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2 幻影之銀 -phantom silver-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1萬 字
『人類即便抵達了真理,也絕無可能在當下察覺到其意義所在』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不過,我真沒想到像您這樣的大人物竟然會親自蒞臨。」
在補習班的一間教室裏,古嶋俊輝正在和雨宮美津子交談。
「………… 」
雨宮一臉悻悻。
在那冷淡的無表情之下,隱約流露出一絲焦躁。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古嶋——那個〈
Rolling Anxiety
〉。太不穩定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竟然推舉那種存在?」
雨宮一邊說着,一邊將一個小物件扔在桌上。
是塊扭曲的金屬片,正是剛纔發狂的學生所持的美工刀刀片。
剛纔,雨宮說着「是避孕套」並用指尖輕巧揉成一團的那個東西,此刻依然維持着蜷縮的形狀,「啪嗒」一聲,帶着硬物特有的清脆響動滾落在桌面。
他一直以來都在用「並無危險」的演技欺騙着周圍的人,掩飾那件顯而易見的兇器。他擁有一種常理之外的怪力,能將本該一折就斷的刀刃硬生生揉捲成團,而這一切,從未讓任何人察覺。
「好了好了,limit大人——她似乎也有點緊張。不過,這已經足以證明,您可以毫不猶豫地誘發她的行動了吧?」
聽了古嶋的話,雨宮蹙起眉頭,說道:
「別那樣稱呼我——在這裏,我也不會叫你 『同協之音』〈
Euphon
〉。」
他厲聲告誡道。古嶋則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恭敬地低下了頭。
「悉聽尊便。不過,看您的應對方式,府名井柚純似乎尚未被判定爲不合格,考覈仍在繼續,我這麼理解沒問題吧?」
這麼一問,雨宮依舊面帶慍色,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包,朝古嶋扔了過去。
「這是——那個〈護身符〉嗎。啊,原來您已經從末真和子那裏回收了。不愧是您。」
即便古嶋很隨和,雨宮也毫無反應,
死死盯着顫抖不止的指尖,嘴角卻向上勾起。
「那——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合成人「limit」的〈Air bag〉嗎……!傳聞中足以與統和機構二號人物「Kaleidoscope」相匹敵的能力……)
我有些詞不達意。不久前,我的朋友陰差陽錯地被捲入一個不懷好意的團體,險些被強迫加入,是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出手相救。在那時我便意識到,「炎之魔女」並不單純是一個不良少女的綽號,其實更是她不爲人知地爲他人而戰、身爲正義夥伴的隱祕稱號。而且——
「剛纔那個——其實也是『謊言』。我的能力,八成都是虛張聲勢和表象——但用來殺你已經綽綽有餘了。明白了嗎?明白了的話就——」
而現在——那個人留下的獨生女,霧間凪,正周身散發着近乎殺氣的銳利氣息,擋在了我的面前。
(譯註:生成亮,就讀於縣立深陽學園、性格有些古怪的男學生。初登場於第二十四卷被詛咒的不吉波普)
古嶋心驚膽戰地回望着眼前這個沉着冷靜的女人。
「不、不是——我打算將這裏的成果獻給裏limit大人——作爲與您崇高地位相稱的功績,我想其水準一定會讓您滿意的。」
(這傢伙……這種能力……)
古嶋臉上浮現出一抹淺笑。雨宮則緊鎖眉頭,說道:
全身那股壓迫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異樣壓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美工刀從指間滑落,掉在桌面上輕巧地彈了一下。
