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1萬 字
am 8:24
二月十四日星期日。
天氣轉晴,清晨的天空澄澈透明、廣闊無垠。
“——媽媽,我要尿尿。”
排着長隊的橋坂真扯着母親的裙襬說道。
“誒?什麼?就不能再稍微忍一會嗎?”
母親靜香朝着兒子嚴厲地說道。但是他搖了搖頭,
“要憋住不了。”
他提高了嗓門。靜香正要斥責他的時候,
“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好不好。馬上就會回來的。”
他搶先說道。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知道廁所在哪嗎?”
“來的路上看到了,沒問題的。”
真對媽媽點了點頭,跑出了長長的隊伍。
“要快點哦。”
對於靜香的聲音,他故意假裝沒聽到。
在他的背後,高聳着今天十點開放的巨型高層建築0;MoonTemple1;。
已故的傳說人物寺月恭一,僅靠一代人就彙集了鉅額的財富、在各個領域都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是他臨終時留下的巴比倫之塔——但在寺月去世之後,卻沒有人從那留下的累累負債中承擔用以運營此建築的管理費。在爲期僅僅一月的付費參觀活動後,它也會完成自己的使命,迎來解體的命運。
“……”
真透過公共廁所的窗戶眺望着那棟一扇窗戶都沒有的奇異建築。
“她也是很喜歡熱鬧的。我一個人怎麼也……。羽原,你對這種涉及高科技的東西比較熟悉吧,能給我講一講嗎?”
要是出現一個大怪獸把那棟樓破壞就好了,他想。
他靜靜地說道。
“嗯。”
(不過,總覺得很奇怪啊?)
“誒……”
因此我們總是不斷錯過,只有今天,她打來了電話。
看着如此搭話的男人,真感到有點奇怪。
“異想天開、嗎……形容得很貼切啊。”
“大叔,你誰啊?”
“這、這樣好嗎?”
真更加聽不懂了。這傢伙就是個捉弄孩子的大人罷了,真放棄和他交流,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打算回到媽媽那裏。
但當他回過頭時,那個男人已經不再那裏了。
他又指向背後的塔。
他和這個男人互相凝視,從旁邊人羣傳來的雜音瞬間變得十分遙遠。真和這個男人所在的僅僅幾平方米的空間,簡直就像是和外界完全隔離的另一個次元。以八歲的真的實際經驗來打比方的話,就如同在玩捉迷藏的時候,找到了一個十分隱蔽、甚至幾十分鐘都可以不被發現的地方,這樣的感覺——
我竹田啓司覺得這種活動沒什麼好處,於是徑直走向了我要去的地方,約會的碰頭處。
聽真這麼一說,男人笑了笑。不知怎麼的,真覺得那種笑法越來越像“名人”之類的。
“嗯——一點一點的吧。雖然也有些亂七八糟的。但還算過得去。”
am 9:02
正當我一邊發着牢騷一邊打算繼續排隊的時候,
“不過,也說不定是這樣呢。無論什麼東西,最初都是從可笑的危險處境開始的吧。”
“那麼最終,算是建起了一個雖然很好但不知道該怎麼用的建築是嗎?”
而在這之中,這裏——被比作巴比倫之塔的重大信息管理系統大廈“MoonTemple”也包含在內。
“本來應該一起來的女朋友已經來不了了。所以我就一個人來了。”
我混雜在繞MoonTemple兩圈半的人羣當中。雖然稍微賴了會兒牀,但也才九點。明明十點纔開場,看來這世上還是有很多閒人啊。也有很多情侶。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節,明明在某處不顯眼的地方接受別人送的巧克力也好啊——我有點火大。本人羽原健太郎也有喜歡的女生,但無論這麼看,她、霧間凪也不像是會對送巧克力感興趣的人。這之前她也沒把我當做異性來看待吧。媽的。
“雖然不怎麼清楚,大概是的吧。”
這是八歲的他最直接的感受。
我盯着飛蝗君滑稽的大圓眼痛切地嘆了口氣。人偶貌似使用過頭了,因磨損而雙目無神。如同全身不穩定一樣,大大的腦袋不停地左搖右晃。
“——不過,畢竟是好不容易建造起來的,也爲了補充資金以化解寺月恭一郎遺留下的糾紛,它的解體暫緩一個月,以付費參觀的形式開放了。”
這種氛圍下我無法拒絕。志郎爲人率直、表裏如一,所說的都是真心話。
“——誒,這不是羽原嗎?是羽原健太郎嗎?”
