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世界的中心 Heart of The World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9223 字
太陽落下後不久，空中紛紛揚揚地灑下點點雪白。
“……就說最近天氣怎麼這麼冷，果然還是下雪了啊。”
健太郎從口袋中抽出雙手，哈地吐了口白氣溫暖掌心。風從海邊吹來，裹挾着的冰冷溼氣更添一分寒意。
這裏是港灣開發區域中，一片剛完成基礎工程，暫處停工狀態的空曠地帶。滿目荒涼，近乎於荒野。等其他地方的建築落成之後，這裏也會恢復生氣吧，現在自然是見不到一個人影。地下已經建起了堪比迷宮的地下街，電纜管線密佈其間、縱橫交錯，然而這些現在都被封鎖了起來。
角落裏建着一棟板材臨時拼裝起來的房子，應該是工程監理或是工人休息的地方。
本應空無一人的這裏，卻被窗簾把所有窗戶遮得嚴嚴實實。
窗簾的些微縫隙間，隱隱透出光線——
“……看，就是那裏，凪。”
健太郎指着那棟建築，對身邊站着的女性說。
她穿着一身皮革制的連身賽車服，腳上穿着一雙即使承受數噸壓力都不會損壞的安全靴。這身裝束雖然很適合尚在施工的工地現場，卻與她乍看起來嫺靜柔美的外表格格不入。
“…………”
說是女性，實際上還很年輕。稱之爲少女也無不可，和十七歲的健太郎處於同一個年齡段。但她銳利的眼神，絕非一介“女孩”所應有的東西。
她的名字是霧間凪。
同一個學校的人給她取了個“炎之魔女”的外號。
“據說那裏面住着的外國人有時會向附近的初中生兜售毒品，靠高價撈錢。那些藥是聽都沒聽過的新品種，所以構不成犯罪，也沒法依法取締掉。”
“這樣啊……”
她點點頭。
“似乎是不想招惹黑道，只敢把藥賣給小屁孩……調查起來真是費了我好大勁，這年頭的小鬼根本不願意和比他們大的人打交道。”
“辛苦了，謝謝你，健太郎。——你就在這裏收手吧。”
“誒？”
“是交易對象還留有戒心嗎？”
很顯然，她是從扔出空罐的相反方向靠近這座建築的，所以纔沒留下腳印。她判斷相比突襲，令對手先放鬆警惕一次處理起來會更加容易。
黑暗之中，奇託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無視掉離她一段距離的桌邊坐着的男人們，縮在房間的角落裏獨自靜靜喫着分到的金槍魚飯糰。
“————？！”
“去確認看看吧。”
“果然，在你眼裏我這種人還是不夠格嗎？”
一個人緩緩靠近窗邊，保持着身體不會被外面看到，拉開了窗簾。
“不過，確實太慢了……”
“怎麼這樣……”
“…………”
“大家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那些人，已經被統合機構發現……！”
“要只是那樣就好了。”
沒有任何動靜。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她的腳被手銬鎖在板房內暴露在外的鋼條上，因此無法四處走動。
那隻手用力一拽，男人整個人一下飛出窗外。
男人這才從窗口探出臉來看向外面。他張望四周，不見一個人影，甚至連生物的痕跡都看不到。因爲正在下雪的緣故，有無腳印一目瞭然。
她呢喃着，微弱的聲音沒有傳入健太郎的耳中。
“……明明能使·用的話，擊退他們輕輕鬆鬆。”
只是不想作出反應。
“區區一個實驗反應F-的貨……！”
……男人們惱怒不已，每個人都用着常人難以理解的專門術語對奇託惡言相向。
男人們的身體和地面灑滿了液體。無色透明，帶着奇怪的鹹澀味道——被扔進來的東西，是灌滿鹽水的氣球。
“那就快關上窗戶。冷風灌進來凍死我了。”
她以不容置否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道。
“見鬼，這國家太奇怪了吧！明明尖端技術就有人買，爲什麼兵器就——”
“——！”
儘管如此，他還是小心翼翼地用腳尖勾開窗戶，以防外面看到自己。
“這該死的out of standard rised！”
“是啊，果然只是個被風吹起來的空罐子。”
健太郎失落地垂下肩。
“閉嘴！”
