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9681 字
一旦崩壞開始後,除了從頭開始將其重建以外,沒有其他恢復原狀的辦法。
——霧間誠一(VS幻想者)
能睡覺的時候,我會去附近的電影院,坐到沒有人會來的最前一排。
時間不盡相同,有時在早上,有時在晚上。我猜我睡覺時沒有打過鼾,因爲沒有人來叫醒過我。
夜裏,我會找一個24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在那裏等到日出爲止。我一般會坐在那兒,拿本漫畫之類的讀,以防引起周圍的注意。這麼做的通常都不止我一個,因此我不會有多顯眼。
姐姐可能已經向警察報案了,所以我戴了副眼鏡來作爲變裝,但我目前還沒遇到任何像是在找我的人。
然後,其他的時候…我在扮演着不吉波普。
和我年齡相仿的小孩會組隊欺負喝醉的大叔,爲了偷走他們的錢,也是爲了揚眉吐氣。
這時他們的面前往往會突然出現一個黑色的穿戴斗篷的人影,一邊說着“不要做這種無聊的事情”之類的好像多了不起的話,一邊把他們打的落花流水,再如風一樣迅速地撤離。
原因不必說,自然是因爲要是讓被我救了的人看見了我的臉會和很不妙,所以我不得不立馬離開現場。
遇到不知道該怪罪那一邊的暴力事件的時候,我姑且會選擇站在弱勢的那一邊。
不過如果我救了的人想要報復的話,我一樣也會阻止他們。然後我會吹響警察用的那種警笛,在其他人來到之前銷聲匿跡。
…當我安全脫離之後,我會立馬鑽到陰影之中,脫下我的服裝之後將它們塞進包裏。接着掛上一副一臉無辜的表情走開。這時候,我總是在想: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真是越來越擅長逃跑了呢…)
我放棄化妝了,因爲周圍很黑的緣故,化不化妝都不會有人認出我來。
而且…平時幫我化妝的都是織機。沒有她的話,我怎麼都做不好。
“痛痛痛…”
我看了眼自己的拳頭,最近受傷得很頻繁。
我的動作變得越來越魯莽。老師總是會說空手道里不存在會讓自己受傷的招式,如果有的話,那要麼說明你不夠成熟,要麼說明你太過粗心。對現在的我來說,兩者都是。
“你,其實很強不是嗎”
(跟蹤我的只有兩人麼…)
“她從來都不讓你上她對吧?真可惜呢。明明她和其他那麼多男人做過。是真的哦。在認識你之前,那孩子一直背地裏被人稱作公交車呢。”
“真是的…看起來一臉認真呢。分成三組去跟蹤他。”
“……”
琴繪接着說道。
特別是這條通向車站的小巷,令人無比懷念。雖說我有差不多半年沒來過這裏了就是了……
我忍不住發出了自嘲的笑聲。
“而你卻對那種女人有那麼強的責任感?想想也是夠悲哀的。你被她那看似清純的外表給騙了!”
雖然我自知像我這個年齡的人說懷舊可能還太早了,但反正都沒有未來的話,我和大齡老人其實沒什麼區別,懷舊下也無妨。
一想起我在她面前撒嬌的樣子,到現在還令我羞恥不已。沉溺於幻想中的自己看起來何等的不成體統,我永遠無法忘記。,
(嘛,隨便吧…依舊不會改變我很可悲的事實。)
這我全部都明白,但是我並不在意。
琴繪以外的六人都是偏瘦的男性。年齡和着裝都不盡相同,從正裝到校服,到皮夾克和牛仔褲的都有。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統統都沒有表情。僅此而已,而這一獨特的特徵只說明一件事…他們都是斯普奇E的“終端。”
(我這是在間接自殺嗎?)
