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 6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8397 字
1、
共鳴現象。
在X地點產生的現象同時在地點Y發生。某個人所想的事情,並沒有告訴誰,並沒有刻意傳播,但是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開始思考這件事情——這也可以視爲一種共鳴現象吧。所有流行的祕密,種族在突然之間爆發出的進化之力,某種程度上也是共鳴現象。並沒有語言上的傳達,念力的空氣傳播也大概是無稽之談,那到底是誰的想法呢?關於起源的重要信息在共鳴中被完全抹消了
如果存在着什麼的話,如果是通過某種能量進行傳播的話,就像血液停止流動就會凝固一樣,也可能會在某個角落聚集起來吧,
如果這種現象一直在自律地閉環流動着,那麼它經過的地方都會受到它的影響,甚至爲其支配吧。
bat dance實體化的原因,受其影響的人類是無法知道的。
當了解這個事實的時候,這個人就已經成爲bat dance的所有物了。
弓原千春終於從漫長的噩夢中醒來,恢復了神智。
「芙?」
記憶依然停留在和深月在公園裏散步,大雨降下來的時候。然後兩個人坐在長椅上……正當他逐漸回憶起來的時候,發現一個男孩正倒在自己跟前。
是的場百太。
百太一動不動地躺着。自己和他到底在哪裏,發生了什麼?千春混亂之際,耳際傳來了氣球爆破似的尖刺聲音。回過頭,那是用強力把人體洞穿的聲音。
方纔,歌上雪乃用手刀,貫穿了中條深月的心臟。
「噶——?」
雪乃緩緩轉向剛剛睜開眼睛的千春,深月的屍體順着她的手臂滑到了地上。
「啊啊——還真是懷念呢。」
雪乃看着千春,輕輕說道。
她的眼睛已染成血紅。兩頰彷彿波浪一般痙攣着。即使和合成人相比,現在的她也是完全的異類了。不僅靈魂被替換,身體也開始發生異變。
「直到剛纔,我都一直在你的身體裏面呢。但是,感覺已經是百年之前的事了——你那邊感覺怎樣,還有我進入你身體之後的記憶嗎?」
她平靜沉穩地詢問着,千春心裏湧起奇妙的感觸。
「也就是說——我會被殺掉吧。」
(但是呢……)
問題不大。她輕巧地落地,重整旗鼓,向不吉波普再度斬去。
黑帽子淡淡地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黑暗的樹林中。隨後返回了山腳。
在夜風和樹木的低語中,melofy cool捕捉到了異樣的聲音。並不是千春垂死掙扎的呻吟。
(但是深月已經死了。即使呼喚她,也不會有回應了。但是如果她不是孤軍奮鬥的話——)
但是這種完美和協調卻令人非常火大。melody cool咬緊牙關,努力忍受着這無名的怒火。
攻擊漸漸變得毫無章法,體力也將消耗殆盡。大概是戰鬥合成人的直覺尚未完全消弭,melody cool迅速撤退了。
如此冷淡漠然的口氣,和melody cool簡直一模一樣。
口笛吹奏的曲子,卻莫名奇妙的高雅。
寄宿在melody cool身體中的bat dance,懶懶地思考着。
即便如此,他依然「poom poom」大叫着。
(總之,先到人多的地方去吧。通過共鳴現象,在自己和那該死的黑帽子之間築起新的肉盾。這樣至少可以確保自己安全)
「……」
她低聲詢問道。黑帽子微微揚起眉毛,露出不對稱的奇妙的微笑。
「欸、誒誒?」
「我啊,已經不會再受到你的影響了……應該是在感染的過程中,自己產生了抗體吧。」
「poom poom poom poom!」
「……」
千春如案板上的魚一般扭動着,但是吟唱已經被迫中斷了。
melody cool眉頭緊皺。「lemon crush」,應該只是中條深月爲了抵禦bat dance的影響,而讓人類意識到自己內心願望的某種工具。但是深月爲什麼會讓人們吟唱自己的真名「poom poom」呢?難道是爲了召喚已經變得瘋狂而危險的自己?彷彿求助的警鈴一般?
