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人 Our Gang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9473 字
少年的名字是海影香純。年齡爲十七歲。無所屬。去年從學校退學,之後一直遊手好閒地混着日子。家裏就住着他一個人,回家也沒什麼意思。他又沒在打工或是其他事可做。所以他現在每天的日常多是在街上游蕩,和同伴們鬼混。和他一起的共有六人,四男兩女。香純既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裏,也不清楚他們是不是有在哪個學校上學。他所知道的東西,就只有他們的“才能”。只有在這六人之間——才能夠分享的他也擁有的這份奇妙的“才能”。
*
……光是靠近大道的街區,KTV的數量就有十二之多。自然,因爲KTV都集中於繁華場所的緣故,距離車站遠點的地方這個數字會驟然降低。可即便刨除偏僻地帶,整個市內估計仍有總數超過一百的KTV存在。雖然沒實際數過,但我們出於某個理由要用到KTV,因此每次都會換一家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走進同一家店裏。
“……客人,您一個人嗎?”
我預訂了三小時的多人用大包間,和十七歲的我差不多年紀的打工店員露出訝異的神色。
“之後會來人,提前約好了。”
我不耐煩地地解釋道。
“那就好……不過要是人沒來的話,錢照樣得付喔。”
“知道,我又不缺錢。”
對於我說的話,店員輕輕哼了一聲露出哂笑。這也難怪,畢竟我套着一身校服,怎麼看都不像是手頭寬裕的人物。
“客人約的人,是女性嗎?”
店員用討人嫌的聲音詢問。
“有女的。”
我答道,店員笑了。
“要是對方不會放您鴿子就再好不過啦——”
他這麼說道,完全不像是對待客人的態度。這店真是爛透了,最近老是碰到這種店家。
不過——這種店作爲我們六人的集合場所來說,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是嗎。”
我淡淡回答,然後走向定好的包間。
走入房間後,我並沒有開始唱歌。原本我就很討厭卡拉OK,然而要想找個能讓一羣高中生年齡的人長時間聚在一起又不至於引人矚目的地方,KTV無疑是最合適的選擇。
“…………”
“之前就在想了,香純君你啊——不,沒事啦。”
“我倒是不介意呢?”
“…………”
神元一臉慍色地瞪着七音。
“我怎麼知道。”
我實在是精疲力竭,沒那個精力去回應她。
這一切都太過離奇,以至於我偶爾會產生大家只是尋常普通的人際關係,其他一切不過是大家信口瞎編的胡說八道這般錯覺——。
“跟我們又沒關係。”
神元沒好氣地甩下一句。
隔壁包間,以及隔壁的隔壁處傳來混雜着模糊歌聲的嘈雜聲響。聽起來唱得熱火朝天,對這邊來說環境倒是正好。
“這事一句‘這樣啊’那麼簡單就完了?”
神元還想說什麼,就在此時。
“聲音太大了,外面都聽到了。”
“沒事啦。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小心臉色越來越陰沉喲,香純君。”
辻聳聳肩。
“……嘁。”
“你們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我什麼都沒幹,只是呆呆地仰望着低低的天花板上看起來極爲廉價的燈光。
她這麼說道,然後衝着我眨了眨眼睛。
我尚在糾結怎麼回應,三都雄卻一下瞪圓了眼睛。
三都雄又一次發表意見。
我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
“…………”
“抱歉。”
“…………”
“個人喜好的問題而已。”
“原本海影和七音就沒在交往,更不應該隨隨便便把搶先一步喫獨食這種話掛在嘴邊。希美,你一直都這樣,有時說話太消極了。”
“對吧,香純君?”