於是,我開始大量閱讀,並邂逅了霧間誠一。
他這樣回答道。雨宮嘆了口氣,
這一事實將我逼入了絕境。我不知道該感到恐懼,還是該因爲已經沒事了而感到安心;
面對愕然失措的他,雨宮開口說道:
整條手臂彷彿被無形的混凝土凝固封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不過——那個叫末真和子的少女……那個女孩,說不定……)
就在他焦躁不安之際,那被指尖夾住的兇器正不斷逼近他頸動脈的要害。
接着……手肘彎曲,將利刃對準自己的喉嚨刺了下去。
他帶着辯解的口吻說道。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
然而……即便如此,在我開始閱讀他的作品時便已不在人世的霧間誠一、其存在對於末真和子這個個體產生了極其重大的影響,這是不爭的事實。
古嶋神色自若。
中學時代,我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似乎曾被連環殺手佐佐木政則盯上過。佐佐木被警方步步緊逼,在落網前自盡身亡,那樁慘絕人寰的連環殺人案也隨之落幕,本該是這樣的……但據說他在死前瞄準的目標,那個如果他沒死就會成爲下一個受害者的少女,似乎就是我,末真和子。由於他的死亡,慘劇的連鎖反應戛然而止,我彷彿死裏逃生一般,但對我而言,理所當然地既沒有那種實感,也無從得知自己與那些慘遭殺害的少女們究竟有何不同。我就這樣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被拋下,直到現在……依然被懸置在半空、無處着落。自己此時此刻還活在這裏,並沒有任何理由。那個殺人魔僅僅是因爲一時興起,喪失了幹勁,便自顧自地死掉了,除此之外根本沒有任何理由。
她說道。那如冰霜般寒涼的語調,令古嶋不禁心生怯意——就在這時,他察覺到了。
「爲了什麼?」
她完全無視了古嶋那喋喋不休的抗議,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窗外。
他被雨宮美津子的能力及其展現出的力量徹底折服,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絲感動。
在他的著作中,那些彷彿帶着疏離感、卻又比任何人都更能洞察深處,以一種奇妙的距離感凝視世界的種種表達,讓我明白髮生在自己身上的那場奇特而荒謬的遭遇,其實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某種「斷裂」之一;
「可是——統和機構到底打算把這場圍繞着大學入學考試的無聊鬧劇演到什麼時候——竟然搬出霧間誠一的名字來聚集學生……難道他們真以爲會有蠢貨上鉤嗎?」
「見此物者,將被竊走與生命等價之物。」
當然,即便到了現在,我也不認爲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他的思想,甚至感覺到恐怕這一生都無法理解。
我怯生生地向她搭話。這還是數週以來,我第一次和她交談。
如果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那麼接下來的整個人生又算什麼呢?
他皺起眉頭,毫不掩飾內心的焦躁,語氣厭惡地啐道。雨宮則用冰冷的目光注視着這樣的他,
(或許其中隱藏着什麼祕密,凪並非直接擊敗了佐佐木……但爲這一切畫上句號的人,確實是她——)
(譯註:Kaleidoscope初登場於第十二卷 斷奏的不吉波普。是位於組織最高中樞、擁有深不可測的謎團與壓倒性影響力的角色)
(這、這傢伙是——)
(這個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古嶋的手,或者說他的手指,將那件復原的兇器拈了起來。
「你這傢伙——是打算散佈僞物,把「元兇」引誘出來嗎?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危險?」