包括她在內的七人,正站在家庭餐廳的對面,雙向四車道的另一側。
我加了很多奶油和糖,然後喝了一小口。
“……”
信號燈轉綠了,一輛摩托車在他們面前停下。
他們開始穿過馬路,從停着的摩托車前經過。
(原來如此…)
另外一組腳步聲從相反的方向朝我接近。他們打算夾擊我。
全部是男性。
腳步聲加快了。他們準備攻擊我。已經不僅僅是尾行這麼簡單了。
腦海中浮現出了她的模樣。
但是,我覺得我確實可以“成爲他”。只要是你這麼說的時候……只要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我沒有回答。
雖然透過頭盔無法清楚看見騎手的臉,但其看上去像是一名女性。
那就是一共七人,全員都在這裏。
“……”
(多麼自以爲是的邏輯…)
***
我在受傷的地方噴了點藥(コールドスプレー),戴上手套蓋住,這是織機曾經爲我做過的應急處理。可惡,我又在想她的事了。
“…就是他,不會有錯,”
我想我肯定是爲了向她道歉才繼續扮演着不吉波普的。如果我所做的能多多少少對她有用的話…這個想法驅使着我。
第一眼看上去,那輛摩托車沒什麼可疑之處,但仔細一看卻有些不尋常。騎手不僅一身皮質連體工作服,腳上穿的還不是普通靴子而是安全靴。那是在工地常用的,不管被什麼重物壓到都能確保安全的裝束。肩上還揹着似乎是軍用式樣的揹包。
在我從家庭餐廳的窗邊見到那個女的——那個處處找織機麻煩的衣川琴繪的時候,我就知道該來的果真來了。幸運的是,他們似乎不知道我這邊也注意到了他們。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也不會有人因爲我的所作所爲而稱讚我。我正在逐漸忘記空手道的正確姿勢,變得魯莽又危險。
先前騎着摩托車的女性突然做了個急轉彎,折回她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是爲什麼呢?我變得不對勁了?不,確實是變得不對勁了沒錯,但具體是哪方面呢?
正樹正準備離開餐廳。看起來他今天還準備再幹一票。
至今遇到的都是些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手,所以都能設法應付。但如果遇上不得了的傢伙,那就有點不妙了。
“肯定是躲在哪裏了。”
然後一個人輕聲笑了起來。
“怎麼回事?”
真是的,做這種事變得這麼擅長了。
我心不在焉地在家庭餐廳喫着帶沙拉和Carbonara意粉,邊思考着各種事情,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一個想法。
稍微有些傷感。
能聽見說話聲。
發現正樹正靠窗坐在一間家庭餐廳內的琴繪點頭說道。
我稍微有些迷茫。雖說我的確有個想法,但那怎麼說也太…太亂來了。
明知道我喜歡的女生其實完全不喜歡我,卻還想要以某種形式與她有所聯繫的我,真是無可救藥。
正當他們準備前進時,琴繪小聲說道,
“……”
***
我再次笑了,但這次我正裝作自己在讀一本漫畫雜誌,所以在周圍看來並不會很奇怪。
(那麼,該怎麼辦呢?)
“喂!谷口正樹君!你事到如今依舊喜歡着織機綺嗎?”
“你的話,可以成爲他”
琴繪的分隊穿過了馬路後便開始跟蹤正樹。他正扛着裝有不吉波普服裝的包。其中兩人打頭陣,而剩餘的人選擇走小路,暫時待在視線之外。
(嗯……)
我離開了大路,轉進了一段昏暗的小巷。
有那麼一瞬,我閉上了眼睛。
她身後的男人一言不發。
腳步聲從後面接近。
說白了,我非常冷靜。
“真是的…”
我還拜託服務員幫我續了杯咖啡。
“你知道那孩子是怎樣的人嗎?”
“……”
那樣的話,之後我會變得怎樣?這是織機想要的結果嗎?
