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輕飄,步履沉重……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6473 字
『如果我們……什麼都做不到……那要如何是好呢……』
『不,到那時候,總會有比我們更出色的人去做點什麼的吧』
『肯定會比我們更加模棱兩可、如履薄冰地去嘗試吧——』
——摘自某段對話的片段
本應引發巨大騷亂的事件——大批市民同時陷入昏睡並倒地,醒來時卻身處完全不同的地方——風波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平息了。
由於那段時間內所有的電子記錄均未留存,這種「如果真的發生過那種騷亂,絕對會有人錄下視頻」的觀點佔據了上風,將零星出現的反駁聲徹底淹沒。甚至連實際被捲入其中的當事人,也只是自我安慰地認爲「可能只是發了會兒呆」,不再進一步表達異議。雖然其中也有另一種猜想,稱這是地下噴出的硫化氫氣體所致,必須進行徹底調查,但這種說法完全被當作無稽之談而無視了。
……然而,這其實是統和機構的手段之一,即通過散佈雜亂無章的信息來降低整體事件的清晰度。真相則被沖刷進無數虛假信息的濁流之中,再也沒有人能夠回頭審視。
*
……隨後,曾被稱爲玖良良南砂與北斗的兩人,被統和機構回收,帶往了新的地方。
空蕩的純白房間裏,兩人並肩坐着等待。
房間裏準備的沙發是相當高級的貨色,坐起來很舒服,但兩人都心神不寧、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那、那個……請問你是?」
「我——想不起名字了。」
「啊,我也是。連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水族館裏都不知道。」
「你也是嗎?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不知道……但總覺得鬆了一口氣。雖然我不認識你,但莫名感到有些安心。」
「是嗎?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是這樣了……」
「呵呵」
「哈哈」
兩人帶着天真無邪的表情凝視着彼此、相視而笑。
就在這時,門開了,三名男女出現在門口。
兩人也順勢靠了過來。
「和你? 那個……」
在那道「間隙」中,南砂和東梨對他所說的話,至今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反覆盤旋着。
「嗨、你們好。從那之後已經過去一天了……昨晚你們兩個睡得好嗎?」
朱巳眨了眨眼,
正樹神情恍惚地、凝望着天空。
「沒關係吧,只是名字而已,又出不了什麼問題。而且——這件案子應該是全權交給我負責了。他們現在已經歸屬第二領地管轄,就算你地位再高,指令也是從上面直接下達的。沒錯吧,Kaleidoscope ?」
但由於對方並未明確表示抗拒,正樹仍與其定期聯絡、從未間斷。
「南砂……?」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
「你是……南砂。」
雖然這可能會浪費掉每月一次寶貴的自由時間,但說實話,正樹對此並不在乎。
面對她的駁斥,男人只是悶哼一聲、並沒有反駁。
……綺則躲在暗處、一直凝視着那樣的正樹。
「那就像是個綽號一樣。Rain on Friday,意爲『雨落星期五』。」
正樹本想像往常一樣約她出來約會,可發出的消息依舊石沉大海。
正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覺得自己當初表現得實在太過窩囊,就算被綺嫌棄也是理所當然。
「嘛、就這樣維持現狀不也挺好嗎。不過,絕對不能把對方晾在一邊不管哦。」
「朱巳呢?你是怎麼想通的?」
然而,此前從未遲到過、甚至每次都會比約定時間早到的綺、今天卻連一點現身的跡象都沒有。
「討厭!」
期間,綺始終一言不發,甚至當正樹悲傷的向凪說明事件始末時,也只是全程保持沉默、什麼話都沒有說。
「總覺得,下雨好可怕……」
「好了……雖然你們還只是小孩子,但由於一些特殊情況,我必須讓你們學會像大人一樣行事。雖然可能會覺得有些彆扭,但你們必須儘快習慣。所以從現在起,你們要和我生活在一起,接受我的教導。」
即便已經被對方討厭了,這份好感也依然真切存在着。
