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1 磔刑之黃 -crucifixion yellow-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攻擊他人並不需要理由。只需抓住那個率先發聲之人的把柄,借題發揮即可』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燒津芽依最初也並非討厭宮下藤花。只是當她們在補習班選修了同一門課程時,她便明確地產生了厭惡感——或者說,是被迫變得討厭對方了。
——向那個毫不留情、心腸歹毒的妖精『Purha Melha』。
*
「那個,這次小組討論是參照實際入學考試採用的形式進行的,所以重點在於把握現狀、理解他人的發言內容,以及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意見。目的並不是駁倒對方。請大家注意這一點,先試着做做看。習慣這種形式是第一位的。」
年輕的女講師用熟練的口吻流利地解釋完後,辯論便開始了。
「主題是『我們所欠缺的是什麼』。那麼請從右側的人開始發表意見。首先是——宮下藤花同學。」
聽到那個名字,芽依不由得咬緊了後槽牙。終於來了,終於到了必須開始「儀式」的時候了。不僅是芽依,其他參與者也都無一例外地緊張。
對此全然不知、獨自一人無憂無慮的宮下藤花,用一副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道,
「是的。我覺得,我可能還不夠體貼吧。」
芽依立刻接話道:
「我覺得那種想法也太小孩子氣了!」
她用強硬的語氣打斷了對話。
芽依完全沒有理會藤花因驚訝而投來的目光,繼續說道:
「在不具備任何具體立場的情況下,只用『體貼』這種怎麼解釋都行的話,就等同於在宣告自己根本沒有主見。太沒內涵了!簡直是偷懶!」
她連珠炮似地追擊。就在藤花啞然失色之際,坐在芽依身邊的男生也開口了:
「既然問題是『缺少了什麼』,卻又回答說『缺少體貼』,那不就等於承認至今爲止什麼都沒考慮過嗎?這種怠惰感實在讓人無法忽視啊。」
他陰陽怪氣地隨聲附和。
緊接着,旁邊的學生也——
「說到底,我認爲這是缺乏上進心的表現。這本該是一個關於『自己想怎麼做』的問題,可說什麼要懷有體貼之心之類的,歸根結底不過是將判斷標準推向外界,把對自己的評價完全交由他人掌控罷了。」
少女毫不畏縮地說道:
辯論就這樣推進着。
(沒錯,必須動手,由我來——)
「不、不是,等一下。那個,我不是那種意思——」
被對方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便是這一切的契機。那份拒絕是如此斬釘截鐵,以至於再去追問理由都顯得有些不識趣,於是我便老老實實地退縮了,應了聲「這樣啊」——然而,對於推薦入學考試中「小組討論」這種形式本身,我終究還是抱有濃厚的興趣。
「覺得只要有同情心就萬事大吉,這種天真的想法,恐怕是因爲一直處在溫室般的環境裏,纔會如此輕率地脫口而出吧。」
正當她打算繼續數落下去時,在她的視線餘光裏,猛地瞥見了「那個傢伙」。
她與其他人不同,一直直勾勾地注視着我。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站了起來。等我回過神時,已經喊出了聲。
她這樣自稱。
衆人七嘴八舌地向着宮下藤花傾瀉着數落之詞。
「那個,請等一下!」
我也用一副蠢透了的語氣回問她。藤花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沒有移開視線,繼續說道:
這時,講師中的一人,那名年輕女性開口問道:
府 名 井 柚 純 。
「說到底,這場討論的目的始終應該是建設性的意見交換,大家互相指出不足之處,並以解決問題爲目標。像這樣攻擊對方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根本就是本末倒置。按理說,應該先陳述自己欠缺什麼纔對。連這一點都做不到的人,恐怕沒有資格站在這裏吧。」
「大概是看人的眼光不太好吧。很容易受到不良影響,從而誤入歧途之類的。」
(這幫傢伙,到底算什麼啊——)
藤花想要反駁,卻被對方的氣勢所震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在柚純冷眼旁觀着這一幕時——異變發生了。
