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入漩渦,門扉緊閉……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4萬 字
『……你……覺得自己曾經很孤獨嗎……能斷言現在已經不同於以往了嗎……?』
『不、說實話——我覺得自己正掙扎於比以前更深的黑暗中。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進步』吧』
——出自某段對話的片段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那天,正樹和綺也設法安排了日程、在街上約會。
因爲聽說有一家口碑很好的可麗餅店,
正樹說着: 「說不定能給綺的料理提供些參考呢?」,便帶着對方去了那裏,
結果店裏人氣極高,排起了長龍。
綺正想着該怎麼辦纔好,正樹卻一臉若無其事:
「綺,能等我一下嗎?」
綺乖巧地輕點了一下頭。
說到底,她本就不擅長那些活潑的娛樂活動,只要兩人能並肩待在一起,她便心滿意足了。
無論是四處走動、還是就這麼一直站着,對她而言並無差別。
(讓正樹來決定反而更輕鬆——)
儘管距離她被名爲「斯普奇 E」的合成人管理並支配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但綺的精神上依然殘留着明顯的創傷。
她依然無法主動做出任何決斷,連約會的地點也完全交由正樹來定奪。
只要是他提出的建議,她從未反對過。
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種代償心理——畢竟過去她曾被迫服從斯普奇 E 的命令,將對方也拽入那些充滿暴力的任務中。
她曾讓對方身陷險境,這份悔恨至今仍無法釋懷。
那份負罪感、至今依然沉重地壓在自己的心頭。
她在想,面對那個人,自己究竟該如何報答纔好。
被評價爲「獨特」,讓綺不由得想起了曾經一個名叫飛鳥井仁的男人對她的評價。
「沒關係,動手吧——使勁打。」
她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那時的麻木感依然殘留在掌心。
「那個……你生氣了嗎?」
「正、正樹——那個……」
總覺得如果說出來,就像是打斷了對方自然的思緒、有些於心不忍。
「不,真的對不起。不過我當時還覺得挺有意思的呢。看來惡作劇這門學問還真難啊。」
看到他這副樣子,綺動搖了,
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是茫然地愣在那裏。
綺瞬間有些混亂,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被正樹給耍了。
而——現在。
「呀 ?! 」
「吶,該怎麼辦——你覺得我該怎麼辦纔好?」
聽他語氣如此果決堅定,綺竟條件反射般地揮起手,使出全身力氣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
看到她那副拼命的樣子,正樹:
她手足無措地出聲搭話,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正樹看着她的表情,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啊,對了——如果不直呼其名就會生氣,她還真是個怪人啊。綺、你和她住在一起,難道就不會覺得苦惱嗎?」
那是混雜在雨滴中,從她眼中溢出的淚水。
「我——」
「這正是關鍵所在。不知爲何,你的『氣息』極其稀薄、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當然,我們也會全力吸引對方的注意力,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爲你擁有這種獨特的素質才得以成立。」
綺也急忙掏出手機撥給正樹——緊接着,她的上衣口袋裏響起了來電鈴聲。
「嗯、嗯。」
「那個、怎麼辦呢,點點兒什麼好?好像有很多種口味的。不光是甜的、還有火腿芝士、甜辣醬口味的……叫什麼來着,名字挺特別的一種料理……呃……」
她是真的想不出該怎麼辦纔好。
一聲沉重的悶響傳來,正樹猛地打了個趔趄。
他卸下背上的雙肩包,在裏面翻找。
咔吱、她死死攥緊拳頭。
「即便我們兩人聯手,想要壓制住東梨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但我們可以死纏爛打拖住對方。」
「獨特——嗎?」
他怎麼也想不起那個詞,正苦惱地歪着頭。
她嚇了一跳,不由得發出一聲怪叫。
負責觀察的西風話音剛落,人羣的斷層便出現在他們眼前。
「只要你不是在害怕就好。畢竟接下來的「作戰計劃」,可全都指望你了。」
「嗯——因爲凪爲了『以防萬一』,已經把它交給我了。」