這裏還是老樣子,充斥着下水道污水的臭味。怎麼說都算不上片好地方。
是衣川琴繪的聲音。
一回想起這事,我就能感到自己在臉紅。
她說着挑釁的話,是在識圖激怒我。
我開始數他們的人數。
“不,等等…”
我咧嘴笑了,接着鑽進了陰影之中。
“別慌。這裏四處都是死路。他肯定就藏在這裏的某處。”
用半熟蛋做的Carbonara醬喫起來非常的冷,因此在我想事情的時候,嘴巴從沒停過。
“不,等等,我有個點子。”
你錯了,織機。
我很熟悉這塊區域。我作爲不吉波普常在這類地方活動。
(傻瓜一樣……)
(嗯……)
信號燈再次變色。
“……”
服務員經過的時候,我又點了一杯咖啡。
在黑暗之中,我抓着耐克包的手加重了力道。
像刀子什麼的武器,我只需要閃避就好了,但如果有人帶了槍的話,我肯定就完蛋了吧。
他們似乎有好幾個人在交替着跟蹤我,但我並不是特別擔心。我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蹤我,所以我也懶得去一個個去確認。
我一點也不強。事實上我連自己所做的是不是正確的都不明白,是個只能看周圍人臉色行事的傢伙。
我沒有回答。
我故意順應他們的期望,走向城市中的人煙稀少的區域,然後再轉到繁華地段,在百貨店坐電梯上上下下地愚弄他們了一陣子。
對於自己如此沒有危機感這件事,我自己也感到驚奇。
我確實正在自暴自棄,但我真的到了想死的地步嗎?
這裏是我初中那陣子被一羣后輩包圍的地方。同時,也是被織機救下,與她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我顯然察覺到了。
“哼…”看到正樹戴着眼鏡,琴繪笑了。
想到織機的事情,我並不感到憤怒。我並不是爲了引人注目才扮演不吉波普的。倒不如說,我是希望她能別再注意到我了。
(一,二……一共六人。嗯,和我之前從餐廳窗邊看到的數目一致。)
(那時真是嚇了我一跳呀,織機她,突然開始…)
他們看上去只不過像是一羣站着等信號燈的人。
“這變裝也太菜了。不過,他倒是很擅長躲躲藏藏嘛。追蹤他的行跡花了不少功夫。”
“要分頭找嗎?”
到頭來可能不過是錯覺而已。但是,就算是錯覺也沒關係——就算毫無根據,就算毫無說服力。因爲…這種事,不就是這樣的嗎
“說來那孩子十分擅長愚弄男人呢。你就這麼跳進她的陷阱裏也是夠悲哀的呢。真是無可救藥。”
在衣川喋喋不休的途中,她的背後突然傳來了一陣噪音。
幾個人朝着聲音的源頭衝去。其中一人踢翻了堆積着的木箱,藏在陰影下的什麼東西暴露了出來。
在那裏的是我丟下的空耐克包。
“……!”
他們緊張了起來,將背後毫無防備地暴露給我。
偷襲在一瞬間就結束了。
我在兩秒之內從後踢倒了他們三個人,正中脊椎與肋骨之間。
“啊!”
三人全身受到劇烈衝擊,被擊飛了。
剩餘的三人朝我轉過身來,如同我預測的一樣,他們都有槍。
不過,我和他們間的距離很近,因此可以在他們瞄準好之前先發制人。
我降低重心,一腳掃過三人的腿,令他們失去平衡後摔倒在地。
接着,我跳到他們的身上,用膝蓋擊垮他們的同時,對第三個人使出肘擊。
當我再度站起的時候,六個人都已經失去了意識。
“……”
我迅速撿起其中一把掉在地上的槍。
拉開了保險後,對準了衣川琴繪,做好了射擊的準備。我以前在金邊有過拿真槍的經驗。
她瞬間啞口無言。
“本來是想留下你的屍體示衆的,但是讓你變成殺人兇手好像也不壞……咦,怎麼了?”
朋克風的男人們正從上方襲來。
“雖說我猜到你可能在做什麼蠢事,真是的…如果讓你殺了人,你叫我怎麼面對你的父母啊?”
“凪…凪姐!”
“你在說什麼?!”
她吐出了血,摔倒在水渠的積水裏。
我抬頭一看,小巷旁的建築物的二樓的,恐怕是樓梯的窗口處,有一羣朋克風的,平頭的,還有黑幫風的人正在跳下。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們看起來毫無關聯。
那我剛纔打倒的六個人,原來只是前菜嗎?
