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9681 字
「惑於惡作劇般一味膨大之各部——」
「………」
織機綺目不轉睛地盯着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的少年穀口正樹。
正樹身上插着各種輸液和輸血用的管子,胸口隨着呼吸上下起伏。
但是——纏滿正樹全身的繃帶上,現在也在一點點地滲出血來,醫生對此也束手無策。簡直像血友病一樣,然而正樹身上的血並不是不會凝固,無論從結塊的血瘡下,還是從縫合的傷口間,血都在不停地滲出來,完全看不出傷口癒合的跡象。
而且正樹的意識也沒有恢復,似乎是因爲受到了某種強烈的衝擊,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無法甦醒。由於不知道他受到的衝擊到底是什麼,醫生也無計可施,只能等待本人恢復過來,而且那也已經……
所以——醫生也沒有反對少女來陪護他,本來應該禁止探視,但醫院對正樹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少女似乎是患者的戀人,讓她在臨終前陪在一起,也算是對這個無可拯救的患者和少女的的贈禮了。
「………」
綺直直地盯着正樹。
正樹還在呼吸,她似乎只是爲了繼續確認這一點,一直一直地盯着他。
*
「……關於這名警察的隨機殺人是出於何種動機,縣警本部和轄區警署尚未給出任何正式的答覆,該警察過往是否曾有過可疑行爲這一點同樣不明——」
主播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從有收音機功能的隨身聽裏傳來。
「原來不是亨嗎……」
單耳帶着耳機的穗波顯子感到緊繃着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本就不相信亨殺了人的她本該因爲事實證明了亨確實無罪而感到高興纔對,但心中終究抱有的一絲「難道說……」的懷疑給她帶來了罪惡感,所以她聽到了消息,馬上就鬆了口氣。
「不過,那小子被警察逮住了是肯定的吧?」
從她胸口傳來了聲音,那是像吊墜一樣掛在脖子上的白色的、圓圓的、小巧的家用遊戲終端。它的形狀就像雞蛋一樣,還能流利地說話。
「廣播裏什麼都沒說啊。」
「這種事肯定會被隱瞞起來的啊,難道要介紹:『這位正是單槍匹馬阻止警察們的暴走的勇敢青年』嗎?那麼做警察的臉面可就丟光了。」
「……既然知道他不是兇手了,一定會馬上把他放出來的,一定。」
顯子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弗爾迪西莫說「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的時候,弘還滿心以爲是一個特別有祕密基地風格的鏽跡滿滿的倉庫之類的呢,沒想到是個這樣的地方,而且弗爾迪西莫在酒店前臺只用掃臉就輕鬆取到了這間房,真不知道住一晚到底要花多少錢?
如果說人生就是不斷累積無法挽回之事,那麼現在的穗波顯子無疑正處於人生的正中央。
「——的情況,該警官爲何突然犯下如此暴行依然完全不明,在現場——」
男人個子不高,穿着淡紫色的緊身立領西裝,他的年齡不明,雖然長得像個少年,但說是孩子的話眼神又太過銳利。
「……冒牌貨?那是什麼啊。」
0;但是救活一個尋死的人真的算是幫助嗎……啊啊我在想什麼啊1;
「那是人類的情感吧?我纔不是什麼人類,我只是沒有靈魂的能量的波長而已。」
「你爲什麼那麼想死啊?」
「………」
但她完全沒有實感,雖然已經用這能力救了一個人……
而眼前的電視機也有比他家的大兩倍的屏幕,旁邊還放着一個大音箱,是個擺滿了高級用品的房間。
是的——她必須要把自己隱藏在世界之外。
啊啊,我還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殺人犯,然後逃走了,當時要是不這麼糊塗或許已經見到面了——
雖然是個遊戲終端,但裏面裝着的絕非什麼下載下來的小遊戲。這個卵狀物中封印着的能量體……擁有意志,能夠直接和她的精神對話,所以別人聽不到它的「聲音」。這個名爲「EMBRYO」的傢伙,似乎擁有着「釋放隱藏於人的內部的可能性」的作用。
而且也確實激發出了她的「觀察生命」的能力。
「那你就當做是命運接受了唄。」
「……響尾蛇成了那裏的叛徒,所以才落到了這個下場,那個笨蛋,爲了把我帶到外面去把自己的命都丟了。」
不知道爲什麼,顯子變得對這個話題非常積極……
當然,警察之類的人不會來這裏,誰也不會想到他們會呆在這種地方,這正是所謂的盲點。
「在警察那邊也許是這樣。」
到底是爲什麼呢?這傢伙說的這些話,讓她感到很難受。爲什麼會這麼想?就像看到以前的熟人糟蹋自己的身體,把自己搞垮了一樣,就是這樣一種難以忍受的感覺,但這樣的情緒又是誰帶來的呢?
