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行四 妨礙交通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4萬 字
① 損毀或阻塞陸路、水道或橋樑,妨礙交通者,處以兩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二十萬日元以下的罰款。
② 因前款罪行致人死傷者,比照傷害罪從重處罰。
——〈刑法第一二四條〉
1.
——曾經,那個男人對宇治木貢說過這樣的話。
「你對『自由』這件事怎麼看,宇治木君?」
「——什麼?」
「比方說,你有幾十億的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覺得這是『自由』嗎?」
當時的地點是酒店的室內游泳池。
在那裏,只有一個男人穿着泳衣。泳池並沒有被包場。酒店本身就是這個男人的私人財產之一。作爲背景音樂而播放的歌曲,是這個男人喜歡的Led Zeppelin樂隊的No Quarter。這首歌有着安靜卻失真的音樂,也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一般不會在酒店的游泳池裏沒完沒了的循環播放。
(譯註:Led Zeppelin的No Quarter這首歌,收錄於樂隊1973年發行的專輯《Houses of the Holy》當中。)
但是——這個光着身子,用毛巾擦拭着溼漉漉頭髮的男人,不管怎麼看都比公開宣佈的年齡要年輕得多。不僅僅是完美的結實緊緻的身體,而且與在辦公室等地方所看到的相比,甚至能感覺到似乎臉上皮膚的皺紋和鬆弛都消失了——這是燈光的原因嗎?
「應該——是吧。」
宇治木君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用戰戰兢兢的語氣回答道。當時的他只不過是一個負責某家中小企業財務管理的不起眼的註冊會計師。
「可是,我想你應該明白——金錢這東西,光持有它是無濟於事的。只有活用資產才能發揮金錢的作用吧。不是麼?」
「您說得對。」
「也就是說,因爲擁有金錢,所以必須要做的事情也會增加。有錢人將不得不爲了手裏的錢而工作。這是自由嗎?」
「——是。不,那是」
雖然宇治木不知該如何回答,用很微弱的聲音小聲嘟噥着,但是那個男人並不在意,
「反覆地衝動購買並不斷高價購物,這是自由嗎?不深究這個商品對自己是否真的有意義,而只是把錢揮霍掉,讓它在經濟中流動,讓其他人獲利,這是自由嗎?」
Tull插嘴道。
宇治木大叫着,把聽筒砸了下去。
(如果不正常的恐怖分子和盲信自己教派的狂熱信徒們——這些人想要那個Rock Bottom的話,我就以適當的價格把它賣掉!後面的事情怎麼樣都行!)
「歸根結底,這是爲了增加我的自由而委託給你的任務,所以除了那筆錢之外,你還必須要管理好『某個東西』。你明白嗎?說實話,擁有『那個東西』這件事情讓我煩惱不已——持有那樣的東西,有可能會產生讓我的自省能力被削弱的危險。怎麼說呢——我有時會無緣無故產生『把所有人都弄得稀巴爛』的這種殘暴的心情。這種時候,如果擁有那樣的東西,說不定會在不知不覺間做出草率的事情——當你對未來感到絕望的時候,當你對世界本身產生了殺意的時候,當你想把一切都連根拔起的時候,應該在你身旁的那個東西——」
「你喜歡錢,對吧?你知道我所謂的公開資產嗎?管理那其中三分之一的任務,我想交給你,怎麼樣?」
「我、我——當、當然」
「…………」
Rock Bottom——即使在那個男人死後,仍然也就這樣被留在了宇治木的管理之下。
「不,請務必說來聽聽。」
「不管了,立刻把他們都殺了!別動隊已經開始搬運那些東西的作業了!事到如今已經不能中斷了!」
「爲什麼我會認爲太多的錢不能創造自由呢?」
像雷達一樣,地圖上閃爍着無數個小點。
「濱田姐姐,你也許喜歡的人,就是那個Ghost嗎?」
「對、對的——Ghost的話,一定會的。」
「但是,有警察在追捕他們。這夥人是無法自由行動的。這樣的話這些傢伙就會和目標Slim Shape接觸了吧。那時我們就有可能抓住他。」
「——什麼?」
金錢也好權力/力量也好,如果只是存在的話,是完全——無法使人獲得自由的。如果是讓人厭惡的力量的話,只要把它瓦解掉就好了吧……但是這個也做不到。雖然這話顯得很小家子氣,但是「太浪費了」。不管那是多麼招來災禍的不祥之物,無疑都是一股強大的力量。真要將其歸於虛無的話,也不可能不後悔。
那個男人持有那種東西,到底打算用來做什麼呢?