喫下子彈的那東西旋即爆裂開來，內容物向周圍肆意傾瀉。
但不像是要對她說話，也不像是有事想詢問她。他們的目光，就彷彿在打量一個裝飾品。
“…………”
“——這、這什麼鬼？！”
“…………”
他們戒備着發出聲音的牆壁，但過了一會兒不見任何風吹草動。
“什麼？！”
……回過神來，她正在哭泣。眼淚撲簌撲簌地滾落——她明明不想回憶起來的，那些和她一樣爲“實驗”而召集起來，隨後又死去的孩子們，她的朋友。然而這些不斷浮現在她的腦海中，淚水情不自禁地落下。
“要真是那樣，他們早就找上門來了。”
她一邊梳着頭髮，一邊撫摸着腦袋上彆着的金色髮卡。那光滑的觸感，能給予她無與倫比的安心感。
“……被風吹過來的石頭嗎？”
“那樣的話這個國家就完了，更關鍵的是我們一樣會沒命。”
“我早已下定決心，不會再牽扯到朋友。”
但少女毫無反應，繼續梳理着一頭秀髮。
喫完飯糰後，她細心地弄乾淨粘在手上的海苔碎末，開始靜靜梳理起長長的黑髮。
“我說的有錯嗎！說什麼日本企業會成好財路——這邊可是連祕藏的芯片都吐出來了！”
獨眼男人再度強調。
“混蛋，真的是除了咬咬牙賣掉之外什麼用都派不上！”
他側過頭慎重地觀察窗外。這是他們初次確認到外面正在下雪，牆壁前方孤零零地躺着一個空蕩蕩的等滲飲料罐。
是液體。
“可是……！”
一個男人突然忍無可忍地吼了出來。
但男人們對哭泣着的她視而不見，若無其事地繼續喫飯。
所有人同時轉頭，望向奇託。
緊接着，潛伏在板房屋頂上的人又往室內丟入一根棒狀的東西。那是剛剛致使被丟出窗外的男子昏迷的電擊棍。
“——咕哇！”
“要不是有你幫忙，我早就被送進不知少管所還是精神病院了——”
“沒辦法……要想保持安定，果然必須得有統合機構那個級別的設備。”
男人們和她一樣喫着從便利店買來的垃圾食物，但與鎮定自若，津津有味品嚐飯糰的她不同，內心焦躁不安的男人們只是草草咬了幾口應付了事。
“…………”
“既然如此……！”
其他人大驚失色，槍口指向窗口。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別再主動涉險了。”
健太郎有些可憐巴巴地說。
就在他們一言不發地狼吞虎嚥着替代甜品的豆沙麪包時，忽然傳來鐺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砸在了板房薄薄的牆壁上。
凪緊咬住牙，彷彿能聽到臼齒咯吱作響。
其他人也靠近窗邊。
男人們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色，紛紛站起身抓住放在手邊的手槍。
“什麼啊，太見外了吧！你的恩情我還沒報呢，讓我做啥都行，儘管使喚我吧！”
奇託毫無反應，一心一意地繼續梳理長髮。
“喂，什麼都沒有？”
“剩下的事我會解決。”
“…………”
“我不會，讓直子的事再度重演……”
她理解對方所說的話。男人們所使用的語言也好，這個國家的語言也好，只要是這個世界上流通的主要語言，她都有對話及閱讀的能力。
“卡布斯他們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他們到底在磨蹭什麼！”
男人們轉眼間倒地不起。
她以極爲流暢的動作從男人們手中收繳掉所有手槍，統統扔出窗外。
一瞬之間，七百萬伏的衝擊順着鹽水席捲肆虐，給予了被鹽水覆蓋的一切沉重一擊。
天空中飄下的雪花，越發密集起來。
“這也是被逼無奈——那種沒好好設定的半成品芯片，也就日本這羣傢伙會買了。”
“好——”
似乎對自己被稱呼爲兵器一事漠不關心。
“如果不換成錢或是等價物的話，我們連這個國家都出不去。說到底，在日本根本沒法指望找得到‘這傢伙’的買家。”
其中看上去最爲年長的獨眼男人說。
“真適合你呢，奇託。你別上髮卡的樣子，簡直跟戴着皇冠的公主一樣……！”
她繼續梳着頭髮。不能辜負髮卡的光輝，她抱着這樣的想法打理着頭髮。仔仔細細，不敢用太大力氣，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可惡，究竟怎麼回事！”
“…………”
與此同時，男人的身體電擊槍發出的電擊命中。在貫穿全身的衝擊下，男人在被扔出去的過程中就已昏迷，跌到大雪紛飛的屋外。