但是在擊中的一瞬間,黑色的影子向下方墜落,melody cool擊空了。
和戰鬥合成人相比,他的腳程還是太慢了。千春被一腳踢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爲了完成這項工程,借用了melody cool的身體和能力。自從得到了肉體,便開始了侵佔、捨棄的輪迴。而當擁有完美的戰鬥技巧和肉體能力的戰鬥合成人出現的時候,自己也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2、
「嘎嘎嘎!」
「嗚嗚——,你、你是……」
melody cool的眼神順着絲線往前延申,很快鎖定了銀絲的主人。
月光傾瀉而下,映襯着黑乎乎的天際線。順着輪廓緩緩掃過,卻隱隱看到了某幢違和的建築。
「似乎是這樣呢——」
「——對對對,我知道的。」
在看到她的一瞬,melody cool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大概以前和她打過照面吧。不是melody cool記憶中的她,而是更加本質的她。即使不知道那個死神的傳言,但其存在已銘刻在靈魂之中。
不吉波普話音未落,melody cool就尖叫着,向她發動突襲。目前看來,速戰速決是最好的戰術。
黑帽子靜靜地說着。
如果是弓原千春的話,大概只會把城堡角落裏的垃圾桶墊歪,然後就開開心心地走掉。那是因爲他的能力只能做到這一點。但是現在,這種衝動開始在戰鬥合成人的腦海中迴響,而它擁有將所有東西都撕成兩半的強大力量。
bat dance只保留了這種衝動。而將這種衝動共鳴到全世界,就是其唯一的人生目標。
「就是那個啦——建在這個公園旁邊的,那個方向的那座建築。因爲我覺得它過於對稱工整了。」
在這片區域,存在着像黑帽子那樣、妨礙我計劃的人。爲了與她們對抗,恐怕需要更加強大的宿主。
(那麼,接下來該做寫什麼呢?)
「……」
飛快地往後一閃,大概是由於身體依然殘留着的戰鬥直覺吧。
「吵死人了——你打算幹什麼?你剛纔瘋狂的舉動,似乎並不是因爲bat dance的影響。難道已經害怕地發瘋了?」
竭盡心中的所有熱情和希望,他詠唱了七次咒語,然後飛快地向城鎮方向逃去。
他瞬間明白了。被深月取走的lemon crush,現在已經回到了他的身邊。
melodt cool乘風而下,來到了自然公園的大門口。
「有人在喊我,我就來了——作爲某人的代理。」
那就毀掉它吧。這種衝動彷彿要滲出毛孔一般,在身體裏奔湧着,
bat dance卻沒有繼承那樣的理想,只是單純的、人類抗拒現實時候產生的騷動與絕望而已。
一邊大叫着,一邊半跑半滾地趕下山。melody cool的腳步聲,就在身後如喪鐘般迴響着。
「爲了讓計劃順利進行,必須讓你的精神和靈魂消失。」
這句話,看似是在討論着千春甦醒的原因。但是melody cool體內的知性,正將紛湧而至的情報轉化爲言語、所以語調上和之前的雪乃相同。
由無數人的自殺衝動而形成的怪物,其血瞳在黑夜中閃爍着,冷冷地俯視着千春、
「也就是說,我是你計劃中的漏網之魚。」
自己已經要被撕裂了,千春絕望地想着。心中似乎有個小人在與撲面而來的恐懼鬥爭着,但另一個自己已經喪失鬥志、自暴自棄了。彷彿無法契合的兩個齒輪,在心中徒然空轉着。
聽到了自己的呻吟聲。
毫不意外地,melody cool一把抓住了他的嘴巴,然後就這樣提了起來。
「——poom poom……!」
她的腳步不自覺停了下來。
她——不,已經不能用『她』來指代的某種不明存在,bat dance。對於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覺得毫不意外。彷彿在她開口之前,其想表達的想法自己已經瞭然於胸。好像是熟背了臺本的演員,對戲的時候對方的每句臺詞已經爛熟於心。
「我、我很討厭那個。」
在彩燈的照耀下,夜色中的城堡美輪美奐,富麗輝煌,彷彿沒有任何瑕疵、沒有任何醜陋的珍品。
千春正捂着被捏爛的喉嚨,掙扎着從地上站起來。
在滿月的夜空下,漆黑的樹蔭裏,如同影子一般漂浮着。全身包裹着黑色的斗篷,黑色的帽子耷拉在眼簾上,如同暮色一般陰沉的打扮。