還是說,那個男人上面似乎有某個連宇治木自己都不知道的組織或是系統,但是對於那些雲端上的存在來說,也有可能會出現使用那個東西的情況嗎?
「什、什麼意思,突然間?」
「遵照指示。」
「……那、那麼您會變更命令嗎?您打算怎麼做?」
「宇治木君,你願意配合我的自由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宇治木無法想象。他也不想知道。而且那個男人或許知道宇治木就是這樣的性格,所以纔會把Rock Bottom託付給他吧。那個男人知道他絕對不會使用那個東西——總之,表面上看似受人賞識,實際上卻是被人輕視。
*
「這、這是什麼?!難道——這些發光的都是警車?」
那個男人含糊地點了點頭,轉過身來,突然向他問道,
2.
我當然不明白(宇治木心說),可是那個男人沒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原來是Holy&Ghost啊。」
「這個是你的搭檔吧?」
「沒有自由的是我們這邊!聽好了,你們自己的存在已經讓Slim Shape知道了!那些正在逃跑的傢伙們,早就無法獲得那個壞蛋的幫助了!他們一定被捨棄掉了!」
「……啊,謝謝。」
側頭看着他們的宮下藤花恍然大悟般地嘟囔道。
那個男人又笑嘻嘻地問道。宇治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選擇沉默不語,那個男人則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爲了擁有自由的精神,在某種程度上不『輕』一些的話就會被束縛住。怎麼樣——我的一部分重擔,你願意幫我分擔一部分嗎?」
屏幕上還有一個藍點在移動。它似乎在牽制着警車。
「不、不,Ghost是——」
一想到這裏,他的腦袋就因爲屈辱而發熱眩暈。
濱田的臉色突然開朗起來。
聽到這個問題,宇治木變得歇斯底里了起來。
「這、這樣不可能逃得掉啊!」
「…………」
「Ghost嗎?」
「宇治木君,你真的很優秀。你會忠實地履行被吩咐的事情,不會利慾薰心而禁不住染指可疑的事物。作爲一名優秀的社會人士,我希望你能成爲大家的榜樣0;role model1;。」
「……又、讓他們逃掉了……?」
如果是現在的話,宇治木能夠深切地理解那個男人當時所說的話的意思。擁有過多的權力會剝奪人的自由。
他在精神上幾乎沒有自由選擇的餘地。他只能在根深蒂固的認識中,小心翼翼地來回周旋。
四周迴響着Led Zeppelin冷冰冰的音樂。
但是還沒等宇治木說出「願意接受」,就被那個男人馬上打斷了,
冷不防被這麼一問,濱田不禁驚慌失措。
「就是『Rock Bottom』。」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像全力衝刺之後一樣上氣不接下氣。
在電話裏,宇治木貢接到Aftermath的報告後,氣得大發雷霆,以爲自己腦袋的血管都要迸裂了。
宇治木氣得聲音都開始發抖。
「那是因爲比起它的所有者,金錢對周圍的人具有更大的影響力。人類對自己知之甚少。一個人如何被別人看待、如何被別人對待,決定了這個人的精神。過多的金錢和權力會剝奪別人對這個人的判斷力,同時也剝奪了這個人自我反省的能力——你明白嗎?」
「但、但是還有——警、警察」
「不,我知道路線。而且——」
「我不、不是那個意思——在這種時候。」
宇治木用嘶啞的聲音喊叫着。能感受到聽筒的另一端屏住呼吸的樣子。
「連警察也一起!反正就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到Holy&Ghost的『頭上』吧……把他們全都炸上天!」
男人插嘴道,
濱田突然露出放心的表情。
「不過,」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太陽穴凸起的青筋正在抽搐着。
即使是金錢這種簡單易懂的東西,如果不進行交換的話,那麼人無論如何都是無法保持冷靜的。確實,那個男人所言非虛。
「沒什麼,可是,不是這樣子的嗎?」
沒有明顯目的性的無底線的破壞等行爲,並不是那種主動自發進行的事情。這種事情真的只有——對世界本身懷有殺意,精神崩潰的人才能做到吧。
(那個罪犯……Slim Shape說要「處理掉」Rock Bottom。那他打算怎麼處理呢?)