“沒、沒事。”
胸口內側的大口袋鼓鼓囊囊,能感受到裏面巴掌大小的金屬的分量。
“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我們六人,並非出身同一學校或是互爲鄰里之類的關係。只有神元和辻兩人上過同一所小學算是以前認識,剩下的人在過去的人生裏相互根本扯不上關係,如今卻像這樣避人耳目,悄悄聚在一起。
她輕巧帶過,搞得我陣陣火氣上湧。
三都雄立馬以他單純的思維揣測完前後因果。
她把懷裏抱着的速寫本放到桌上。
“有話直說。”
“有哦,我超有自覺的。要知道我能那麼開朗也僅限於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了。我又沒有其他朋友,誰讓我性格那——麼陰沉啦~”
她欲言又止。
“什麼嘛,這樣啊。”
“在聊我和香純君之間超友誼的關係哦。”
我又一次抬高音量大聲反駁。
“根本沒那回事啊!”
要是被他當真就慘了,於是我拼命否定。
“你有我們正在同一個隊伍裏行動的自覺嗎?”
“別叫我陰沉臉。”
“只不過是我挑逗了一下香純君,然後被拒絕了而已哦。”
我重新扣上校服。
神元的語氣斬釘截鐵。
他的五官十分立體,臉龐如同刀砍斧削般工整,雙眼炯炯有神,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強烈意志。這傢伙目前的立場,姑且算是我們六人的首領。
我敞開校服,衣服上寫有校名的紐扣被我取下來另外換了一個。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在離開學校之後,還要穿着這一身衣服。也許是因爲對衣着沒什麼興趣,索性用無需費神的校服湊活了事。又或者是因爲這身衣服是黑色的。很像喪服,之類——
“就不能小心點嗎,這可不是能那麼粗暴對待的東西。”
我跟其他五人不同,一個人閒着就完全無事可做。誰都不在的情況下,我的“才能”完全無法生效。
“不要,就不告訴你。哎呀,感覺自己說了很壞心眼的話呢。”
我火大地反問她。
“不不,會給其他人造成影響的。”
七音卻低下了頭畢恭畢敬地道歉。突然老實起來也很有這傢伙的風格。
“喂,我說海影!在我們之間搞出這種麻煩——”
“喂喂,在吵什麼呢?”
“怎麼了?”
“所以說,你那種說話方式——”
神元看來終於對這出鬧劇忍無可忍了,他語氣嚴厲地開口。
沒人回答他,於是他望向神元的方向。
——嘎噔。
留下簡簡單單一句感想,辻鑽進包間裏。
“我很介意。”
“——哦呀哦呀,香純君還是老樣子,一副陰沉臉呢。”
第五位少女,辻希美從門後的陰影處倏地探出臉來。她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特點,純粹就是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十分普通。
“沒什麼。”
“搞什麼啊,剛剛不還說別人陰沉!”
“你、你這傢伙……”
三都雄一本正經地說道。
看到我狼狽的模樣,七音又笑了起來。
門開了,露面的是六人中的其中一人,七音恭子。
她個子挺高,和我一樣有一百七十公分,卻長着一副童顏,外表上難以分辨年紀是大是小。我不清楚她的歲數,不過她自己自稱是二十歲不到。一身夾克搭長褲的男裝打扮。
就在這時另一個人一臉擔心地進入了包間,是和我同年的男生,神元功志。
知道里面是什麼的我,被她那不知該說是大膽還是沒腦子的行爲嚇了一跳。
三都雄滿臉嚴肅地點點頭。
那是把小號的手槍,已經上滿了子彈。
辻抬眼盯着天花板,漫不經心地說道。感覺和我剛剛的姿勢差不多,讓我沒來由地跟她產生了某種共鳴感。
“你到底想說什麼?”
“啊~啊,又被功志討厭了。”
“互相喜歡又怎樣?就兩個人,能收集到的情報有限,想搶先一步喫獨食也沒可能的。”
“功志,真是這樣?”
七音“嘿咻”一聲,把揹着的大大的運動包咚的一下扔到地上。
我不快地回答。
“吵吵鬧鬧的是有人喫醋了?你們倆在交往?”
