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9564 字
「聞其心跳血流,方曉世間有聲——」
——咔嚓
——嘎咂
……怪異的聲響在某處街角響起。
「……珍珠啊,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隨之而來。
「萬不可疏忽大意。那個『武士』說不定已經『突破』了,再怎麼準備也不爲過。」
緊接着是女人的聲音。
「但是……他真的會上當嗎?」
面對他的疑問,女人的回答則充滿了自信:
「我瞭解他……他不可能放棄自己做得到的事。他肯定會自以爲是地乖乖跳進我們挖好的坑裏。」
「…………」
「好了……原來是這副模樣。」
奇怪的聲音消失了,女人向前邁出一步。
一個年輕的女高中生從角落裏走了出來。
「如何?」
和剛剛相比略顯年輕的聲音說道。
「……簡直和本體一模一樣。」
男人看了看她的模樣,嘆出一口氣。
*
我叫谷口正樹,是一名十五歲的高中生。今天一大早我就興奮不已。
「武士」。
我不斷讓自己冷靜下來,向房子內部走去。
我鬆了一口氣,重新分析起現在的情況。
「高代?……那個奇怪的武士?」
終於,我抵達了位於安靜的住宅區一角的獨棟式建築,這裏便是我家。
「對對。你沒殺他吧。」
在這所紀律嚴明的學校裏,出於一些緣故,我一直被關在宿舍。幾周以來除了補習還是補習。但就在今天,我終於能外出了。
「不是,是我叫他先試着和你過上幾招的。」
「——!」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在劍術上是個外行。只是一個勁地揮來揮去,毫無招式可言。但他的動作卻十分迅速。
「介紹?我可是被突然襲擊了啊。」
(這,這是發生了什麼……?)
「說了多少次了,不許用那麼撒嬌的稱呼叫我。」
「但是正樹你不是在學校給織機打過很多次電話嗎,她也什麼都沒和你說?算了,反正就是這樣。」
「說起來,高代怎麼樣了?」
「凪你認識他?」
「閣下,請賜教。」
「……啥玩意呀?」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道。我瞬間沒了氣。
我不禁嘴角上揚,發出邪笑。
(他到底是什麼人?)
「嗯……」
這一剎那,他趁機發動突擊。
「怎麼回事?你從哪兒進來的?」
在我發問的一剎那,他向我發起了攻擊。
但我一踏入客廳,就瞬間愣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要用一個詞概括的話,那就是——
「沒,和他不熟。但是」
我不滿地說道。織機本來就少言寡語,一定是認爲姐姐已經和我說過了,所以纔沒和我提起這件事吧。……至少我期望如此。
在履行了和同校朋友約好的一點小事之後,重獲自由的我,在街上走路都歡快得要跳起來。
我慢慢向前走去,駐足在玄關前。門鎖上插着鑰匙——不過這也說得過去,姐姐她們可能暫時出門了。
甚至用鼻子哼起了小曲。
我轉過身來,直面這個混賬武士。
但我還是上前接了電話。
看到如此稀奇古怪的人,無比驚訝的我已無暇顧及剛剛下定的決心。
在踏入房門的那一瞬間,我凝固了。
「——!」
……這完全不像是有人生活的樣子,只剩一個空蕩蕩的房子。
「……這樣是怎樣啊。」
我愈發怒火中燒,架起縱拳,與他縮進距離。
「是你啊正樹。看來你打贏了呢。」
我保持方向不變,一擊縱拳直接向斜下方揮出。這一拳正好從側面擊中了揮到一半的木刀。如我所料,傾注了全力揮下的木刀因爲這一「助推」偏離了方向,揮刀的人也被牽動了身位。
我小心翼翼地壓着腳步聲,從走廊緩緩挪向客廳。
而且這裏也安靜得過分了——冰箱的電源似乎已經關閉,沒有發出平時該有的噪音。
他不顧我的質問,繼續向我發起進攻。
我側身閃開,木刀劈中地板發出猛烈的聲響。
臺詞也宛如歷史劇一般。
「…………?!」
後門進來便是廚房,也是我住校之前做飯的地方。
「他好像十分仰慕榊原師父。所有我就把你這位第一弟子介紹給他了。」
我挑了一條最近的路,迫不及待地徑直向家裏走去。
同時,他也向我靠近了一步。
(管他是誰,敢對織機下手我絕不會放過他……!)