就在男人對着窗戶伸出手的瞬間，他的手臂被從上·方·伸·出的手一把抓住。
“喂凪！別這樣，我也想爲你出一份力啊。”
直到這時，潛入者——霧間凪方纔抓住窗沿翻身入內，落在地上。
……實際上，這不過是塗滿塗料的廉價塑料製品罷了，甚至連鍍金的都不是。可是這是她那現在已經不在了的朋友對她說過的話。僅憑這句話，這個髮卡就是她無可取代的珍寶。男人們爲了在過海關時不惹人懷疑而塞給她的衣服價值不菲，讓她看上去彷彿哪裏來的大小姐一般，然而在她的心目中，唯有這髒兮兮的髮卡……
接着有什麼人頭大小的東西從外面丟了進來，被男人們開槍打成了蜂窩。
“……你想表達什麼？”
“冷靜。”
男人拍桌子的劇烈震動甚至波及到了奇託所在的地板。
“…………”
聽到這句話，健太郎眼睛瞪大眼睛。
在她被帶到這個地方之前，從未嘗試過這種把泡漲的米用風乾的海草包起來製成的奇妙食物，但她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它。真好喫，她這麼想，卻沒有把感想訴諸於口。
“不——沒那回事，你是我的朋友。”
“咕……什、什麼人？”
唯一意識尚存的獨眼男呻吟着說。
用的並非日語，但凪用同樣的語言反問。
“你們散播出去的毒品……藏在哪？”
“你說什麼……？你，不是統合機構的人？”
“反抗與否是你們自己的事……但我不允許你們爲此牽扯到無關的人。”
凪乾脆地說。
“咕……”
男人的表情扭曲起來。
凪環視室內。
接着表情一沉。
她這才注意到房間的角落裏，被拘束着的奇託。
奇託只是呆呆地抬頭望着凪。
“爲、爲什麼這裏會有小孩……？”
凪動搖不已。在看見少女腳上銬着的手銬後，憤怒帶着血氣湧上面部。
“一、一羣畜生！居然這麼對待這麼小的孩子！”
她急忙靠近奇託，用攜帶的鐵絲嫺熟地打開手銬。
“…………”
奇託仍舊一副愣愣的模樣。
“沒事了，已經不要緊了。”
七音嚇了一跳，連忙道歉。
少女的身體僵直了一瞬，又立刻站起身。她的手中，緊緊抓着剛纔凪遞給她的手帕。
“——！”
除了香純，其他人都笑了，他則露出一副不爽的表情。之所以會那麼說，是因爲只有香純一個人穿着校服，怎麼看都還只是個高中生。
“cosplay而已，你管我穿什麼。”
“哼，派上了大用場啊。你就交給他們對付，我先走一步了。”
然而男人一邊呻吟，一邊無畏地笑了。
“沒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哇哦，果然下雪了。”
只有七音恭子無精打采地放慢腳步，獨自走在隊伍的最後。
“喂，七音！……沒必要刨根問底吧。”
但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凪摸摸口袋，取出一塊印花手帕遞給少女。她的臉上滿是淚痕，髒得一塌糊塗。
凪還來不及驚愕，人偶便再度衝她襲來。
凪立刻丟下獨眼，伏下身體。
女孩一屁股坐倒在馬路上。
“比起這個，還是快出發吧，杵在這兒凍死人了。”
“是、是嗎。”
討厭雪的七音嘟起嘴，和三都雄針鋒相對。
凪皺了皺眉……然後，她悚然一驚。
“咕、咕呃呃……呵呵呵——”
神元問，其他人紛紛贊同。
“沒錯，在身體承受一定以上衝擊時開始生效的藥品。以消除思考能力爲代價，可以換來超越肉體極限的戰鬥能力，排除外敵——只不過在此之後一週內便會性命不保。原本我是打算着一個人獨佔利益才留下這一手的。”
“……”
一邊的神元以嚴厲的口氣制止。
“啊啊，好想喫點熱乎的東西，爐端燒什麼的。”
雪夜裏，奇託不停地奔跑着，將那些聲音拋在身後——
（怎、怎麼可能……？！）
七音追問。
凪踩着重重的步子衝上前去，揪住獨眼男的衣領將對方拎起來。
七音“啊！”的一聲微微瞪大眼睛，讓香純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誤。但他沒有多想，只是聳聳肩。
“…………”
奇託宛如受驚的兔子般衝了出去，飛奔出板材建造的房子，跑向大雪紛飛的外界。
“……就是這樣。”
不論如何，那一天，在他們結束會議走出KTV時，昏暗的夜空飄起了雪花。
三都雄大聲說着，一馬當先走了出去。