凪那審視般的目光,毫不留情地直刺向我。我迎着她的視線,陷入了一種彷彿喉嚨都要乾涸枯竭般的緊張感中。
古嶋不由自主地漏出了聲音,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就在剛纔那一刻,自己竟然完全失聲了。
她嚴厲地質問道。
她一臉厭惡地說道。
「你就那麼想要立功嗎——到底在焦躁什麼?是因爲這一帶的區域管理權似乎要交給生成亮了,所以坐不住了嗎?」
古嶋用焦急的口吻辯解着,但雨宮直接無視了他,
他不停地喃喃自語。
「但是……聽說過去也確實出現過受那位作家影響而覺醒的 MPLS,所以這應該算是有效的手段吧?雖然大部分嘗試都會無功而返,但只要有百分之幾的可能性——」
對方面無表情,眼中似乎不帶任何強烈的情緒。
那是一種從未在人前展露過的、徹底崩壞的表情,笑得扭曲而猙獰。
他根本沒在聽她說話,只是低聲喃喃自語着:
那東西也在動。
雨宮輕嘆了一口氣。她就在這裏放棄了繼續說服古嶋,
「我想這或許能成爲解開謎團的線索。連統和機構都感到棘手的
Paper-Cut
〈切紙〉現象,說不定能由我們親手揭開真相呢?」
緊接着——那混凝土化作了流沙,一點點地強行牽動着他的手臂。
對他而言,聽到有人輕視他在補習學校擔負的職責,便忍不住要反駁幾句。然而,雨宮美津子卻——
然而,話說到一半,她的表情卻變得疑惑起來。
「大多數的〈護身符〉裏,寫的都是府名井柚純隨手塗鴉的、無關痛癢的格言——但在那之中,我混入了幾張由我親筆寫下的這種東西。」
種種思緒讓我陷入了極度的不安。
不知不覺間,他的右臂已完全無法動彈。
無法反抗,壓倒性的力量已然填滿了他的周遭。
我試着提了一下她義弟的名字,我曾與那少年見過一面。然而她卻無視了我的話,突兀且無禮地問道:
她注意到古嶋的雙眼正因狂喜而劇烈顫動。
「………… 」
「末真——你,在讀預備校嗎?」
她神色淡然地出言威脅。
那處不自然變形的金屬正緩緩蠕動,逐漸恢復成原本筆直的形狀。
*
「是真是假,其實並無大礙。關鍵在於是否具有實用價值——起碼,統和機構的高層是這麼認爲的。」
「———— 」
* * *
指尖所向之處,是桌上放着的一枚捲曲的美工刀片。
我曾以爲自己的存在是建立在種種不合理之上的,但那其實也不過是凪慘烈命運中的一個小小插曲。承認自己只是她故事裏的一個配角,這讓我肩頭揹負的重擔減輕了許多。
當刃尖輕輕觸及他的頸部皮膚,並陷入表層的瞬間——支配感突如其來地終結了。
她用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說完,古嶋才猛地回過神來,
在那一瞬間,他內心深處潛藏着的、對蹂躪他人的暴力所持有的絕對信奉與執着,已然窺見一斑。
「跟他沒關係吧——況且那傢伙的〈
Close to Edge
〉完全就是作弊的能力不是嗎。根本毫無力量可言,他那種人,也就只剩一張嘴了。」
* * *
美津子厲聲質問道,古嶋卻神色自若,
古嶋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那、那個……上次真的,那個……」
「所以說——這件事一直以來都是掛在府名井柚純名下的。」
「聽好了,審查會繼續進行——但別再做多餘的事。別把我也捲進去。」
古嶋則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古嶋拆開信封,確認了裏面的內容。
「哇啊——」
「那、那個——正樹君還好嗎?」
我深信不疑。殺人鬼佐佐木政則的案件——雖然警方公佈的結果是他自殺身亡……但解決此案的人,一定是眼前的霧間凪。從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我便能斷定。那些知情者投向我的目光,總是混雜着同情與卑劣的好奇心,而她的眼神卻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洞悉了一切後的溫柔注視,除了那個結論,我再也想不到別的可能。
我、末真和子,曾經差點被人殺掉。
同時也讓我感受到,每個人都必須揹負着屬於自己的那份荒謬活下去。