我猛然一驚,回過頭去——發出那個疑問的,正是直到剛纔爲止還一直被百般責難的宮下藤花。
批判之聲愈演愈烈。這是一場總攻。
那傢伙露出一副困惑不已的神情。奇怪的是,他的視線並未停在我的眼睛或臉上,而是盯着我的腳下。
「——哈?」
她不僅在這所補習班名列前茅,在就讀的那所名門私立高中也是始終維持第一的天才少女。據說在過去的模擬考試中,她僅有一次沒拿到榜首,而那名學生後來因爲家庭原因搬走轉學了,所以如今已無人能望其項背。芽依感受着背後來自府名井那充滿關注的視線,心中暗想:
既然如此。
「縣立深陽學園二年級的,末真和子。」
那些傢伙似乎正暗中狩獵着擁有超越常人的特殊才能者,將其視爲全人類的敵人。它是人類恐懼自己被新物種取代而產生的恐懼化身,也是集體無意識具現化而成的無形系統——在這套從暗處管理世界的機構面前,府名井柚純此刻正站在命運的邊緣:是作爲廢棄物被處理掉,還是作爲幹部被接納——判定即將揭曉。
「真是狼狽啊。就是因爲你太得意忘形了,纔會像這樣被人暗算。」
即便是不怎麼關注校內八卦的我,也曾聽聞過幾句關於宮下藤花的傳聞。據說她迷戀着那個志願當設計師的男朋友,甚至到了目中無人的地步;還有人說她會撒一些離譜的謊,然後隨隨便便就爽約。
(嗯——?)
被這麼一說,藤花掩飾不住內心的困惑,手忙腳亂地動搖了,
(怎麼了──?)
(雖然很可憐,但也是沒辦法的事呢——要怪就怪你和百合原美奈子在同一所學校吧……)
「所以說,『Purha Melha』是無法被消滅的——必須將其強加給某個人纔行。」
「比如呢?那是什麼樣的人?」
那妖精抓着宮下藤花的肩膀,發出了卑劣的笑聲。它大約有甲蟲那麼大,而且不止一隻,雖然看不清楚,但似乎有四、五隻的樣子。
一聲尖銳的嗓音突然貫穿了室內,只見一名少女從和柚純她們一樣的候選席上站了起來,一邊舉手一邊大聲喊道。
『那些傢伙叫作『Purha Melha』。它們會依附在人類的「軟弱」之上,吸走人的「運氣」,是種極其晦氣的存在。』
「……唔,呃——」
那隻「護身符」裏僅僅塞着一張紙條,可此時此刻,唯有它在守護着燒津芽依的精神,使其免於被那幾欲溢出的不安所吞噬。
我一口氣連珠炮似地說道。
「聽說在這場小組討論考試中,也包含了聽取觀察員意見的環節——那麼現在,我可以插句話嗎?」
我在這時才注意到,學生們的視線都在整齊劃一地漂動。
女講師催促道,於是她點了點頭,
她語氣乾脆利落地說道。
(——雖然看起來有點被嚇到了,但好歹還算撐得住啊。)
(嘛,也沒必要知道——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狀況都一目瞭然……可憐的宮下藤花根本無法反駁,只能在那兒手足無措——)
除了宮下藤花以外,所有人都在不斷地對她給出負面評價。
(譯註:Rolling Anxiety很可能是一個歌詞梗,來自美國說唱/歌手 Doechii 的歌《Anxiety》。這首歌原本是她早期在 YouTube 上傳的作品,後來因爲 TikTok 等平臺爆紅,於 2025 年 3 月正式發行流媒體版本;歌曲還明顯採樣/借用了 Gotye 與 Kimbra 的《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的旋律基礎。這個梗主要抓的是開頭一句:「Rolling 『Anxiety』 / In three, two, one」前面還有類似片場口令的句子,比如「安靜,準備拍攝」。所以這裏的 Rolling 不是「滾動的焦慮」,而是影視片場裏 「開始錄製 / 攝影機開拍」 的意思。整句可以理解成:「 『焦慮』 開拍,三、二、一。」)
「宮下同學之所以缺乏緊張感,難道不是因爲在私生活方面欠缺節制嗎?」
芽依的手中緊緊攥着一個小包。
然而,我在那裏目睹的,不過是一場始終糾纏於這種無聊的人身攻擊的鬧劇罷了。
一個質樸得甚至有些愚蠢的問題拋了過來。
看來她在周圍人眼中確實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那個,請等一下!」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也太過分了。這羣人的步調一致得簡直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樣,純粹是在單方面地凌辱她。
柚純看着正對宮下藤花破口大罵、脊背卻在微微顫抖的燒津芽依,在心中暗自低語。