“……!”
身體動不了的我拼命地將頭向身後轉去。不會錯的。
“回答我。”
她發出了不知是呼氣聲還是笑聲,一左一右地躲開了所有朝她打來的帶釘的棍棒。
然後對他們拳打腳踢,將他們電暈,看都不看一眼地躲開來自身後的攻擊…
但是,她突然再次露出扭曲的微笑。
…太快了。
我緩緩地向前走去,將槍口抵在她的下巴上。
即使如此,她依舊毫無畏懼地笑着。
“……原來是這樣,確實在衣川琴繪的記憶中可以找到你,‘炎之魔女。’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沒事先留個心眼確實是不妙。沒想到一個不良少女會在做這種事情。”
“啊,剛纔說的那些?那些都是事實。她確實和一堆男人做過。”
她不愉快地說道。那說話方式毫無疑問就是她。
電擊…是電擊槍?
但我沒想到原來他並沒有在誇大其詞。
總有種…她做這種事已經習以爲常了的感覺。
這麼說來…我曾經向老師問過姐姐的事。姐姐是他的熟人的女兒。
“織機到底在哪?!”
“別跟我開玩笑!”我完全無視了他是女孩子這件事,用槍的握把扇了她的臉。
(到,到底是何方神聖?姐姐她…)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像衣川琴繪這樣的女生,突然變得不正常…”
“凪…凪姐?”
我終於明白了她一直以來不斷說“正樹,我,其實……”的意思。
“好吧,對你改觀了。如果我向‘中樞’報告你的事情,他們沒準會相信你是真貨,想要你的人。”
“…!”我的腦袋非常的熱。
“…谷,谷口正樹,既然能做到這一步…”
我還沒意識到,手指擅自扳下了擊錘,做好了射擊的準備。
***
“哼哼哼…那就動手殺了我呀。反正我一直都有在玩你的女人呢。”
那個用男孩子語氣說話的女生,穿着皮革制的工作服和安全靴這種完全不合適的裝束……
琴繪想要接近她,被她用看起來像是警棍的電槍擊中了。
“…!”
我嘗試抑制自己滿腔的怒火,但我自己也能感覺的到我聲音裏難以掩藏的怒氣。
但這都沒能注意到,我真是笨。她一直都在像我求助…
但…難道真的是?
“我不是谷口正樹,”
“還偏偏是這副打扮……我不知道是誰讓你這麼做的。但你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而從她的上方,什麼東西…不,是人,正一個又一個地落下。
有人悄悄跑到了我的後面,身手遠比我要迅捷。我的後頸被什麼東西擦過,使我全身受到了一陣衝擊。
所以對織機使壞的不是這個女人?
“我是不吉波普。”
“我不像那傢伙,我對自報家門不感興趣。再說了,我纔是問問題的這一邊。在背後控制你的傢伙到底是誰?”
“真是的。先是他,然後是幻想者,現在又是你…麻煩的傢伙真是多呢。”
“嗚……”我狠狠地咬着牙,甚至能聽到血液在耳中逆流着的聲音。
姐姐一針見血地問道。
朝她握着槍的手正在顫動着。
“你這傻瓜…”
琴繪問道。
她像是在勸誘我似地譏諷道。
琴繪喫驚地望着她。而姐姐則是發出了“哼”的一聲。
(什麼?!)
不管怎麼看,她都比我要強太多。而這並不是因爲她有武器。把武器像自己的手腳一樣自如地使用,證明了她不得了的技術。
……那是我姐姐。
我的眼睛溼潤了。
“你不是衣川琴繪。你不過是借來了她的外表,要麼就是你把她洗腦了。具體我不知道……但是在深陽學院裏可沒有不認識我的傢伙喲。”
老師只是笑了笑,嘟囔着“比不上她呀…。”
我突然動彈不得,就地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我想要告訴姐姐快逃,但是…
“……”
她喫驚地說道,
“告訴我,你對織機做了什麼,”
這不像是至今爲止的琴繪——她聽起來像個頂着少女的外表說話的中年男子。
“啊?!”
