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5146 字
「未孵之卵恐懼戰慄,此刻亦夢見何物而動——」
經常上的那臺機子已經排滿了人,穗波弘只好坐在椅子上等待。
一如往常的遊戲廳中,一如往常的電子音和投幣遊戲的硬幣嘩嘩聲響個不停,這是一如往常的風景。
上次來都是十天前了。
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因爲家裏亂得不像樣子,被出差回來的父母狠狠罵了一頓,學校那邊,自己請假期間好像又被擅自安排了些麻煩的任務,雖然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總之是回到了平安無事的日常生活。
弘不清楚那些事件的相關人員現在情況如何,聽說高代亨下落不明,據說警察因爲之前那起事件的調查還沒結束,所以還在搜查他的身份,也不清楚李舞阪和假扮姐姐的那個小孩是否從那場火災中逃了出來,因爲沒找到屍體,估計還活在什麼地方吧,倒是瀨川風見現在還能在電視上看得見。
姐姐雖然發着呆的時間比以前更多了,但也和以前一樣去上學,過着正常的生活,雖說最近她好像被以前幫過忙的不良少女霧間凪纏着問這問那,但似乎也並沒有引起什麼問題。
一切都恢復了原狀。
事件結束後一看,弘自己身上倒是完美地什麼都沒發生,發生戰鬥的是亨和李舞阪,帶着EMBRYO到處徘徊的是姐姐,着火的大樓和他的家人朋友毫無關係。
那麼,他到底爲什麼還要來這裏呢?
是想要再一次坐到那個時候曾坐過的機子前,就這麼繼續等待嗎?
那個時候……以及當初得到EMBRYO的這個地方。
「爲什麼——」
「爲什麼最後什麼都沒發生,這就是你的疑問嗎?」
頭頂上傳來聲音。
弘抬頭一看,是一個男人,穿着灰色的大衣,給人留下的印象也是灰色的。
「響尾蛇……好像是這個名字吧。」
弘把問過李舞阪的名字說了出來,那傢伙點了點頭。
「好像確實是啊。」
「都是因爲你,我才這麼辛苦的。」
「怎麼可能EMBRYO自己都不知道?」
「就是這樣——你該不會覺得只有自己沒有受到EMBRYO的任何影響吧,當初,你和死去的我交談之後得到了EMBRYO,卻沒和它產生一點關係,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其實你比誰都覺醒得早。」
「不,完全相反,對你姐姐產生了反應的是你,因爲過去的事件,你姐姐被某種能力纏身,這件事你早有所知,雖然我不知道是無意識,還是潛藏的才能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爲擁有能力的姐姐就在身邊,你的能力才得以萌芽,畢竟你也知道那是很危險的東西。」
這個響尾蛇甚至不是什麼幽靈。
你的能力就是爲此而生的,該怎麼稱呼它纔好呢?這種『不知不覺中對周圍的狀況進行誘導』的能力,就是爲了那個目的所存在的,把所有事態像走鋼絲一般連接起來,要不然就叫『鋼索』吧?」
個子不怎麼高,但手腳欣長,穿着與體型相稱的淡紫色衣服,一副少年般的面相,他的胸前還掛着個埃及十字架的吊墜。
「雖說實際殺死EMBRYO的原形的是一個叫莫·瑪達的男人,但向統和機構報告其『危險』的卻是我。」
吹拂在無人的,彷彿將這個世界的所有喧鬧都抽離的冷清廢墟之間。
「……你是在說是我的『能力』之類的東西驅使高代和李舞阪戰鬥,也是它導致了大樓的火災嗎?可我之前根本沒聽說過那棟大樓。」
「理由?」
「…………」
將附在姐姐身上的,來自過去的亡靈的詛咒通過EMBRYO釋放,並且在詛咒消失之前將姐姐孤立起來,置於安全的環境之中——
「…………」
……風在吹拂着。
弘已經懂了,不,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響尾蛇抿嘴笑了笑,一個路過的行人的身影和他重疊,然後直接穿了過去,他沒有實體。
「啊,準確來說我不是在這裏死的,我在那之前就已經被殺了,我的身體是一個把我當成自己同事的上班族幫忙搬來的。」
「事情也太巧了……怎麼就能剛好就和我玩一樣的遊戲,還能交換數據什麼的,哪有那麼偶然的事,說到底,我只是陷入了你製造的幻覺而已啊。」
聽到弘的嘆息,響尾蛇「砰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明他沒有實體,弘卻有種真的被拍了的感覺。
「是啊,比如說這家店,就是因爲你死在了這樣的地方,弄得警察都來了,這裏從今天起才重新開始營業,所以我纔來晚了。」
在那些時候,他都在無意識地用能力微妙地影響着他們的精神嗎?