*
衆人皆驚,紛紛側目看向那名少女,她卻對這些反應置若罔聞,只是死死盯着坐在上座的講師們,目光中帶着幾分審視與敵意。
「——我認爲宮下同學缺乏緊張感。不是不足、而是根本沒有。」
曾有人這樣告訴我。那個人此刻正坐在用於這場模擬面試的會議室後方,守護着正在參加考試的芽依一行人。
正當我感到些許困惑時,就在這時——
統和機構——據說在世界的背面,存在着這樣一個組織。
所以,這便是我——末真和子,與宮下藤花產生交集的最初契機。
「因爲——明明是突然加入話題的,卻能像什麼都懂一樣滔滔不絕地說出那麼多——嗯,真的非常厲害!」
這當然是幻覺——然而芽依卻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精。
見衆人都啞口無言,我便進一步說道:
我繼續說了下去。明明之前什麼都沒想,辭藻卻意外順暢地噴湧而出。
「說到底——」
她別無選擇。畢竟,
在柚純身邊,還站着與統和機構有所關聯的男學生古嶋俊輝。他理應知道這間模擬考場中誰纔是統和機構的代理人,但他並沒有告訴她。是混在學生之中,還是講師裏的某個人……然而,
「那、那個——請問您是怎麼變得那麼聰明的?」
「可以。請先介紹一下你自己,以及所屬的學校。」
她天真爛漫地浮現出笑容,伴隨着陣陣尖叫般的歡呼聲,將那份純粹至極的情感向我傾訴而來。這讓我愈發不知所措,
「是不是平時交往的人有問題,受到了對方的不良影響?」
「呵呵呵呵,嘻嘻。快看這傢伙,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在柚純的注視下,受到誘導的芽依等人對藤花的攻擊仍在繼續。
高二的秋天已經過去,正值冬令營補習班開始招生的時節,我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期進入這所預備校,是有原因的。在升學面談時,當我詢問老師9;我對某所大學的推薦入學考試很感興趣9;後,指導老師對我說:
他的眼瞳轉動着,彷彿那裏正爬着什麼看不見的蟲子一般。
被點名的那位講師倒沒顯得有多驚訝,即便我提出想要加入對話,他也只是雲淡風輕地應了聲「請便」,於是我轉向其他人,首先說道:
在尋找哪裏能獲得類似體驗的過程中,我聽說這家補習班可以參加相關的模擬考試,於是便報了名。
「很遺憾,我想無論你的成績有多優秀,都沒法獲得推薦資格。」
選擇藤花作爲目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僅僅是因爲她就讀於縣立深陽學園而已。正因爲古嶋說既然如此選這女孩不就行了,他才這麼做的,並沒有什麼深意。
「什、什麼?」
「不、不是,那個,其實那也不全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也借用了一些作家的名言之類的。」
那時的我,還算不上是她的朋友。在那之前,我想我們在學校裏甚至都沒說過話。
他們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周圍。就好像他們正盯着同一個東西。
面對這樣的我,一個男生說道:
「真是個撒嬌鬼啊。難道一直自命不凡地以爲所有人都會站在你那邊嗎?」
宮下藤花啞然失色,嘴巴張合着,卻吐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就在這時,芽依進一步說道:
這場集體辯論形式的模擬面試隱藏着一個不爲人知的目的。其真正的課題,是向此刻正躲在暗處觀察這裏的「監察官」,推銷擁有異於常人之「能力」的府名井柚純。這是一種示威,旨在通過展示那些被她操縱的學生們如何羣起而攻之,將一名無辜的普通學生徹底壓制,從而證明她在人類社會中所擁有的「戰鬥力」。
當她反問回去時,周圍的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而藤花完全沒有察覺到當下處境的跡象,只是陷入了極度的動搖中,嘴裏不停發出「啊、啊……」的破碎呻吟聲。
「你們現在的態度,毫無疑問就是『缺乏同理心』。竟然惡意揣測與辯論內容無關的個人私生活,看來你們連作爲人最起碼的禮貌都欠缺,難道自己一點自覺都沒有嗎?是認知能力不足嗎?」
「好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沒錯,加油啊,燒津同學——不然的話,這次輪到你被『