“是假的、假的啊!七音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有些在意的我反問道,她卻嗚呼呼地露出了妖冶的微笑。
“問題根本不在那吧。”
七音語調輕佻,帶着本性認真耿直的神元絕不會認爲是玩笑的震驚哀怨之色望向我。
聽到我的回答,七音偷笑起來。
我不由地抬高了音量。
七音如是說道。
“怎麼啦?在說什麼?”
“所以說別陰沉陰沉的……還有,不許叫我名字。太噁心了,感覺跟女人一樣。”
“那就別愛不釋手地盯着武器看,和瘋子一樣很嚇人的,呼呼。”
……其實與其說是首領,不如說他只不過是個成天不情不願地爲我和七音還有其他幾個人調停矛盾的和事佬而已。
又來了一個人。這位渾身肌肉的大塊頭是數宮三都雄。體格五大三粗很是粗獷,面貌卻莫名和善,頭髮捲成一頭捲毛,給人一種老早之前動畫電影裏白癡王子的印象。
“哎呀,我又不會對你們交往說三道四的。”
“我說啊,七音恭子小姐。”
這時七音卻微微笑了起來。
我方寸大失。
“…………”
伴隨着一聲巨響,門被粗暴地開啓,最後一人走入包間。
大家一齊回頭望去,看向來訪者。
天色優。
儘管頂着個女性化的名字,卻跟我一樣是個男人,不過他有着可愛到時常被錯認爲女孩的面容。過分瘦削的身材,勾勒出極爲纖細的輪廓。
“大、大家好,那個……我好像是最後一個啊。”
優微笑着,和平時一樣略有些惴惴不安地跟大家打過招呼。之所以會弄出那麼大動靜,是因爲他右手被吊着無法自由活動,手腕部分被繃帶層層包裹。
“今天是‘那裏’?”
辻問道。
“和、和這沒關係啦,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這回是——”
“說話前先把門關上。”
神元站起身,伸手關上了優身後的門。
“對、對不起,神元君。”
“不要動不動道歉——大家是同伴不是嗎。”
神元理所當然般說道,一舉一動領導風範十足。
接着三都雄啪的拍了下手,這是他調集大家注意力時的習慣,也是我們之間的暗號。
“那就開始吧——喂海影,包間訂了多長時間?”
“三小時。”
“不訂長點?”
“乾脆訂個一天吧?我超喜歡和大家在一起的。”
七音說。
“在等人嗎?”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不過是沒見過的臉呢。”
七音的眼中,我的模樣再度迴歸。
七音看着辻的畫疑惑道。
“在想女孩子的事吧?”
他調低了音樂的音量,讓外人很難分辨門內是在竊竊私語還是在唱歌。再加上隔壁很是嘈雜,門外的人根本沒法發覺混雜其中的我們其實沒在唱歌。
“——長髮,垂到差不多肩後的位置,束着金色的髮帶。頭髮保養得很細心,感覺能一梳到底。穿着帶白色衣領的紅黑格子的衣服,看起來像是高級貨,恐怕價格不菲。——消失了。”
“是怎樣的女孩?”
“<自動寫生>(automatic)‘開始’了嗎?”
換而言之就是預知能力。但我自己看不到會和自身發生交集的人的臉,只以爲是和我目光交匯的人眼中我的造型偶爾會變形。感覺說出口會被人敬而遠之,所以我一直都對此保持着沉默。
辻冷冷說道,一邊打開速寫本。兩名女性的行事作風截然不同。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啓司卻一副驚訝的樣子。
“主要是我現在很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我張口反駁時,看到的東西出現了變化。七音眼中映照出的我的臉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人的臉。
神元問道,然而辻搖了搖頭。
“性感不也挺棒的,很漂亮,真的。”
我描述着眼前的影像,辻繪圖的沙沙聲在KTV的包間內清晰可聞。
我所看到的,是她未來將會結識的人物。我們將這個能力稱爲
。
“無所謂,過了時間再加就是了。”
“不、不要啊!挑這種時機——”
“不……”
我凝視着七音,探索一般專心望向她的眼內。
“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優點了點頭開始脫衣服。身材窈窕的優脫起衣服來有種奇妙的色氣感,就彷彿在看脫衣舞一般。男生們生怕說出口會讓自己顯得跟變態一樣,所以什麼都沒說。女生們則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樣,完全不見羞澀。我是覺得這場面有人“呀——”地歡呼出聲都沒什麼出奇的,不過或許優壓根就沒被視爲男性過。
“香純君,用
看着我的眼睛,能看到些什麼嗎?”