不管怎樣作爲建築物來說也是一個不尋常的好地方。高達一百五十七米,卻不存在所謂的“樓層”。要認真運營的話每月貌似就要花好幾十億管理費,而且因爲土地是寺月個人所有的,要繼承的話必須繳納鉅額的繼承稅。所以沒有任何人想要去繼承。
他回答道。但是並沒有像是跟着他來的人。
二十四歲創立的服飾用品公司大獲成功之後,他以此爲基礎創立了在毫無關係的世界各地都能配送貨物的大規模物流公司,再一次取得成功。在這之後,他便無論什麼都想大肆幹一把。他的公司Moonunicatioerprise,通稱MCE,可以說是沒有不涉足的行業。甚至有傳言說MCE在外國製造武器。十分擅長收集信息並有效運用,洞悉該於何處做出怎樣的行動,大概就是這樣的吧。作爲母體的物流公司,仔細想想,也只能認爲是“爲了今後給自己使用”所建立的。
隨後天空中雲層不斷聚集,原本萬里無雲的晴天開始蒙上了陰影。
(——嗚哇。已經排成這個樣子了啊?!)
“啊啊啊,真不想來啊。”
“好久不見了啊!從初中到現在。”
“喂,志郎!”
“……真奇怪啊。”
剛纔還萬里無雲的天空不知怎的突然暗了下來,行雲十分異常。
她明年要參加高考,現在正是要開始全力學習的時期。
他是被媽媽靜香帶來的,但他自己其實並不怎麼想來。平常不論怎麼央求都不肯帶他出門的媽媽,在這次活動的第一天便趕來排在開場前的隊列裏。對於媽媽的這次“出門”,這孩子也是憋了一肚子不爽,於是就藉口上廁所逃了出去。
所以半年前,這個男人年僅五十六歲猝然長逝之後便無可奈何了。後繼人愚鈍,連知曉這個公司全部規模的人都沒有。寺月的親人皆已不在、亦無家眷。
“我光顧着埋頭學習果然還是有點寂寞。至少情人節這天要……不行嗎?”
“但是,也比我老多了吧。”
內側的那一圈隊列裏,從前面傳來的叫我的聲音。
我經過今天才開放的MoonTemple觀光活動時嘀咕了一句。
因爲完全看不出年齡,真姑且試着用小孩子的風格不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真上完廁所後並不想回去。但是不快點回去的話又要被靜香罵了吧。
“那、那麼我就……”
最近,無論是我還是女朋友宮下藤花都各有各的忙事抽不開身來碰面,今天總算……說起來不好意思,自從去年情人節交往以來已經整整一年,但是有一半都是勉勉強強混着時間。
寺月恭一郎。
“呵呵……但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一定正確’的哦,小朋友。一切都是歪曲的,不知何處也是扭曲着的呀……”
橋坂真。他正是歪曲王首次遇到的人。
志郎微笑着說道。
我看向那邊,小我一歲的發小田中志郎正向我招手。
他似乎很年輕,但看上去又像是電視劇裏那種“名人”之類的長者。雖然對於還是小孩子的他來說,初中生就可以看作是大人了,但他在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了遠在那之上的成熟與從容。
那雙眼睛看上去完全沒有反射光線,沒有任何的倒影。
那傢伙說了些古怪的話。
他抬頭望向那棟建築,自言自語地發着牢騷。
而我這邊,高中的學分也已順利拿到,剩下的就只有畢業了。實際上我已經每天家都不回,直接去我就職的設計工作室上班了。
“……是去世了嗎?”
聽我這麼一問,志郎苦寂地笑了笑,
“哎呀,不情願地被帶過來了?”
“是從蝗蟲出發創造出的‘怪物’啊。”
“不,是約會來着。”
這個名字可以說是超越了偉大、天才這種次元的“怪物”的同義詞。
“嗯,這麼講也行……但實際上,我纔剛出生哦。”
“好不好?不過學長你也挺忙的。”
志郎欽佩地點了點頭。
站在旁邊的一個男人嗤嗤地笑了。
對於我的說明,志郎基本上一臉茫然。
看着我滿臉懷疑,志郎微笑着,
“……排得真長啊。”
志郎有着一張可以被稱作是美少年的臉。但不知怎的許久不見的他卻面色陰沉。
“要下雨了嗎……”
“這個是前些時候去世的寺月讓人建的吧?”