Purha Melha
』附身了哦——開玩笑的,真是個蠢姑娘,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那不過是我的〈
Rolling Anxiety
〉讓你看到的幻覺罷了——)
「那是那個——霧間誠一之類的……」
就在我吐露那個名字的瞬間。
「……噗。」
響起了誰撲哧一聲笑出來的聲音。聲音雖然不算大,我卻莫名地心頭一驚,朝那邊看去。
笑出聲來的,是那名爲我准許參加討論的年輕女講師。她胸前的名牌上寫着「雨宮美津子」。
*
「啊,抱歉。我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霧間誠一的名字。你的品味還真是相當獨特呢,末真和子同學?」
那個名叫雨宮的講師正在那兒帶着幾分辯解的意味說着些什麼,但燒津芽依根本沒心思去聽。她現在已經顧不上那些了。
(附在宮下藤花身上的『Purha Melha』——正轉移到末真和子身上……)
那一幕映入了她的眼簾。不僅是她,所有被府名井柚純所感化的人,都看見了那番景象。
那些會從人類身上吸走「運氣」的疫病神們,似乎變換了目標。
「喂喂,這傢伙真是個十足的蠢貨啊。」
「居然自己把腦袋給伸過來了。」
「看來這位大小姐,是打心底裏想變得不幸啊。」
「肯定是對自己那份幸福感到厭煩了吧。」
「既然你這麼想下地獄,那我就如你所願,成全你好了。」
「我倒要看看,你這種天真的乖寶寶,在不幸的暴風雨中哭爹喊孃的樣子,真是讓人期待啊。」
「嘻嘻嘻。」
「桀桀桀。」
嘲笑聲四起,但末真和子完全沒有聽到。她聽了雨宮的話,微微蹙起眉頭,
「那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看着她那因喜悅而雀躍不已的樣子,我多少感到有些招架不住,而她則繼續說道:
「末、末真同學!」
(這是什麼意思——?簡直就像是「預告信」一樣的句子——)
「呃呀!」
突然被這麼一搭話,我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我拼命壓抑住險些脫口而出的驚叫,回過頭去,發現站在那裏的正是——剛纔那位女講師,
那個人,正是府名井柚純。
「……這次就到這裏吧。」
「那麼,我會負責將其還給他的。」
她眼神冰冷,俯視着我的手邊,說道:
(雨宮美津子──)
男生陷入了恐慌,拼命揮動雙臂。就在這時——他手中緊握着的一個小包——那個護身符被甩飛了出去。
「——末真同學。」
柚純沒有回答。輕輕抓住她肩膀的是坐在她身邊的古嶋俊輝,他在她耳邊,
雨宮迅速將包裹塞進兜裏,轉身離去。
爲什麼要把這種莫名其妙的紙條,當成寶貝似的塞進信封裏隨身攜帶呢……正當我茫然地佇立在原地時,身後傳來了——
「『體貼他人至關重要』,這個世界簡直錯得離譜!整天只知道察言觀色,只會讓自己的思維空間變得越來越狹隘! 那種滿口仁義道德的傢伙,還有那些助長這種風氣的騙子,絕不能讓他們繼續耀武揚威下去!」
「———— 」
「——不,我絕不承認!」
她低聲說道。看來統和機構的測試也要就此中斷了。
這已經不再是討論,而僅僅是向老師提問了,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那傢伙一邊咆哮着,一邊猛地轉身面向宮下藤花和末真和子,揮舞着美工刀就要向她們撲去——就在那一瞬間。
雨宮如此催促道,但其他學生都變得支支吾吾,沒了方纔那股勢頭。唯有宮下藤花在其中,用一種無憂無慮的口吻詢問道,
(啊,笨蛋——)
(接、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如此問道,雨宮卻只是帶着笑意說道:
「…………?! 」
「雨、雨宮老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男生慌忙想要撿回護身符,可就在這間隙,『Purha Melha』已經爬到了他的後頸,揪住他的耳朵,低聲呢喃着什麼。
沒錯,在那之後她確實看到了。那個暴走的少年掉落的護身符……它飛了出去,而現在……
(但是,接下來會變成怎樣呢……剛纔看到妖精們都往末真和子那邊聚集過去了……可是……)
「可、可是,剛纔那個——」
身後突然又傳來了那個聲音,這一次,我——
「末真同學,剛纔真是太感謝你了!」
說完這些,她便頭也不回地徹底離開了。
確實應該已經被妖精附身的末真和子,在此基礎上竟然還拿到了護身符……這到底會變成什麼樣?