「——別,你到底想幹嘛!」
我陷入了沉思。突然,客廳的電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嚇我一跳。
但她不是已經和那些事沒有瓜葛了嗎?
我抱起昏迷的他,看了看四周,找來臺燈線將他綁了起來。
「嘿嘿嘿……」
「出了什麼事啊,家裏怎麼什麼都沒有了?織機去哪了?!」
爲了確定身邊情況,我微微向下一瞥。
我驚喜地拉高了嗓門:
「……你好。」
我忍無可忍了,好不容易能見到織機,卻莫名其妙遭到這麼個變態武士的襲擊。
他身着和服正裝,宛如歷史劇或江戶時代主題公園裏的模樣。此外,這個加大號身型的壯漢,卻穿着一套毫不合身的小號衣服。
「——你就是谷口正樹?」
從這一點上看他又不像是個外行。爲什麼會這樣?
「——嗬!」
不過,我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繞到了後門。我自己都覺得這有點反應過度。但我常年住在國外,養成了一個不管什麼事都要做好萬全「準備」的習慣。
(——難不成是來搜尋織機綺的……?)
我大喝一聲,一拳正中他的胸口。這一擊直接使他癱倒下去。
我警惕地說道。聽筒的那邊卻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我拿出隨身攜帶的備用鑰匙,從後門進了屋。
而且……雖然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我喜歡織機綺,而且我倆好像還挺有戲。
我拼命躲閃,但客廳空間狹小,我已快無藏身之處。
「……真是的。」
她誇張地說道。
「我怎麼沒聽說過這事啊!」
「沒事,她在我公寓裏呢。現在家裏已經不住人了。」
「…………」
「你幹嘛啊?!」
正要開門時,我察覺到一絲異樣:這個門把手不太好轉動。彷彿是太久沒開過門,把手裏積滿了灰塵。
榊原師父就是在外國教我空手道和護身術的老師,也是姐姐的熟人。
武士一瞬間面色凝重。他意識到自己手臂還沒有收回,腹部毫無防禦。
些許不妙湧上心頭。
「凪姐姐!」
我帶着這樣的決心向前走去。
似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一路擊飛沙發餐桌等掩體,逐步向我逼近。
他手持一把木刀,迅速指向我。
正是這樣,但爲時已晚。
不過——在經歷多次攻擊後,我早已清楚如何應對。
(…………)
但現在,這裏……沒有一絲
氣味
。洗碗池裏鋥亮的不鏽鋼,宣告着這裏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不曾有一滴水流過。案板也乾巴巴地立在一旁。不僅如此……一切都消失了。洗好的杯子、海綿、掃帚、鹽糖佐料、捆起來的調味用大蔥……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蹤影。
他見狀重新調整好架勢,嘴角露出微笑。
我父母不在家,他們都因爲工作原因住在外國。所以我是和沒有血緣關係的凪姐住在一起。但現在我的一個朋友——一位名叫織機綺的少女,也在凪姐的照看下住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因爲我沒告訴你啊。」
他如此問道。我來不及回答,脫口而出:
「但是?」
我大聲問道。
她淡然地說道。我目瞪口呆,聲音帶着顫抖:
「所以這些……都是你指使的?!」
凪姐「嗯」了一聲,事不關己般地肯定到。
「說起來,高代的『服裝』也是我給他的。高代十分想要這件師父以前穿過衣服。但是師父爲什麼會有那種衣服呢,是去給什麼電影當羣演了嗎。」
凪感到很有趣。但我卻笑不出來,仍舊一言不發。
雖然我知道凪姐時不時就會幹些壞事,但這次也太過分了。
「……總之我先去你那兒!」
我調整好心態,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可以是可以,但綺今天不在哦。」