面對詢問,西風回答道:
「沒錯,不行嗎?」
這種時候,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然而就在這時,他開始慌張起來。
話語中唯有滿腔怒火、不見半分怯色。
面對北斗的詢問,綺沒有抬頭,
「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那所謂的『氣息』所在的位置,肯定就在水族館所在的那棟大樓附近。」
她在雨中走着,穿過那條曾經排隊買過可麗餅的街道。
至今她仍不明白那句話的含義。
(正樹——)
正樹說着便伸手去掏口袋,想要拿出手機。
她們此刻正朝着正樹被帶走的方向前進,而在前方、還存在着一股與「玖良良東梨」極其相似的氣息。
北斗微微蹙眉,
「正樹——要是管我叫姐姐,小凪會生氣的哦。你可得當心點。」
正樹沒有抬頭,只是說:
看到這一幕,正樹笑了起來。
「………… 」
「啊——想不起來。還是查查吧。」
綺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情感曾被「斯普奇 E」壓抑到了何種地步,這讓她感到一陣錯愕。
「綺——打我一巴掌。」
綺的手掌也感到陣陣發麻。
雨水持續打溼着她們,但綺甚至沒有餘力去感受寒冷。
三人隨即全速衝刺、穿過那道縫隙,向着街道中心奔去。
「你身上沒有『花』。雖然有莖、有根、也有葉,但唯獨缺少作爲個性的『花』。正因如此,你才能成爲大家的『種子』。」
先是喫驚、接着是理解,然後——對於這份心意,她找不到該如何應對的答案。
在他面前,面無表情的人流正持續不斷地行進着。
「不,那個——抱歉。」
點點水滴滴落在手背上。
「因爲我們〈Santa Clara〉能感知到人們的『生命之氣』。那是一種比視覺或聽覺更真切的觸感。即便看不見也無妨。」
他如此解釋着,隨後將視線投向遠方。
「那個……」
綺垂下視線、看向自己的手。
「…………」
但她明白,如果在這裏哭出來,氣氛絕對會變得很奇怪,於是她拼命忍住,也強擠出一絲笑容。
「不行,找不着……綺,不好意思,能麻煩你給我打個電話嗎?」
她猛然回過神來,看着慌忙蹲下身去的正樹、戰戰兢兢地開口:
她語氣強硬地回道。
並非因爲悲傷、淚水卻止不住要溢出來。
正樹慌忙向她道歉,但綺甚至無法做出反應,只是如同尋求依靠般緊緊抓住了對方。
綺再次感到胸口發燙。
對方向凪徹底投降後現狀如何,綺既不知道、也無意去了解。
「沒錯……就是如此。這樣就好、綺。如果是姐姐的話,肯定也會叫你這麼做的。她會說、要是覺得火大,就儘管扇過去吧……」
「啊——」
自那以後,她也再沒見過飛鳥井仁。
「你或許無法察覺,但像現在這樣注視着你,我能明白,你的『未來』並沒有具體的『顏色』。近乎無色透明——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但眼下這反倒派上了用場。想必東梨也很難感應到你的存在。」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悄悄把自己的手機塞進了她的口袋裏。
(……誒?)
那是被推入深淵的自己,被拯救了的——
「你覺得我能接近嗎?如果你們能察覺到那種『氣息』,那我也一定——」
雖然目前尚不清楚奪取南砂身體的是否就是已故東梨的亡靈,但就現狀而言,似乎也只能這麼認爲了。
說實話,綺此時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近十個對應的料理名,卻不知爲何沒能說出口。
「你是怎麼看出那羣傢伙中間有空隙的?」
「不過——快要到了,地點果然還是在那座「水族館」嗎?」
綺依然保持着沉默。
正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織機內心的糾結,只是天真無邪地微笑着、主動向她搭話。
看着那張無憂無慮的面孔,綺不知爲何竟有些想哭。
正樹正沒心沒肺地傻笑着。
「那、那個……沒、沒事吧……?」
「趁那段時間,你悄悄靠近、把南砂制服。你身上帶着電擊槍的吧?」
「誒?沒了。放哪兒去了呢?」
「只要能讓對方哪怕畏縮一瞬,剩下的靠我們的能力應該也能應付過去。」
在面無表情的人潮湧動的街道角落,她與玖良良兄弟二人穿行其間、四處徘徊,尋找着應該就在這座城市某個角落的玖良良南砂。
「就是現在——出現缺口了。」
「你在哭嗎?」
「誒?」
正樹一邊揉着臉頰,一邊帶着些許苦笑坐起身來。
接着——
但是——她清晰地記得,他注視着綺時的眼神是那樣悲傷。
(我——究竟是什麼?)
綺雖然感到困惑,但此刻正樹的事高於一切,所以她產生了一種自暴自棄的想法,覺得自己的迷茫根本無所謂。
這種心態中帶着幾分自甘墮落。
(無論變成什麼樣都好——只要能救正樹,哪怕讓我變成怪物也無所謂——)
綺神色凝重,死死盯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羣。
然而——那股銳利的目光在瞬間消失了。
(……誒?)