「……你這傢伙,莫不是根本不在乎我怎麼樣,就是想死而已吧?」
「………」
這地方很昏暗。
「不,那倒是沒有。」
顯子沉下臉。
這事情,難道不是已經發生了嗎,顯子在心裏想着。
「太好了!這樣我們就能回去了吧?」
「這樣還能說是活着嗎?」
一隻金龜子在她腳邊翻轉了過來,微微動着肢體。
「肯定說了!他肯定對你說了什麼!」
「我的能量波是某種東西的複製品,但是那是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總而言之,我不是『自己』。」
於是EMBRYO又「嘿!」地發出了嗤之以鼻的聲音。
0;他是不是個不得了的大富翁啊……1;
顯子陰着臉,她只是稍微出個門的時間,家裏就被破壞了一通,弟弟也不見了。她雖然一時不知所措,但也不能在原地停留,就跑了出去,因爲她當時止不住地覺得有危險正在逼近。
顯子發現這裏,應該是她上初中時,爲了事先參觀自己準備考入的高中而來的時候。大概是夏天吧……她無意中走着,突然發現面向着山的那所高中——縣立深陽學園旁邊有這麼一個隱蔽之處。雖然之後就一直忘記了,但當她突然覺得一定要躲起來的時候,馬上就想到了這裏。
這裏是一棟位於大樓高層的超高級酒店的套房。
弘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知道他的人稱他爲弗爾迪西莫或是李舞阪,但並不確定這些是不是他的本名。
她大聲叫起來。
應該是壽命已至,馬上就要死去。
「沒發現屍體,而且案子已經結束了,所以就沒事了,就這麼一回事吧?哈哈,真的會是這樣嗎?」
EMBRYO發出「哼哼」的聲音,那聲音讓人聯想到一個人用鼻子嗤笑的神情。
「看來高代和姐姐的嫌疑已經洗清了啊!」
「……那又怎樣?你就是你對吧?是冒牌貨還是真貨有什麼所謂?」
「你還是不懂啊。」
弘咂了咂嘴,然後環視着寬敞的室內。
「……說是穩固能力——那要是發生了奇怪的事情怎麼辦?我要是變成妖怪一樣的東西呢?」
「……你說這個真的好嗎?這麼一來,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把你弄壞的,畢竟你能當我弟弟的『贖金』不是嗎?」
「………」
「——嗯,弟弟那邊姑且算是可以放心,就算他被那個組織抓住了,反而很可能被『保護』起來,畢竟他們還需要從你這裏『把我搶回去』嘛。」
「不好說呢……警察的退場也可能意味着隱藏在幕後之人的現身,最好再在這裏待一段時間吧。」
「你怎麼突然起勁了?」
被EMBRYO這麼一說,她馬上閉上了嘴。
「嘁……」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相信這就是自己的才能什麼的,心裏完全適應不了。一般要說本人身上潛藏的才能,應該總有些更加讓人信服的前兆之類的吧?現在這情況就像被人穿上了借來的衣服一樣。
「他應該對你說了些什麼,嗯,絕對說了。」
並且——在她的眼中,還能看到那纏繞着金龜子的身體並且即將垂落到地面上的黑色污漬一樣的東西。那他人所無法看到的,正是金龜子的所謂生命之精華的幻象,當它全部消失在地面時,就是這隻蟲子的死期。
「聯繫學校請個假就行了吧,你有什麼快落下的功課嗎?」
「……人、人類也是一樣啊,露出同樣的表情,做着同樣的事情活着啊!」
她想見見那個大個子。