聽到這句話後,宇治木卻一時無法回答。他的喉嚨已經幹得說不出話來了。
「自由……?」
「立刻動手!」
「你、你剛纔在說什麼?」
所以那個男人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權力」,把它強加給了宇治木。宇治木也知道那個男人建造了很多奇怪的建築,在謀劃着不好的事情。在做這些工作的時候,那些「權力」想必會成爲他感情上的阻礙吧。
雖然對方怕得不行,但宇治木還是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明、明白——」
濱田驚叫了起來。
耳邊彷彿又傳來了那個男人的低語。
「——是老大。」
疾馳的麪包車上安裝的導航儀屏幕自動打開了,出現了一張地圖。
Tull迅速確認了一下屏幕。
「咦?」
不計其數的公司因爲違逆這個男人而破產倒閉。宇治木顫抖着回問道。
那個男人正在笑着。他並不是故意要談論掌權者的煩惱。這不過是個開場白。那個男人在讓別人做任何事情之前,習慣先發表一個奇怪而抽象的演講。
「當你對世界本身產生了殺意的時候——那就是Rock Bottom。」
那個男人對着宇治木微微一笑,
屏幕中央的藍點被密密麻麻的紅點給包圍着。
不出所料,濱田完全忘記了剛纔的恐懼。
對他來說,如果女孩子在車內爆發恐慌情緒的話,那可就麻煩了。那樣的話,還是閒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話題比較好。
「你們一處理好也馬上回到這裏來!因爲把那個東西帶到海外去的護衛,是越多越好——」
可是,話雖如此,但真的是事實上無論如何他自己都無法做出使用那個東西的決斷。在工作中他並不覺得殺人有什麼大不了,也沒有覺得人命比任何大筆金錢都要更珍貴,但是當聽到別人說這些東西的時候,他就會無可救藥地感到極度的不安。有一種說法是,原子彈是出於對大國、對未來會成爲敵國的對手的過度恐懼心理而研製出來的,絕非出於積極地去毀滅當時的敵對國家的這種攻擊型想法而製造出來的——宇治木也很清楚這一點。
只聽這些話,雖然像是溢美之詞,但聽起來總覺得有些不悅。
「他一定會想出辦法來的。」
另一方面,結城玲治正在疾馳。
摩托車引擎高速運轉的震動感直接傳到了他的大腿和腰部。
「————」
他一邊緊緊咬住後槽牙,一邊傾斜着車體轉彎。沒有駕照的他並不習慣駕駛摩托車。
即便如此,他還是把車衝進了反向車道,駛向一輛正在路上行駛的警車。
這邊的警車司機駕駛技術非常高超,將將避開了結城玲治。但是結城馬上又找到了另外一輛警車,並朝那邊衝了過去。
通常來說,警車會馬上把他逼停,並以妨礙執行公務的罪名將他逮捕起來,但是現在每輛警車都接到了最高指令,所以警車司機們只能對着這名腦子不正常的摩托車騎手咂嘴的同時,不得不將心思拉回到任務上面來。
當然,這是警察們正在追捕乘坐麪包車逃走中的Holy&Ghost。他們絕對想不到其中一個人竟然這樣一個人騎着車衝向自己。
