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BLE 7. 歐律狄克0;Eurydike1;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5475 字
……俄耳甫斯的妻子，她被毒蛇咬死。丈夫到黃泉之國來接她，走時卻回頭看了她一眼，於是她再次墜入黑暗世界。
1.
相川靖子首先想到，應該先去兩人失去信號的地點。若能揪住那兩人就再好不過了。
0;對——就和falling.grace差點被納入統和機構管理一樣，只要one.hot.minute是須磨君的建議都願意聽的話，或許還有成爲盟友的路可走——1;
既然連reset都出動了，統和機構便不可能有放過兩人的選項，只剩下被殺或投降——再說須磨貞夫那常規醫學無法治癒的心臟障礙倘若復發，或許能設法解決的只有：
0;……甚至讓瀕死的我起死回生，統和機構之外絕無僅有。1;
當然，不行就是不行。但還沒嘗試就下結論未免太過草率。如果從這條路線進攻，或許杉乃浦春海也會讓步——她想。
她自己也不懂爲何這麼想幫助他們。
只是，就這樣放任他們不管，一個人去安全的地方，這種事——無法接受。
曾經家人在眼前被殺，只有作爲被強化肉身主人的自己復活，總覺得哪裏太遲了。如果當時擁有treason.reason的力量，她就能輕易地救下遭殺人犯襲擊的家人。但那時的她是無力的，而現在，她陷入連那種程度的力量也無能爲力的事態——無論何時都餘力不足。
0;討厭，那種事——已經受夠了。我也想要隨心所欲地改變現實……！1;
雖然並不清楚自身動機，但她發誓一定要跟那兩人說上話。
而且，那時候的障礙，怎麼說呢……就是那個死神。
如果是reset的話，可能會聽取她的意見吧。但總覺得那個場合，談話是行不通的。
絕對無法成功的印象，可是——也不能不管。
但她最終沒能到達目的地。
在那之前，公園內瀰漫着一股異樣的臭味。那是名副其實的臭味，以及焦糊味，像有什麼燃燒時的異臭——
「——嘁！」
她立即用reset給的更換衣物的耐火材質包貼住臉——敏銳感覺器官和呼吸器官暴露在外的部分，全身表層皮膚展開防禦treason.reason，像胎兒那樣縮成一團——這是應對沖擊的姿勢。
一瞬間，整個襲來。
兩人現在移動到海面，也就是不吉波普立足的那塊礁石上。
「……你在等這個嗎？」
＊
「利用統和機構的一部分應該比較方便吧。我好不容易加入claim.club，沒理由不利用掌握的情報。」
全身被燒得焦黑，斗篷和帽子不復存在——他搖晃着，向前倒去。
「和這沒關係吧？別感冒了。」
兩人並排靠坐在並不寬闊的礁石上。只看那番嘀嘀咕咕交談的情景，讓人不禁以爲是戀人來海邊遊玩。
無處可逃的高熱從四面八方湧來，在空間中肆虐。
「……噗、噗。」
而且，那裏已經沒了呼吸。
但她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無處——可逃。」
突然被這麼問，春海稍稍睜大眼睛，但又立馬回應：
她驚愕地瞪大雙眼。
紐倫堡的名歌手……但春海已不覺得那有多可怕了。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首無聊的歌。心不會被這種東西動搖——
春海回味着兩人制定的作戰計劃。
另外——在與他們隔海相望、剛剛爆炸的地方，有什麼在蠕動。
「是啊，從現在起就要和全世界開戰的春海，怎麼會感冒——正因爲如此，粗心可是大敵。」
她這麼說道，而他：