簡直就像古羅馬的地下墓穴一樣,是挖空了山的內部的神祕洞穴,明顯是人爲的,因爲地面和牆壁的表面還鋪着石頭,十分平坦。並且,四處都是採光窗,說是採光窗其實就是小洞,從小洞中射入的光線在空間中流動,她坐在洞中通道半路上的位置,只有這裏能勉強接收到電波。
「……你,在爲那個人難過嗎?」
「話說回來……現在你哪裏有時間爲我的事煩惱啊?你弟弟不找了嗎?」
「這話也算有道理。」
「關我什麼事。」
弗爾迪西莫平靜地說。
「那是因爲你是『特別』的才能說出這種話啊,你也得站在我的立場上想想啊,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一個勁地等待別人聽到我說話,一直如此,等了好多年啊。創造我的那些傢伙,沒有一個人聽得到我的『聲音』,好不容易有了個能聽見的傢伙,那傢伙……」
「因爲我是個冒牌貨。」
「……似乎是以瘋狂警官的激情犯罪這樣的結論結案了啊。」
少年的身後站着一個男人。
「要被外面聽見咯。」
然後——望向窗外,下方的街道盡收眼底。
*
顯子問道,EMBRYO「哈」地一聲笑了出來。
看那來路不明的樣子,弘就覺得他不是一般人。
「所以說你只要殺了我就行了,這樣做你就能直接接收到我的能量,能力也能夠徹底穩固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假如——假如她伸出手去阻止精華從那隻金龜子身上流出的話,雖然也許時間短暫,但金龜子應該還能存活下去吧,如今她就是擁有了這樣不可思議的能力。
即便貴爲將生命從死亡中拯救出來的能力,但這種情況下幾乎派不上任何用場。或者……它原本並非拯救生命的能力,而是有別的使用方法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幫人根本聽不到我的聲音,能區分我的死活就怪了,你給他們一個和這容器一模一樣的玩意兒,再說些諸如『不知爲啥半路上就不顯示了』之類的話,他們就什麼辦法也沒有隻能收下了,而且話說回來,你要是不這麼做就危險了,畢竟要是一旦被對方認定我『已經覺醒』的話你就得做好再也過不了正常的人生的心理準備了。」
「……那個人是?」
EMBRYO說道,不知爲何,這傢伙動不動就要求把自己給破壞掉什麼的。
高代亨,那個說着想成爲武士這樣不可思議的話的男人,那男人應該也聽到了EMBRYO的聲音,是和她一樣的「同伴」。她想見他,想要見到他,然後和他談論這個奇妙的情況。
「……剛剛的廣播裏,並沒有提到孩子的事情,也就是說……」
「如果你死了……那個人會怎麼想?」
黑色的污漬也完全消失了。
穗波弘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電視上說着話的主持人。
「既然我是複製品,那麼世界上可能還有很多跟我完全一樣的傢伙,就是這麼回事。」
口氣輕飄飄的。
然而儘管和顯子本人的內在明顯不相符,那個能力卻明明白白地存在着,必須制定使用它的策略,畢竟要使用這種能力救活他人的話,她自己也必須將「生命」釋放出去,那無論怎麼看都是在消耗它,也就是說……如果能力使用過度,不,豈止如此,下一次使用它的時候,說不定她就會陷入無可挽救的境地。
「……所以呢?」
「世事無常,就是這麼回事吧,可憐的金龜子的靈魂啊,安息吧,該說這句話了嗎?嘿嘿嘿嘿。」
她並未插手,不一會兒,金龜子就不動了。