我身着黑色的斗篷和帽子,在這副打扮下,
“你到底是誰?”
“可惡…!”
洗腦?
“如果我說是呢?她還是對你隱瞞了,她還是背叛了你。”
那個借用琴繪外表的傢伙對我們咧着嘴笑了。她的眼睛沒有眯起,笑法十分不尋常。
一個我聽過的聲音說道——是年輕的女生的聲音。
琴繪不說話了。
姐姐一動不動地說道。難道她經常做這種事嗎?
我完全不理解她在說什麼。
姐姐突然向一旁跳開。
衣川琴繪皺了皺眉,露出驚訝的神情。
她靜靜地說道。
我隨時都可能扣下扳機。
她同時對付着五到六個人,既沒有畏懼,也沒有不敵…不,反而將敵人接二連三地擊倒。那是壓倒性的強大……
“別叫我‘姐姐,’之前就說過了吧”
早就已經都在待機了嗎?
強烈的恨意正不斷地湧上心頭,我已經無法抑制。
她邊說着,邊把不吉波普的衣服從因受到電擊還麻痹着的我身上扯了下來。
我冰冷地打斷了她。
“什麼…?!你認識我?”
但是已經遲了。
“哈!”
“你也給我在那別動,衣川琴繪。”
“是你逼迫她這麼做的嗎?”
她卻絲毫沒有露出恐慌的表情,反倒是對我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我現在一頭霧水。
“你是誰?”
儘管我看起來像是隨時都可能對她開槍,她的視線並不在我身上,而在我身後的什麼東西上。
“是呢,在哪呢?”
“真是的…好在我有所準備,提前帶了兩隊人來。”
什麼?
“誒?”
察覺到的我立刻轉身。
她打了個響指。
“……”
凪姐突然一把抓住因電擊而動彈不得的我的領口,把我丟到了另一側。
我“哇!”的一聲,突然,一個平頭向着我剛剛躺着的地方落下。多虧了她,我纔沒變成那傢伙的肉墊。
徹底的遊刃有餘…
混混們一個一個被擊飛,要麼被踢倒,要麼被電擊。
我已經完全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了,只能在能動的範圍內,儘可能地移開,不礙姐姐的事。
突然,一個黑幫打扮的人降落在我面前,我一瞬間慌了,但仔細一看他已經失去意識了,甚至沒有在顫抖。
正當我因他突然嚇到我而感到生氣時,我注意到了那掛在他的鱷魚皮腰帶上的鑰匙圈。
有一堆鑰匙看起來像是摩托車和汽車之類的用的,但其中有一把鑰匙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那,那是…!”
我忍着疼痛,強行挪動着我麻痹的手臂,抓住了那把鑰匙。
我見過這把鑰匙。
我曾經有一次,見過她拿着這把鑰匙。
“難,難道這個是…!”
那是織機的,是她公寓的鑰匙。
***
“可惡…這傢伙”
衣川琴繪憤怒地說道。看着一堆“終端”們被一個女孩子隻身一人幹掉,她撿起了谷口正樹丟下的槍,朝着她的方向開了一槍。
子彈命中了她的背部。
“呃!”她向前傾倒了一下…但是,她立馬借力向前翻了個跟斗,重新穩回了重心站了起來。
防彈衣…?!
琴繪邊逃跑,邊對着“終端”們下指令。
她抬頭望去,確認了空中電線的數量。
“我很早以前就察覺到了你的心意,”他靜靜地說。
只有這最後一句話,流露着一絲暖意。(原文直譯是“只有最後,他沒有用‘私’,而是‘僕’”。飛鳥井仁平時用watashi自稱,最後說的是boku)。
她覺得她不能讓他再接近自己。她甚至不能直視他的臉。
“斯普奇E在哪?”