「兩個人的記憶都變得有些曖昧了呢——但是毫無疑問,你的精神和靈魂已經成爲我的一部分了。但是你居然能從bat dance的餘波中醒來,並且還殘留着自己的記憶——所以,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吧?」
「咕咕咕咕咕!」
冷若冰霜的語氣,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在倒下的深月身上,漸漸泛出金色的粒子。光芒飛舞着,如霧般環繞着他。
毫無抵抗地接受了這種衝動,然後條件反射地開始行動。不到十秒,melody cool蹬地、起跳,在筆直的牆壁上靈活奔走着,最後朝着頂上的天守閣發動必殺技,打算將整座城堡切成碎片。
「當然,我也不指望你會束手就擒——但是很遺憾,和擁有戰鬥合成人身體的我對戰,身爲人類的你是沒有勝算的。」
由於喉嚨受傷,呼吸被阻塞,千春現在意識一邊模糊。但面對這意義不明的問題,他卻完全理解了黑帽子的意思。
沐浴着夢幻般的橙色光線,千春終於理解了自己的宿命。
「boogie pop?」
「——咕」
對面似乎也有這樣的感覺。
這種感覺——正式深月把千春選爲容器的原因。潛藏在普普通通的少年身上的不可思議的奇怪癖好。如果刺激這個點,那麼這種偏執的情緒會吞噬其他的任何思緒與感情。
「poom poom poom poom!」
那是緊挨着公園建設的觀光用城堡。
如果所有夢想都能夠實現的話,那就再次呼喚她吧——
身體如子彈一般射出,用常人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向不吉波普的胸前重重一擊。
「——咕咕咕咕咕……」
平緩溫柔、不慌不忙的聲音,自己確實熟知這個聲音——但是完全想不起來。melody cool迷茫着,身體鬆弛了下來。bat dance的對手會與其精神產生共鳴,最終失去自我,成爲下一任宿主。但是眼前的黑帽子就像不存在獨立的精神一般,完全不受共鳴衝動的影響。
到底是憤怒呢,還是悲傷呢,大概是活着的人無法感受到的,即便努力代入也無法共情的情感吧。
千春回答着,一邊站了起來。方纔還如溺水般顫抖不已的雙腿,現在正穩穩地支撐着他的身體。
銀色的絲線在空中舞動着,一旦接觸到會即死,她也直感到了。
黑帽子已經移動到了別的樹上,靜靜地立着。
「——!」
「雪乃啊,難道你一直這麼蠻幹嗎?我覺得你應該喜歡更加高雅的東西吧。」
不知爲何,心緒開始高昂起來,砰砰撞擊着尚未完全融合的人格之壁。
「……」
身爲精神生命體,即使產生了全新的自我,能夠依憑於人類行動,但是終究也只能模仿人類的思考方式。由人類的自殺衝動產生,卻沒有自毀傾向。人類爲何會產生自殺衝動,本身就是一個無解的問題。大概是無法忍受現實的絕望,在心中建立了自己的理想鄉,從而把自殺作爲了一種逃避手段吧。如果世界如他們的理想國度那麼美好的話,大概也就不會選擇自殺了。
「接下來,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你,千春同學。」
「你討厭什麼?」
「嗚嗚嗚嗚,芙芙!」
「……」
「——什麼?——」
「……是的。在我寄宿的所有人類中,只有你現在依然保留着自己的靈魂——這是因爲你的存在,無法和我的共鳴。」
「前幾天,因爲你在這裏看着,所以poom poom纔在湖邊出現了——現在呢?現在,你又在看着什麼?」
但是她那如惡魔般獰笑的表情突然呆住了。
那個影子,背靠月光。
在捲動的黑色斗篷縫隙裏,露出少女般雪白的臉。黑色的嘴脣淺淺歪斜着。
「——啥…?……」
她靜靜地立在那裏,似乎早已預料到她會來這座城堡。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觸碰到了自己的脊背。轉眼,自己的手腕、肩膀、腰部、大腿、指尖、臉頰、嘴脣、眼瞼、甚至收緊,都被什麼東西緊緊纏繞起來了。
冰冷又銳利的觸感,大概是細絲線吧。
被五花大綁了。看來自己正如無知的蒼蠅,撞到了早已佈置完畢的蜘蛛網。
「吱」地一聲,被捆綁的地方開始迸出鮮血。
(……不妙!)