在她因驚愕而睜大的雙眼中,在那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一個詭異的身影。
人羣之中,佇立着一個如圓筒般的剪影。
它無視周遭的人流、唯獨那毫無動靜,宛如釘在湍急河流中的木樁一般,顯得極不自然。
黑色的帽子、黑色的斗篷——那張慘白的臉孔,呈現出左右不對稱的扭曲。
(啊,那是——)
就在她眨眼的瞬間,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了。
是混入了攢動的人潮,還是說——僅僅是錯覺。
「…………」
她正啞口無言時,西風從一旁插話道:
「下一道間隙快要來了——」
北斗也點頭附和:
「只要一口氣衝過去,應該就能到達那棟出問題的建築前。」
那並非實際的呼吸,而僅僅是意象上的吸入。
當然,北斗和西風心裏都很清楚。
原本負責管理這棟大樓的工作人員早已一個不剩……但空氣中仍隱約殘留着些許人的氣息。
她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兩人。
在北斗的指示下,Mellow輕快地轉過身、邁步走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擋在了兩人面前。
空蕩蕩的空間裏,各家店鋪傳出的背景音樂和宣傳視頻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迴響不絕。
那裏的綜合大樓內恰好有一座水族館,恐怕這並非巧合。
*
從世界各地蒐羅而來的珍稀生物,熱帶、溫帶、亞寒帶,無論是淡水還是海水,水溫都被調節得各不相同。
她的「未來」被暫時抹消了。
西風緊隨其後。
邁出一步,眼前便展開了一片鮮豔的藍色空間。
但比起這些,他們更理解她那份執念、以及不惜捨棄性命的覺悟。
(而且……他之所以被綁架,肯定是爲了作爲替代南砂的、東梨的「新的身體」吧……畢竟南砂和東梨的基礎容器等級應該不同,現在想必正處於負荷極重的狀態……谷口正樹身上、一定有着某種我們未能看穿的素質……)
Mellow Yellow 徑直走了進去。
西風和北斗從敞開的正門堂而皇之地走了進去。
兩人也緊隨其後。
奪舍了南砂身體的傢伙,裝出一副糊塗的樣子說道。
「…………」
「好——帶我們去那個操縱你的人那裏吧。」
北斗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粘在了地板上一樣,根本無法抬起。
(犧牲我,從而救下織機綺、谷口正樹以及南砂——如果東梨的生體波動還殘留在南砂體內,那麼將其轉移到我身上也是可能的 吧——只要剝離出來、粘到我身上,然後連同我一起消滅掉——事態就能解決了。而負責毀滅我的角色,北斗一定會承擔下來的吧)
西風的雙脣微啓、做出了一個吸氣的動作。
「東梨——這種事還是到此爲止吧。」
在那停滯而昏暗的光景中心,隱約浮現出兩個身影。
綺默默點頭示意、貓着腰快步繞向了大樓的後門。
綺雖然心頭動搖,卻已沒有猶豫的餘地了。
她猛地一驚,轉頭看向兩人、目光定格在那裏。
西風認爲,即便犧牲織機綺也是無奈之舉。
只要做好準備,再加上兩人聯手,是完全可以應對的。
它們所有的「未來」,都被剝奪了。
緊接着,Mellow的身體像裝了彈簧一樣猛地跳起、轉過身來死死盯着兩人。
對方一針見血地看穿並道破了自己的意圖。
北斗也如法炮製。
西風判斷此時不應再發出聲音,便用手勢向綺下達了「潛入」的指示。
又或者,終究只是自己的錯覺?
西風壓抑着顫抖的聲音、艱難地擠出了句話。
「比如——離開這個玖良良南砂,轉而寄生到你身上、之類的?」
兩人投來詫異的目光。
那個有着南砂外貌的身影,以及像人偶一樣被胡亂丟棄在地板上的谷口正樹、都在那裏。
兩人走在其中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已經夠了——我們失敗了。輸給了「最強」,輸給了統和機構。就算再做這種事,也只會再次走向毀滅。雖然我不清楚現在的你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但應該還有更穩妥的解決辦法吧?」
「完全動彈不得了呢——看來『特別制』的名號確實名不虛傳。只不過——這僅限於對手是普通人的範疇之內。」
西風相信,兩人的決心已在這一刻達成了共識。
電梯外門敞開着、轎廂並不在那裏。
(這些孩子——難道看不見剛纔「那個」嗎?感覺不到嗎——?)
被神祕之「雨」吸走了「未來」的人羣,正如同漩渦般盤旋移動。
但比起這個,更有可能發生的路徑是——
正在呼喚着——
綺心想:
之前之所以眼睜睜看着她逃走,是因爲當時只有北斗一人在場,且遭到了突襲;
雖然外觀依舊維持着那副熱鬧的模樣,但此處早已淪爲一片廢墟。
「總之,能不能請你放了南砂?你對她應該並沒有什麼私怨吧?」
他們反過來奪取了對Mellow的控制權——。
隨後,抵達了那個出問題的、水族館所在的樓層。
當對方用少女的聲音開口的一瞬間,西風和北斗便已確信了。
北斗邁出第一步,率先走進了大樓的一層大廳。
那裏鋪設着看不見的地板,並不會墜落。
那間出問題的水族館位於大樓的四層至七層,共佔據四個樓層。
只有一個貫通上下的井道空洞。
在那之中,無數的魚兒並非在遊,而是軟綿綿地一動不動、只是順着水流漂浮着。
「你問我是不是玖良良東梨?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於是,那傢伙頂着南砂的面孔、浮現出一抹淺笑,
