這可不妙,太過分了。這顆心太扭曲了——很遺憾,你已經被破壞得近乎爲時已晚——被這歪曲的元兇。」
0;哎……?1;
「那是邪惡的、只爲腐敗他人而存在的波動——你之所以無法從這傢伙身上移開視線,是因爲本能地感到危險,就像野生動物無法從身份不明的傢伙身上移開視線——如果將視線移開對方自己就會被喫掉——這樣的感覺。」
「……」
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雖然不太清楚,但總覺得對方說的話非常討厭。彷彿要全盤否定她的感性,把好惡連根拔起一般,令人感到厭惡。
「你不能接受這個聲音——這已經成爲他是邪惡的證明。在你的前方,只有空洞的空虛在張嘴等待着你——」
「嗚——吵死了!」
她不由得叫了起來。
「囉嗦囉嗦!閉嘴!不要再用岸森君的表情說討厭的話!」
「不管你討不討厭都沒有關係啊,這傢伙是邪惡的,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我說的只是你心中的事,而那個『本體』根本不在乎你的心情,所以——」
這種糾纏不清的說法嚴重擾亂了她的神經。
「閉嘴閉嘴閉嘴!我叫你閉嘴,你這——」
想要怒吼,卻由於看着對方的臉,怒火無法持續。岸森由羽樹的臉從正面注視自己,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但他的眼睛卻沒有光澤。
「你這……你這——」
即使想叫,嗓子也叫不出來。面對這樣的她,那個「歪曲王」用更加冷靜的、只能說是岸森由羽樹的口吻:
「你絕對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因爲你自己關上了門。」
周圍的行人都一臉疑惑地看着自己。從那一瞬間喫驚的表情來看,她似乎是突然怒吼了一聲,之前就像做夢一樣——深陽學園的學生們也都在看着她。她慌忙從長椅上拿起包,從那裏逃一般地跑掉了。
那個歪曲王,真的只存在於她的幻想之中嗎?
這句話在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它並沒有隨着時間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在她的精神中投下了濃厚的陰影。
黑帽子黑斗篷的裝扮,不可能有其他類似的人,那是她現在的目標——
樹梨亞一邊咬牙,一邊奔跑着……來到十字路口。信號燈是紅色,慌忙停下。
啊——她回過神來。
是現實中的——現在的車站候車室的長椅。
「我叫你適可而止啊!」
0;但——1;
0;宮、宮下藤花——1;
在白日夢中,自己應該站在校門口——在那之中再站起來?
這時——那傢伙就站在那條路的對面。
到這裏,樹梨亞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那頂黑帽子也像自己一樣在追尋着什麼。
在信號燈變綠之前,黑帽子就消失在了人羣深處。
「嗚嗚嗚……」
[你絕對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啊……」
眼前的光景已經不是兩年前的過去了。
大叫着,不由自主地站起來——站起來?
注:歪曲王的話極其晦澀。按譯者粗淺理解,這一能力可以概括爲將人拖入幻想,具現曾經的「遺憾0;歪曲1;」,具現化的人物亦可看作歪曲王,亦可看作當事人不自覺逃避的「自我」。所以歪曲王纔對鹽多樹梨亞說「你的歪曲王就是岸森由羽樹」。
0;可是——可是爲什麼?做夢?因爲有點累,不知不覺就打了個盹,所以——是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