(可惡,太危險了……)
他在頭盔裏面自言自語。
在摩托車的前擋風罩內,恰好裝置了一塊導航儀屏幕。
繃帶鼬鼠在屏幕裏眨了眨眼。
「厲害厲害!這不是很能幹嘛,Ghost。」
聲音從塞在耳朵裏的耳機傳了過來。
「這樣做好嗎?不是應該直接去救Holy嗎?」
他對貼在頭盔背面的小型麥克風說道,對此鼬鼠輕輕地搖了搖手指。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們開闢前進的道路。就算你去了,也只會和他們一起被捕而已。」
結城一邊和Slim對話,一邊又衝向警車。對方旋轉着把車身蹭到了護欄上。結城全速逃離了現場。
「——你不會是打算拋棄那些傢伙吧?」
「你還在懷疑我嗎?接下來纔是最關鍵的。現在你們不在的話我這邊會很困擾的。」
「喂,沒事吧?好像沒有受傷,發生了什麼事?」
她與其說是感覺害怕,不如說是感到了——
「…………」
「該死的!」
「什麼?」
鞋尖有一點接觸到了地面吧——雪白得就像是被銼刀削過似的。
她知道這一點。她想她一直覺得死亡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但是現在這個瞬間她所感受到的只有一種茫然的空虛感。
濱田的聲音奇怪地沒有把握。
「最關鍵?」
「——哇?!」
(很好,再多忘記一點周圍的事情吧。)
Tull沒有辦法,只能把車掛上最高檔,不計後果地轉動方向盤,使勁地踩住油門。
路面越來越近了。本應有一個猛烈的相對速度降落,她卻感覺看到了像啪嗒啪嗒延時拍攝出來的連拍照片一般斷斷續續的影像。黑色柏油路上每一粒瀝青似乎都拖着長長的尾巴,看上去就像密密麻麻的針頭。
(我,對那傢伙——)
「——但是,我沒有什麼可以得到Ghost認可的東西。」
「即使他沒有害怕,但是濱田姐姐也並沒有特別迎合他吧?」
一種輕飄飄的失重感包圍了濱田,下一個瞬間,她的身體就保持着那樣的坐姿在空中飛舞起來。
失去穩定的麪包車就這樣旋轉着,翻滾着,壓扁了柵欄,衝出馬路,然後沿着傾斜的河堤滾了下去。
「那麼濱田姐姐呢?」
「那什麼——他身上有種空洞的感覺。彷彿他渾身都是洞一樣。即使和別人接觸,也馬上就會說出『無所謂,隨你喜歡』這種話。然而,一旦他決定該怎麼做,他就會變得特別地一根筋,甚至一點都不害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我,會這麼——)
「嗯,然後呢?」
「怎麼說呢——他明明做事非常亂來,但是卻非常清醒冷靜,我一興奮衝動,他就會說一些潑冷水的話,但是當我們感到害怕恐懼的時候,他就會自己一個人跳出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個不知爲何而活的存在。
無論Tull如何操控,汽車已經完全失去了平衡。然後車子從下面以非常大的幅度彈跳起來。
(寂寞——)
(不——不行了嗎?!)