「也太狡猾了!」
確認過兩人的恐慌後,Kaleidoscope看向站在身旁的另一名情報分析型合成人,
另外兩名女性雖然看起來只有十幾歲,卻都散發出一種異於常人的沉穩氣質。
「那個……」
兩人抬起頭時,只見她正嫣然一笑,
(果然,還是不行吧——)
於是,那個戴着兜帽、神情茫然的女人語氣略顯生硬地——
「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些可怕的事。要是事事都放在心上,那可就沒完沒了了。所以還是乾脆點,將其當成無關緊要的小事比較好哦。」
「………… 」
「怎麼了?」
他只想設法擺脫這種不穩定的狀態,哪怕結果不盡如人意也罷——抱着這樣的念頭,他就像個傻瓜一樣、準時來到了發送給對方的地點。
——一個月過去了,正樹再次迎來了獲准外出的日子。
他正想出言告誡、朱巳卻毫不留情地回絕:
看着垂頭喪氣的兩人,朱巳用一種帶着幾分俏皮的口吻說道:
話音剛落,身後的男人——
「可是,剛纔那個人,叫了你『Rain』……」
朱巳話音剛落,兩人的臉上便掠過一絲緊張的神色。
「織機綺,不、合成人Camille恐怕並非被捲入其中的『受害者』,而是——擁有一種能將他人內心深處隱藏的東西強行拽出來的『素質』——正樹,大概你也是其中之一。」
Kaleidoscope 也點了點頭,
丟下這句話後,她便徑直走開了。
她收斂了神色、彎下腰去,湊近了那兩人,
「雨──」
話音剛落,兩人便覺得有些滑稽,再次笑出聲來。
朱巳看着他們、用溫和的聲音問道:
她低聲呢喃了幾句,只見兩人的神色先是微微一僵、隨即在下一秒便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其實啊,這可是個祕密哦……」
朱巳卻擺出一副裝傻的表情,
正樹束手無策,也曾試着找凪和Mellow商量,但兩人的態度都是:
「雖說特意請你們跑一趟,但看來是沒活兒幹了。」
「肚子不餓嗎?我們去喫點什麼吧。」
她就這樣跑了起來、搶先一步衝出了房間。
兩人向上抬着視線、回望着她,
「嘛——如果是這種感覺的話,我覺得還是不要再繼續消除記憶爲好。畢竟現在處於負面修正狀態,我認爲應該挺好控制的。」
「我想喫肉!」
即便如此,他也別無他法。
(我——)
面對此種模棱兩可的建議,他實在有些無計可施。
「…………」
說完,他將視線移回孩子們身上。
然而,那並非出自他本人的意志,而且恐怕連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爲那所謂的「素質」——
見兩人一臉困惑,朱巳指着她們說:
*
「下雨真的很討人厭呢。淋溼了衣服會變得黏糊糊的、頭髮也會亂糟糟。但是呢,雨天……要是提早預知的話,撐把傘總能應付過去吧?」
正樹已經在站前廣場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其中一人向前邁出一步,
「喂,Rain——誰準你擅自……」
那名男子看起來很眼熟,正是之前在水族館見過的那位異色雙瞳的男人。
兩人在口中反覆嘟囔着對方的名字、面面相覷。
「你是……北斗。」
「北斗……?」
「怎麼樣……?波利摩格。」
「喂……你剛纔,對那幫傢伙說了些什麼?」
聽到這份邀請,南砂像彈起來似地站起身,
自那以後,正樹一次也沒能和綺說上話。
「你是南砂、而你是北斗。這就是你們的名字。」
朱巳本打算跟上,這時,Kaleidoscope 問道:
她在正樹到達的三十分鐘前就已現身,佔據了一個對方無法察覺的位置,在確認對方現身後,便始終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分別是一名男性和兩名女性。
北斗也「等、等等我!」慌忙的追了上去。
「不過,還挺有效的吧?」
那種無法改變的存在——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然而,綺一次也沒有回過信。
「祕密。」
兩人喃喃自語着、身體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起事件之後,正樹跟着凪回到了公寓,兩人一起喫了披薩,隨後正樹便被送回了家。
(不過,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
「叫我朱巳就好。」
對方用溫柔的語氣詢問,隨後,
「我叫九連內朱巳,請多關照。」