說着,一陣調整弱化過的電擊流過“終端”的前頭葉。她對所有人重複了同樣的事,包括那些受了槍擊的人——都沒有致命傷,所以她將他們放着不管。
琴繪早已到了極限,無法停下自己漸漸淡去的意識。
他輕聲說道。
當最後一個倒下了之後,她向周圍望了望。
發出了“切…”聲音,她接着發現自己的弟弟也跟着消失了。
琴繪或許說了些什麼作爲回覆。但她自己已經無從得知了。
“啊啊啊,啊……”
她思考着,不知怎麼的,“被他看到了”這件事令她焦躁感湧上心頭……
“等等!”
“真的,我一直都希望我能做到…希望自己能救你……但我做不到。就算是現在,我還是不知道要怎麼幫你。但是我知道,我們不該在一起。不管那一夜,你對獨自等待着雪的我搭話的時候,我是懷着怎樣的心情。”
“……”
……人們回來的時候,發現一名少女正倒在路中間。她被救護車帶走了,數小時後便恢復了意識。她努力向坐在身旁的警官提供證言,而對方只是友善地點着頭。
“…琴繪”
她低頭看了看正倒在地上呻吟着的“終端”。
“啊啊…”
她把電擊槍指向他的頭。
琴繪無法理解爲什麼這會撼動她到這種程度。準確說,是琴繪那被斯普奇E植入的表層意識無法理解。
說完,他閉上了嘴。
“是…誰…你是誰?!”
一個她本不該說得出來的名字。
“怎麼回事?!”
她的表情逐漸崩壞,邊哭着,邊透過淚水說着些什麼。
“…我要是能做得到就好了呢”
他看起來很難過。琴繪覺得那副表情令人無比懷念。
***
她轉向琴繪,狠狠地瞪着她。
“救…救…”
“如果他是的那個人的話,應該能順利解決問題把…”
這名白衣男子緩慢地朝她走去。
“仁…哥…哥…”
她發出了悲鳴,但聲音卻十分微弱。
在街道的正中央,琴繪掏出她的手槍指着他,完全不在乎可能會被誰看見。
“那個笨蛋!”
“……”
琴繪接着連開了數槍,但她的敵人速度太快了,沒有一發擊中了她,但好幾發擊中了她的隊友——那些“終端”們。
“啊啊啊…”
“很遺憾,你的感情,不過是小孩子氣的憧憬而已,琴繪。你永遠無法真正愛上這個世上的任何人。你就是這樣的人。你對我的好感,有一半都只是出於對我的同情。你只能說服自己這是戀愛感情,說到底你還是個孩子。”
她再一次與男子面對面。
冷淡地說着,他的聲音就像機械一樣平靜。
她的敵人吼道。琴繪心想,
她眼前的世界逐漸陷入了黑暗。在黑暗中,她聽到了個聲音,和剛纔一樣的聲音,在問她,
“我很抱歉…永別了”
她已經逃到另一條街上了,但那聲音依舊傳了過去。
琴繪聽到他的聲音的瞬間,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接下來…”
“……”
琴繪搖搖晃晃地,絆倒了自己,已經沒法好好走動了。
她不斷地開槍,直到把所有子彈打空了爲止。
他抓住了她的手。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仁哥哥…救救我…!”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她正被擁抱着,但那或許只是她的錯覺吧。
是已經漸行漸遠的,令人懷念的表情。
琴繪已經不見了蹤影。
穿着白色大衣。
她周圍的人都轉了過來,朝着聲音的源頭前進。他們似乎以前從未聽過真正的槍聲。這樣看,日本倒是還挺安全的。
他並沒有被聲音吸引,而是佇立在她的面前,靜靜地看着她。
“啊…”
她怒吼着,同時將他們一個一個收拾。
“可,可惡!”
“給我拖住她!”
“你永遠都是孤獨的。你無法理解爲什麼你無法對任何事產生真正的熱情…這不論何時,都是無比悲傷的一件事。這也是爲什麼你會對我感興趣。看似悲傷的我的話,沒準會和你是同類,你是這麼想的…但這只是你的錯覺。”
在她的眼前,站着一名男子。
“快住手!”