她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話。
「爲什麼?今天學校不是週末嗎……」
織機在一所烹飪專業學校上學。
「她被選拔爲校長宴會的籌備助理了。昨天都還在外面採購食材,忙得不可開交呢。」
「……怎麼沒和我說過啊。」
「因爲我沒告訴綺你要回來呀。」
「爲什麼啊?」
我的聲音近乎帶着哭腔。凪姐則平靜地說道:
「聽我說,綺正在拼盡全力做好這件事。如果讓她一直牽掛着你,好不容易得到的學習機會就白白浪費了。你真心喜歡她的話,就別讓她分心了好嗎。」
「……道理我明白,但也不用全都瞞着吧。」
「那姑娘做什麼事都放心不下,要是讓她有個什麼雜念,保不準就要在緊要關頭失誤。」
「萬萬不可,雖說我年長,但我是把您當做師兄的啊。」
「……怎麼回事?」
……話雖如此,我自己也不甚瞭解,所以回答只能模棱兩可。
「那你學到了什麼?」
「…………」
「可是繩子明明綁得這麼緊,怎麼一瞬間就解開了。」
被凪稱作「高代」的那個人,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不夠?什麼不夠?到都來還是連「突破」是什麼都沒解釋清楚。
*
(……唔嗯)
……一頭霧水。
亨平靜地說道。
「哪裏!您有這麼高超的本領,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沒有啦,和師父比起來,我還差得很遠呢。」
把你——殺死?
他想伸個懶腰,卻發現無法活動手臂。
愁眉苦臉的正樹解開了綁着亨的繩子。
「會打來電話呀。一般都是講些什麼呢?」
「啊沒事,這樣也沒關係的。」
「偶爾是會聯絡啦。……但是你啊」
「——好好聽我說話啊喂!」
「唔嗯……那也行吧。不過你也要直接叫我亨。」
正樹有點不知所措,但同時又更加佩服起師父來。
……我還是一句話都沒聽懂,到底在嘰裏咕嚕些什麼啊。既然跑我的夢裏來至少要講些我聽得懂的話啊!
……別他媽廢話。雖然我也覺得自己腦子不太好使。
「怎麼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其實並不是什麼第一弟子……」
亨瞬間興奮了起來。
我無法反駁。原本能夠和織機再會的雀躍心情也萎蔫了下去。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接受。
說起來,那次師父一個人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我還沒來得及接上話,他就說了句「啊,沒錢續了,拜」,然後掛斷了電話。真是的。唉,他高興就好。雖然我對姐姐也講起過這檔子事,但她只是不以爲意地應了一聲。
「……那這些事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啊……」
「這……」
「夢?你個憨憨,連自己『突破』了都不知道。」
「盡是些孩子氣的話。比如想聽聽日語就打來了,之類的。啊,說起來,最近一次還是在去年冬天呢。說是終於生了個女兒,高興得不得了。」
「啊沒什麼。對了,你想知道什麼來着?關於師父的事情,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哦。」
不知何時,他被纏繞着電線綁了起來,手臂也動彈不得。
「你有想過『人爲何而活』嗎?」
*
「女兒?……他已經結婚了嗎?」
「我想想啊。」
「明白了嗎?你若能殺了我,我便讓你成爲武士。這就是我的條件。」
亨面色複雜,陷入沉思。
「有位心理學者將人心比喻爲卵……困於殼中的卵不斷地積累着妄想與憎惡。而無論何人,甚至其本人,也不知道卵中積蓄着什麼。但它確實是存在的,且在靜候着破殼而出之日……彷彿『定時炸彈』一般。」
……?莫名其妙。
「是正樹啊!」
「不好意思……」