現在的自己,確實是喜歡織機綺的。
朱巳一直用溫柔的目光注視着這一幕,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說完,她站起身,微微揚起下巴示意:
於是現在——正樹又像上個月一樣,在車站前的老地方,靜靜地等待着。
說實話,她覺得自己這種行爲很噁心。
然而,自那以來便從未平息的怒火,將這種不快與不安感悉數燃盡。
若是換作以前,看到正樹如約而至,她本該感到如釋重負;
可現在的她,甚至連對方比約定時間早到這件事,都感到焦躁不已。
正樹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時不時仰望着天空。
在綺的心中,對正樹的憤怒與對自己的焦躁感恰好達成了某種平衡,陷入了一種如同空白般的狀態……
就在這時,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一口氣衝到了正樹所在的地方。
「……哈、哈、哈啊……」
綺劇烈地喘着粗氣、佇立在正樹面前。
對方嚇了一跳、整個人愣在原地。
綺只是死死地瞪着他,然後——
「正樹——我絕對、絕對比你自己更加喜歡你哦……!」
她壓低着聲音、帶着一絲怨恨,氣勢洶洶地大聲說道。
周圍的行人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但對她而言,那些視線根本毫無意義。
正樹先是愣了一會兒,但很快……就像再也憋不住了一樣,「噗嗤」笑出了聲,接着便笑個不停。
「噗呵呵呵……唔哈哈,唔哈哈哈……」
正樹一邊笑着、一邊在心裏納悶自己爲什麼要笑。
並不是覺得綺很奇怪,也不是在爲自己的愚蠢而苦笑,而是因爲無法處理那種徘徊在快樂與痛苦邊緣、難以言喻的漂浮感,這種情感最終化作笑聲滿溢了出來。
綺則板着臉、憤憤不平地瞪着這樣的他。
對方雖然渾身顫抖不止、但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或許在將來即便處於這種狀態、也能做到隱匿氣息,或是達到不在意他人目光的境界,但看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在打發走那位喋喋不休、謝個沒完的客人後,西風一邊伸着懶腰、一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東梨也好、曾經的『家人』也罷……還有南砂和北斗。
「…………」
(是啊——我也和這名客人一樣。揹負着徒勞的未來,並將其視爲沉重的負擔——)
對方用一種近乎哽咽的激動語調、滔滔不絕地陳述着謝辭。
*
「沒關係的。你就當這一切全都是謊言就好了。可怕的事是假的、開心的事也是假的。這世上的一切,謊言終究還是比真相要多。也許總有一天,真相大白的日子會到來,但起碼不是現在。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去一一計較了。太當真的話,反而顯得有些蠢了。」
據九連內朱巳所說,那兩人現在相處得非常融洽。
「不、那個,關於這個……」
在任由對方隨心所欲地說了好一會兒後,西風突然「噓——」地吹了一聲口哨。
天空晴朗且乾爽,看樣子短時間內都不會下雨了。
「說起來——關於我的事,你是怎麼聽說的?」
西風伸出手、探向客人的後頸。
西風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獨自呢喃着:
因此他不想給那兩個孩子增添無謂的壓力了。
客人喫了一驚,
(是嗎——那兩個人,也開始向前邁進了吧。)
趁着對方因喫驚而陷入沉默的剎那——他切入了話題:
「拜託了——請動手吧!」
然而,唯有一件事、他能夠清晰地意識到。
這一點似乎是確鑿無疑的。
這其中理所當然也混雜着一個月前還處於『暴走』狀態的人,但如今卻連一絲那樣的痕跡都看不出來了。
他那份壓倒性的美貌即便再怎麼不情願、也變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兩個人……正是織機綺和谷口正樹。
顯然,在之前的事件中,他的能力已經被削弱。
西風只是隨口回着『那便好』的客套話。
在旁人看來,似乎是一對感情好到讓人心生暖意的兄妹。
或許只是負責管理他們的人從柊換成了別人,又或許是被捲入了某個完全不同的宏大計劃,他無從判斷。
There Will Come Purple Rain Closed.