不,我也並非真的想就這樣把那隻護身符據爲己有。
此時,已經看不見『
Purha Melha
』了。是去往了別處、還是說只要自己不再緊張就看不見它們了……燒津芽依一邊思索着,一邊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護身符。
他尖叫道。
我不禁失聲叫了出來。驚訝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名少女正站在那裏,雙眼閃閃發亮——那是宮下藤花。
討論就這樣繼續着,既沒有進一步加深無謂的對立,也沒能產生任何建設性的成果。
(這是什麼……卡片——?)
「末真同學。」
柚純目不轉睛地盯着雨宮美津子,對方卻迅速移開了視線,用力拍了拍手,
伴隨着一聲輕響,美工刀的刀片從根部折斷、飛舞在半空中。
(打算就那樣據爲己有嗎?那傢伙知道那東西的價值嗎?不,比起這個……)
「不、不是,那個,剛纔他掉的東西,我怕被踩到就撿了起來——」
說罷,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美工刀片,用指尖夾住——然後,竟像是揉捏麪糰一般,將其「嘎吱」一聲掰彎了。
「………… 」
她混在成羣結隊被疏散而出的學生之中,一同退了出去。那雙手正微微攥緊。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傢伙的身體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傳來了聲音。定睛一看,只見雨宮美津子正盯着我,
「不。不過正式考試的時候,最好還是少提這類專有名詞。萬一閱卷老師沒聽過這些名字,說不定會招來不必要的反感哦?」
「啊……稍微有點用力過猛了呢。其實沒必要在辯論裏投入到那種程度的。畢竟只是場模擬考而已。」
「好啦,事情就是這樣,這次考試先暫時中止——我想費用應該也會退還的,這點大家不用擔心。」
——錚。
上面只有這幾個字,其餘部分皆是一片空白。沒有任何說明,也沒有任何補充。
「哇、哇——啊啊!」
「………… 」
「———— 」
*
她一邊說着,一邊轉過身面向其他學生,
我不禁有些無奈地想,這姑娘到底要說多少次「真的」才罷休啊
「好了,解散!所有人立刻離開這個房間!」
芽依差點失聲尖叫,她下意識地用力攥緊了自己手中的那個護身符。
一隻『Purha Melha』——貼着地板滑行而去,緊接着猛地躥上了一名男生的頸間。
我也該回去了。正當我準備走向樓梯時,又聽見
她浮現出一抹淺笑,如此說道。
(可是,這到底——是什麼?)