(譯註:Close to Edge靈感可能來自於英國前衛搖滾樂隊Yes於1972年9月13日發行的第五張錄音室專輯《Close to the Edge》,由Atlantic唱片公司發行。專輯由三首長篇曲目構成,同名主題曲以赫爾曼·黑塞《悉達多》爲靈感來源,通過18分鐘的四樂章結構融合自然聲效與交響化編曲,運用管風琴營造哲學意境。)
「——啊,原來裏面放的是這個。沒錯,這確實是我寫的。是 贗 品。和統和機構內部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傳聞,並不是一回事。」
「那、那個——」
與此同時,他的手臂擅自伸了出去。
我有些畏縮地回答道:
「唔、嗯——怎麼了嗎?」
她反問道。
接着,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裹。
「啊——」
見我失聲驚呼,凪便——
「你能看出,這到底是什麼嗎?」
她再次追問道。
此時我才意識到,這其實是一場「審訊」。
(炎之魔女,此刻正——挑戰着一起新的案件——)
意識到這一事實,我的背脊不由得挺得筆直。
「嗯,嗯——裏面塞着一張紙條對吧。然後——」
「上面寫了什麼?」
凪的眼神變得愈發銳利。我如實回答道:
「呃,那個——好像是『盜走見此信者,與其生命等價之物』——大概是這樣。」
凪的目光變得愈發銳利,
「現在,你身上帶着嗎?」
「沒、沒有。我只是撿到了別人掉的東西,正想着是什麼呢,在那兒看的時候,講師說會幫我還給失主,就——交給她了……」
我不由得用這種毫無自信的語氣說了出來。凪看着我這副模樣,稍微卸下了身上的緊繃感,呼地吐出一口氣,
「是嗎……那樣或許更好吧。」
「誰知道呢。那個系統試圖強迫全世界的人類,倒不如說是強迫他們與進化保持無關吧?對我,想必它也會盡力避免產生任何牽連吧。」
柚純也差點就不自覺地想要點頭認同,但即便如此,
「你能分辨出我,是因爲你是一個純度極高、鮮少僞飾的人。
她承認了。那份冷淡,反而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真是『銀色』的啊……)
「那個講師的名字,你知道嗎?」
「這個……是你的遺落物嗎?」
接着,她又重新——
於是,男人說道:
他開口問道。指尖正捏着一包水果糖。
(那傢伙,察覺到這邊了嗎——不,若是爲了確認這一點而弄巧成拙,導致被對方清晰目擊,那便是毫無意義的冒險。)
他這番話愈發讓人摸不着頭腦,但既然他還能說出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辭,就說明——
不知爲何,總覺得沒法對她開口——說那個人在聽到霧間誠一的名字時,反應有些異樣。
男人只是淡淡地微笑,沒有回答。
「就叫我『飴屋』(糖果屋)吧。」
「………… 」
就在我愣住,正要發出「誒」的一聲時,凪——
(難不成,我已經不再是能被她救助的立場,而是已經「爲時已晚」了——)
柚純茫然若失。因爲她完全無法判斷,究竟該對那傢伙抱有一種怎樣的印象。
男人又說了一些更加莫名其妙的話。
她輕聲呢喃了一句。
我甚至無法出聲叫住她,只能眼睜睜地望着她離去的背影。
「啊,果然沒錯。你是在統和機構內部,負責類似內部審查工作的人吧?那些給我打分的傢伙,反倒成了你調查的對象,對不對?」
「不,不是的──」
實際上,那間自習室早已成了她們的專屬領地。通過能力對精神支配的運用,相關人員在潛意識裏已經避開了將那間房借給其他人的念頭。
但也沒有否認。柚純順勢問道:
男人的聲音平穩而淡然,不帶一絲惡意。
她正愣愣地盯着那傢伙看時,那個銀髮的男人微微抬起頭,
銀髮男子正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副神態實在太過自然,讓柚純險些就順勢接受了,但她還是出言提醒道:
*
她如此告誡道。正當我啞口無言時,她——
「我是來拜訪一位朋友的,但沒找着。不久前她明明還在這附近,看來是不小心錯過了。似乎已經離開這裏了。」
(古嶋——他在和雨宮美津子談些什麼……?)