自己在思考什麼,自己也不是太清楚,她認爲自己是一個曖昧而模糊的存在。
女孩突然壓低了聲音。不,那一瞬間的聲音,聽起來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就像一個年老體衰的老人,或者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給人一種自動的印象——就是這樣子的聲音。
「但是,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幸運的女人——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我正好跑了過來——不管怎麼想這也太巧合了吧。」
「……欸?」
「…………」
「……啊?」
此時此刻,她很困惑,她自己完全沒有感到恐懼。還有一瞬間自己就要撞到地面了,摔成一灘爛泥,而且也不是不能相信,但情緒卻絲毫沒有動搖。
「是第二天來臨的時候嗎?到那時又變成了『今天』。那麼,所謂的明天是不是就是第二天呢?如果從昨天的角度來看,如果有人能遇到『一定會發生好事』的『明天』,那麼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對於Slim的話語,結城眉頭緊皺起來。
「……Ghost?」
一顛一顛地,車身突然失去了穩定。其中一個車輪爆炸了。
結城玲治呆呆地把抱在懷裏的濱田的身體砰地一下放了下來。
剛纔的聲音則繼續響起。
在嘈雜的環境中,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這個問題突然浮現了出來,然後就像被彈了起來一樣——爆炸的衝擊力猛烈地向上衝擊着麪包車的車身。
「但是,很意外啊。」
那一瞬間,她想到了什麼——但是後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當她以爲腰部受到了幾乎要把身體擰斷的衝擊時,卻已經像風一樣嗖嗖地在道路上滑動着。
Tull條件反射性地踩下了剎車。
在這種情況下,與其讓她大聲尖叫,不如讓她絮絮叨叨地發點牢騷。
手握方向盤的Tull一邊拼命地駕駛,一邊隨口附和着濱田的話,說道,
看起來剛纔的一擊似乎把安全帶弄斷了。
從被車裏甩出去的地方,正好是在高架橋上,立體交叉的馬路向下延伸。她距離落到地面大約有零點七秒的時間。
在後視鏡中,就連應該追逐他們的警車也因爲被直接擊中而爆炸。
「————」
爆炸聲持續不斷,後方追趕的最後一輛警車翻了個底朝天。
「欸?我?我怎麼了?」
「不、不管不顧了嗎!」
「…………」
「因爲,當我說『也許明天會有好事發生』的時候,那個傢伙會嗤之以鼻地冷笑,或者冷冷地說『沒有那回事』。」
儘管他拼命地加速逃跑,但是爆炸依然殘酷地向他們迫近。車的右門和後門都被炸飛,風呼嘯着吹了進來。
濱田依然,茫然地瞪着眼睛,呆呆地張着嘴巴。
「不——我覺得你會更酷一點,更像一個冷漠無情的人,但你其實相當擔心她的,不是麼?」
「嘛,這麼說的話,倒也是。」
(怎麼回事?這是——)
「這不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嗎?也許對方也有同樣的想法。」
汽車後方空蕩蕩的。
「明天——嗎」
濱田戰戰兢兢地看向宮下藤花。
她扭扭捏捏地說着,同時在麪包車的周圍,警車警笛聲緊隨其後,輪胎打滑和剎車摩擦的聲音也在四周此起彼伏。
外面爆炸不斷。
她認爲自己最終還是一無所有。
她目瞪口呆地睜着眼睛,突然聽到一個冷淡的男孩子說道。
就在這時,麪包車又砰地一聲彈了起來。濱田急忙緊緊抓住作爲上方的扶手。
「這、這是……!」
「是、是這樣嗎?」
濱田聖子出乎意料地冷靜。
「也就是說,他對濱田姐姐也有着特別的感覺,他不是很佩服你嗎?」
窗外火光沖天。在爆炸的壓力下,車門突然塌陷了。
(——爲什麼……)
汽車激烈地搖晃着。但是在車裏,少女們卻在奇怪地聊着輕鬆悠閒的話題。
「——!完蛋了——」
(爲什麼——我)
宮下問道。Tull覺得這個女孩非常冷靜,或者說很違和,很奇怪。算了,這正好是他想要的。
「所謂的明天會什麼時候到來呢?」
敵人似乎正從警車的背後不斷追擊,向前方炮擊。換句話說,就是在戰鬥機的狗鬥中「屁股被打爛了」的狀態。我方對敵人毫無還手之力!
濱田聖子的身體從被炸飛的車門裏拋了出來。
他迅速將摩托車靠向了路邊,把車停了下來。
當她冷靜地意識到這是自己生命的終點時,她想知道的是自己是如何看待的「他」。
Tull的臉緊張得抽筋。
意識到了這一點的她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炮火無情地向麪包車襲來。
「沒事吧?」
時間彷彿變成了可怕的慢動作。腳下的汽車正在慢吞吞地行駛着。她感覺風吹拂着身體的側面。藍色的天空進入了視野一隅,可以看到雲朵。
(我,會這麼——淡定呢?)