我趁此機會走向志郎那裏,插入了隊列。後面的傢伙皺了皺眉,我直接無視了。
雖然在同一所高中上學,但我和她已經兩週沒見面了。
我抬頭望向空中嘟囔了一句。
剛從隊列的前方傳來了奇怪的吵嚷聲時,我看到了作爲MCE起步的服飾用品公司的吉祥物飛蝗君人偶,它正一邊發着氣球一邊走過來。這是一個以昆蟲爲靈感創作的角色,但卻不怎麼像蝗蟲本身。
不過,這並不是因爲聚集了優秀的人才。寺月恭一郎完全沒有培養智囊或者心腹之類的人物。更令人喫驚的是,MCE甚至連股份公司都不是,是一個沒有僱員的私人公司。所有部門全部由他一人管理運營。
“別叫我大叔吧,我還是很年輕的。”
“羽原,不嫌棄的話能陪我一會兒嗎?”
“寺月恭一郎好像是有打算的——要把它作爲連接全世界信息的重大網絡據點,能匹敵紐約外匯市場。將無論何處的信息收集之後擴散,並且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進行連接訪問。寺月恭一郎應該瞭解這方面的東西,我果然還是不清楚他是怎麼打算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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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說起這個啊。你說給你講點什麼——”
“你傻嗎。那種事完全不可能吧。”
志郎點了點頭,用拇指指向聳立的MoonTemple。
志郎似有所悟地說道。
“嗯、好的。也不是不行。”
“嗯,是啊。羽原你學校那邊怎麼樣了?在尖子生學校一定積攢了不少壓力吧。”
“啊啊。這個啊,寺月恭一郎的異想天開,可能是對這東西最貼切的描述了吧。”
“這、這樣啊。”
“這東西施工的時候,我們倆從前面經過,她說過‘好想什麼時候來一次啊’。雖然是無意間——昨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來了。所以就當這是約會吧。”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深處帶着憂傷。我驀然醒悟。
我有點尷尬,這完全不是能過插隊進來的氣氛啊。
但當我正要說出來的時候,志郎打斷了我。
真把頭一歪。原來之前感到奇怪的東西,是那個男人的眼睛。
所轄公司中看起來可能繼續運營的就由代理主管繼承,看上去不能繼續的都解體了。
“你一個人來的?不是約會什麼的。”
“……?”
聽到真的嘲笑,男人又笑了。
“切、沒辦法啊——”
“那好吧。我也有點寂寞了。”
“真的?”
“啊、嗯。”
“真的是真的?”
“這,這不也挺好的。那我們去哪?”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之類的?”
“好的明白。九點半吧。”
“嗯!”
很久沒聽到她這麼爽朗的聲音了。
……所以,我現在來到了這個地方,某高級百貨商店前的廣場。
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半小時,我一直都是差不多這個時候來的。而藤花則是遲到慣犯……
(不過,只是遲到的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心中苦笑。
她曾經做過比遲到過分多了的事。完全撂下約會,怎麼說呢……“變身”成了“另一個人”。
(從那以來,已經四個月了啊……時間過得真快。)
我發着呆回憶着“那傢伙”的事。
是個奇怪的傢伙。
明明沒有什麼根據,卻不可思議地對各種事物斬釘截鐵地斷言。我那時一邊震驚一邊嚮往着那種隨性。
好想再見到“那傢伙”啊,我不時這樣期望。但是“那傢伙”在的時候藤花就不在了,對此總是讓我頭暈。
(而且……按那傢伙的說法,他的現身總是出於“世界的危機”。總不能因爲我想見他,就給世界帶來一次次的危機吧。)
可能看的並不是天空,而是那棟建築。
這東西有那麼有趣嗎?不就是在將要解體的大樓裏看一圈嗎。只不過因爲建造講究,對建築感興趣的人會樂於參觀……
“——真像個傻瓜。”
即使我再怎麼思考也沒什麼用,我從那扇關閉後和牆壁完全一樣的門移開視線。因爲隊列開始前進,必須要跟上去了。
那個倒影如此說道,然後難以置信地——輕輕一笑。
“等、等一下!等等啊!”