「算了。反正本名叫什麼也無所謂吧。」
「就算我進來,也不會有人在意的。」
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在自己全然不知情的情況下,事情被擅自推進,這種感覺令她十分不快。然而眼下,除了等待那兩人的談話結束別無他法。柚純覺得自己就像平底鍋裏被翻炒的炒蛋,心亂如麻地走向了那間供大家共用的大自習室,打算在那裏打發時間。
平日裏,這層樓總是坐滿了默默埋頭苦讀的學生,這天卻顯得格外空曠。映入眼簾的人影——只有坐在角落裏的那個。
(可是——雖然炎之魔女的出現確實令人喫驚——但在那之前的瞬間,就在宮下藤花離開後不久聽到的那聲口哨,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總覺得,自己確實聽到了……)
又補充了這麼一句。那番話本身既不顯得無理,也不算強硬。但是——我,
「不——不行!因爲——」
「是這樣嗎。規則雖然存在,卻並非被其完全支配,而是在適度的偏離中不斷進行調整——真有意思。」
「阿糖?這名字和雨宮也太像了吧?你是隨口亂編的嗎?」
「這樣啊——」
直到此刻,柚純才終於意識到,眼前的男人屬於那個脫離了日常的領域。
對於接連拋出的疑問,男人沉默了片刻,隨後答道:
她如此試探。
由於霧間凪繞過末真和子,朝着負責追蹤的她們這邊走來,一直躲在暗處監視的府名井柚純等人慌忙逃離了現場。她們迅速隱入車站前的人潮之中,消失不見了。
他的外貌出衆到若不說是演員或模特便無法解釋……可即便如此,柚純對他還是無法產生特別強烈的印象。
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向接待處,打算申請使用那間平時常與古嶋密談的自習室,卻被告知那裏已經有人在用了。
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是一種本能的忌避感,讓人不想對他出手。
而且——那傢伙怎麼看,都不像是學生。
(………… )
「你來這裏究竟是做什麼?」
面對這樣的質疑,飴屋只是溫和地微笑着。
(譯註:『飴屋』初登場於同一世界觀的另一部作品《Soul Drop 系列》,是被瑟卡姆保險公司稱爲「切紙者」的神祕人物。他擁有一種獨特的特徵,其性別、年齡等外貌形象會因觀察者的不同而完全迥異。這種性質被稱爲「切紙現象(Paper-cut Phenomenon)」,只有通過比對多人的證言,才能最終確認他的出現。他並非人類,而是由超越宇宙的存在「虛空牙」所派遣的終端之一。虛空牙雖然是近乎全能的存在,卻有着無法理解「生命」的特性。因此,爲了持續觀測人類,派出了像飴屋和Echoes 這樣的終端。)
(不過,要是那炎之魔女執意要礙我的事,那我便接招就是了——我會將她納入支配之下,隨心所欲地操弄,直到榨乾她的每一寸骨髓爲止——)
那個疑念油然而生,令我陷入了不安。
(該怎麼辦——先試着用「Rolling Anxiety」攻擊看看嗎?既然是一對一,支配他的精神應該不難——可是……)
真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叫什麼名字?」
若非要她說出個所以然來,腦海中浮現出的也只有——
「是啊——我確實覺得,應該獲得更高、更多的評價。」
「那個——你是校外人員吧。館內應該是禁止入內的,而且你好像也沒戴入館證。」
「──那個,請問你難道是統和機構的人嗎?或者是相關的內部人士?」
這種預感在柚純心中愈發強烈,幾乎化作了確信。
「憑你的成績,就算不去上補習班,也能考上想去的大學吧。」
在柚純下定決心的身旁,最先注意到凪的燒津芽依,正帶着不安的神色,一次又一次地頻頻向後張望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就必須設法拉攏,讓他站在自己這一邊。對此,男人回答道:
她問了一個相對穩妥的問題。
「末真——你最好別再去那家補習班了。」