然後,面無表情地向兩人點了點頭。
從公園到這裏,花了不到半小時。
事態仍在若無其事地推進着——而西風與北斗、正朝着那中心奔赴而去。
而問題的核心就在那旋渦的中心。
他已經動彈不得了。
對方已經斷定,即便失去了合成人這一戰力也無傷大雅。
吸——
他們並不打算躲躲藏藏,本想直接搭乘電梯上樓,但爲了給綺爭取時間,便先乘自動扶梯上到二層的商鋪層,在那附近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
兩人對同一個目標、發起了同樣的干涉動作。
他們周圍的空氣被凝固住了。
西風也同樣被固定住了身體。
「唔……」
西風嘆了口氣,
兩人微微眯起了雙眼。
隨後,他們抵達了那棟大樓前。
西風悄悄瞥了他一眼、北斗也正回望着他。
緊接着——Mellow周身的「火」被吸向他們那邊,而她的身體也隨即癱軟在地。
他下定了決心。
對方從一開始就發現了西風一行人的身影,正朝着這邊揮手致意。
「嗯?怎麼了?」
在彷彿置身海底般經過精心佈局的昏暗照明中,環繞四周設置着許多巨大的水槽——
這些本不該出現在同一空間的族羣,如今——無一例外地停止了活動。
「走吧——」
有人低聲耳語。
每當那火焰微微抖動、Mellow便會一步、再一步地向這邊逼近。
他們看得見,Mellow Yellow周圍搖曳着的生命能量流,那團「火」正被扯向一個方向,呈現出顯著的偏移。
*
(只能把賭注押在她身上了……爲了救出南砂……)
「呀——你們兩個,歡迎蒞臨。」
綺的那份糾葛、西風兩人亦有所察覺。
「果然是——東梨啊。」
恢復行動能力的北斗走向她、指尖輕輕地伸向她的頸間。
三人穿過空無一物的電梯井向上升去。
對方顯然已經完全預料到Mellow會被奪走控制權這一變數。
那是外表呈嬌小少女形態的戰鬥用合成人,淡黃色(Mellow Yellow)。
「原來如此……這就是這女孩名爲 止息〈Breath Away〉的能力嗎——確實如織機綺所教導的那樣,擁有壓倒性的力量。」
西風和北斗也緊隨其後,沒有絲毫猶豫。
面對那聲呼籲,
那傢伙——南砂/東梨始終保持着極其柔和且沉穩的表情和語調,
「西風——我們無論何時,都對這世間的一切不曾抱有一絲一毫的怨恨,不是嗎?」
那平緩、溫柔且如潤物無聲般沁人心脾的說話方式,毫無疑問正是西風他們奉獻人生、共同致力於改良世界時所依賴的心靈寄託。那份無可替代的安寧,此刻清晰地存在於那裏。
「東梨——我很清楚,我根本無法說服你。但是……如果非要我在南砂和你之間做出選擇,我已無法再選擇你。南砂是我無可替代的家人。」
就在西風話音剛落的同時,站在他們兩人之間的 Mellow Yellow 開始僵硬地邁開了腳步。
她正打算朝倒地不起的正樹走去,動作卻在半途變得詭異起來。
前後劇烈地搖晃着、身體各處都在不停地痙攣。
西風等人的控制與南砂、東梨的干涉,正以她的身體爲媒介激烈地排斥碰撞着。
在「Santa Clara」的視野中,能清晰地看到他們之間能量的衝突,以及由此產生的奔流正四處迸發、盤旋。
但在普通人眼裏,只能看到Mellow在做着一些奇怪的動作。
就在能力者們彼此極度集中精神、窺視破綻並激烈對峙的中心——有一道黑影正悄悄地、趁虛而入地潛行而至。
在正樹和南砂的奪舍者身後,一直潛伏並潛入此地的織機綺現身了。
(——來了嗎。)
西風察覺到了她的行動,卻完全沒有向那邊投去一絲注意力。
因爲一旦被對方察覺、一切就全完了。
綺正謹慎地移動着,但在距離正樹僅剩一步之遙的位置,她被捲入了一股肉眼無法見的能量漩渦。
剎那間——僅在那一瞬,她的頭像是打瞌睡一般、猛地向下垂落了。
(小心點,織機綺——那個「縫隙」、可是深不見底的——)
*
綺正拼命掙扎着。
那是用口哨吹奏出的《紐倫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
(就是現在——!)
綺陷入了恐慌,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
自己知道西風他們和南砂/東梨正在用特殊能力進行某種交鋒,我知道,但是——難道就是「這裏」嗎?
她在無聲的尖叫中倉皇逃竄,就在這時——一陣奇妙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的口腔裏瀰漫着血腥味。
「呵——」
綺將電擊槍對準對方的頸部猛戳了過去。
然而,
(啊——)
於是——少女的身體竟就如此輕易地倒了下去,
立刻回過神來,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狀況。
「嗚、嗚嗚——」
(誒——)
但她很快便重新振作,進一步逼近。
電擊毫無效果。
雖然心中有些不知所措,但已別無選擇,只能強行出手。
綺正處於愕然之中,西風和北斗已慌忙衝上前去,抱起南砂的身體,
綺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
又是幻覺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
「喂,我們可沒叫你做到這種地步吧!」
……隨後,她猛地回過神來。
四目相對。
面對不知所措的綺,西風一行人圍攏上來,步步緊逼:
(一瞬間,意識彷彿遠去……每當這種感覺襲來,就會做些奇怪的夢……不、這難道不是夢,而是——「未來」嗎……?)