“以後請叫我舞王，王子也行喔。”③
希美也點了點頭。
……海影香純等人的能力究竟是知曉未來，還是預知到“某一時刻”的事件，又亦或是製造出未來的可能性，使未來“變成那樣”。天色優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直到最後，他的疑問都沒能得到解答。
心情脫離抑鬱的七音提議道。
“跑啊！快！”
“隨你說啥，反正我就是單純的孩子氣，就喜歡跟小狗一樣‘在庭院裏跑來跑去’。”①
“年輕的後輩就香純一個呢。”
“就算要我拿出學生證我也掏不出來，退學時早還回去了。”
凪一邊阻擋着衝上來的人偶們的攻擊——武器在剛剛丟了出去，所以只能靠空手——一邊叫道。
步步緊逼。
“……？！”
“咯、咯……！”
（啊——啊……爲什麼，我一直一直都那麼遲鈍呢……）
“站、站住！”
然後站起身，怒氣衝衝地轉過身去。
其他人也跟上他的腳步。
“——嘎啊！”
凪不禁戰慄，然而情況由不得她退縮。她以被抓住的腳爲軸，另一隻腳踹在男人的手腕處。毫不留情的一擊粉碎了對方的骨骼。
*
“確實……這主意不錯，大家怎麼說。”
“走！快走！”
凪看着奇託。少女依舊呆呆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這麼想着。
“我說，大家沒覺得肚子餓嗎？去喫點什麼吧。”
慌亂的獨眼想要追上去，但小刀上綁着金屬絲，與凪緊緊相連。她拽住絲線，劇烈的疼痛令獨眼一陣悲鳴。
凪架開攻擊，一腳踢在對方腹部。
那是本應在剛纔完全昏迷過去的男人中的一個。
“……你說什麼？”
“嗯，說得對，該出發了。”
“——好了，給我老實交代！”
少女沒有接過手帕，於是凪把手帕輕輕放在少女面前。
匆忙端正架勢的凪所看到的，是倒地的其他男人們一個接一個爬起來的景象。所有人，都化爲了人偶。
獨眼男的眼中，她的身後立着一道人影——
“發生了什麼？”
“贊成。”
“擦擦吧……不然糟蹋了那麼可愛的一張臉。”
三都雄開心地說。
三都雄訥訥地點着頭。
凪皺起眉頭，又一次顯出憤怒的表情。但這怒火併非對着奇託，而是衝着讓少女的戒備心變得如此之強的那些人物。
凪對着奇託大聲吼道。
“——！”
“你好像很高興啊，有什麼可開心的。”
手指力道一鬆，凪得以落地。
也許是心不在焉的緣故，她咚的一下，撞到了從旁邊小巷裏飛奔出來的人影。
她正打算對一旁道歉，卻發現那裏誰都不在。……實際上只不過是那個人太過嬌小，所以沒能進入身材高挑的她的視線而已。
凪在電光石火間動作起來，她擲出插在安全靴中的小刀。
某種東西從她的上方以恐怖的速度掠過。如果被直接命中——喫下那個攻擊的話，肯定會當場沒命。
靜靜旁觀事態發展的優這才發出聲音，這個提議來的恰到好處。
獨眼的男人無所畏懼地笑道。
獨眼一邊說，一邊向奇託的所在地後退。
“你說‘藥品’……？”
“……除我之外，所有人的食物裏都混進了‘藥品’，這件事連他們本人都未被告知。”
這麼說着，身材魁梧的三都雄真的在路上踩着舞步轉起圈來。他的舞步如同吉恩·凱利②般張揚，引得香純不禁吹起口哨。
他那一本正經的口氣，反倒引來大家一陣歡笑。
然而對方只是略微後退半步，轉手便順勢抓住了她的腳，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香純不耐煩地說。然後，無意間說漏了嘴。
香純滿不在乎地一語帶過。
“抱、抱歉。”
奇託緊緊地盯着憤怒的凪。
“——！對、對不起……”
“跳得不錯啊，三都雄。”
“是啊是啊，走了走了。”
獨眼抓向她的手臂。
小刀不偏不倚，正中獨眼手臂。
凪被迫後退一步，人偶們隨之跟上。
——身份背景本該保密的，他卻一不留神說了出來。
凪對她溫柔地點點頭，接着伸出手，奇託卻哆嗦了一下，縮起身體往後退去。
他的眼神異常空洞——表情變得彷彿沒有任何思想一般，宛如人偶。
“不是統合機構，那就休想讓我開口——”
“抱、抱歉！……呃，你是……？”
七音看着那個少女的金色髮卡與長長的黑髮，感覺有些眼熟——
譯註①：出自日本一首傳唱度極廣的童謠《雪》，原句爲“犬は喜び庭駈けまはり、貓は火燵で丸くなる”。