已經逃不掉了——只要黑帽子指尖移動,她的身體就會像散架的玩偶一般變成碎塊吧。現在就要死在這裏了呢。哎,那麼好不容易收集的那麼多能量被打散過後,需要相當長時間才能重新積累起來吧。
就在這瞬間,她做好了覺悟。
她釋放了積攢至今的所有精神能量。
(她難道打算捨棄——)
bat dance從melody cool的身體裏湧出,卷向離她最近的生命體。
那是聚集在城堡裝飾夜燈附近的飛蛾。
蛾子扇動着笨重的翅膀,悄悄地朝暗處移動。
但是在昆蟲視線的死角,有更大的陰影在蠢蠢欲動。
那是暗夜的捕食者——蝙蝠。它乾淨利落地一口吞下蛾子。然後唧唧唧咀嚼殆盡。
好不容易逃出來的一條命,轉眼又被半路殺出的蝙蝠吞掉了。但bat dance很快融入了蝙蝠的身體,消失在了公園的陰影之中。
「嗚姆……」
「……」
光粒子圍繞着深月歡樂地旋轉着,溫柔的覆蓋在她傷口之上。不知不覺中,胸前的空洞裏已填滿了溫暖的橙色光芒。
他繼續前行着,周圍的景色漸漸明晰起來、
「她是個敏感而纖細的人,以至於無法揹負自己的命運,敗給了宿敵bat dance。與世界的惡意戰鬥着,但最後自己也成爲了同樣惡意的存在。」
黑帽子悄悄觀察着千春的反應,最後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這種感覺,百太再熟悉不過了。
百太獨自一人,行走在白色的空間裏。
後腦勺如針扎般劇痛。這個半路飄出來的幽靈,到底打算幹嘛啊?應該是個非常恐怖的傢伙。但是現在的自己,連顫抖的力量都已經消失了。
「那現在是——」
山腰上,成羣結隊的蝙蝠影子,嘩啦嘩啦地扇動着翅膀。不知道是因爲冬眠還是因爲溫度太低,影子有氣無力地滑翔着,看上去有些虛弱。
bat dance的影響漸漸稀薄,但是無論如何,失去的那段記憶依然空白着。
因爲少年的家人很快趕了過來,把他從冰冷的湖水裏拉起,裹在厚厚的毛毯裏抱走了。
「剛纔的那個少年——不管是哪個小子,不管以後經歷怎樣的波瀾,現在也一定在某處過着普通的生活,變成大叔,然後他的孩子大概也會開始反抗期把。」
「那是——lemon crush?」
「……」
嘴裏漏出斷斷續續的呻吟,但是依然沒有恢復意識。在被bat dance奪舍後,她的精神被碾成碎片,強制融合。靈魂的重構大概還需要一些時間。
那個女孩胸部被開了一個巨大的創口,現在靜靜地躺在池邊。
「這裏是——」
然後黑帽子詳細地科普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中條深月,是爲了對抗世界之敵bat dance而產生的擁有特殊能力的人類。但是因爲責任感和壓力,最後進行了大規模精神控制的嘗試,險些暴走。千春靜靜地聽着黑帽子的講述,彷彿聆聽着和自己毫不相關的童話故事。確實,如果深月沒有碰到自己,沒有遇到作爲』餌『的材料,也許就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了。但這種罪惡感卻淡薄地像個小小的玩笑,一切都如夢境般,亦真亦幻地漂浮着。
「這是的場百太的lemon crush。」
「讓她受傷、變成這樣,或許我也有一部分責任吧。但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冰面不堪重負,卡擦卡擦裂開了。少年也被捲到了湖裏。
「……」
深月低下頭,看着自己胸前的光束。
然後見到了似曾相識的景色。
千春驚慌失措地呼喊着。但是黑帽子依然保持着平靜。她嘴角上揚,似笑似嘆,浮現出不對稱的奇異的表情。
少年離開後,百太向湖面的裂口走了過去。
「到底怎麼回事呢?我現在倒是很想請教你——但是你究竟對他們做了什麼。」