(難道說,剛纔那些……都是有可能發生的未來嗎?我可能會變成那副樣子的種種可能性,被接二連三地陳列在面前……)
南砂/東梨笑着,遊刃有餘地向綺伸出了手。
(我——能找到正樹嗎——?)
那種極度的專注力,在視線捕捉到倒在地上的正樹的一瞬間,險些全線崩潰。
或許是因爲精神繃得太緊而到了極限,疲勞感一下子湧了上來,但只要再堅持最後幾秒就好——
逃——可是,該逃往何處?
(……是在做夢嗎……?還是……幻覺)
就在這過程中,有一瞬間、僅僅是一瞬間……
她立刻重整態勢,進一步向敵人逼近——
大雨傾盆而下——而雨中也發生了異變。
然而,
空氣中瀰漫着某種緊張感,但綺並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
……呼,猛然回過神來。
難道是說,越是接近南砂/東梨,綺就會不斷遭遇「無數個無法如願的未來」嗎?
(正、正樹——我現在、現在就過去——再等一下、再等一小下,只要再等一會兒就好、等我——)
綺再也無法忍受,轉身逃離了現場。
她衝下樓梯、跑向建築外。
綺想要吶喊、想要放聲尖叫。
就在她眼前,西風和北斗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樓層,開始與南砂/東梨對峙。
這一次,南砂/東梨沒有回頭——就在她試圖將放電端戳向對方頸部時——本該倒在地上的正樹突然一躍而起、猛地向她撲了過來。
(……啊)
就在綺不由自主駐足停步的瞬間,她的脖頸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絲「咔」地一聲、利落地切斷了。
要慎重、且也不帶一絲遲疑地突進……
綺從敵人背後、猛然撲了過去。
若是平時,這段距離連一秒都用不了——可現在,卻化作了字面意義上的無限遙遠。
那是由於後槽牙咬得太緊、牙齦滲出了鮮血。
綺咬緊牙關,止不住地打着寒顫,一頭扎進雨幕中奔跑了起來。
「──她已經死了……」
兩人猛撲了上來。
被捲入其中,並窺見其冰山一角的「這裏」,難道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火焰正在發生變化的樣子」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不管怎樣、我必須)
她正處於小心翼翼接近南砂和東梨的過程中,而那兩人此時正背對着自己。
綺心頭一緊、揮手打開那隻對方逼近的手,將對方推了出去。
正樹依然倒在地上,西風和北斗正在利用「Mellow Yellow」進行牽制,在這刻不容緩的極限狀態下……
接着——便再也不動了。
現實感瞬間回籠。
所有人都在路面上橫七豎八地倒下、再也一動也不動——。
綺從陰影中直起身子、開始朝着正樹他們所在的位置靠近。
綺愕然地盯着自己的雙手。
可究竟該說些什麼,她連這都無從知曉。
伴隨着「滋啦」一聲、電流竄入敵人的身體,焦糊味在四周瀰漫開來——
(唔……唔唔唔唔唔……!)
她感覺到意識彷彿變得稀薄了。
「等、等一下——」
綺依然身處水族館之中。
可現在的綺……如果她觸碰到對方的話……
「誒?」
那一瞬間,意識再次險些遠去。
動彈不得……已經死了。
綺反射性地想要推開兩人——結果這一次,兩人竟同時倒了下去。
「再怎麼說也做得太過火了!」
距離只剩最後區區幾米。
凡是她這雙手觸碰過的東西,全都會死掉……
然而——已經太遲了。
就在那一瞬間,南砂/東梨回過頭來。
那些曾在街上列隊行進的龐大人羣——此刻全都倒在了地上。
正樹也依然倒地不起,而她從剛纔起就待在原地,連一米都沒有挪動過。
(誒——)
她拼命忍住,纔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沒有絲毫猶豫或畏縮的餘地。
這時,那段使用電擊槍失效的記憶再次復甦。
「——唔!」
她拼命地屏住呼吸、爬上樓梯、潛入水族館樓層,拼命地搜尋着敵人的身影。
是醒過來了嗎?