但這本不該如此。因爲那個男人身材修長,五官端正得引人注目,還留着一頭垂至肩際、染成銀色的長髮。
鑑於〈
Rolling Anxiety
〉能力的性質,那些正在接受炎之魔女審問的傢伙絕無可能供出柚純的名字,這一點倒不必擔心——但若是柚純本人被那傢伙撞見,那一切就全完了。
她正如此思考着。
於是,爲了下意識地避免衝突,
「邊喫零食邊學習的人也挺多的——雖說自習室原則上禁止飲食,但其實大家都不怎麼遵守。」
「我嗎,我——」
對此,飴屋說道:
「這東西剛纔一直放在這裏──我在想,這究竟是誰的東西呢?」
也就是說,現在正使用着那個房間的人是——
霧間凪走到了大街上,但只是環視了一下四周,便立刻順着原路折返了回去。
對此,男人回答道:
柚純的眉間微微一撇。
「你也認爲,現在的名字和立場不過是暫時的,自己本該以另一種姿態存在吧。」
腦海中只剩下這樣一種模糊而曖昧的感覺。
誰也無法奪走你內心深處的本質——正因如此,你眼中的我纔是這副模樣。」
「可是,你留着這麼顯眼的頭髮,大家肯定都會在意的吧。」
她朝我走近,然後——就這樣與我擦肩而過。
因爲我已經和藤花約好了。那份誓言,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違背的。
送走芽依她們後,府名井柚純獨自回到了補習班。因爲她還需要和古嶋俊輝重新商討今後的安排。
對方用輕快的語調說道。柚純皺起眉頭,
凪對我這副樣子,倒是表現得相當淡然,
她試着回敬道。然而男人卻說:
總感覺有些牴觸。
「雨宮美津子……名牌上是這麼寫的。」
就像人很難一直意識到空氣的存在一樣。
飴屋直視着柚純的雙眼說道。柚純並未從中感受到任何壓力,只是坦率地應道:
柚純嘆了口氣,說道:
他含糊其辭地說道,這話聽起來模棱兩可,怎麼解釋都行。就在這時,柚純下定決心,
這個男人,一定處於比那幫人更高得多的位置。
(啊——)
「雨宮——是 Limit 那邊嗎」
他瞥了一眼仍夾在指尖的那顆水果糖,隨後像是順帶一提,
(仔細想想,我其實沒必要對末真和子那麼執着——關於那傢伙的歪理,連那個雨宮美津子似乎也帶着幾分輕蔑——或許是我之前表現得太意氣用事了。)
「可是,你所擁有的那種『才能』,恐怕只會起到拉開你與他人之間距離的作用吧。被一個任由你擺佈的對象所評價,你真的會覺得快樂嗎?」
「……問題就在這兒。所以我對自己父母之類的,從來都不用能力。事無鉅細都得下指令,這種事本身也是一種壓力。所以我纔會接受古嶋的邀請,動了加入統和機構的念頭。」
柚純滔滔不絕地傾訴了一番,隨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心想自己怎麼連這種事都說出來了。
然而,飴屋緊接着說道:
「你所處的立場,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甚至可以說,世界的命運就掌握在你的手中。正因如此,統和機構那邊也變得慎重起來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柚純蹙起眉頭,
「我?很重要?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正處於成爲世界之敵或是救世主的緊要關頭。」
飴屋始終保持着溫和的語氣說道。柚純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倒沒想過那麼誇張的事情。怎麼,你竟然在懷疑這種事?真是荒唐。我可沒自負到那種程度,對自己能力的極限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一邊揮動着手錶示否定,飴屋卻對此說道:
「你啊——心裏自然是清楚的,但你的『才能』又是怎麼想的呢?那兩者的界限,可比你們想象中要模糊得多——關於自我與他者的邊界。」
他吐出了這番奇妙的話語。柚純總覺得難以釋懷,但比起這些,
「那個——你剛纔說了些奇怪的話吧。什麼卡比之類的,還有什麼奪不走之類的——那些難道就是古嶋混進給我的『護身符』裏,那些怪話的出處嗎?」