亨感到似乎做了個奇怪的夢。但是就像平時的夢一樣,不太能回憶起夢裏發生了什麼。
突破?啥意思。
「果然是個厲害的人。」
「這種問題無關緊要啦。聽得到我說話嗎?」
「但正樹你不也已經很牛逼了嗎。」
這時,從背後傳來了「唔嗯……」的呻吟聲。
「看來你不是一般的傻。我不過是留存在你腦海中的迴響罷了。換言之我存在於你的腦中,我所言之物皆取諸你的認知。如此你居然還無法理解。」
「我也不清楚,應該是有對象的吧。具體的我也沒打聽過。」
正樹不知不覺間已經將煩心事拋諸腦後。
……?……?你真的在講人話嗎?說一句我能聽懂的好嗎。
(師父總是在這些奇怪的地方頗具人氣啊……雖然在我面前盡是胡鬧)
「啊——好像醒了。」
……高代在黑暗中聽到某處傳來聲音。
正樹想着想着,不自覺地嘴角揚起了弧度。不明所以的亨問道:「怎麼了?」
「這個啊,從你說的話來看,在我拜師之前你就已經遇到師父了。在這個角度上你纔是我的前輩。」
「我也不知道師父現在在哪呀,他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
雖然正樹在竭力辯解,但亨卻置若罔聞。
「……唔嗯」
「你必將再次來到我的身邊……屆時你將會取得完整的『才能』。而外殼的破裂只是第一步——若不具備從殼中鑽出的能力,也只會止步於破洞的殼中。動物破殼而出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沒錯——是呼吸。我將賜予你這最初的一息。如此你的『才能』便成型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正樹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
「有女兒了啊……」
什麼玩意兒啊。我這是怎麼了……我想起來了!我找那個「武士」的弟子對決,然後……
「對。而我則是可以對殼產生反應的——某種波長。就像音叉那樣,僅憑發出的聲音就能產生足以震碎玻璃的共鳴。而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就意味着外殼已經岌岌可危了。一旦時機成熟,它就會突破外殼——來到外界。」
「啊這是師父教我的。」
「但是他總會和您聯絡的吧?」
什麼東西一直在那吵個不停啊。我是被打暈了嗎?也就是說這是在夢裏,唉夢裏怎麼都這麼吵。
凪姐若無其事地說道。我也已經無力抱怨。
「我爲自己的魯莽行爲向您道歉。我太想和您全力交手了!我叫高代亨,榊原師父曾對我有過救命之恩!」
正樹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但覆水難收,這讓正樹在亨的心目中又高大了幾分。
「所以說師父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啊,他其實是個很不正經的人。雖然確實很有本事。」
此時亨又問道:
「聽好了,爲了讓你獲得能力,成爲名副其實的『武士』,在你找到我之後——請將我殺死。」
高代亨面不改色地說道。
亨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之前將他制服的那個少年,谷口正樹正一臉難堪地看向這邊。
「……喂,叫你呢,在聽嗎?」
我沒有說謊,師父的確本領踔絕,我和他實力的差距有如雲泥之別。在一天24小時都一起度過的三年間,我曾多次向師父發起挑戰,但能接住一招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您這是,怎麼做到的?」
……發生了什麼?這是哪兒?我怎麼什麼都看不見。
「可不可以別對我用敬語了。你比我年長,直接叫我正樹就行。」
「服了你了。不過,你能夠如此輕易地達成『突破』,或許正是因爲頭腦簡單的你,做事更容易全身心投入。但是別高興得太早——僅僅這樣還不夠。」
……殼?