那副模樣彷彿在說「別擔心」,芽依見狀總算暫時鬆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瞬,她的神色驟然僵住了。
我結結巴巴地辯解道。雨宮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沉默了幾秒鐘,隨後伸出手來,說道,
我稍微鬆了口氣,按照指示把包裹遞給了她。
「算了,現在先這樣吧。各位,請繼續。」
就在那一瞬間,那傢伙的身子「繃」地一下挺得筆直,擺出了個「立正」的姿勢,緊接着突然大聲喊道:
「不,請快叫救護車。他好像因爲過度興奮暈過去了。」
我啞口無言,呆立在原地。就在這時,
(那個東西,被末真和子撿走了……確實是被那傢伙拿在手裏,然後……)
她開口問道。我慌忙將那張紙條塞回包裹裏,一邊答道:
她直勾勾地凝視着那名少女,開口說道。
「吶吶,末真同學——換作是你,如果覺得體貼心不夠的話,你認爲該怎麼辦纔好?」
「這只是橡膠做的玩具啦。我只是想稍微嚇唬你一下。大概是我對辯論技巧產生了什麼誤解吧?」
這種好奇心無論如何都按捺不住。在其他學生都帶着一副釋然不下的神情四散而去時,我獨自在原地駐足片刻,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小小的包裹。
我終究沒能敵過好奇心,將裏面的東西倒在了手心裏。伴隨着「啪嗒」一聲,那東西毫無阻滯地滑落了出來,原來是一張沒有任何裝飾的小紙片,上面寫着這樣一段話。
「那、那個——宮下同學?」
「凡見此言者,吾將竊走與其生命等價之物。」
(像是個護身符,但——並沒有神社的標記,布料也算不上高級……雖然用繩子繫着,但也已經鬆開了一半,能看到裏面裝着什麼東西。
「哎呀,這應該還算不上暴力事件吧。畢竟,你看。」
她一邊解釋着,一邊眨了眨眼。隨後,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叫我藤花就行!那個,末真學姐,剛纔真的、真的太帥氣了!不只是因爲我被您救了,是真的,您比當時在場的任何人都了不起。真的太棒了!」
只是,學生們很快就被趕到了室外,我單純是錯失了歸還的時機而已,
「你啊——我覺得,還是不要在人前過多提起霧間誠一比較好。真的。」
一直拿着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實在讓人心神不寧,能交出去真是太好了,我心想。
每個人都唯恐言多必失,生怕自己被『Purha Melha』纏上,只是含糊其辭地應付着。眼看結束的時間將至,中途插話的末真和子在停止對宮下藤花的攻擊後,也幾乎不再發表意見了。
「………… 」
周圍的人們因不明所以而啞口無言,陷入了僵直狀態——唯有雨宮美津子隻身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向倒在地上的男生,然後,
「總之,到此爲止吧——我是這麼想的。沒意見吧?」
燒津芽依悄悄瞥了一眼坐在觀摩席上的府名井柚純。後者的神色顯得有些鬱然,似乎心存不滿。這也難怪,畢竟大家最終都沒能完全聽從她的指示。然而,柚純只是嘆了口氣,隨即對着芽依輕輕點了點頭。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宣告。
「…………?! 」
「那個,宮下同學——」
「叫我藤花就好。」
「那個,藤花同學——我並不是特意要幫你,只是覺得剛纔整場討論的方向都跑偏了,所以想糾正一下而已——」
「嗯,真的太厲害了。大家都完全被末真同學的氣場壓倒了,氣氛一下子就變了,真的。」
她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說話,總是打着些奇奇怪怪的調子。
當我用稍微強硬一點的語氣說道:
「不,所以說,你沒必要對我道謝。這都是我自願做的,你完全不需要感到有什麼虧欠。」
說罷,她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立刻正色起來,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說道:
「但是——末真同學。能得到你的幫助,我真的非常開心,也非常非常感激。
如果連這份謝意都無法傳達給你,那該是多麼多麼難過、多麼寂寞的一件事啊。」
對方如此說道。那樸實無華的話語,令我——
(唔——)
感到心頭一震。
因爲那句話——也一直深藏在我的心底。
(沒錯,我也是——完全沒能向那個人傳達自己的謝意——)
明明是救命恩人,卻連一句謝謝都沒能說出口,就這樣一直懸而未決。對我而言,也存在着這樣一個人。那份苦澀與眼前的她重疊在一起,一種連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強烈到無以復加的共鳴感向我襲來。我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真的就是那樣呢!」
我不禁大聲喊了出來。而她也毫不猶豫——
「沒錯,真的就是如此!」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接着我們手牽着手對視了幾秒鐘,隨即一同爆發出了極其開朗且爽朗的呵呵笑聲。
「那、那個——府名井同學,我……」
「沒錯,就是那樣。可身邊完全沒有讀過的人呢——」
(可是——那個講師明明說過,不要提起霧間誠一這個名字——)