「不過學校那邊怎麼辦啊?明天就是星期一了。」
0;亨——1;
「………」
EMBRYO苦澀地說。
胸前的卵狀物冷笑着說道,看來現在正和她同調的這傢伙,能夠通過她的眼睛看到外界,所以她感受到的東西這傢伙也能知道。
地毯是絨毛足有十釐米長的高級貨,高高的天花板上掛着吊燈,吊燈上鑲嵌的似乎是真正的水晶。桌子也是,雖然他不知道具體的名字,但應該是用某種貨真價實的昂貴樹木直接削出來的。沙發也大到荒唐的地步,而且超乎必要的柔軟。
「那就說感冒了一兩天什麼的,老師應該會信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對吧姐姐。」
弘轉過頭來。
一邊坐着從剛剛開始就沉默着的穗波顯子。
「……嗯、嗯,是啊。」
這人是穗波顯子……怎麼看都確定無疑,但真正的穗波顯子其實正獨自一人在深陽學園背面的洞窟裏抱膝而坐,這裏的這個她只是借用了那個外形而已。
此人名字叫珍珠。
她是模仿人類創造出來的人造生命體,能力是異於常人的戰鬥力,以及能變成他人外形的變身能力,所以纔會變身成穗波顯子。她曾經屬於統和機構,但後來叛逃,現在已投身於反抗勢力。
她的目的是回收統和機構正進行祕密研究的特殊裝置(THEEMBRYO),然而……
(可惡,都是那個響尾蛇突然發了瘋,拿着本來應該賣掉的EMBRYO逃走,才弄成現在這樣……!1;
……一起前來的同伴不是被殺就是撤離,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身在敵陣,而且就處在統和機構中也被稱爲最強的弗爾迪西莫身邊,不得不在不知何時就會暴露的情況下繼續扮演穗波顯子——但是珍珠並未放棄,一定要想辦法渡過此時的危局活下去。EMBRYO什麼的隨便吧,只要自己能夠活下去,做什麼都無所謂……!
「那個,顯子小姐?」
弗爾迪西莫突然問道。
「嗯、嗯?」
「你是喜歡高代亨嗎?」
「誒?」
這傢伙問的是什麼難以回答的問題……!
「這、這是……不,沒有那種事。」
珍珠只能敷衍了事。
「是嗎?不過姐姐,高代一出現在面前你就眼睛發亮不是嗎?」
「那,那麼那個『對手』到底是誰呢?那傢伙究竟打算和什麼樣的對手比試呢?」
看守警察臉色蒼白起來,雖然想着不太可能吧,但總覺得這人身上有一種微妙的過往時代的,或者說古武士的氣息,令人感到他很有可能這麼做。
警官嘆息道。
警官獨自點着頭。
向那個自稱最強的男人,再一次發起挑戰。
「是……是的。」
「就是所謂的意象訓練嗎?……那也就是說,高代亨現在正在腦海中和某個人戰鬥?」
「………」
「原來如此……你覺得高代亨是個怎樣的男人?」
他的用詞很理性,因此反而展現了某種——隱含的憤怒,就是這樣的說話方式。
「……簡直就像在做絕食修行的習武者啊。」
「面對逼近面前的危機,連逃跑都做不到,只能和木偶一樣傻楞着的廢物,那傢伙不就這回事嗎?」
她竭盡全力地表演着害羞加生氣,與此同時背上直冒冷汗。
「該不會是想追隨朋友殉死吧?」
那個男人確實是這樣稱呼自己的,確定無疑。
「是說他正躁動不安嗎?可是他明明一動不動啊?」
0;他們之間有什麼嗎?這麼說來,那時候高代亨和這傢伙確實對上過……當時發生了什麼嗎?1;
「不,沒那回事!」
「……高代亨的情況怎麼樣?」
本來就是犯下了無法挽回的失敗的喪家之犬,難道還要墮落成這種只考慮自己的、傲慢自大的利己主義者嗎——我自己?