②：吉恩·凱利，Gene Kelly（1912-1996），美國著名男演員，最偉大的好萊塢歌舞片巨星之一。代表作有《雨中曲》（Singing In The Rain）。
③：王子（Prince）爲Endorphin Mae於1995年發佈的一首歌曲。
*
……奇託拼命地，不顧一切地奔跑又奔跑，好不容易纔跑進城市，但她的腳步已經不穩，所以才撞上了女人。她抬起頭悄悄瞥了一眼七音，又馬上站起身，想要穿過七音身邊繼續奔跑。
她的肩膀被抓住了。
“——稍微等一下。”
女人身邊的男人，直直地打量着奇託的臉，然後對其他人開口。
“喂，海影。”
“啊？怎麼了神元。”
“是這個小女孩吧——之前那個。”
他的口氣，簡直如同知道奇託一般。
奇託嚇了一跳，慌忙掙開神元的手——抓住她的手沒用太大力氣——再度逃了出去。
“喂、喂！”
後面傳來有些慌張的聲音，但她不管不顧、竭盡全力地奔跑着。
耳邊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喉中尖銳的嘶鳴，反而遙遠到不像自己的呼吸。
（不、不趕緊跑的話——）
那個遞給她手帕的溫柔女人這麼說過。所以非逃不可——可是，逃去哪裏？
“還好。”
“……爲什麼要選那種地方？”
“……剛纔那是。”
“她……果然是在離家出走呢。”
（不、逃——）
神元反駁道，然而聲音底氣不足。
神元苦笑道。
*
希美也發出驚愕的聲音。
“可惡，跑到哪去了？剛剛是拐進那邊的拐角了吧？”
“我也沒什麼頭緒……但看來我們會與這孩子扯上關係，恐怕是命運使然。”
“不、不好！”
這時四人回來了。
鑰匙遞到面前，神元一時無言。
神元坦率地點了點頭。希美知道這間房子不是他租的，他也明白這點瞞不過她。
“直覺。”
“什麼？在哪！”
“已經租下了，我租的。”
“…………”
看到少女，三都雄說到一半的話被堵回了嗓子裏。
神元也舒了口氣。
“……周租公寓，就在這附近。”
香純喫驚地問。七音感覺身體一片僵硬。
（不逃、的話——）
“……那是。”
雖然只有一個房間，但面積有十五平米之大，廚房浴室一應俱全。儘管位處六層樓高，窗邊呈現的夜景十分美麗，此時此刻卻吸引不到任何人的注意力。
“喂，究竟怎麼……啊。”
她的語氣毫無起伏，十分平靜，臉色卻一片蒼白，眉頭緊緊皺起。
神元一時語塞，正當他試圖反駁時，希美話鋒一轉。
“哪有粗暴啊！不過是把手搭在她肩上了而已——”
香純點點頭說。“哈——嚇死我了”，站在他身邊的三都雄毫不做作，發自心底地撫着胸口長出一口氣。七音噗的一下笑了出來，緊張感被三都雄那誇張的模樣消除得一乾二淨，終於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希美和往常一樣，冷淡地點了點頭。
“我騙了你們……對不起。”
……誰會知道，他們六人此時此刻正身處世界的中心。
“這、這孩子是……！？”
“看樣子是。不管怎樣，七音對海影是認真的……總有一天她會不得不說出真相吧。如果是真心愛着海影，她肯定會自己說的。這次就幫她掩飾過去吧。”
“我早料到會撞見這種情況，於是提前租好了公寓。”
少女的神情逐漸平靜下來，呼吸趨於平穩，深深陷入熟睡之中。
“誒？……誒，嗯。”
他補充道。
“看來不送去醫院也問題不大。”
“沒事吧？”
接着看到一團被薄薄白雪包裹的東西倒在地上。七音發出悲鳴。
“這個女孩……是上次那個吧。”
“七音……你。”
聽到神元的話，七音神色僵硬起來。
“好燙……”
儘管沒聽清楚，但少女的話，還是令神元與七音面面相覷。
“命運啊……”
“——沒錯。”
“——都怪功志君，上來就那麼粗暴。”
他們這微不足道的舉動，決定了世界的命運。假如他們是那種對倒地的弱者見死不救之人的話，一切恐怕會就此走向終結——
“我就住在那裏——簽了一個月的合同。我，離家出走了。”
神元話還未說完，少女口中迷迷糊糊地說了些什麼。
“那麼小的孩子居然在這種時間跑到街頭徘徊，太不自然了——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最近的事……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現在這個時間點，想讓人家馬上租給我們——”