“…………”
“啊、嗯。”
他喫了一驚,轉頭望向我的方向,在看清是我後表情舒緩下來。
他這麼回答。
又亦或是,包括我在內的我們全員都並非人類的緣故。
“海影君,相似度如何。”
“和工作有關?還是說在等女人?”
我如此斷言。
“我很認真在——啊,等等。”
“嗯?”
“喲,竹田。”
啓司從中學時起成了不知哪個設計事務所的準員工,一直在爲那兒工作。這傢伙爲人可靠沉穩,甚至近乎於死板,所以常被我拿女人做話題揶揄。
“你知道的真不少啊?”
我也不是喜歡才擺出這副臭臉的,倒不如說我自己都對自己這張臉喜歡不起來。
優慌了手腳。
“會不會是指東方如何如何。比方說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從東邊來了什麼之類……”
家裏人勸我去參加升學考試。我雖然滿口答應,實際卻沒有爲此做任何準備,完全沒翻開過課本。
那時退學的我終日無所事事,只得遊手好閒四處閒逛。退學的理由沒什麼了不起的。當時和我混在一起的一個傢伙在學校裏嗑藥,揮舞着小刀到處撒瘋。他家裏就只有遠房親戚,於是我請了一星期假送他去了深山老林的一所醫療機構,結果回來發現自己已經被退學了。
……一切的開端源於六個月之前。
“哦呀哦呀,是在情人節收到了巧克力,還是說鞋櫃裏被人投了信?”
我冷漠地否定。
不過要說是一類人倒也沒差。畢竟我雖然沒嗑藥,但和那傢伙關係不錯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懷着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態,極爲爽快地接受了退學處分。
我苦笑道,這傳統派的行事作風實在很像啓司。
“也有可能是指名叫‘東’的傢伙。”
(……似乎是個好女孩。)
“我、我當是誰,這不是海影嗎,好久不見啊。”
“好了天色,讓我們看看。”
她的手指活動起來,在速寫本上描繪着什麼。
神元點點頭,打開卡拉OK機器的開關隨手挑了個號碼摁下,曲子開始播放。然而他沒有開口唱歌,剩下的人也毫無跟唱的意思。這不過是單純的僞裝而已。
三都雄仔細看着畫感嘆道。
啓司顯得很是不悅。
“不過,你的畫和性格真是完全對不上啊。”
這一能力的生效時間,最多不過十秒。
七音微微笑着。從旁看來這光景肯定十分異常。男人盯着女人不放,女人笑意盈盈,一羣人圍在周圍一臉嚴肅地觀察着彷彿在玩比誰先笑出來遊戲的二人組。
“你的< BabyTalk >①也發動了?‘溫柔的畫’云云,說的是那張臉?”
“……沒有。”
啓司的表情很是困惑。……那並不是在害羞。
我在些許好奇心的驅使下,緊緊盯住啓司的眼睛。
我吹起口哨。
“迷茫什麼?”