當他回首的時候,響尾蛇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是被驅使着行動的,我所做的就只有把EMBRYO帶到你手上——這麼一件事而已。」
「……不能是你對姐姐產生了反應嗎?」
弘嘆了口氣。
「……所以,我是自以爲是在遊戲裏從你手上得到的,就這麼把EMBRYO給拿走了?」
如果人生真的事事都能如自己所願——人反而會變得不知道爲了什麼而活吧,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舞阪——那個如此強大,卻總在某些地方顯得自暴自棄的男人。
「你也是,雖然賭上了性命把EMBRYO送到了外界,但也沒什麼意義啊,要是沒給我,說不定它能有個更好的去處呢。」
「真是神一般的力量啊,但也不是什麼都做得到,畢竟你的目的實在太單純了。」
弘嘆了口氣。
「確實,『鋼索』這個能力的運作,似乎和它所遇到的人們以及接觸的世界都毫無關係,但是啊……」他微微一笑。
「……真是讓人提不起勁的話啊。」
「善惡是針對既定的過去的時候才能使用的概念哦。」
「曾經堵塞了一條重大道路的我,爲了重新加入,那就唯有一死,雖說聽上去有點像在模仿高代亨吧,爲了成爲武士,不是有必須具備的覺悟嗎?沒錯——其中之一就是『遇見能爲之而死的事』啊。」
弘沒有回答,響尾蛇毫不在意地繼續說着。
「……?」
「什麼意思?」
寒風漸急,男人依然一動不動。
「…………」
「當然了,這也是爲了讓你自己都無法意識到,畢竟你還是個尚未成人的孩子,而那種『能力』實在是太巨大了啊。」
「和知不知道沒有關係,你只是施加了影響而已,之後的事都是受影響的人自身的行爲,你可以仔細回想一下。」
廢墟上的建築物幾乎都只剩骨架,它們的形狀都很奇怪,至少很明顯不是用來住人的,有巨大的輪子,也有在空中運行的軌道。
然而,他和姐姐體內的東西不同,已經沒有力量了,只能像現在這樣對他搭話而已,而且還必須得是這裏——他們相遇的地方,沒有這樣的「理由」他就無法出現在弘的認知裏。
「……所以說我搞不懂啊。」
儘管男人孤身一人,四周也沒有其他人影,但還是響起了奇怪的聲音。
「所以我啊,無論如何都必須補償EMBRYO,當然它自己是不可能知道這些的。」
理不清前後脈絡的弘陷入了混亂,但是響尾蛇並沒有進一步解釋:
「——是不是越來越空虛了?嗯?」
姐姐也好,李舞阪也罷,都是聽了他的話之後做出了反應,然後——開展了決定性的行動,比如離開公寓,又比如去追高代亨一行人……
並不是他自己的思緒還殘留在這個地方,在這裏的只是殘留在弘身體裏的響尾蛇的「自動追蹤」能力的殘渣而已。
「就是這樣,我的能力只是像跟蹤導彈一樣把EMBRYO傳遞給對它有反應的人而已,那之後就是你的事了。」
「那東西只能通過與它同調的人的感官來認識外界,所以我死的那時開始它就無法知道外面的一切了,恐怕一直到和穗波顯子接觸之前都是那樣吧。」
「……真是,夠讓人沒勁的啊。」
「搞不懂啊。」
「確實,似乎跟什麼人都沒有產生聯繫呢。」
聲音聽上去非常惡毒。
不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實體之類的問題,而是他只存在於弘的感覺中。
這一連串的事件都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定好的,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
「可是你……你已經死了,這樣沒事嗎?要是沒和EMBRYO扯上關係,說不定你也能走上那些『道路』呢。」
「…………」
弘發着牢騷,然而響尾蛇的腔調依舊不變。
「不,有點不一樣。」
「……如果這條道路通向不怎麼好的未來怎麼辦?」
響尾蛇自嘲地笑了。
「……那麼,這能力應該已經告一段落了吧?」
不知道是幽靈還是幻覺,但總之只有弘能看得見的響尾蛇搖了搖頭。
響尾蛇的幻影這麼說着,用有些嚴厲的眼神看向弘。
那風寒冷刺骨。
一言不發,什麼也不做,什麼也沒看,只是站在那裏。
弘的臉皺起來,移開視線。
「考慮到EMBRYO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它讓你覺醒了,你的覺醒恐怕是在瞬間發生的,然後你的能力馬上就發動起來了,開始根據最終目的來組合各種事態,在這其中,你對自己的僞裝自然就是最早發生的了,對於讓自己的精神負擔過重的事情,你會當它沒發生過——應該可以算是與多重人格類似的東西吧?」
此時是黎明之前,那正是空氣刺骨一般冷峭的時間。
「我已經結束了,但是你、你們纔剛剛開始。」
「……幫助姐姐,嗎……」
「目前應該是這樣吧,不過……不好說哦,你的能力依然有可能因爲某個人而發動,不過,你自己應該都沒法意識到——」
「…………」