就在這時,倒在地上的正樹發出了「唔……嗚……」的呻吟聲。
她想要奔跑,但如果在這裏操之過急,一切都會付諸東流……
手中的電擊槍意外觸碰到了自己的身體、一股衝擊瞬間貫穿全身——
然而,當她看到 Mellow Yellow 步履蹣跚地走上前、在雙方之間開始劇烈痙攣時——
綺還沒有抵達敵人的位置。
(我——)
如果這算是一種攻擊,那南砂 / 東梨似乎還沒察覺到自己這邊的動向,這一點實在令人費解。
在頭顱從身體上滾落的最後視界中、映入綺眼簾的是——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更像個圓筒,頭戴着黑帽子,露出一張慘白的臉,全身裹在黑斗篷裏的異樣輪廓……
「誒,誒誒?」
「誒,誒誒誒……?」
而綺,剛纔竟然、
*
正樹在泛白而乾枯的廢墟中徘徊。
那裏被稱爲「可能性的縫隙」。
「東梨正從每個人身上收集『未來』,想把它們凝聚成巨大的塊狀,以此而獲得強大的力量。」
在正樹身旁、年幼模樣的玖良良南砂低聲說道。
據說,她之所以呈現出這副年幼的姿態,是因爲絕大部分生命能量都被東梨奪走了。
「我們以前也做過這種事——但那時候,對手只有一個人。我們試圖奪走前來殺我們的最強音(Fortissimo)的「未來」,並以此獲得那股力量——結果,我們失敗了。」
南砂的語氣透着一股自暴自棄。
對於這件事,她似乎已經不再感到不甘或悲傷了。
「比起那時的〈紫雨〉,現在的規模甚至還要小一些。可即便如此,整整一座城市的「未來」能量,也足以引發一場無可挽回的崩壞……已經、無計可施了。」
正樹理所當然的幾乎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但他明白她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絕望。
因爲少女此刻的狀態、他以前也曾見過。
(這孩子——和以前的綺一模一樣。認定自己毫無價值……)
這對正樹來說是種難以忍受的感觸。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告訴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
「但、但是……既然像我這樣的普通人,都能像這樣不被完全支配,那就一定有解決辦法的。這個——怎麼說呢、空間?這種地方、是和現實相重疊的吧?如果是現實中出問題的地點,或許從這邊也能做點什麼。」
正樹一邊說着、一邊強行鼓舞着自己,但他並未察覺到這種下意識的偏執。
這正是他偶爾會與織機綺產生摩擦的原因,而他理所當然地對此也毫無自覺。
「沒、沒錯。你的哥哥們、北斗和西風現在一定也在想辦法救你。我們必須找到能和他們接應的辦法——」
正樹話剛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那綺那邊豈不是也已經鬧翻天了)這一事實。
「——糟了,真的糟透了……!不、你就這樣躲着別出來,我得想辦法解決纔行……!」
「誒?」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說他只是個爛好人吧,總覺得——和他聊着聊着,回過神來連藏在心底的真心話都會不自覺地溜出嘴邊——甚至會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是這麼想的嗎——)
正樹的眼中沒有一絲迷茫。
「那爲什麼你還想過普通人的生活?我們已經無能爲力了。依附於東梨、依附於柊,然後兄妹互相依偎——靠着把其他人當成獵物,才總算能感到那麼一點點安心。你呢?守着織機綺那樣不穩定的戀人,還照常上學,過着平凡的校園生活,憑這些,你到底是怎麼感到安心的?」
「而且,如果它正試圖將『未來』聚成一個巨大的整體,那麼在那個『污漬』移動的方向,不就正潛伏着問題的元兇嗎?」
「知道了——去就行了吧? 我來帶路。」
然而緊接着,
「啊,啊——是這樣嗎?什麼嘛,原來如此啊——」
(這傢伙——真奇怪。從剛纔起就一次也沒有責怪過我們……明明一直都在試圖救我們……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正樹像是要看穿她一般回望着,但沒過多久,
對方緊接着說出了這句話,究竟是對眼前的正樹說的、還是對過去的東梨說的,她自己也分不清楚,更覺得沒必要弄個明白。
「你不也是一直抱持着『我和那幫傢伙不一樣』的想法活過來的嗎。
南砂有些出神地注視着垂頭喪氣的正樹,隨後輕聲呢喃問道:
正樹點了點頭,說道:
南砂無法分辨這究竟是源於他的純粹,還是因爲他的愚蠢。
「啊,剛纔我確實說過,你可以躲起來——但我改變主意了。請隨我一起來,就算硬拽我也要把你帶走。」
因此,她也無法分析出他究竟懷揣着怎樣的意志。
正樹開口問道。南砂沒有回答,但正樹接着說道:
(雖然嘴上說得強硬,但我依然無力將局面改變——但是……)
「不、所以我才說沒法安心啊。一直都很不安、很害怕,而且——」
不能只是坐以待斃,等着誰來拯救自己——這是根植於正樹內心深處的意識。
「……不、那個,怎麼說呢……對不起。我沒意識到自己的態度竟然這麼惹人生氣。但是——我並沒有覺得你們噁心哦?那個,雖然我確實有點奇怪,但那些來找你們求助的人,肯定也不是抱着那種想法纔來的,正因爲沒覺得噁心、纔會來尋求救贖吧——啊、這麼說是不是也不太妥當……」