那男人又煩人地問道。這傢伙叫武,只是同校的同學而已,並不是男朋友什麼的。只是因爲我一直想來這個活動,而他又有票,所以才一起來的。在他看來可能是約會,而對我來說則什麼都不是。
(藤花要是想去的話,那我們就去吧。不過今天真不想去排隊呀。難得見一回面,好想舒適地聊聊天之類的……)
我迅速撒了個謊,鑽進人羣中追在不吉波普身後。因爲我擔任過紀律委員,這時候說話的語調就和真的一樣。
不行不行,我晃了晃頭消除睏意,卻越發想睡覺了。我站起身,在身後的紙杯式自動售貨機裏買了杯純咖啡。
她目不轉睛地抬頭望着天空。
“很簡單啊。因爲我是應對世界危機而現身的,你只要去製造世界危機不就行了。”
那一瞬間,我猛然醒悟到這個是假貨。
“等、等等,宮下?!”
爲了能讓今天不用工作昨晚熬了個通宵,現在有點困了。
根據我聽說的,那傢伙現在應該是在擔任縣立深陽學園的紀律委員長吧。那裏應該是明文禁止了女學生打工的。那傢伙不可能使用這個活動的工作人員入口吧。
“什……?!”
我眼前站着一個男人。但是他呆立在那裏,就像沒注意到我一樣,把拿在手裏的咖啡一口氣喝完後,回到身後的長椅坐了下去。
我沒有回答,繼續盯着新刻敬消失的入口處。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別的可能了。我站在那裏,睡着了做了白日夢……但是。
(——那不是新刻嗎?)
那是“世界危機臨近之時”——
然後流暢地穿過人羣,來到建築的一角,走進了和牆壁一樣的如同暗門一般的入口。那是便門嗎?
我氣喘吁吁,抱着還沒關上的包,傘都沒拿出來就跑了起來。
我明明大喊了一聲,周圍的人卻沒有給我白眼。
說起來我好像聽說過有那個“Moon什麼的”的活動。但如今我們正在備考,對那種東西不怎麼清楚。
這個時候,雨滴滴答答地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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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卻沒有人覺得奇怪。穿着那樣的服裝,一定是和活動有關的人員,無論對誰都可以這樣解釋。
我猛然醒悟。之前也有一次,在無法想象的情況下,我曾看到過她——不,是和她長着同一張臉的那個人這樣的眼神。
(但是……明明只是這樣,爲什麼那麼的——爲什麼、那麼的……)
(插圖P39)
我身材十分矮小,有着經常被錯當成小學生的小孩子外表。或許正因如此,我至今都沒有從失戀中重新振作起來。我看上去十分平靜,知道我心意的朋友都對我說“不愧是敬,這麼快就放下了”。但那只是表象。其實我心中的隔閡完全沒有消除。
白色的臉上塗了黑色的口紅,黑色的帽子下是黑色的披風,全身裹成桶狀的輪廓,那是我熟知的身影——
那傢伙是絕對不會對人笑的。
……倒影突然變回了我的臉。我一個人像個傻瓜似的端着裝有咖啡的紙杯呆呆地站着。
“因突臨降雨,提前開場……”
我嘎吱嘎吱地翻着包,尋找着放在裏面的摺疊式雨傘。
“——討厭,下雨啦。”
我一個人嗤嗤地笑了笑。別去想連我自己都覺得愚蠢的事啊。
“喲咲子,怎麼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纔天空的樣子就有點跡象,再加上天氣預報也說了要下雨,我趕緊躲進百貨商店的入口大廳避雨。在店裏的長椅上坐下,我依然望着前方,只要藤花來了立刻就能看到。
這個名字是一個傳說。這附近的女生中都煞有介事地流傳着,本體年齡性別都不明的死神——那傢伙會在一個人最美的時候,爲了不讓其繼續變醜而將其殺害……。
“說起來,剛纔這兒有個奇怪的cosplay角色,那是扮演的什麼啊。以前從來沒見過啊,咲子你知道嗎?”
然後那張臉變成了,戴着黑帽子的“那傢伙”的臉。
我全身浸透了冷汗。
肯定是在騙人。
我盯着杯中的黑色液體,正要拿起來喝的時候,
從不知多遠的地方傳來了“哇啊”的歡呼聲。我仔細一聽,
但當我剛邁出第一步時,我停住了。
那個女生和我道元咲子小學初中一直同校,而且她和我很不一樣,是一個耿直認真的人。如今擔任紀律委員長也能看出這一點吧。
但是並沒有這樣做的必要。
“……”
“我名爲歪曲王。我是爲了能將世界變爲黃金而誕生的——”
不過她——宮下藤花出現在這裏並不奇怪。她和剛纔的竹田學長是——戀人關係。所以這一定是正要去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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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入了沉思。
然後那傢伙越發大笑,低語般地說道,
我如同僵硬了一般,無法動彈。
廣播聲迴響着。應該是剛纔的MoonTemple活動吧,所以排隊等着的那幫人這麼高興。
“什麼?”