「對我來說,能救到姐姐就行,能力什麼的有沒有都沒關係,不光是我,那些捲入這次的事件的人們也不是全都因爲這個能力的影響纔去戰鬥的——高代也好,李也罷,大家都只是做了自己認爲正確的事而已,這和那個能力不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原來這就是你被EMBRYO引發的能力啊……爲了能夠把EMBRYO帶到我這裏。」
弘都用不着回想。
弘嘆了口氣。
「製造了幻覺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哦,穗波弘。」
「對於連初戀都沒有過的你來說,幫助姐姐是再明確不過的理由了,而且就像這次一樣,這種能力恐怕只能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擁有能夠完全決定自己命運的精神力量啊。」
「你知道嗎,有一千個降生者,就會有兆以上的無緣降生者,所有人都必須帶着無緣降生者的份兒活下去,這是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生靈的詛咒,你們是逃不掉的。」
「那個目的究竟是什麼,想必你已經明白了吧。」
因爲在姐姐身邊才具備的能力,在拯救了姐姐之後,自然也就失去意義了。
*
「這不還是沒意義嗎。」
「是『現在』,是你現在搞不懂……你也好其他人也罷,你們都還年幼,這個世界的一切都還在蛋殼裏呢,大家都爲了最終出生的那一天在各種各樣的道路上拼命地前進着啊。」
「…………」
周圍依舊迴盪着遊戲廳裏熱鬧卻又有些令人寂寥的喧鬧。
「……啊,但我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正因爲如此,那才能稱之爲可能性,正因爲不知道會以怎樣的方式連接到什麼地方;正因爲無足輕重到了連死神都無法察覺的地步,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可能性,只有與這個世界毫無關聯,才能夠真正的到達新事物啊。」
不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弘見過了好久那個機位也沒空出來,便放棄玩遊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明天有英語小測試,由於他請了好久的假,所以沒能給老師留下好印象,必須拿到說得過去的分數纔行,回去後得伏案學習了。
它們在漸漸明亮起來的世界投下長長的影子,在那影子籠罩之處,有個男人站在廢墟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地面上的影子隨着太陽昇起,以清晰可見的速度移動起來。
說了這麼多可能性之類的話題,但說到底,自己這些人也不過是被封在日常生活這個殼裏的胚胎罷了,也許有什麼正在成長吧,但也並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接着,他竊笑道:
讓人怎麼都提不起勁的這件事,也許就是爲了拯救他人而產生的能力的結局吧,話雖如此,要做的事情也並沒有任何改變就是了。
弘嘆了口氣說。
「哦,是嗎?」
「…………」
男人對聲音沒有反應。
「看這樣子,已經不用考慮別的情況了吧?」
「…………」
太陽完全升起,天空中開始迴響起舒緩的鳥鳴。
一天開始了,這是個令人心情舒暢的、清爽的黎明。
「…………」
但是,男人的表情中沒有一絲清爽。
豈止如此,他的臉頰還在微微地,一下又一下地抽動。
某時某處,男人確確實實地聽到過某人說過這樣的話。
「一星期後的今天,黎明之前,郊外那座建到一半的遊樂園——我在那裏等你……」
……確實是這麼明確地說出口的。
「——王八蛋……!」
他的後槽牙因爲憤怒而咯吱咯吱地響了起來。
「別看我這樣,我的一個小小的驕傲就是從來沒有說過謊這件事呢……」
「……什、什麼***驕傲啊……!」
他全身都氣得抖動了起來,猛地一腳踢飛了旁邊的一塊巨石,那石頭直接化爲了齏粉,碎裂飛濺開來。
但是,男人的怒氣並沒有平息,他繼續尖叫起來:
「——啊啊,那個戴帽子的混蛋……!」
他向天怒吼。
「未孵之卵恐懼戰慄,此刻亦夢見何物而動——」
「The EMBRYO」 2nd half -erupsion- closed.
「頓感殼外有未曉之世,振身而起——」
「殼外何哉?自殼內無從得見——」
「然此身可得孵出與否,尚在未定之間——」
「唯苦困於殼中之此刻,方爲生之證明——」
「聞其心跳血流,方曉世間有聲——」
「沉眠之卵不知身在殼中——」
「所思所欲皆未熟之身,曾不能見己之形貌——」
「亦不過長於殼中之一瞬——」
「惑於惡作劇般一味膨大之各部——」
「即便於混亂間感受到一絲光明——」
不知何處,有人又「喀喀喀喀喀」地發出一陣充滿惡意的嘲笑聲,笑聲中,唯有清晨的微風吹過。
「人言,究竟何者等待於盡頭處,唯至殼外方知——」
「那夢正與我等一切生靈並無不同」
「……那個,該死的大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