(這個谷口正樹,有一點點——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在某些地方,和東梨很像……)
曾對她說過這句話,並救了她的人。那是生前的、真正的玖良良東梨——與如今化作怨靈奪取了南砂身體的那個存在不同,對方是真正純粹且溫柔的〈Santa Clara〉的庇護者——在南砂的印象中,
「難道你感覺不到,綺小姐現在正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嗎?」
「雖然可能很危險,但我覺得除了前往那裏別無他法。
但是——
南砂則用充滿疑慮的目光注視着他。
對方突然以驚人的氣勢連珠炮似地說了起來。
她聲嘶力竭地叫喊着,隨後———猛然回過神來。
他顯得缺乏自信,語調也透着虛弱無力,
正樹心頭猛的一震,
「爲什麼要救我……?」
正樹喫了一驚,發出「誒?」的一聲,
正樹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繼續說道:
羞恥心如潮水般襲來。
她大聲怒吼道。
他接着對始終背對着他的南砂說道:
「……你剛纔說過,那些『污漬』正在聚集、對吧。」
被冷言冷語提醒,正樹一時語塞,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
「——我並沒覺得自己能像『普通人』那樣活下去。雖然我姐姐似乎希望我能那樣,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面對這番話,正樹顯得有些啞然。
之所以會喜歡上織機綺那樣古怪的女孩,也是因爲同爲怪胎而產生的共鳴吧。
「——行了。我剛纔只是有點煩躁,一時衝動而已。反正正樹你怎麼想的,我真的根本不在乎。」
正樹皺起眉頭:
「或許是被西風之類的話語所蠱惑、被利用了吧。」
對着這樣的他,南砂繼續說道:
也不知道南砂究竟有沒有在聽他說話,她始終沒有回應。
雖然總算恢復了知覺、但似乎並未痊癒,而只是消耗了正樹體內殘存的「意志」才沖淡了麻痹感,被削減掉的部分——似乎再也回不來了。
但是——與此相似的人物,她曾經只知道一個。
正樹抬起頭,看見南砂神情恍惚、目光渙散,
聽着這些話,南砂心想:
「可、可是沒錯,我知道綺肯定會做出什麼來的。所以必須得抓緊時間。綺那傢伙總是喜歡亂來——必須得有人去阻止她纔行。」
「…………」
這就是事實。
她低聲呢喃着,話語的內容卻顯得格外辛辣。
南砂隨即轉過頭來,狠狠地瞪着他。
南砂懷揣着連自己也理不清的、那股模模糊糊的情緒,打斷了還在滔滔不絕的正樹:
我不知道在現實世界裏我的身體變成了什麼樣,但既然那是我、就一定能找到某種干預的線索。」
「在你們眼裏,我們大概顯得非常愚蠢吧。對於那些理應畏懼的事物,表現得太過遲鈍。但我想,這世上恐怕根本不存在能克服所有不安的方法。無論找到了多麼完美的解決方案,它都只會通往下一個不安。就像我,即便能和綺成爲戀人,那份喜悅也會立刻轉化爲『萬一被對方討厭了怎麼辦』的焦慮;而你們也是一樣,從最強音(Fortissimo)手中得救這件事,本身就演變成了如今的惶恐——那個叫柊的人、肯定也是一樣。雖然我不知道他在統和機構裏具體做些什麼,但想必也正經歷着巨大的糾葛與恐懼吧。沒錯,大家都很害怕,所以——」
「還有,南砂同學——你也一起來。」
正樹有些不知所措,同時——
「……哈?」
「我們讓你覺得很噁心吧?這種身份不明的存在,肯定讓你感到不安吧?爲什麼你還能對我擺出這種稀鬆平常的態度啊!我們可是連親生父母都說過『真噁心』的——」
「即便你感知不到,我也能做到——我知道東梨現在就在外界的某個地方。我們去那裏吧。」
「並沒有——我可沒覺得自己不害怕。」
「…………」
正樹正揉着剛纔還無法動彈的左臂。
「你沒有錯——誰都沒有錯。」
南砂嘆了口氣、沉重地站起身來。
「雖然我不瞭解你們過着怎樣的生活,但其他人其實也都是支離破碎的,現實中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普通人』,我想每一個人其實都在擔驚受怕。正因如此,你們才能看到『未來』吧?但我們做不到。你們之所以會對世界感到格外的恐懼,是因爲你們的視野比我們要廣闊——但我認爲,不安感本身的大小、一定是沒有太大差別的。」
先前充斥在周圍的那些「污漬」,偶爾也能看到在遠處晃動,但距離尚遠,並不會朝南砂她們這邊衝過來。
面對正樹那直白的話語、南砂微微眯起了雙眼。
就在這時,走在他前方的南砂開口問道:
雖然自己也覺得,這語氣似乎稍微有些過重了,
說罷,正樹瞪圓了雙眼、臉上露出一副愣住的神情。
(唯一明確的是——就像我曾經順從東梨那樣,我也找不到理由去反抗這個孩子吧……)
她用嚴厲的語氣喝止。
即便如此,仍繼續說着那些分不清是在道歉還是在辯解的話。
因爲無論是對誰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沒錯……反正最後都要毀掉、當初還不如干脆別救我……」
「吶,真樹——你不害怕嗎?」
面對這樣的她,正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慌亂地說道:
「你是在瞧不起我嗎?覺得我這種人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才輕視我?別開玩笑了,你知道我們至今爲止陷害過多少人嗎?你以爲我們讓人供奉了多少錢,又讓多少人傾家蕩產了?只要我願意,讓你們上的那種學校破產倒閉也是輕而易舉的事!說到底——」