該燃燒的東西幾乎都燒光了，周圍逐漸沉寂，卻不知何處傳來微弱的口哨音。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從海面延伸出的筒狀物——這樣的剪影。
「嗯，也是，就這麼辦。」
貞夫的手輕握住她的手。作爲信號，春海也回握住他。
「已經把這片海岸上，能供那傢伙懸空的支撐物全燒掉了——所以沒有可逃的地方，是吧？」
「世界啊——要變成什麼樣呢？你覺得怎麼做纔好？」
看着彷彿被轟炸般悽慘的烈炎景象，春海和他搭話。
聽到貞夫的低語，春海點頭。
她吐出吸進嘴裏的灰塵。
爆炸將周邊火焰全部吹滅，其中——站着一個人影。
她和貞夫牽連的手之間開始升起白色的東西。是煙。
「啊……沒錯。」
0;爲、爲什麼——剛纔的，只是華麗、欠缺威力的爆炸——1;
貞夫說。
「那個時候——我發現你乘的小船被沖走的時候，你真的很困擾嗎？」
「可是，貞夫……你也覺得這還稱不上勝利吧？」
「是啊——不用着急，別輸給任何事物……」
「準是在哪棵樹上綁了根線之類的東西，然後抓着它，像tarzan0;泰山1;一樣落在這塊礁石上吧？貞夫不是說過嗎？」
貞夫朝她點頭。但他的神色有點不太對勁。
「……是啊，沒白活。若不是彼此，我們一定都很苦惱。」
「誒？」
這一來便完全背對大海了，除非拿出潛水艇，否則根本不必擔心偷偷接近。
「嗯，嗯——」
聲音在顫抖。
「貞夫，你的擔心可真奇怪。」
「啊哈哈，我什麼都能燃燒，不會冷的。」
「是啊，我們來做……！」
爆炎炸裂。
他的語氣又變得可疑起來。春海拉起他的手，撫摸自己的臉頰。
「當然了！我當時很困擾。」
「那是自然。所以我早說了，不用你多嘴，我什麼都——」
「貞夫和我——連死神都沒有輸。所以——」
貞夫的嘴脣，太好了，以那樣嘟噥的口型頓住。
然後——在離他們稍遠的海面上，站着一個黑影。
春海也點頭回應。
燃燒起來，發出嘶嘶聲。不僅是他，也從她的身體流出。
春海盯着他的側顏，連連點頭。
「嗯——不可能。應該藏在什麼地方——不過不知道藏在哪裏，怎麼藏的。」
貞夫話到一半，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穩直身子不住搖晃。春海接着說。
方向感被徹底打亂，摔倒在地——但她那強化過的肉體毫髮無損。剛纔整體爆破時也是差不多的感覺……
「是，我們不會輸給死神的。」
「好像來了——死神。」
他將自己的手輕輕搭在她手上。冰涼得叫人喫驚。
「話說，春海——」
「海風真大，春海，你不冷嗎？」
「可是，爲什麼問這個？」
這時——那聲音又來了。
然後，站起來的既不是女高中生宮下藤花，也不是黑帽子——而是全身沾滿黑煤灰的tearjerker——相川靖子。
從靖子的角度看，他佔據了兩人背後稍稍偏斜的地帶——處於那個位置。
「不，我在想，那時最受困擾的是我們中哪一個呢——畢竟我也遭遇了相當大的困境。」
「……嗯，嗯——是啊。」
回覆的同時，向那個影子投擲燃燒的火球。
「貞夫，你真是什麼都懂啊。無論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慌張。」
接着反問。
什麼時候在那兒的呢……白皙的臉上，浮現出尖銳又隨意、左右不對稱的表情，注視着兩人——
但仔細一看，腳底並未接觸海面本身。從兩人所在的岩礁上，有條因反射而閃閃發亮的線，一直延伸至遠方的海岸——那頂黑帽子就站在那根似有似無的細線上。
剛剛還是公園的地方，升騰的火焰與煙霧中，可以確認有什麼在晃動。
熱風吹至兩人坐的礁石。
「貞夫你真有先見之明。」
「沒問題吧，貞夫……我們隨時都在一起吧？」
她溫柔地搭話，但貞夫的手明顯開始微微痙攣。