她全身到處都是慘不忍睹的割傷。所幸傷口不深,也沒切到要害。
深月已經踉踉蹌蹌站了起來,殺氣騰騰的雙眼聚焦在了兩人身上。
「這個……不是我的光……」
是個少年。
只存在於這個瞬間的、如黑洞一般的感情。這種感情從本人身上脫離,一直在湖底靜靜沉睡着。
但是少年的腳下,漸漸湧起翻滾的湖水。
真是荒誕至極的景色。但是他的意識回溯,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百太悵然若失地看着落水的少年。但是卻沒有撲進湖裏救他。
他瞪大眼睛,繼續觀察着。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他視線的前方,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着。
「月亮?」
「是的,將深月從宿命中解放的使命。」
「真是太好了。他如果被殺的話,我之後又應該怎麼做呢。」安定下來的心反而感受到了潮水般的痛苦。
但是——那些隨着落水的少年一起墜入湖中的蝙蝠影子,還在冰冷的湖水裏漂浮着。
但是顏色不對。這不是檸檬淡黃色的光,而是橙色的、微弱的光芒。儘管沒有銳利而強烈的光線,卻莫名讓人感到溫暖。
冰冷的銳利的,但是同時又有種無法違抗的安全感。
少年看到影子,立刻精神了起來。在冰面上滑動着,追逐着四散奔逃的影子。他開心地詠唱着『dance dance dance!』,在影子羣裏翩翩起舞。
她睜開雙眼,直直凝望着繁星點綴的夜空。
她這麼說着,瀟灑地從屋頂一躍而下,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你就在這裏乖乖躺着吧。醒了過後要記得下樓,不要在屋頂站着哦。畢竟如果一覺睡到大白天的話,這裏可是很顯眼的。」
纏繞在絲網之中的雪乃屍體,「啪」地一聲掉了下來。
「但是雪乃,你是個強大的女孩,所以應該也不需要我瞎操心吧。」
弓原千春頂着漿糊一樣暈乎乎的腦袋,回到了湖邊。那裏再度恢復了寧靜,只有黑帽子如幽靈一般漂浮着。
「這樣死去的話,也很快樂呢!」
黑帽子回答道:「大概,是在仰望着月亮吧。」
黑帽子朝着倒在池邊的另外一個人挑了挑眉毛。
百太撅着嘴,自顧自地嘟囔着。
3、
這是自己的過去。
蝙蝠的影子長眠在在幽藍的湖水中。既沒有上浮、也沒有下沉,只是隨着湖面的波動微微搖晃着。
之所以會覺得是白色,是因爲周圍是銀裝素裹的森林。鞋底鬆軟的、冰冰的觸感也證明了這一點。
「就是這麼回事——不吉泡泡如泡沫般上升,又如泡沫般消失。但是她和我不同,是不會那麼輕易消失的。畢竟是那個poom poom嘛。」
漂浮在天守閣上的黑帽子,微微勾了勾指尖。
鋼鐵一旦開始鏽蝕,以鏽爲中心、其周圍會因爲鐵鏽帶進來的空氣和水分而進繼續生鏽。久而久之,整個結構都會鏽跡斑斑。和鐵鏽相似,沉睡在湖底的情感與周邊相似的情感共鳴,最終演化成更爲強大的存在。
「嗚嗚嗚——」
睡夢中的百太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看來當時應該是由於疼痛和腦震盪而休克,但現在生命體徵已經平穩,大概不會死掉了。
最初,真的只是某人的,極其不經意間產生的感觸。
「呀,千春同學。」
百太呆呆地看着,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什麼。
黑帽子安慰地說道:「他是不會死的,畢竟他還有使命沒有完成。」
胸口的大洞,已經被光粒子覆蓋住了。
在落水的那一瞬間,少年本能地恐懼着、混亂着,焦躁着。但是有沒有一個瞬間,他會這樣想呢?