這個疑問一直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飴屋點了點頭,說道:
「『核心精粹』
(Cabinessence)
。我如此命名並稱呼它——若說人的生命是有價值的,那麼與之對等的東西是什麼?人類自身又在多大程度上意識到了那種存在?我的興趣便在於此。」
飴屋的神情始終如一,目光溫柔而和藹——正因爲那份神情太過一成不變,反而透出一種如人偶般的詭異感。
「你——」
就在柚純準備開口呼喚時,她的手機響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人將黑帽子壓得很低,全身裹在黑色斗篷裏,比起人類,其輪廓更像是一個圓筒狀物。
低頭一看,是古嶋俊輝打來的。想必是他與雨宮美津子的談話已經結束,正準備叫柚純過去。
凪低下了頭、緊咬牙關,不再試圖反駁。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詭異的身影。
他如此反問道。聽了這話,凪的臉上籠罩起一層陰雲。
而那些人,全都登記在那所出問題的補習班花名冊上。
「放心吧。評審還會繼續,你還有的是機會。」
「我可沒有什麼『打算』。畢竟我是『自動』的。既無意圖、也無策謀。」
「不過——如果是末真和子的話,或許能夠理解吧。」
「我沒打算聽你這些廢話——但末真和子那邊,只能讓她靠自己的力量撐到極限了。到時候如果你成了阻礙,我會毫不留情地『排除』你。」
「啊?什麼意思?」
「我說啊——」
唯有一顆用糖紙包裹着的糖果、被留在了桌子上。
他順着話頭繼續說了下去。凪嘖了一聲,
她如此下定了決心。
凪的眼中浮現出清晰的憎惡。其中甚至滲出了冰冷的殺意。然而黑帽子對此依舊毫無反應,
*
有人搭話。儘管那聲音突如其來,凪卻似乎並不驚訝,只是緩緩回過頭去。
「哎呀,我可是自動的。剛纔那番話,也只是順着嘴遛出來的。恐怕在當下的世界裏,還沒有足以解釋這一切的合適『視點』吧。」
「接近末真和子,你到底打算做什麼?難道不是你先要把她捲進來的嗎?」
「宮下藤花暫且不論——你又是怎麼想的?不打算和末真同學交個朋友嗎。對方似乎正有此意呢。」
「……價值,價值嗎……你明白嗎——『與生命等價之物』的含義?」
她在心中自言自語着,而另一個冷靜的她,則進一步思考着:
但最異乎尋常的是,那張抹着黑色脣膏的蒼白臉龐,分明就是剛纔還和末真和子走在一起的宮下藤花。
凪的眼神中蘊含着單純的憤怒,死死地盯着黑帽子。
就在這時,此前毫無氣息的身後——
「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嘛——咱們互相加油吧。」
說罷,耳畔傳來了古嶋的笑聲,
然而,黑帽子依然用那副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
「我——我已經,沒有朋友了。」
「不——你一定無法靠近那個東西吧、炎之魔女。」
對方用輕快的口吻說道。凪皺起了眉頭,
一開口便如此說道,臉上毫無愧色,
「紙木城直子並不是你那份不成熟的犧牲品。她賭上性命想要達成的夙願,已經由你和新刻同學他們繼承了。事實恰恰相反——如果紙木城小姐知道你被這種念頭束縛,一定會大發雷霆吧。」
他如此說道。當凪抬起頭時,黑帽子轉過那張左右不對稱的面孔,
「那個——」
她重新發問道。
「這也是爲了你的前程着想,對吧。」
「我是說,你恐怕無法與那張『紙片』產生交集——你的命運並不允許。而對那邊來說,你的存在干擾太大,恐怕也會被排除在感興趣的對象之外。」
「所以說,那真的不是我。就算是那個運氣總差那麼一點點的宮下藤花,有個把朋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包括那些在街上游蕩的傢伙也是……總覺得這次的對手,給人的感覺破綻太多了……)
「難道你是在想,事到如今只能拿末真同學當誘餌了嗎?」
對於她的步步緊逼。黑帽子對此卻絲毫不爲所動,
凪話說到一半便噤聲,是一種不去觸碰敏感話題的剋制。