周圍吵吵嚷嚷的,甚是熱鬧。
他是擔任縣立高級中學深陽學園紀律委員長的新刻敬,也就是我,不久前失戀的學長。
我的僱主兼老師曾說過,無論什麼東西吸引到你的內心,都要去分析它,以此來擴大感性。也告訴了我不能一開始就判定某個事物無聊。
那是——
不過——“不久前”這種說法可能有些不當,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但即便如此對我來說仍然是“最近這段時間”的感覺。
不到十秒後,那個隱蔽處又有飛躍的人影出現了。
“嗨,竹田。”
“沒什麼。”
大家都被完美地騙過了。我翻過圍欄,進入了建築內部。
(唔嗯,是不是該去看看啊?)
但我知道事實並不是那樣。而且那個人會在什麼時機現身,我也從朋友霧間那裏聽說過。
“——哈啊哈啊、哈啊……”
(……工作人員?那傢伙?)
我在被注意到之前溜走了。儘管沒有溜走的必要,我還是溜走了。
我旁邊的男人沒腦子地問道。
我剛想到這裏時,她飛快地轉過身跑進了附近的小巷裏。那是和學長相反的方向。
我在前往補課班交申請書的途中,慌忙地躲進附近的屋檐下。
明明如此,她也要撒謊混進去……。
“…………”
我剛一進來,就像被潑了一身冷水一樣。
“……不、不吉波普?!”
咖啡表面倒映着的我的臉開始變形,翻起波紋晃動了起來。
“…………”
“借過一下、請讓我過去!我是工作人員!”
接着波紋再次擴大,那傢伙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難、難道是——)
倒影開口說話了。
在雨中,人們陸陸續續進入了那個奇形怪狀的建築。那旁邊穿着飛蝗君人偶服的人們這種拼命地引導着。真是個辛苦的工作啊,我開始同情起那些人來。人偶服裏面一定熱的不得了吧。
看到那個穿過隊列進入便門的女生時,我瞪大了眼睛。
但是她的眼神十分鋒利,完全不像是趕去約會的女生。
找着找着,我停下了手。
我有點在意地追了上去。
(……算了,怎樣都行吧。)
也來了很多情侶。看着看着我有點不高興了。
我在淋漓的雨中拿出雨傘打開,但已經全身溼透了。我拿手絹擦了擦頭髮。我真是個不像樣的女生啊,我心情低沉。
我嘆了口氣,調整心情回到現實,再次前往補習班提交申請書。
稍前方的路上有一名少女。她肩垮SPALDING大型運動揹包,正是我的同學宮下。
我大喊道。
那個不吉波普,帶着和宮下同學一模一樣的面容——不過性別未知——如疾風一般經過我的身前。
那個男人名叫竹田啓司。
“——你、你誰啊?!我可不認識你啊!”
“既然那麼想見我的話,隨時來見我都行啊,嗯?竹田”
(……是夢,嗎?)
“確實有呢。飛快地跑過去了沒看清楚啊。好像是白臉戴着黑帽子。”
“又不會是不吉波普……”
“誒?那是什麼?”
“沒什麼啦。”
說了他也不懂。那個傳說應該只有女生才知道。而且我也並不想說。因爲我意外地喜歡這個傳說,所以如果和這種沒什麼關係的男生說了的話,無論是把我當成笨蛋還是高興我都很討厭。
武無論怎麼搭話,都不見回答。
我一靠近建築,一邊重新仰望着這個本體難知的物體。
雖然說得上是大廈,但是它一扇窗戶都沒有。取而代之排列着通過光纖獲取外界光線、如同圓形眼珠一般的採光設備。並且它的外形看上去什麼都不像,但仔細一看卻是扭曲着的。向上的同時向右旋轉,頂端和地面正好轉過了九十度。純黑色的外表總感覺像深海魚一樣。
“……這東西之所以要彎曲着修建,是一種讓結構之間互相牽引的設計,最新的——總之使用了一種實驗性技術。不過據說即使應用起來,也沒有其他要求。”
武好像說着什麼東西。不過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這東西真奇怪啊。
像是在街上漂浮着,卻又無比穩固。
如此便好。
我被它所吸引了。
要摧毀它真是可惜啊。
或許,我並不是很想到裏面去,也許沒有這個必要。
不過,要想了解更多這東西的形狀,除了付費入場之外別無他法。只是在外面看着、嗯嗯地點點頭,就沒必要跟無聊的男人一起來了。不過我還是……說是寂寞呢,還是對自己的感性不夠自信呢……雖然很難爲情,不過我就是這樣的人吧。
和新刻敬那樣優秀的女生完全不一樣——
(……那傢伙怎麼樣都無所謂,真是的!)