裝起糊塗的辻依舊一副十分冷淡的口吻。
眼中倒映出的我的臉逐漸變形,化作少女的形象。她純真的眼神帶着少許不安,滿是期待地抬頭仰視着啓司,很是可愛。
優露出腹部左側給我們看。綺麗的白淨肌膚上,攀附着一條條紅腫的凸起,痕跡整體構成了一個“東”字。
“記得是叫宮下藤花,不過這名字聽着沒什麼印象……”
七音凝視着我的臉開口。我一直都無法適應盯着別人臉不放這種行爲,所以看着她的眼睛讓我有些不自在。
“喂喂,認真點。”
兩年前我和一個女生交往過,最後被甩了。她總是評價我的臉說:“海影君明明臉長得那麼溫柔,卻時不時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呢。”而七音的眼中倒映着的正是這張臉。
譯註①:數宮三都雄的能力名BabyTalk,大概率源於Billy Idol在1981年所作的歌曲《Baby Talk》,譯作中文即爲兒語。
七音的眼中,映照出注視着她的我的臉。
這就是天色優的“才能”,我們稱其爲<聖痕>(stigma)。
“——會是什麼意思呢。”
“跟、跟臉沒關係吧!”
“東、東啊……”
沒錯——
“在這裏。”
“交往看看吧,肯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本人明明那麼冷淡,畫卻如此溫柔——”
感覺和啓司很搭。
“……是後者。”
“也就是說——以後會認識嗎。”
手中握着的鉛筆唰地一下落在紙張中心附近。
……不習慣注視也不習慣被注視的我,擁有的“才能”卻偏偏非這麼做不可,實在是無處說理。
辻亮出少女的畫像。我點點頭,一如既往的惟妙惟肖。想必這傢伙跑去爲警察工作都能勝任吧。沒有她幫忙畫出來,我就算看到再多影像也無法化作形象,根本無處施展。
我集中意識。
辻輕描淡寫地說。儘管動起來的優早已不是那個姿勢,畫還是毫無阻礙地順利完成了。
“嗯?你終於也覺醒了這方面的興趣?大好事啊。”
“…………”
她一邊摹畫着眼前優那捲起腹部衣服有點蠢的模樣一邊回答。她的效率高得嚇人,一張無比崇高、有如天使的圖景霎時躍然紙上。
神元插嘴打斷我們。
那是二月中旬發生的事。當時我正在車站前轉悠,就在我尋思着要不要找個合適的地方打打工時,突然碰到了中學時代的朋友。
估計被認爲和他是一類人了。
“不,這是我靠自己的腦袋在畫。”
辻說着,一邊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上頭空無一物的速寫本。
三都雄那張粗獷的臉嘭的一下漲得通紅。
“——女的,是個小女孩,九歲十歲左右的年紀。下巴略尖,感覺有點像外國人,眼睛圓圓得跟法蘭西人偶一樣——”
與在此聚集的其他五人一般無二——直到與這羣傢伙相會爲止。
我繼續盯着七音的眼睛看。就在這時,七音冷不丁冒出一句。
“這個太老套了啦。”
我對那人——竹田啓司打了個招呼。
“那就這樣——”
“你說——海影,從學校退學,會怎麼樣?”
他忽然問道。
“還能怎什麼樣。”
我聳聳肩。
“畢竟對我這種過一天是一天的人來說,上不上學都無關緊要。”
“我很猶豫,要不要從學校退學。”
啓司的發言很是突兀,我卻沒覺得特別意外。畢竟能和我合得來的傢伙,大多都想着類似的事。
“記得你在縣立的深陽學園?唸的普通科?”
“來年就到三年級了,繼續讀下去的話,畢竟班裏的大家都是全力應考的考生,及早退學也算是無可奈何吧。”
“嗯哼,也是,學校教的東西和你未來的出路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可我擔心說出這事,那個叫宮下的女孩很可能接受不來。”
啓司認真地說道。真是個老實人。
“我可不覺得那人是隨便就喜歡上你的。”
我低聲嘟囔。方纔影像中的少女,眼神十分堅定。
“或許吧?”
啓司搖搖頭。
“約的是什麼時間?”