但凪認爲,正是那種鬆散才最令人恐懼。漏洞百出的計劃一旦變得無法挽回,往往會迅速失控,進而演變成極其荒唐的暴行。凪從過往的無數經驗中深知,敵人的愚蠢絕非可以輕視之物,反而必須對其可能招致的悲劇保持警惕。
柚純有些悵然若失,但很快便振作精神,接通了移動終端上的電話。
「話說完了嗎?」
凪謹慎地搜查了末真宅邸的四周,確認沒有潛伏者後……她察覺到了一絲違和感。
他只是用這種冷淡至極的口吻,毫不留情地將她拋開了。
聲音已不再紊亂。
「………… 」
然而兩者的神情截然不同。比起情感外露的藤花,這個黑帽子的臉上掛着一種左右不對稱、難以言表的奇妙表情。
(末真已經確認過那個「護身符」了……恐怕避不開某種形式的干預。)
留下的線索實在太過潦草,在那些逃跑的人當中,有幾人的長相已被凪確認,身份也隨之暴露。
「別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說這種話……!」
對此,黑帽子隔着斗篷做出了一個類似聳肩的動作,
「………… 」
「那不也挺好的嗎。」
她厲聲質問。
凪望向末真和子所在的方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霧間凪一直躲在暗處,默默守護着末真和子平安回到家中。雖然沒能查清跟蹤她的那夥人的真實身份,但凪心裏大概有數,他們恐怕和那個所謂的「Purha Melha」脫不了干係。
取而代之的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然後——
(剛纔,不吉波普說了「在他處」……也就是說,他瞄準的目標和我不同嗎?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傢伙究竟——是什麼?)
凪恢復了嚴峻的神色,再次將目光投向末真和子的家。
「不義之物……你打算做什麼?」
「所以——」
她的側臉上,清晰地刻着名爲深切悔恨的傷痕。
對方用這種熟稔得過分的語氣說道。柚純心中湧起一陣噁心,彷彿嚼碎了若蟲一般,
「她非常聰明。也許總有一天,她也能擁有那樣的『視點』吧。」
(恐怕,「元兇」就在那裏吧……不過,雖然將那麼多人置於支配之下,操控力卻顯得有些欠缺……或者說,各方面的細節處理得還不夠老練。)
「所以,她纔會在佐佐木政則事件中——被『恐懼食屍鬼』盯上吧。爲了奪走她本應肩負的、那過於龐大的『未來』。那時候你處理得很出色。這次也一定能設法解決的——在與我不同的位置。」
對方如此說道。柚純強壓下心底翻湧而上的噁心感,說道——
「看來你還是沒搞清楚狀況。你一直認定是因爲自己力量不足,才失去了重要的人。事實並非如此。那種想法太傲慢了。」
「你打算在心裏懷揣着那個無力的孩子到什麼時候?事到如今,你應該早就領悟到了,即便如此憎恨自己,也是毫無價值的事情。」
抬起頭時,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面對黑帽子那裝傻充愣般的言辭,凪——
(末真……我並不是爲了救你才這麼做的……我根本沒有資格接受你的感謝……)
她剛抬起頭,那裏卻已經空無一人。彷彿從一開始,那道身影就不曾存在過一般。
聽聞此言,黑帽子第一次收斂起那副飄忽不定的態度,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說道:
「我唯一能理解的,就是你根本沒打算正經回答我——不過,這話聽起來倒也像是在說,那不是我能應付得了的對象。我會聽從你的忠告,留心不去深究那個謎團,以免白費力氣。」
(算了,關於飴屋的事,還是別告訴這傢伙爲好——)
空曠寬敞的公共自習室樓層向遠處延伸,沒有留下任何氣息。
然而黑帽子卻打破了這份沉默,說道:
(無論兇手是誰……那傢伙現在肯定正掉以輕心。他正陶醉於自己的才幹,完全預料不到腳下即將崩塌……看來,我這邊也必須謹慎行事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