只不過——她一次只能對付一個人。雖然影響會持續存在,最終能讓她組建起一支軍團,但歸根結底,一次只能針對一個目標。
(只是看錯了嗎——我是不是太焦慮了——冷靜點,冷靜點。統和機構的「測試」還沒結束呢。)
她這麼說道。而我,
她是府名井柚純。
柚純疑惑地回過頭,發現她正越過末真和子,注視着更前方的位置。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面對不安的芽依,柚純向她點了點頭,
「說實話,我不太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麼。所以,我可以和末真你一起思考這個問題嗎?」
「誒——是這樣嗎?」
「那個傢伙——就是「霧間凪」嗎?」
這就是——我,末真和子,與宮下藤花友誼的開端。
就在柚純重整心態時,末真和子一行人結伴邁開了腳步。看樣子她們打算一起回家。
我嘆了口氣。於是藤花便帶着一副興致勃勃的神情,探過身來窺視着我的眼睛,說道:
藤花替我大發雷霆。即便有些事連我自己都無法簡單釋懷,她也能幫我梳理得明明白白,讓人感到一陣由衷的爽快。
「誒……?」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在車站前分別後,我一個人仍止不住地傻笑。
她無憂無慮地說道。而我的內心卻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
在片刻的語塞之後,一邊拼命壓抑着那幾近顫抖的聲音,一邊試着這樣提議,
「不過末真,你是真的很喜歡那個作家呢。光是因爲有那門考試,就讓你想去考那所大學了。」
然而,藤花卻——
「那個——我能和你報同一所大學嗎?」
芽依的聲音即便是在壓抑的低語中,也依然被清晰可辨的恐懼與絕望所擊碎。
她飛快地向後瞥了一眼。
「不過末真同學,剛纔那個講師對你說了些奇怪的話呢。什麼不要提作家的名字之類的。」
末真在柚純好不容易等來的統和機構高層「入學考試」中橫加干涉,柚純壓根沒打算原諒她。她準備發動自己的能力Rolling Anxiety,將末真逼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在對人攻擊方面,她有着無上的自信。
她開口問道。我則是苦笑着回答道,
我一邊漫無邊際地想着這些,一邊走在夜路上,這時,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隨後,我們聊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時而開懷大笑,時而假裝生氣、時而哼起歌,或是毫無緣由地蹦跳着,就這樣一同踏上了歸途。
話一出口,我心裏便咯噔一下,有些焦躁起來。因爲換作我的那些同學,聽到這種話肯定會打趣說「末真你這傢伙也太鑽牛角尖了吧」。
「嘛,也是呢──說起來,我最初之所以會被那個考試吸引,是因爲某所大學的考試項目中,有一個是關於『探討霧間誠一』的題目。」
柚純並未直視那兩人。她只是透過走廊包金柱面上映出的扭曲輪廓,暗中觀察着。比起視覺,她更依賴於自己的能力去感知氣息,那纔是她收集情報的主要手段。
「………… 」
(哇——我好像,已經變得相當喜歡這女孩子了……)
一直追蹤着兩人的府名井柚純,在末真準備拐進通往住宅區的道路時,正打算從背後靠近而向前邁出一步……就在這時。
她理所當然般地說道。
她開口問道。因爲我們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回家路也順路,便並肩走在一起。
……而這兩個人的樣子,正被躲在暗處的某人監視着。
「嗯,我知道了。那以後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吧。沒問題吧,末真?」
只說了這麼一句。之所以感到複雜,是因爲那位作家——霧間誠一已經過世了,而他的獨生女——正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報答的對象。由於情況實在太過錯綜複雜,我自然無法向剛認識不久的藤花解釋清楚。
「燒津——接下來一段時間,得請你陪我走一趟了,沒意見吧?」
「怎麼了?」
一種莫名的不安與躁動悄然爬上心頭。然而身邊的藤花語調依舊明快,
身旁的燒津芽依語氣焦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能感覺到對她的戒心正在逐漸消解。正因如此,當她問道:
她開口說道。我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看向她,而藤花則「嘿嘿」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呀,別用『同學』這種稱呼,也別用敬語了。我們不是同級生嗎?」
面對這個問題時,我也坦率地感嘆道:
(嘖——怎麼辦,現在放過她們嗎……不,還是跟上去看看吧。)
不禁心頭一驚……但經過慎重觀察,宮下藤花的注意力確實沒有轉向這邊。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那時雨宮美津子的表情——總覺得,似乎有些像當初那個冷淡推開我心意的「她」——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怎麼了──?)