「啊、不……我什麼也感覺不到。」
「大家會有什麼不安根本無所謂——我是問你,正樹、你爲什麼——唯獨你、一點都不害怕我啊!」
南砂雖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顯然言過其實了,卻無法抑制噴薄而出的話語。
「…………」
正樹開始焦躁起來,而南砂卻一臉索然無味、問道:
在這個褪了色、失去光澤、雖隱約昏暗卻連影子都很淡薄、一切活力都已消失的「縫隙」世界中,兩人無精打采地走着。
正樹的勢頭被挫了下去,只得跟上邁步走開的南砂。
現在的南砂看不清正樹的「火焰」。
(爲——爲什麼我會說出這種話……?如此情緒化、像個笨蛋一樣意氣用事……)
「……倒不如說,綺那傢伙搞不好還會主動湊過來、逼着我們利用她呢……」
她低下頭,陷入了沉默。
可就算你們兩個再怎麼依偎在一起,這個世界還是會不斷地責難你們。難道你不害怕嗎?」
「不是那樣——不對。」
正樹說到這裏稍微有些支支吾吾,但還是口齒清晰地反駁:
「你必須感到憤怒——被那個叫東梨的傢伙玩弄於股掌之間,卻保持沉默、輕言放棄,這是絕對不行的。不能就這樣畏畏縮縮地躲着,你必須得還以顏色纔行——」
「誒?」
正樹話音未落,南砂突然用強硬的語氣打斷——
「是、是嗎?好吧,以後我會注意的。」
正樹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種莫名其妙的毫無防備感,讓南砂感到有些不甘。
而正樹卻對此毫無察覺、問道:
「那個,我想請教一件事——你是怎麼知道,這個不可思議的空間就是所謂的「可能性縫隙」的?」
南砂意識到,如果只是簡單回答問題,就不必再去費神深思,於是當即回答:
「因爲我們大家過去都曾來過『這裏』一次。而且在那時,我們就已經被告知了這件事——」
「那是,東梨告訴你們的嗎?」
「我們雖然都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卻並不清楚該如何使用。是東梨教會了我們。在那時,他一定——告訴了我們,在我們所窺見的『未來』與真實降臨的『未來』之間、會產生偏差,而結果就是會產生『縫隙』——他說過,窺視『未來』,便意味着與被那道縫隙吞噬的危險並存——可能會墜入像無底沼澤一樣的地方,無法抵達任何一種可能性——」
「那麼——上次你來這裏的時候,是怎麼逃出去的?」
「東梨的身影現身,將我帶了出來——所以現在,那條路已經不復存在了。」
「原來如此——說實話,我完全無法理解——但總之,必須去東梨所在的地方這一點,似乎變得越來越明確了呢。」
正樹獨自點頭。他似乎毫不迷茫。
面對那份徹底的單純感,南砂比起感到錯愕、反而覺得有些——
「呵——」
面對她漏出的那一抹微弱笑意,正樹開口問道:
「誒?你說了什麼嗎?」
但南砂對此已不再作答,
「走吧──這一帶的「污漬」似乎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說——」
「原、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它們全都聚集到中心地帶去了吧。」
就在兩人進入室內,開始在走廊上行走時——
終於,他們來到了那座設有水族館的大樓前。
不再是平時的便裝、而是黑斗篷配黑帽子——那是他曾經穿過的,不吉波普的裝束。
「正、正樹——你、這是……?」
身旁的南砂也同樣仰起頭、望向天花板。
「因爲這裏不是現實世界,很難說——說不定中途會連接到什麼奇怪的地方。」
緊接着,就在下一瞬間,正樹的耳畔突然——
──滴答……
正樹感覺到手背上落下一滴水珠。
這裏,是織機綺的「縫隙」之中。
「那還是穩妥起見,走樓梯上去吧。」
正樹雖感到愕然、但已瞭然於胸。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可是,明明是在室內?」
(那麼,綺本人現在——正搶在我們前面,和玖良良東梨在一起……?)
他下意識地輕呻一聲、抬頭望去。
在視野的一角、一個身材臃腫滾圓、四肢卻又異常乾瘦的男人正像金剛力士般佇立着,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
順着她所指的方向,正樹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啊? 那傢伙是——斯普奇E?那麼、這就是——)
那男人的其中一隻耳朵從根部被切斷、殘缺不全。
他變回了那個爲了引出真身而扮演僞物的、當年的模樣。
就在那時。
正樹也神情肅穆起來,兩人加快腳步,穿行在蒼白空曠的街巷中。
他的目光中充斥着惡意與怨恨——
「嗯,下雨了——」
「電梯之類的還能運行嗎?」
一聲怒吼炸響,與此同時,他的肋部遭到了重重的一記側踢。
「我想,它們大概就在這裏的四層或五層。」
正樹痛苦地翻倒在地,在地上連打了幾個滾。
不知何時,他身上的衣服已然大變樣。
「你這垃圾貨色——就憑你,連一丁點像樣的價值都沒有吧!」
正樹還在茫然失神,水滴已從上方點點滴滴地落下——雨、傾盆而至。
「喂,剛纔……」
面對正樹的疑問,南砂轉頭看向他,隨即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