我用力地晃了晃頭,把那個女生趕出了我的腦袋。
接着,在我考慮要不要等一等武的時候。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我們終於抵達了入口。
“…………”
“真不搭啊。”
紀念即將消失的現代的紀念碑,將其化爲自己的記憶,這本應是這樣的一個活動啊——
我抓住旁邊的人一個勁兒地問。但是不知爲何見過不吉波普的人一個都沒有。
這時,館內播放的埃裏克·薩蒂①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分外熱鬧的音樂。
“啊?你說什麼了?”
“——啊?你是剛纔的。”
地板分成了許多層,通向上方,在內部彎曲盤旋。
我總算又變得激動了起來。果然來對了,這裏內部和外部一樣奇怪,我也感覺能夠接受。
這麼一說,爲什麼進來了還要去排隊啊。這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又不是小孩子了,該不會有‘要將它全部征服’這種想法吧。”
“————”
入口本身和一般建築的入口大廳一樣。但是——以此開始就可以看出這棟建築的獨特之處了。
“難不成——不,那種事不可能吧。”
廣播上說,要乘坐電梯請排在左側的隊列。最頂端的地方好像有該公司製作的Hyper Visual Virtua什麼的展覽,那是爲了去看那個的人準備的吧。說起來,
“沒、沒,真是很好理解的吵架啊,我是怎麼想的。是吧志郎。”
我目瞪口呆。
我飛快地走開,混進上去的人羣中。
志郎面帶難色,
即便如此,我還是把手搭上了旁邊人的肩。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我沒心情回答他。我把臉背對着他們,他們立刻離開了。
“爲、爲什麼這麼生氣呀?”
“哇……!”
真是個煩人的男生啊。一次又一次地——
“? 沒、沒看到。志郎你呢?”
我——十分關心不吉波普的故事。如果他真的存在,我一定要去見一見。
我四下張望。
武本打算追上來,但好像因爲錯失時機已經和我分開了。我沒有回過頭不知道具體怎麼樣。
湧上心頭的焦躁使我渾身難受。
羽原、什麼的笑着向我道了歉。
我驚訝地張着嘴,是他還是什麼的那個人翻動着披風一眨眼便走遠了。
武不以爲然地說道。我生氣了。
我這麼一說,他鬆開了手。
這個男人一定認爲“還不夠”吧。雖然我明白這點,不過——
那邊是兩個男人。
我旁邊有一個嘻嘻笑的傢伙。他好像是在看着我笑,我瞪了過去。
“到底怎麼了?”
他小聲嘟囔。
他搖了搖頭。
“不是,沒什麼的。”
我蹦了起來,追上不吉波普。
我開始懷疑選曲者的品味。
末端有一個斜坡,大概是爲使用輪椅的遊客準備的。
(——真是的,算了不管了!)
志郎陷入了沉思。
這棟建築沒有“樓層”。
我已經回答了好幾次同樣的話了吧。
真是不可思議的空間。
看到他好像有什麼頭緒,我問了問。
面容亦男亦女,化過妝的白臉上塗抹了黑色的口紅。
“反正中間都是一樣的吧。”
武慌忙抓住我的手腕。我對他的過分親暱十分震驚。
在我坐的長椅後狹小的空間裏,有個人無聲無息地經過了。我只感覺到了微弱的風。
我怒氣衝衝地一個人往上走,在第一個拐角處橫放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太過生氣都不能好好走路了。
他問道。反正就是那樣吧。
“等、等等啊。我做了什麼惹你生氣的事了?”