「那麼,現在——」
這種感覺,這種在冰面上跳舞的感覺,能夠消除生活中所有的不悅與悲傷。
「中條,到底在看着什麼呢?」千春囈語着。
他探出頭,尋找着影子的屍體。
「使命?」
黑帽子在陰影中點了點頭。
這就是bat dance。
「你現在還是在彷徨不定喵。那是因爲你本身,並不是打開局面的決定性因素喵。現在的你,並沒有決斷的能力和立場。你只是被捲入這場戰鬥的普通人罷了。並不是你想象的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被拯救的公主。」
這個聲音也莫名的熟悉。之前被百太當作幻聽的、弓原千春最後的吟唱聲。
他囈語似的喃喃自語着,隨後癱倒在了的場百太身旁。
理應倒下的中條深月的指尖、手掌、腕部——最後整個上半身都開始扭曲,徐徐地蠕動着,如藤曼一般上升。
「的場同學……難道,真的是他嗎……?」
千春說到一般,突然停了下來。
深月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黑帽子見狀,毫不留情的諷刺起來。
他轉向少年和大人離開的方向,已經一個人影也看不到了。突然天空中,落下碎碎的粉雪。
「——他本人也許不知道吧,也許以後一直都不會知道吧,他也有着深月那樣的特殊能力吧。使他人與自己的情感共鳴的精神系能力。然後這個時候,他……」
本來似乎打算朝高空翱翔,最後卻劈里啪啦地摔到了湖面上。
冰封的湖面上,一個人影正在忘情地舞蹈着。
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少年穿的衣服,是和爸爸一起看相冊的時候發現的,爸爸小時候的照片。這麼算了,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是的。這個事件總的來說,就是一部月亮的物語。」
「用盡了自己所有的能力——『自己要死了』——將這種感覺,全部寫進了影子的腦海裏。」
「喂喂,那傢伙——」
黑帽子靜靜地凝視着雪乃,輕輕唸叨着。
他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毛皮帽子,揮舞着短短的手臂,在冰面上一邊滑行,一邊跳舞。
「真是——」
百太嘆了口氣,將手伸進冰冷的湖水裏,撈起了蝙蝠的屍體。
觸碰到屍體的那一瞬,再次感受到了冰冷與恐懼的感覺。但這種震顫很快就消失了。
差不多是醒來的時候了,百太漫無目的地想着。他躺在冰湖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回到現實,百太睜開雙眼。
「哈——」
他大大地吐了口氣,把一旁的千春嚇了一跳。
「你、你沒事吧?」
百太實在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到底有沒有問題,所以『嗯嗯』地敷衍了過去。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裏靜靜的臥着一隻蝙蝠。爲了不把它脆弱的身體弄壞,他輕輕地託着它。
「這、這是什麼?你、你這傢伙居然還帶着這樣的東西!」千春不可思議地問道。
但是百太乾淨利落地無視了他,從草地上站了起來,將手掌向天空伸去。
蝙蝠顫顫巍巍地蠕動着。但最後下定決心似的,展開翅膀,朝着漸明的地平線飛去。
與此同時,百太的身體失力,轟隆癱坐在地上。對面的中條深月也保持着同樣的姿勢。兩人坐在地上,失神凝望着天空。
再見了,曾經的我,這是兩人最後的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