白衣的男子即刻放開了手。
像匪幫電影的橋段一樣,一陣陣不尋常的槍聲在街道中轟鳴着。
“我知道你在用你的方式,認真地想着我的事。但同時,我可以“看見”你。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就算你喜歡上了我,也絕對無法獲得幸福。”
“啊可惡!”
從剛剛開始,琴繪就一直在哭喊着。明明臉上毫無表情,但是隻有眼淚停不下來。
(這男人…是誰?)
琴繪因恐慌而顫抖了起來。
“悲傷什麼的,其實我感受不到。我只是絕望而已。我沒有未來,但並不和你感同身受。不管你期望從我這得到什麼,我是無法給予你的。”
她叫道,但琴繪當然沒有等。
琴繪顫抖地非常厲害,以至於差點摔倒,緊緊地抓着男子不放。
(那個女人在想什麼…?)
“放,放開我!”
接着,她撿起地上的五把槍。全部都裝了消音器,所以她卸下了它們,用兩手拿着。
雖然生氣,但她的語氣比起憤怒,更多的是擔心。
她狼狽地叫着。
像個終於找到了自己監護人的迷路孩子一樣,她緊緊抓着那個男人——那個她最喜歡的飛鳥井仁。
聲音傳到了衣川琴繪的耳中。
白衣男子沒有在意,繼續接近着。
但他們並不有防彈裝備,就這麼血液四濺地倒下了。
他用一如既往的安靜聲音說道。
可是,正當周圍所有人都在朝着噪音源頭前進,琴繪走在瞬間變得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接着拋下她的隊友逃跑了。
忍不住想要逃跑的她,正轉身準備離去…
他們照做了,朝着谷口正樹的姐姐蜂擁而去。
(要到此爲止了嗎…!)
琴繪無法回答。意識上,她沒法理解他說的話,但她的身體僵住了,無法做出反應。
琴繪不自覺間後退了一步。
聲音聽起來是如此的遙遠,簡直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樣。這是她最後一次聽到這個聲音……
“沒辦法…得先解決這邊。”
“我們並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什,什麼…?”儘管如此,她的疑問還是脫口而出,但是被他徹底無視了。
聽到的人都知道有什麼麻煩事發生了。
但琴繪並不打算折回去確認什麼。越快越好,她只想逃離這裏。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致的狀況已經瞭解了。”
街上的槍擊事件奇妙地落下了帷幕。由於當事者們全員都受到了電擊,幾乎無法回憶起任何事。法醫判斷是有其中一顆子彈打斷了電線,電流傳到了小巷的水渠造成了觸電事件。現場十分混亂,許多細節都沒法說得通。
目擊者有不少,但他們都只是說“不,並沒看到有其他什麼人出來。”他們只好接受這場亂鬥以極其不尋常的方式收尾了的結論。
亂斗的起因已經不得而知了。但有一部分倒在那裏的人是毒品販賣組織的藥販子,這讓事態大幅變化。在他們旁邊躺着的朋克們,平頭們,還有獨立音樂家們都有印象自己似乎被一個女孩委託來找過什麼人。於是警官推斷那個女孩就是主謀,在調查着毒品組織的事。作爲進一步的證據,最近被捕的藥販子們提到的奇妙造型的人物的服裝也在現場被找到。
“剩下的問題就是動機了,這我們也聽過了。你的哥哥以前也協力過我們。他曾經被牽扯進了一起涉及你的一名朋友的死亡的事件。他告訴我們你對這種事沒法坐視不理。”
“事件…”
“嗯。挺慘的,她被毒品侵蝕,最後因痛苦用刀刺穿了自己的喉嚨。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朋友…”
她無神地說着,靜靜躺在醫院病牀上。
一臉茫然,有些心不在焉。
警官讓她不用勉強。
“雖說你做了一些可以被指控的事情,不,多半不用擔心。有充分的酌情考慮的餘地。我想那些你的幫兇也會被從輕處理吧。畢竟你們完全瓦解了一個販毒途徑。”
“……”
“暫時還是休息一下,只考慮從衝擊中恢復的事情就好了。”
面對警官和善的話語。
“好的…”
她只能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