“但是——”
這都無所謂。
因爲他到這裏來是出於特別的理由,所以我也沒有再問,只是對他的回答點了點頭。
我看向周圍,然後發出了驚呼。
他調解般地說道。
我發出了細小的聲音,武十分震驚。
她問道。
“呀,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在回憶我自己的事了。我也沒有很好地和喜歡的女孩子相處。”
“啊、啊……”
“去排隊吧。”
鏘—鏘鏘,鏘鏘鏘,那是節奏鮮明帶有放克②風格的搖滾。我以前聽過這首歌,是齊柏林飛艇③的《Custard Pie》。我記得這首歌明明有原曲,卻要說是自己的原創,差不多算是剽竊了。無論怎麼說,都是一首陳腐的曲子。
我的肩膀突然被抓住,我轉過頭去,看到了剛纔我笑過的那個女生一臉拼命的神色。不過她好像已經忘記我了。
“總感覺,進去地不勝惶恐……”
“抱、抱歉打擾一下。”
“…………”
高個子笑着說道。而另一個人,
但是當志郎說完“沒看到”的時候,那個女生已經撥開人羣離開了。
套着黑色披風的不吉波普。
“幹什麼啊?!”
“啊、不——沒什麼。”
“……什麼啊那是。”
“請、請問——剛纔是不是有個戴黑帽子的人過去了?!”
“——等、等等!”
由地板作爲階梯將一切緊密相連。
並且,沿着通道設有許多顯示屏,播放着各種說明和動畫影像等。總感覺和整體不怎麼搭,這大概是爲了這個活動才安裝的吧。它本身一開始一定沒有這些東西。
am 9:58
“放開!”
我看到了——在那裏。
武說出來的時候,我驚到了。
一直沒有整體看過,第一次真切體會到這內部裝飾的講究。
“沒看到——戴着黑帽子,難不成是”
“……嗯?”
一個人看上去十分可靠,另一個個頭十分高。在笑的是那個高個子。
他打扮得和傳聞中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通路和牆壁之間的空隙,回望着人流。
完全無法想象一扇窗戶窗戶都沒有,自然的光線照亮了整個室內。是把從光纖吸收的光在各處釋放出來了吧。不仔細找找的話,連光是從哪邊發出來的都不知道。貌似是從天花板和牆壁上不斷移動的水溝一般的地方發出來的,但我不清楚是不是這樣。
首先,是光線。
呼地舒了一口氣,我感覺冷靜多了。
那個水溝在橫向和斜向飛速地移動着,但是因爲地板呈階梯狀,所以並沒有“平行”、“垂直”的感覺。
牆壁呈現模模糊糊的不均勻綠色。說起來,剛纔好像聽到過“這裏的內部裝飾爲了消除人們的緊張,去除了幾何學秩序”之類的說明——因爲是那個武說的所以我沒怎麼記住。
我甩開他一個人走了過去。
但是在轉角處他完全消失了。我只是徒然地擠進了人羣。
“羽原,那種說法——”
“那請你自便!我一個人去也行。”
“爲什麼?走路上去吧,好不容易過來。”
“沒什麼!”
因爲歌曲切換,可能會有什麼廣播通知。周圍的人突然站住、安靜了下來。我旁邊的一位母親也對她孩子說:“小真,安靜點。”
然後——這一瞬間,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自然光照明突然全部熄滅。
眨眼之間,周圍便伸手不見五指。
譯註①:éric Alfred Leslie Satie(1866-1925),後改名Erik Satie,法國作曲家。代表作有鋼琴曲《玄祕曲3首》《3首薩拉班德》,交響戲曲《蘇格拉底》,舞劇《遊行》《炫技表演》和《鬆弛》等。
譯註②:放克(Funk)是一種美國的音樂類型,起源於1960年代中期至晚期,非洲裔美國人音樂家將靈魂樂、靈魂爵士樂和節奏藍調融合成一種有節奏的、適合跳舞的音樂新形式。
譯註③:齊柏林飛船(Led Zeppelin)是英國的硬式搖滾/重金屬樂隊,1968年成立於英國倫敦。它的主要成員有吉米·佩奇(Jimmy Page,吉他),羅伯特·普蘭特(Robert Plant,主唱),約翰·保羅·瓊斯(John Paul Jones,貝斯兼鍵盤)和約翰·博納姆(John Bonham,鼓)。樂隊早期專輯的風格根植於布魯斯搖滾和迷幻搖滾。他們與黑色安息日、深紫被視爲“重金屬音樂的三大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