她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被他抱住了腰,像被他騎着的摩托車吊着一樣在路上一起疾馳。
「——他是,那個」
結城一邊加速摩托車,一邊前往導航儀地圖上顯示的下一輛警車所在的位置。
可以看見後面是一輛敞篷跑車——車上有四個人,其中有三個人拿着一個筒狀的發射器。
濱田雖然有些困惑,但不知爲何還是現得很開心。
要死了。
濱田抬頭看了看結城的臉。頭盔下面,他那雙清醒的眼睛正盯着她。
汽車正在遭受榴彈的炮擊。這不可能是警車上的東西!
「……是Aftermath!」
「呃……」
「對的。敵人不耐煩了。他們在對這邊下手的同時,還計劃將Rock Bottom也帶到海外去。而且當他們採取行動之時,正是我們抓住他們尾巴的唯一機會。相信我吧。」
(我——)
「…………」
濱田怔怔地回望着現在這位像騎士一樣又一次救了自己的男孩子。
而且,她覺得已經找到了自己對這個男孩子的想法的答案。
(我覺得這傢伙……很討人厭吧,一定——)
「……做到了。」
乘坐着跑車的Aftermath成員以爲麪包車裏的目標已經完全被打死了。他們也跟着越過倒下的柵欄繼續前進。
麪包車滾到了堤岸下面。毫無疑問,目標已經被摧毀,陷入了無法行動的全滅狀態。——應該是這樣纔對。
可是,這時一個黑影般的東西從他們的視野中掠過。
(什麼——?)
還沒等到他們凝神注目,影子就像瞬間移動一般,輕輕地落在一輛奔跑着的汽車引擎蓋上,然後對他們打了聲招呼,
「嘿,傻瓜們。」
就在他們準備拿槍對準那個東西的瞬間,從那個地面上彷彿出現了一個筒狀的側影,在空中做着揮動指尖的動作。
接着尖叫聲響起。
3.
「——怎麼了Tull?發生了什麼事嗎?」
由於Tull和汽車導航儀的信息交換中斷了,Slim Shape顯得焦躁不安——並不像真實身份是被固定在牀上動彈不得的江守讓。
他只能在鍵盤上用左手飛快地移動着輸入更多的數據,設法恢復與汽車導航儀的聯繫。
就在這時——發生了異變。
他那傷痕累累的身體突然產生一種有把長矛從高處掉落下來,將自己胸膛深處扎穿的感覺。
(咕……?!)
陰影像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不能。我在最關鍵的地方,好像總是無能爲力。一切都事與願違——不知天高地厚,頻繁插手大事件,結果變成了這樣——像我這樣的人,也許生來就是種錯誤。)
他在內心大喊。
那輛跑車翻倒停在一旁。
那麼——
「你覺得你能做到嗎?」
「——唔、唔唔……!」
他露出了一種類似於暗地裏嘲笑的表情。不吉波普點點頭,問道:
(不會吧——難道,偏偏在這種時候……?!)
就在他的身體逐漸失去知覺,絕望即將把他的內心封閉在黑暗之中的時候。
然後,那個身影彷彿要與黑暗混爲一體,迅速地融入其中。
他雖然試圖大聲尖叫,可是他的喉嚨卻有一個洞而無法發聲。
(——你……不是來打倒我們的嗎?)
他這麼沉思了一小會兒,但馬上意識到敵人可能會追上來,於是抬頭往上看去。
在他的精神世界裏,他有着作爲自己意象而創造出來的繃帶鼬鼠的形象。
他撐起疼痛的身體,拼命往外爬。
(…………)
有可能是錯覺——在剛纔麪包車墜落的時候,好像有人在什麼地方吹口哨。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事情的?」
看來並不是來殺死他。他這是被判斷爲自己還沒到人生最美麗的時刻嗎?