明明白白地解釋了之後,正樹顯得更加爲難了。
高代亨一邊發出呻吟一邊睜開了眼睛。
「就只是解開繩子啊。」
「……可是我過意不去啊。被我綁着的人衝我笑嘻嘻的,叫人怎麼冷靜得下來啊。」
「緣由我已經在電話裏聽姐姐說過了……那,我先把繩子給你解開吧。」
「我叫EMBRYO。而你能聽到我的聲音……也就是說你已經被『感染』,並且在戰鬥中將其觸發了。畢竟是遭遇了人生夙願,這倒是非常滿足條件。」
亨絲毫沒有不服輸,反而表達了發自內心的欽佩。
「我就是單純地想看看你難受的樣子。」
「人是『爲了與自身的可能性搏鬥而活』……至少作爲武器的我是爲此被製造出來。我的存在就是爲了『激發沉眠的才能』。」
「就這樣吧。……那回到剛纔的話題,師父時不時會打來電話或是寄來明信片,但我很難主動聯繫上他,因爲不知道他住在哪裏。」
——什麼條件?
亨的遣詞造句逐漸隨意了起來。還是這樣交流起來輕鬆一些。
「這方面確實和你想的一樣。但那或許是一種才能,並不是將他的招式分門別類進行研究就能學會的。所以他並不擅長教授學生。奧義什麼的我也沒從師父那裏學會。」
我不知如何回答。不過並不是因爲不知怎樣用語言形容。與之相反,師父曾一有機會就向我解釋。
但是,我不忍向他開口。要是我真的如實相告,想必他一定會無比失望,陷入混亂之中吧。
「是絕技之類的嗎?」
我看到了一雙充滿期待的眼神閃閃發光。
「也不是啦……大概就像是祕訣一樣的東西。」
「祕訣!請,請務必傳授給在下!」
看來不得不回答他了。無可奈何的我將師父所講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他聽後目瞪口呆。
「……哈?」
「他就是這樣說的。至於這句話的意思,他說讓我自己思考。」
我聳了聳肩。
「…………」
亨驚訝得久久合不上嘴。
「師父他呀,其實是個出過好幾本書的知識分子,所以經常會說出這種難以理解的話。」
「……書?」
他的眼睛重現光芒。
「是和凪姐過世的父親一同寫成的。不過沒用榊原弦這個名字。」
「……還有這種好東西!你,你現在帶的有嗎?」
「……沒帶在身上。」
如果不是家裏被搬空的話,現在應該能在姐姐的房間裏找到。
「不知道。」
「有人在家嗎,您的快遞到了。」
顯子把仍在說着話的移動終端拿起來,用掛鏈掛在脖子上,然後放進短衫裏。做完這些後,她站起身來。
「……我也不太認得那本書長啥樣。」
「我問的是,你姐去哪了。」
「切」
顯子確信自己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但因爲經歷了那樣的事,直到現在,還沒能整理好思緒。
弘因陷入混亂而渾濁的眼神瞬間恢復了神志。你說什麼?你想殺了姐姐……?
「書店有賣嗎?」
*
「——呃啊?!」
「你,你慢點兒呀!」
「我都說了不知道!我和她不是什麼朋友。」
「說實話,我覺得她有點可怕。她是姐姐的朋友嗎?」
面對弘的發問,她冷冰冰地回答道「去打工」。
「真的嗎?我可以去訂披薩嗎?」
「嗯……?」
「怎麼了,姐姐?」
弘突然想到了,對啊,這人應該就是昨晚那幫人的同夥……?