顯而易見地,他的聲音裏夾雜着憤怒,或者說是不屑。
「你知道嗎?武士啊騎士之類的存在之所以總給人很厲害的感覺,是戰亂時代結束,他們的身影消失之後,不斷被美化的結果。」
「………」
(高代亨和這個弗爾迪西莫——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高代亨也聽到了兩個警察的竊竊私語,他們大概以爲自己聽不見吧,不過,他們確實站在正常情況下應該聽不到的位置說話,但亨卻能聽見。也許那並非聲音,只是亨通過敏銳的感官將傳來的氣息當做語言一般感受到了吧,但不管怎樣,那都無所謂了。
「是、是啊,高代不是那種人,他有勇氣,也有力量,對,簡直就像——」
弘插嘴道,不知道弗爾迪西莫真實身份的這傢伙真是悠閒,珍珠在心裏咂了咂嘴。
「………」
此時此刻,她不敢隨便發言,只能裝出一副不聰明的樣子。
沒錯,這是一場博弈。
「那、那個是……是的。」
珍珠在心裏點着頭。
那笑容讓人捉摸不透。
話雖如此,傷口的一部分仍未完全癒合,右眼的傷口從眉毛一路延伸到臉頰,那傷口似乎仍在一滴滴地從繃帶下流出血來。並且,這種整體切除傷處的治療對谷口正樹來說是不可能的,因爲損傷部位太多,只剜去傷處就足以造成「致命傷」。
「誒?」
無論如何,警察們接下來「……但是不馬上把他放出來的話各方面都會很麻煩,如果拘留他太久,就會被媒體嗅出不自然之處了」諸如此類的對話,亨一點都沒意識到,雖然他能聽見,但完全沒有去聽。
弗爾迪西莫從鼻端發出一聲嗤笑。
「………」
「也就是說,還沒到交往的程度嗎?」
弗爾迪西莫的口氣突然變得強硬起來,珍珠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儘管珍珠的腦海中轉着這些念頭,但在旁人看來,她只是個拼命向弗爾迪西莫抗議着「但高代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啊」的少女。
警察責備道。
這件事這男人當然也知道。
「哎呀呀。」
不,大概不會,根本不可能,何止如此,反而很可能會給正樹的義姐霧間凪造成多餘的心理負擔。
(我絕對不會輸的,只要能活下去,就是勝利……!)
他確實無法按捺住這種心情,即使因此而死,恐怕也不會後悔。但是,這麼做能拯救遠比他自己的意氣和尊嚴之類的問題更重要的、正樹的生命嗎?
珍珠,即便面對着對手是最強的弗爾迪西莫,而自己只有裝傻賣蠢的演技這一張牌的生死決鬥,也絲毫沒有放棄的打算。
「實際上,在那些人真正戰鬥的年代,他們無非是隨處可見的暴力分子。日本開始流行起武士道之類的說法,是在武士不再打仗的江戶時代,歐洲的騎士道也一樣——這個詞是在乘馬的騎士什麼的已經變得完全不像話的年代出現的,那是軍事科技已經極度發達之後的事情。總之,正是因爲已經不中用了,所以至少當做某種象徵性的東西保留下來,也就是這種程度的概念而已。」
「那個叫谷口的孩子還沒死呢,也不是說一定沒救了。」
0;……這樣的話,我似乎也應該跟從這個「弟弟」的立場纔對。1;
他只是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彷彿想要在自己心中找出什麼來一樣坐在黑暗中。
時不時地,他那身高一米九、體重七十五公斤的、高大但精瘦的身體便突然開始抖個不停,從已經空無一物的右眼中,血就像眼淚一樣,嘩啦嘩啦地流下來。
珍珠其實在事先調查中就有所瞭解,這兩個人的確只是打工同事的關係,或許他們在暗中交往,但弗爾迪西莫這幫人沒理由知道。
*
即便如此,男人倒也並不再像一段時間之前那樣,尖叫着用頭撞拘留室的牆壁了。
看守警察焦急地問道。從高代亨那超乎尋常的專注,總覺得……就像是在挑戰着什麼非常不得了的存在一樣。
「………」
不知道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他始終閉着左眼,身處在黑暗中。
但不做點什麼就活不下去。
這時弘反駁道。
他坐在牀鋪上,左眼緊閉,右眼空無一物,受到重創、已經無法修復的右眼球已經被醫生摘除了。事實上這是很適當的處理。那傷口如果不包裹住就那麼放着不管,應該會流血不止,只要把傷處整個挖出來,之後就會慢慢恢復。雖然纏着繃帶,但拿掉其實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怎、怎樣……」
不知恥也得有個限度……!