神元一邊說着，一邊脫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少女。
“剛纔提到的地點，由你來告訴大家吧。”
直到這時，其他四人方纔追上兩人。
七音也擔心地探頭看着少女。
“太好了……要是身體再凍一會兒肯定會得肺炎的。”
背後傳來三都雄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被忙於搜尋少女的神元和七音兩人直接無視了。
“女人真恐怖啊……”
七音恭子邊跑邊責怪神元功志。
雪無情地降下，在她嬌小的身體上越積越多——。
七音點點頭。
“掉頭就跑也很不正常——”
“真不像你，你不是最討厭這種想法了嗎。說是不想變成父母那樣。”
希美把冰過的毛巾敷到躺在牀上的少女額頭。
小巷的一個角落，她腳步一滑，摔倒在地。然而她連自己已經倒下的事實都沒能察覺，只是精疲力竭地躺在原地，動彈不得。
“之後再解釋，總之先帶她去能休息的地方。”
希美嘆了口氣。
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身體開始逐漸左右搖晃起來，腳步搖搖欲墜。
“…………”
他們轉過小巷的下一個街角。
神元果斷地說，接着告知大家目標爲周租公寓。
“…………”
“沒錯……香純預知到的面孔。”
他摸了摸少女的額頭。
他們出於便於吸收的理由買回了柚子味的運動飲料，讓睡着的少女含住飲料的吸管，流進去的飲料被她反射性地咕嘟咕嘟嚥下。
“呀！這、這是！”
“嗯……外語，這孩子不是日本人？”
“這個房間——是恭子的吧？”
“……我知道一個地方，而且很近。”
“如果是非法入境，會被處罰吧……怎麼辦。”
“那、那帶去找醫生的話……確實有點。”
“因爲……”
他乾淨利落地說完，轉向七音的方向。
“不太妙，說不定會有危險……得儘快帶去找醫生——”
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剩下四個人出去買藥和其他東西了。
“你發覺了？”
“……是的。”
視野逐漸被跳動的刺眼光點佔據，愈發狹窄起來。腦袋裏嗡嗡作響，就連思考都成了一種奢望。——她陷入了貧血狀態。
當天晚上，他們所有人都住在這間屋子裏過夜——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只有三都雄一人，所以就他打電話提前打了個招呼，爲此還吵了一架——他們輪流負責看護少女。
她剛剛開口，就被神元的發言蓋了過去。
“她不希望海影君知道這件事。”
七音從口袋中取出一把鑰匙晃了晃。
“誒？”
“總之必須得先找個能讓她躺一下的地方，醫院現在已經關門了，急診也不知道肯不肯收——”
“發生了什麼？”
（不逃的話——）
神元急忙跑上前去，抱起少女的身軀。他拂去雪花，試着輕輕拍打少女的臉頰。毫無反應，但能聽到小小的小小的嘴脣中傳來“哈啊，哈啊……”的痛苦呻吟。
“喂——你們倆怎麼了？”
*
“…………”
確認其他五人處於熟睡之中後，天色優站到少女身旁。
他毫不在意那惹人憐愛的睡顏，只是面無表情、專心致志地觀察着。
——突然，他伏在了少女的身體上，讓自己的嘴脣與少女的嘴脣重疊。不僅如此，他還伸出舌頭在少女的口中粗暴地來回翻攪。
睡眠中的少女的身體，反射性地分泌出唾液，天色優爲了確認其味道，第二次、第三次蠕動起舌頭。味道，亦即爲成分的情報。
“——！”
他變了臉色。
臉上一片慘白。
“…………”
他緩緩直起身體離開少女，用手背擦拭着嘴脣。
接着低語。
“是知道，才製造出來的…？不，並非如此。恐怕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造出了什麼，很可能直到現在都沒發覺其真正的威力。”
他的聲音彷彿竭力擠榨出來的一樣。他的這句自言自語，與其說是在向自己確認，不如說是他無法承受將其藏在心中的壓力。
“難以置信……失敗作，卻也是超乎想象的造物。”
他的牙齒難以抑制地打着顫。
那是純粹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