「你是不是在想:我幻聽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出問題了嗎?很遺憾,不是這樣的……發生這樣的事,只是因爲你我的波長互相吻合了。」
顯子一言不發。
「…………!」
我放心不下,連忙跟了上去。
「…………」
「我說啊——」
他猛地一把拉開窗簾,卻看到了一個穿着電氣公司工作服的男人。
弘覺得今天姐姐不太對勁。但這時電視裏傳出了「球進了!」的聲音,他趕緊把注意力回到電視上。
「——你姐去哪了?」
他看了看周圍,接着又去檢查了其他房間,最後回到了無法行動的弘身邊。
「…………」
門外的聲音顯得有點不耐煩。這時男人笑了笑,小聲說道:
「……別吵了,我聽得見。沒什麼事。」
「但是我有個條件,你必須將我殺死。我已經厭煩了『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不過……
「那好!現在就去請教吧!」
然後,門就像是沒有上鎖一樣,平緩而自然地打開了。
那是對講門鈴發出的閒適的鈴聲。
「……你,你是誰……」
「…………」
沒錯,她一直有在認真聽。能聽到那個「聲音」的不只有她一個人,那個高代亨也說了「這個遊戲發出了什麼聲音」這樣的話——如果是他,如果是亨的話,一定能一同應對這怪異的狀況。
「你這,別騙我了。」
被這樣的聲音圍繞着,顯子依然盯着桌上的那個東西。
弘津津有味地觀看着比賽,一段時間過去後,陽臺的窗戶那邊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音。
「……請殺了我。」
弘瞬間呆若木雞。
看到少年突然變得兇狠有力的眼神,男人皺了皺眉。於此同時,室內響起了「叮——咚」的聲音。
顯子不甚開心地回覆道。
「……!」
「老實交代吧……現在『EMBRYO』附在了什麼上面,變成了哪種樣子?還有它現在在哪?」
「…………」
但她沒有回答,仍然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蛋型的機器。
但他當然沒有回答。而弘雖然想發出聲音,卻被男人捂住了嘴。
顯子呆呆地盯着它。她沒有將它交給弟弟,所以昨天的數據還沒有轉移到本體上,仍然保留在移動終端裏。弟弟也因爲那檔子混亂的事,忘了來同步數據。
亨一躍而起。
門外傳來了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蛋中傳出這樣的聲音。從剛纔開始,它一直以這樣的方式對着她說話。
「你想訂多少訂多少。」
男人抓住弘的手,開始擰他的小拇指。僅僅這樣,弘已經感受到了難以置信的痛苦傳遍了全身。
「……嘿嘿,看來你弟弟是聽不見的呀。」
這是他聞所未聞的痛苦。這一定是專業的手法。穿着工作服的這個男人,不可能只是個電氣公司的員工。
話還沒說完,他甚至沒換下那套武士服裝,就一路飛奔了出去。
「嗚,嗚嗚……!」
「看我不好好收拾你,這個壞貓——」
「在我從房頂上下來的這幾十秒內,你姐姐就出去了,但她把你留在了這兒。……所以這只是個偶然,你也並沒有『發現危險而試圖逃走』。也就是說,『EMBRYO』還在這裏。」
身着工作服的男人徐步走入室內。
她草草應付了弘,便轉身離開了公寓。
「……來客人了?」
「…………」
弘艱難地喘息着,發出微弱的聲音。
弘一路撞翻了客廳裏的桌子和電視,最終倒在了地板上。
「…………」
弘感到渾身麻木,無法動彈。
「昨天也好今天也好,這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客廳看電視的弘問道。
「去找霧間啊!馬上回去吧!」
「怎麼會這樣,那今天的晚飯怎麼辦?」
「…………」
想起媽媽曾抱怨過有貓在陽臺的花盆裏大便,他起身去查看情況。
「…………!」
弘既聽不懂男人在問什麼,也無法忍受這刻骨的疼痛。他已經徹底混亂了。
面前的餐桌上,放着弟弟的遊戲機移動終端——是在那之後由亨交給她的。在那不大的屏幕裏,時鐘還在持續不斷地進行着倒計時。
「——你要出去了?」