這麼說來,高代亨被弗爾迪西莫盯上卻最終活了下來,這種事從這傢伙的過往看來簡直無法想象。
他一直在想這個。
「沒、沒那回事!」
在統和機構時,因與她同型的、名爲曼提柯爾的合成人叛變,她也因此陷入將被處分的命運,卻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逃脫,如今正和那時候一樣。
「……現在倒是變老實了,但反而總讓人覺得不對勁。一動不動,也不碰我送進去的飯食,好幾個小時了,一滴水也沒喝,連小便都沒去過,這傢伙……「
「武士、嗎?」
如上所述……那個身處話題中心的男人現在正待在警察署的拘留室裏。
「……就算審問他,他那個樣子也不會回答吧,甚至都不能叫保持沉默。對他來說,我們這些警察都已經算不上什麼像樣的對手了吧。」
0;也許這一點會讓我在什麼地方有機可乘……1;
「武士呢。」
「……我以前也見過類似的人,那是在全國劍道大賽的時候……最終奪冠的那名選手,在比賽間隙的等待時間裏就一直是那個樣子。後來,我問他當時在幹什麼,他說他一直在腦子裏思考戰鬥的動作步驟,對方這樣攻擊過來,自己就這樣移動,之類的。」
「不,沒有的事!」
「………」
「——做那件事到底有沒有意義?」
(即使活着這件事本身就如同行走在在薄冰上,我也要走完這條路!)
「我也不確定,但確實有這種感覺。就好像此時此刻他並不是一個人呆在房間裏,而是面對着某個對手那樣,渾身縈繞着緊張的氣氛……」
「那難道不是因爲明白對方比自己弱嗎?一旦拿對方沒辦法,那傢伙不就會跟兔子一樣縮成一團嗎?」
弘不出所料地笑出了聲,不過,比起莫名地說些尖銳的話,被嘲笑反而更安全。
他一直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0;即便如此,我也應該去做這件事,並從中尋找意義嗎?1;
珍珠心裏這麼想着,臉上還是保持着一副對自己喜歡的男生被說了壞話而感到生氣的、戀愛中的少女的表情。
弘似乎對只有數面之緣的高代亨有些着迷,這大概是在珍珠他們最初打算襲擊穗波弘時被高代亨擊退,那時候留下的好印象吧。
看守警察從暗處看到亨的樣子,小聲嘀咕道。
他什麼都做不了。
弗爾迪西莫聳聳肩,微微一笑。
「啥呀那是?」
「而且……那傢伙的表情,不像是『已抱有覺悟之人』的樣子,更像是、怎麼說呢——正處於走投無路之中那種感覺。」
意外地展現了博學的一面,這個像少年一樣的男人到底多少歲了呢?珍珠心存疑慮。該不會他真是從武士時代活到了現在吧——或許聽上去荒誕不經,但確實給人這樣的感覺。不過這個男人的確對所謂「歷史的重量」之類的東西不屑一顧。
話還沒說完就被搶先,珍珠的心臟幾乎要翻轉過來。
「高代很強的,他連手槍都不怕。」
「我是不知道高代亨爲什麼要說『武士』之類的東西,不過,那傢伙說這些話只是在以此逃避現實罷了。」
「確實個子很高……但精神上又怎麼樣呢?那傢伙在精神上難道不是個廢物嗎?」
「嗯……是個高個子對吧?」
弗爾迪西莫或許早已知道珍珠的真面目,說不定只是在玩弄她而已。但即使如此,不、正因爲如此,總會有良機降臨的時候……!