他看了眼手錶。
“我看看……還有差不多十五分鐘。”
先到一步,真像啓司的作風。要是和那個叫宮下的少女交往了的話,每次約會等的人肯定都是他。
“你看你,臉色又陰沉下去了!”
是一萬円紙幣。沒紮成捆,全都凌亂地堆在一起。
七音抱起胳膊,“唔嗯——”地沉吟片刻。
全部加起來有一千萬以上——
在這個時候,我們做夢都沒想到彼此會在未來組成團隊。雖說能預知,對這種情況倒是完全發揮不出作用。
“嗯?”
“有錢人家的孩子,不會又跟錢扯上關係吧?”
“什、什麼?”
沒走兩步,迎面快步走來一個孤零零的身着制服的少女。也許是剛放學回來的緣故,她還帶着一個大大的斯伯丁牌的運動包。
“我扔進車站的自動寄存櫃裏了。”
我拍拍啓司的肩膀,正欲轉身離開——
響起了辻的聲音。
保持着這個動作大概幾秒之後,他的目光突然失去了焦點。
在卡拉OK模糊不清的伴奏聲中,我們繼續着冗長而乏味的會議。
——是剛纔影像中的少女,宮下藤花。
“不好意思。”
“感覺是個很臭屁的傢伙耶。”
“可是又不能放在家裏,被父母看到不知會說什麼。”
“那我也差不多該消失了,加把勁吧。”
“搞什麼?”
他蹙起眉毛,目不轉睛地盯住畫像。
她卻皺起了眉頭。
就在此時,突然。
“嗯,葬禮都沒來得及趕上,聯絡的太遲了。”
她的神情不知爲何嚴肅無比。
我心跳漏跳半拍,頓時察覺到她與我似乎是“同類”。
“你、你管我那麼多。”
我低聲解釋。說到底我連稱得上家的東西都沒有,母親另外組成了家庭,父親寄住在愛人的公寓。
三都雄頓時爆笑起來。
“是嗎……”
她提起腳邊的運動包擺到桌上,拉開拉鍊。
“因爲啊——六個人聚在一起都差不多半年了,你卻完~全沒開口笑過不是嘛。”
神元從旁伸手接過畫像。
“……不過,這畫上的小傢伙是什麼情況。”
辻伸出小巧的手,指向畫像。
“不會被父母翻到?”
“是你太愛笑了。”
大家看向她的位置,發現她正盯着優看,於是大家又將視線移向優。
“誒?”
她怒氣衝衝地呵斥我。是個個子高挑的女人,戴着一副圓滾滾的太陽眼鏡。
“謝了,不過那根本沒什麼意義。”
“真好啊,香純君呢?”
神元忍不住笑道。
“就風險性來說,你們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怎麼了?”
至於預知之後如何處理,並無明確的規定。不過神元更希望把能力用在助人爲樂之類的正道上。像是有一次預知到會有一個孕婦突然臨產,倒在道路中間,於是我們跑去提前蹲守在她倒地的現場。
“我一個人住,所以放家裏的壁櫥頂上了。”
優手上正拿着我預知到又由辻畫出來的少女畫像,不知所措地反問辻。
我苦笑着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天色,你該不會是蘿莉控吧。”
七音“唔嗯——”地嘟囔着,突然氣勢洶洶地伸出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
“峯岸——我聽說他過世了。”
接着我拋下一句再會,瀟灑地轉身離去,留給啓司一個背影。
啓司出聲叫住了我。
“你搞什麼啊?跟剛纔的女孩有關係?”