穗波顯子回到公寓,爸媽現在還沒有回來。她在餐室式廚房裏獨自發着呆。
在弘由於痛苦而表情扭曲的同時,門外的聲音一反常態得尖銳:
男人擺好架勢。對講門鈴依然叮叮咚咚地響個不停。
「…………」
男人再次用棍棒刺向弘,這次則是狠狠地擊入側腹。雖然並沒有使多大力氣,但弘卻感到了一陣沉重的悶痛。如同在打棒球時,被迎面飛來的觸身球直擊腹部一樣。能清晰確切地感受到內臟的「痛處」。
「…………」
姐姐顯得很不耐煩。弟弟只好嘆了口氣,繼續看電視。現在正在放着冗長的足球比賽直播。「這一腳射門太可惜了」,「守門員救的一手好球」,電視裏傳出諸如此類的解說聲音。
「你隨便喫些想喫的不就行了。」
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是在她即將要被那個神祕三人組襲擊時。
男人小聲咂了咂舌,緊接着用一個棍棒狀的東西瞄準弘刺了過去。這一擊如同要刺入弘的胸口一般,將他擊飛了出去。
「呃……」
「……?」
「姐姐?」
「……真奇怪啊。」
「去,去哪?」
「……姐姐,那個叫霧間的,到底是什麼來頭呀。」
「要是不回答我的話,就只能讓你去死了。我倒是不在乎你的性命,反正等你姐姐回來再拷問她就是了。」
「你只差『最後一點』了。只差最後那麼、那麼一點點……我就能破殼而出。」
「是的,沒人在家。」
「您的快遞到了……沒人在家嗎?」
「什……!」
男人瞪大了眼睛。
「小時候沒人教過你不應該撒謊嗎?」
門外的人冷冷地說道。
說話的是一位少年。說是少年,卻給人一種不容小覷的印象,彷彿即使成年男性也難以望其項背。因此很難讓人稱其爲少年。
他兩手插兜,身着的淡紫色服裝十分貼合身材。可是——剛剛他是究竟是如何打開了這扇上了鎖的門……?
「你,你他媽是誰……?」
他不顧男人發問,徑直走入室內。
男人抽出消音手槍,毫不猶豫地向他射去。
但他不躲不閃,繼續逼近。
……發射出去的幾發子彈,都在即將擊中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怎麼會?」
男人沒能來得及理解發生了什麼。只見那人徐徐走來的同時,不加修飾地輕輕一揮手,男人就已身首異處。
沒有一滴血流出。
但毫無疑問——男人在這一瞬間迎來了死亡。
「…………」
而倒在一旁的弘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除了目瞪口呆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到底發生了什麼?剛剛纔被這個神祕強盜蹂躪逼問,現在又來了個更加無法理解的人物,而且……
弘把目光轉向男人慢慢倒下的軀體上。那脖頸處的切面,如同用細絲切割後的黏土一般光滑平整。
軀體最終癱倒在地,毫無疑問地,已經喪失了繼續動彈的能力。而在房間的另一邊,則傳來了飛出去的首級與地板碰撞的聲音。
說出這話後,弘終於回過了神來。
「我本來是想來通知你這裏會有危險的……但好像我來晚了一步,對此我感到十分抱歉。」
「嗨。」
「李……?」
「哦我忘了,在詢問他人姓名之前,先自報家門才符合禮儀。我叫李舞阪,叫我李就行了。也有人用綽號『弗爾迪西莫』稱呼我。你估計不喜歡這麼叫吧。」
「危險……」
身着淡紫色衣服的男子,看向弘微微笑道。
雖然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的年紀,但說話的口吻完全不像是孩子。
「對,沒錯!連我都被襲擊了,那我姐姐——」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眼前的一切毫無實感可言。不知爲何,腦子裏突然冒出了「當下問斬,梟首示衆!」這樣的臺詞。
李舞阪把手放至胸前,微微低頭致歉。雖長着一副東亞人的面孔,但待人接物的言談舉止卻不像是這裏常見的做派。
「你這也太慘了。沒認錯的話,你是叫穗波弘吧。」
李平靜地問道。在那看似波瀾不驚的雙目的深處,一絲黑暗悄然閃過。
「你姐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