看守警察像發牢騷一般嘟囔道。
一名警察來到了拘留所,他的肩膀受了傷,一隻胳膊用繃帶吊着,向負責看守的警察問道。他是和高代亨實際交鋒過的人之一,並且,在決定對於高代亨的處置時,他做出了「他對警察沒有殺意,是正當防衛」的證言。
0;沒錯……我一直是這樣生存下來的!1;
「沒、沒那回事……」
「………」
他的臉頰仍在不停地流着血。
進退不能的高代亨的精神在苦惱的荒野中漫無目標地、孤獨地徘徊着。
*
隱祕的通道里,穗波顯子站了起來。
必須得去買食物了,旁邊的公園裏就有公共廁所,那方面倒是沒問題——但喫的喝的畢竟沒辦法在山裏找到。
附近有便利店,只能去那裏了。
就像來到這裏時一樣,她戴上了平時不戴的時尚用無度數平光眼鏡來變裝。
「就這樣真能藏得住嗎?不是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店嗎?說不定有認識你的人哦。」
「今天星期天——不會有學生的。」
「可能有來參加社團活動的。」
「我們學校每個社團都沒什麼熱情。」
顯子背上背囊邁起腳步。
「不過啊,歸根結底還是行不通的吧。你一個女孩子家的一直躲在這樣的山洞裏。」
「………」
「你躲在這裏的最大理由,不只是你的能力吧?肯定也有我的原因。」
「………」
「能從他人身上引出奇妙力量的我,說不定會給世界帶來某種災難……所以必須隱藏起來,你是這麼想的吧?」
「……是又怎麼樣?別再說什麼『殺了我就行』這種話了。」
「……毫無存在價值的東西也是有的啊。」
「……就算你這麼說,就算我是在逞強,我也絕對不會殺了你的。」
顯子惡狠狠地說完,開始往山下走。
女人平靜地說道,似乎是誤以爲「安靜點」之類的話是對自己說的。
這也就是說她並沒有聽到EMBRYO的聲音,這雖然令人鬆了一口氣,但顯子馬上就看到了絲毫不令人安心的東西。
這就是她現在看到的東西。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都叫你安靜點了……!」
可是——爲什麼呢?
便利店裏沒有其他客人,也只有一個店員站在遠處的收銀臺後打着哈欠,她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
「不過,總覺得跟你莫名其妙地聊得起來啊。」
並非沒有客人,她就在顯子身後,只是因爲存在感太過稀薄,所以沒有注意到。
她胸前掛着EMBRYO偷偷摸摸地走進便利店。
雖然這麼說着,但顯子自己也都覺得不可思議。
顯子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個女人。
儘管兩人一直在爭論這類話題,但不知爲何,她絕非討厭和這個EMBRYO說話,何止如此,她反而還感到一絲——一絲絲有趣。如果不是現狀實在太過混亂,如果這真的只是一場遊戲的話,她想必已經樂在其中了吧。
她這句話的語調有些嚴厲,然後慌張地環視四周。
「就算是響尾蛇,也沒跟我說過這麼多話。」
EMBRYO也說出了這樣的話。
0;這個人——不久就會死……1;
「女孩子就是健談的啊,只要有說話的對象,不管對方是誰都無所謂。」
「您剛剛好像在自言自語,是我太吵了嗎?」
這是爲什麼呢?
「安靜點哦,要是有人能聽到你的聲音就糟了。」
0;這、這個人——1;
「——不好意思。」
「嘿嘿,哪有那麼巧,沒那麼多能聽到我的聲音的傢伙的。」
簡直就像在和相識已久的老朋友說話一樣,雖然心裏明白話題一直在相同的內容上打轉,但不僅不讓人厭煩,反而還多少感到愉悅——
從女人的後背到肩膀,隱約可見附着在身上的黑色的影子,那是隻有顯子才能看到的「零落的生命」的幻象。然而,這個女人既沒有受傷,也不像是在生病,身上卻能看到這樣的東西,也就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