「我們……打倒不吉波普……」
朝海面上，須磨貞夫和杉乃浦春海坐在礁石望去……然後：
「我也沒有輸——貞夫，因爲你不想輸，所以我……也沒哭。」
「貞夫沒什麼困擾吧？在我不知怎麼辦好，走投無路的時候——是貞夫伸出了手。」
她把視線移回他的臉，露出微笑。
「對了——剛纔現身的時候……」
「……太好了。」
春海在風中緊緊抱住貞夫的身體。
貞夫喃喃道。春海也點點頭。
「那怎麼辦？」
「就這樣繼續——趁他早晚從哪兒探出頭時燒掉。那傢伙的身體和普通人肯定沒兩樣。」
幾乎在她做好防護措施的同時，公園裏飄蕩的白霧，伴隨地下傳遞的熱量噴薄而出，連鎖起火——空氣本身燃起熊熊烈焰。
「燒掉可行嗎？」
眩暈過後臉上浮出血管，卻沒怎麼跳動。只是膨脹，血液無法正常循環。
「嗯，成功了。我們贏了——」
……望着公園內一片赤紅的景象，下達攻擊指示的須磨貞夫面無表情。事到如今，這種程度已經沒必要驚訝了。
「在我看來，是你幫了我，使我明白——我在這個世界上有能做的事。自己——沒有白活……」
「……?! 」
突然間，眼神像在凝視遠方，並把話題轉向另一方向。
「嗯——開始囉……！」
貞夫的手緊握着她的手，不再鬆開——動也不動。明知如此，她還是繼續。
春海用平靜的聲音問身後的影子，但沒回頭。
「想確認我在對誰發怒——我想燒掉什麼。是啊——的確，我只覺得一切都應該燃燒，卻不知要燒到什麼程度才罷休……我也不在乎自己會被燃燒。」
她嘴角流露出溫和的笑意。
「所以你也不能單純殺了我吧？因爲在我死的瞬間，你不確定身體將燃燒到什麼程度……對，那火焰說不定已經燒盡了全世界。我確實討厭各種事物，也包括自己……」
聽了她的話，背後的黑帽子微微點頭，問：
「現在怎麼樣？現在還討厭嗎？」
呵呵，春海咧嘴一笑。
「怎麼說呢——已經無所謂了。因爲我們——贏了。」
這句話，她說得很自豪。
「因爲貞夫的表情是這樣——沒有輸。」
她將自己的臉貼在一旁的他臉上。
「所以……好了，我要回去了。回到貞夫向我伸出手的那個時候。坐着小船，漂着——」
說着，她身上不斷冒出白煙。不一會兒，着火了，她和他開始燃燒。內心某處，一直壓抑着自體能力的抑制力驟然消失。這也是reset稱作「自毀」、發生在衆多MPLS上的終焉之一。
但她的表情並無痛苦。
「我，那個時候已經死過一次——是他來另一個世界救我。這就足夠了。世界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死神無法理解那種心情吧——這樣……這樣溫暖的……火……」
喃喃自語的聲音被蔓延開的火焰聲掩蓋，變得愈發遙遠。
黑帽子望着火焰低語。
「是啊，我不會明白。只知殺戮的我，絕不寬容——心胸狹隘。」
彷彿聽見從哪兒傳來呵呵的笑聲。那笑容帶着「活該」的味道，卻不陰鬱，反而很爽朗，絕不回頭——那樣的笑法。
火焰越來越大，很快便看不清兩人的身影。
「那、那個？相川小姐？」
……靖子一時怔住了。沒能注意到時間流逝。也許過了不到十分鐘，也許過了幾小時。但在某個時刻突然回過神，發覺自己全身衣物都被燒掉，通體赤裸。
「……咦？」
那是爲使逝者蘇生而彷徨冥界之人、同已死受罰的罪人間的物語。
嘆了口氣，說道。
這與靖子現在的感受相同。
0;啊，啊——話說回來，reset那時候，給了我換的衣服……1;
「嗚、嗚哇、嗚哇哇——」
大概沒法說明吧，靖子心想。但又轉念，哪怕只是隱喻，能否將這裏發生的事告訴她？
靖子頓時嚇得僵住身子。
可黑帽子對她什麼也沒說，就好像「活着的人，對死神毫無用處」那樣，漠不關心地轉過身，身影瞬間不知躍往何處，消失了。