西風一邊觀察着對方的反應、一邊突然轉過身,向對方露出了笑容。
他漫不經心地想着。
「西風,爲什麼唯獨你能保留着記憶度過那場風波,這一點還不得而知。或許是因爲你與織機綺交流的時間最長、程度最深——但這方面如果不觀察後續的進展,我也下不了結論。 一切都還模糊不清、我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而且——再也沒有人、會與自己並肩努力了。
胸口深處忽然湧起一股如泥漿般灼熱而沉重的東西,彷彿隨時都會滿溢而出。
客人的臉色變得愈發慘白。
(偶爾也別總喫酒店的早餐了,還是去外面喫吧……)
「真無聊」,他本打算移開視線,卻猛然一驚,
「……就這樣,我的人生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前方一片漆黑。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重新開始相信未來呢?」
「依賴這種不確定的東西,一頭扎進可能存在危險的事情裏,真的沒問題嗎?」
那笑容燦爛奪目、雙眸中閃爍着紫色的光芒。
「……是、是的。不過那也只是不確定的傳聞而已……」
——瞳色比以前淡了些,給人一種更加通透的印象。
現在的西風隸屬於她所管轄的、名爲「第二領地」的地方……似乎是變成了這樣。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西風並不清楚。
而當『客人』甦醒時,臉上帶着一種如釋重負、彷彿驅散了邪祟般的清爽神情:
——然而,他已經看不見從對方身上升騰而起的「火焰」了。
雖然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對方產生了同樣的反應、陷入了暫時的昏迷狀態。
街道對面,隱約傳來一陣嘈雜的騷動聲。
看來正值假日,街上行人的臉上毫無緊張感,空氣中瀰漫着安寧的氣息。
但關於這一點,九連內朱巳曾對他這樣說過。
他仰望天空,卻只見一片蒼翠深邃、彷彿破了個大洞般的晴空。
(那麼,喫點什麼好呢……)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但至少,
他死死咬住了後槽牙——就在這時,忽然感到一陣溼潤。
「什麼嘛,原來是『淚』嗎——我還以爲下雨了呢。」
又回看了過去。
「啊——感覺整個人都輕盈了許多。原來直到剛纔爲止,我一直揹負着如此沉重的負擔在生活嗎。真是真切感受到了、自己之前被強加了多少毫無意義的『未來』啊。真是太感謝您了——」
「想回頭就趁現在。我只接受一次請求。要是事後再來說『還是請幫幫我吧』,那可不行。如果你心存疑慮,現在打道回府也不失爲一種明智的判斷。帶着那等待着你的、破滅的『未來』一起。」
耳畔彷彿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說着「得喫點肉補充體力纔行啊」之類的話,但他用力甩開了那段回憶。
……這位「客人」究竟是真如以往那般得到了妥善處置,還是僅僅因爲『假藥效應』、像中了催眠術一樣陷入了自我暗示,西風無從判斷。
出於某種直覺,他走出了大門。
(是啊……我們,活下來了啊……從那場名爲〈紫雨〉的噩夢中……所以現在,才能像這樣吵架啊。)
清晨的陽光投向窗邊,玖良良西風佇立在那兒,背對着那位正在苦苦哀求的「客人」、聽着對方的陳述。
自己的心意是否傳達給了對方,也同樣是個未知數。
若真如此……他最好還是不要再見那兩個人了。
「是不是有人說過,我們是三兄妹之類的?」
「啊、那個、這個,呃——」
可是──他依然做着與以往相同的動作、如法炮製。
以往他會用能力隔絕自己的氣息,如今卻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外。
雖說只要想去隨時都能去,或許還能借此機會做個了斷、轉換下心情——但他實在提不起那種興致。
(…………)
今天也和往常一樣,在城市某家高級酒店的房間裏,又一位對未來感到絕望的客人找上門來,試圖從這位「聖克拉拉的倖存者」身上尋求一縷微弱的希望。
他走在路上,最近總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陣陣視線。
還是去喫蘋果派或者法式吐司吧……正當他準備邁步走向一家早餐種類豐富的咖啡館時、異變發生了。
綺究竟在想些什麼,正樹依然完全摸不着頭腦。
「…………」
目前被指示入住的酒店,偏偏就在發生過那起「紫雨」事件的街區車站前。
這種「得救了」的實感,在遲到了一個月後,終於在正樹的心中徹底紮下了根。
如果無法抹去內心的陰影、就註定要揹負着其度過餘生,
必須得習慣纔行。
「沒錯——現在的你,正被那些本不必考慮的事情所困擾。你被強迫去選擇未來,併爲這種選擇感到壓力倍增。我將從你身上奪走的、就是預先抹除那些執着於『無意義的未來』的活動。那些將從你身上永遠消失——作爲交換,你再也不必理會此刻感受到的那份『不安』了——意下如何?」
他微微咬緊了嘴脣。
她們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綺正瞪着對方,而正樹則在大聲、像個笨蛋一樣放聲大笑。
「怎、怎麼這樣——」
伸手摸了摸臉頰,竟有一滴水珠流下。
女孩持續瞪着、男孩則不停笑着,這對奇妙的組合在街道的人潮中顯得格格不入,但他們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背對着那些攢動圍觀的路人、沿着街道旁走去。
他用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說道,對方的臉上瞬間佈滿了不安的神色。
那座水族館也近在咫尺。
轉過頭去,只見一對情侶似乎在約會途中吵了一架,周圍的一羣閒雜人等正興致勃勃地在那兒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