我回敬道。
“剛纔對不住了。”
“錢暫時沒那個需求呢。”
然後突然鼻翼翕動,嗅着什麼味道。
“不,我完全不認得她,只是她馬上要去和我一個熟人認識罷了。”
這之後,我們陸續增至六人,說是團隊,其實就是爲了能合力預知出各種各樣的事件才湊到一塊。大家的能力都是不上不下的半吊子,所以只能靠六個能力相加,想方設法推理出一整件事的真相。
“呼——”
“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認識她。”
“笑什麼笑,我纔不想被你說。”
咔嚓一下,他猛地抬起頭,小幅度地抽搐起來。
我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出真相。
“不、不是的……我完全沒見過她。只是覺得——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呢。”
看到我微微擰起眉頭,啓司慌忙補充道。
“天色君,剛剛很嚴肅地盯着畫在看吧。”
“沒什麼,就是想泡你而已。”
但這種案例少之又少,大家之所以聯手,只是爲了能盡情發揮出難以公之於衆的能力而已。
“那——你還是小心一點爲好,會沾上血的氣味哦,這·之·後。”
“哼哼,我腦子好使吧?”
“沒啊?”
“不不——我覺得你做的事情很偉大。嗯,非常了不起。爲了幫助朋友就連退學都在所不惜——我想我肯定做不到這種地步。所以說……”
他絞盡腦汁地想要接下去。
她卻大喫一驚。
“和她一同創造點學校生活的回憶啥的也不會有損失吧,嗯。”
三都雄笑道。
“我總錯過關鍵時刻……”
“也稍微借我看下。”
女人摘掉太陽鏡,容貌意外的年輕。
三都雄插科打諢道。
“哈哈哈!確實啊!”
“真是亂來,居然帶着上街。”
“誒?”
不想多惹是非的我隨口回答,期待着她能甩我一句“開什麼玩笑!”快點滾蛋。
乍一看包裏塞滿了堆積成山的紙屑,但一張張仔細分辨過去便能發現,紙屑的表面上帶有精細的圖案。
“你——有噴什麼香水嗎?古龍水之類。”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挪動腳步。而是目送臉色帶着一抹緊張帶來的紅潤的宮下藤花走過眼前,這才後退一步轉過身,對着女人低頭道歉。
七音撅起嘴怒視着三都雄,三都雄卻跟沒事人一樣繼續大笑。
“唔嗯……?”
然後撞上了身後的女人。
沒錯,就如同正因爲無法在其他場所盡情高歌,KTV這種用於發泄的場所才得以存在一般——
“……書桌抽屜裏。”
“那你是怎麼辦的,神元君?”
莫名有些心潮湧動的我,嘴角不禁勾出淺笑,爲這位初次奔赴約會、行將告白的少女讓出道路。
“爲了那個叫宮下的女孩,你還是繼續念下去吧?”
“——什麼意思?”
“看起來像個有錢人家的小孩啊。”
“啊——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待會兒就那麼辦。”
這就是
的我與
七音恭子的相遇。
“啊……”
“他們不是會到處亂翻的那種人。”
“——那個,海影!”
“開始了。”
“噓。”
七音制止三都雄。
神元的嘴巴收成O形。接着發出“咻——”的聲音,好似風聲一般。
是神元功志的“才能”
開始發動了。
“咻、咻咕噢噢噢噢……”
不論聽上幾次還是很不可思議,簡直無法相信是聲帶能發出來的聲音。
“咕噢噢噢噢……、如果……”
他吐出話語。
我們屏住呼吸,認真傾聽他說出的話。
那個聲音並非神元本人所有,完全是其他人的聲音。
和我
看到的影像一樣,這同樣是屬於未來的聲音。將會在某個時刻,由不知何處的某人說出的話語。
“……界、把世界……如果想把世界納入手中的話……”
那是個少女的聲音。異常優美,猶如合唱團裏的女高音一般。
“能辦得到……只要殺掉我,就能輕鬆……”
(……?!)
我們瞪大眼睛。
殺掉?
世界?
怎麼回事?
“‘顯現’了嗎?說了些什麼?”
……然而,我們卻只是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呼。”
神元自己無法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所以他主動出聲詢問。
他用恢復焦距的眼睛環視了我們一圈。
“…………”
但聲音戛然而止。神元的身體咔嚓一下,再度痙攣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