0;……因爲我也一樣。1;
這兩個人，因爲一些奇妙的因緣而相識。救下來便利店買夜宵、差點被強盜襲擊的考生——也就是這個清美的，正是靖子。
撣去身上的黑煤灰，用衣服和毛巾一併簡單擦拭身體，穿上包含內衣在內的整套服裝。指尖撫平因爲是強化細胞而沒被燒掉、只是稍顯蓬亂的頭髮，然後：
「看起來還像嗎？」
清美有些混亂地問：
靖子對此：
靖子雖然這麼問，但心裏還是有個大概。畢竟她認識須磨貞夫。
她能來這裏，說明——統和機構已經確認one.hot.minute的自毀，解除對此地的包圍。畢竟遠距離觀察現場的方法多的是。不過——縱使如此，在昏暗的海面上，那個連像樣立足點都沒有的黑影究竟有沒有被確認呢——
「啊——那個……有人來過這裏嗎？」
來的只有世界之敵和她的夥伴，以及前來殺他們的死神。沒有所謂的「普通人」。
「誒——」
那是她很清楚——並且和統和機構毫無關聯的一位女高中生。
「……」
想起耐火包裏的衣物。爆炸時用來護臉的包，丟哪兒去了？晃晃悠悠地四處尋找。其他東西幾乎都被燒盡，所以沒費什麼工夫就找到了。
「那、那個……那是什麼？」
「沒人來過這兒。」
「……？」
就在這時，對面傳來踩踏燒焦泥土的腳步聲。
「是吧，吶——」
此時，清美指向海面上仍在燃燒的物體，問：
戰戰兢兢、搖搖晃晃地走在變脆的泥土上，生怕摔倒。她的目標一定是這裏唯一能看見的海上的火焰吧。
靖子搖搖頭，把腦子裏多餘的想法往外趕。然後：
她不安地問，靖子聳了聳肩：
清美大概是被一種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心情震撼，纔來到這種地方。可惜整理這份心情的機會永遠不會來了。
「是、是嗎……」
清美支支吾吾，重新環視這一帶的風景。
破罐破摔道。清美頓時啞口無言。
長長泄了口氣。感覺自己在做一件愚蠢透頂的事。
0;……也就是說。1;
「Ark of Orpheus」 closed
轉頭望去，發覺前方是一個意料外的人物。
然後對清美說：
「那個，岬角公園，就是這裏啊——對吧？」
「……呼。」
田代清美——她只是偶然聽到警察透露了這個公園的名字，來到這兒。
清美就像沒料到有人會叫自己，嚇了一跳，抬起頭。
「你是來幹什麼的，具體我不多問——你也看到了，這裏什麼也沒有。」
「啊，相川小姐纔是——爲什麼？」
朝田代喊。
「——清美！」
只是這般，沒有任何結果的共鳴。
0;說起來，這孩子無意間說出「不吉波普」這個名字，所以我才知道他的事，產生興趣——1;
茫然了。
面對滿臉不可思議的清美，靖子一面傾訴，一面茫然想到，我們簡直就像無法乘坐方舟，只能靜待洪水來臨的被遺棄動物。
對她來說，光是來到此地，就已經是一場脫離日常生活的冒險了吧。但這裏的一切早已結束，只留下事態的殘骸。她大概有種想哭的無力感，用空虛這個詞也遠遠不及……靖子非常理解她的心情，但那只是：
只留下不斷拍擊的波浪與燃燒的礁石。
2.
「……」
靖子受夠這錯綜複雜的事態，不禁嘆息一聲。
她不由得叫出聲來。
不僅自己和清美——當今世上，過着普通生活的人們，或多或少都有無法趕上的決定性事件吧。
黑帽子凝視着火焰，像在觀察火勢的蔓延，但當確認火焰只不過是無法從這座小船般的礁石外溢的程度後，他將視線轉向岸邊的相川靖子。
「你在這裏做什麼——」
「你聽過俄耳甫斯的神話嗎？」
0;嘛，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1;
「……」
靖子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