(霧間誠一,那個人——難道大家都有着「不能輕易去依賴他」之類的共識嗎……)
「是、是那傢伙——是〈炎之魔女〉……!」
(——什麼?)
「嗯!」
「嗯,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隨手報了名。因爲看到貼着『申請期限將至』之類的告示,就不自覺地被吸引了。總覺得最近不管什麼事,都想去嘗試一下。──這樣啊,原來那是推薦生限定的考試。那就算考砸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嘿嘿。」
在那裏……一股非同尋常的氣息正不斷瀰漫開來,連柚純也感知到了。
在那裏,她的一枚棋子正侍立一旁等候着——那是早已被她完成了精神控制的燒津芽依。
「我說啊——那種討論形式的面試考試,只有極少數大學的推薦入學選拔纔會用到,說到底,這家補習班竟然會有這種模擬考本身就很稀奇了——但說實話,我根本沒法參加正式考試呢。因爲我沒拿到學校的推薦名額。」
「啊,就以那位作家爲主題。」
「謝謝。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真的,爲什麼以前從來沒說過話呢——我感覺,自己好像經常遇到這種事……)
那裏佇立着一個身影。那人全身包裹在機車款式的皮質連體服中,正氣勢洶洶地擋在末真面前。
(不過,宮下藤花真礙眼啊——快點給我消失到別處去——讓末真和子落單……!)
她說着些無憂無慮的話。我一邊對她那份毫無防備的率直感到些許觸動,一邊繼續解釋道。
「不行的,府名井同學……!」
正因如此,老師才一直對我頗有微詞。我們高中是縣內數一數二的升學名校,校內氛圍極度推崇只要成績尚可,就該儘可能考入更好的大學。說實話,我至今仍無法完全融入那種環境。總覺得自己的未來缺乏實感,或者該說——我正處於一種走投無路的迷茫中。
「——藤花,明天也一起去補習班吧。我們去聽同一堂課。」
看到我這副優柔寡斷的神情,藤花略顯羞澀,
「不好說,我還沒決定好第一志願學校呢——」
「藤花呢?爲什麼會想要接受呢?」
「是啊,所以——我剛纔在辯論時也提到了那個名字,但那個講師卻說那樣不太妙,我就在想,嗯?是不是哪裏不對勁。」
「三天前襲擊了田代他們,並搶走護身符的,就是那傢伙——」
「就是說——末真,你已經決定好要考哪所大學了嗎?」
(好,末真和子落單了……等那傢伙走到沒人的地方,就動手。)
雖然這樣可能顯得有些噁心,但既然這麼開心,那也沒辦法。我甚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此之前,我竟然在學校裏和藤花從未有過任何交流。
(所以,只能趁她落單的時候下手……可那個蠢貨宮下藤花打算粘着她到什麼時候?)
(搞什麼啊,那兩個傢伙——笑得跟笨蛋一樣……)
「什麼、什麼?怎麼回事?」
「這樣啊,那確實挺奇怪的。那傢伙是不是根本沒搞清楚那個考試是怎麼回事?明明自己也不怎麼了解,卻在那兒自顧自地覺得學生說話口氣太大,心裏不痛快。這種大人確實是有的。 末真你沒必要放在心上。」
在那並未刻意注視的視野邊緣——柚純感覺到,宮下藤花似乎朝這邊瞥了一眼。在那鏡像中扭曲的身影裏,那道視線彷彿徑直貫穿了柚純——她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於是,藤花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沒必要在意啦,就算沒人讀也沒關係。既然末真你這麼喜歡,我想那位作家一定也會感到欣慰的。」
「嗯,藤花。……言歸正傳,剛纔那個話題。那件事真的很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