現在自己心中,某種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東西,彷彿突然「啪」地一下被折斷了。
他大喊着問道。從黑暗的另一邊傳來了答覆。
他的精神雖然想要不斷掙扎向前,但光憑沒有肉體的意志力卻是徒勞無功。
不吉波普那張白皙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既像是在哀嘆又像是憤怒的、左右不對稱的奇怪表情。
這四個人都是一副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一般,驚恐地睜大着雙眼呆滯不動,全身上下都佈滿了無數個看起來像是被極其鋒利的刃具割開的傷口。
那是他還在和Jeth兩個人當僱傭兵的時候的事。
從那以後,他就不能作爲士兵戰鬥了。只要他拿起槍瞄準敵人,他就不要自主地感覺到那個少女的眼睛正好像在盯着自己。
(那個少女——爲什麼會覺得似曾相識呢?)
「什——什麼情況?」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吉波普,對嗎……?)
那是一種既非男性也非女性的奇妙而不安定的聲音。
Tull他們想要保護的城市被摧毀了,他們兩人好不容易從燃燒的廢墟中逃了出來,這時Tull在Jeth駕駛的吉普車的副駕駛位置上按住了被子彈擊中的肩膀的同時,目光模糊地看到了——一個年幼的少女,像一塊破抹布似的死在了路邊。
0;是在一個人的人生最美的時刻,在那個人變醜之前將其殺掉的死神——傳言中世界之敵的敵人——是無法理解的存在。1;
(Slim Shape的……工作是——)
只有——真實的感覺而已。
(——等、等等!你——你打算做什麼?你爲什麼會站在Holy他們一邊?)
聽見某處出現了口哨聲。
(——怎?怎麼回事……是誰?!)
「……這是哪裏?它是連接着什麼地方嗎?」
(我倒是——覺得自己恨透了整個世界。)
從當下的狀況來看,只能認爲那個叫宮下的女孩寫下這些字的目的是想說「請原諒我獨自逃跑」。
Tull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即使自己因爲剛纔的衝擊而失去了意識,那也應該只是一瞬間。儘管如此——
繃帶鼬鼠的形象抱着胳膊嘆了口氣。
他不禁懷疑女孩被甩了出去,就在他焦急地正要環顧四周的時候,一個奇怪的東西映入了他的眼簾。
在他面前,就像是從四周的黑暗中突然冒出來的一般,出現了一個圓柱形的陰影輪廓。
這個太過草率的結局讓Tull一時茫然不知所措,但他還是迅速跑到近前,用膠帶把他們緊緊捆住。
然後在河堤上,本坐在車裏的四個人全都被甩了出去,暈倒在地不省人事。
(Tull和Holy……他們怎麼樣了?)
(但是——特意寫下這些東西后,還有足夠的時間逃跑嗎?)
當他在黑暗中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那種漸漸消失的感覺又回來了,瀕死的劇痛再次向他襲來。
(——就在這種——就在這種地方半途而廢了嗎?)
(你是——)
(那雙眼睛——那個名叫宮下的少女——爲什麼?)
「看起來他們用最後剩下的一臺機器通過這條並不穩定的線路和你建立了聯繫。」
「你覺得我是一個實現了平衡的存在嗎?」
「你在擔心同伴嗎?他們暫且看起來很安全哦。」
「你不是想要保護所有人嗎?」
然後,從黑暗中傳來了似乎很隨意的聲音。
(根據凪的說法,你肩負着擊敗世界之敵的任務——真正對世界造成傷害的,恐怕是像我這樣的傢伙吧。我一直把自己吹噓成世紀大反派——但真正的反派不是我,而是我的軟弱無能。計劃的事情龐大得不得了,但與實際能做的事情完全不相稱。不平衡——)
「…………」
他急忙往麪包車裏看去,但是她不在裏面。只有少女拿着的那個斯伯丁牌運動包被放在車裏。不知爲何包裏沒有東西是空的。
(不。我只想揭穿每個人都在幹蠢事。我只是想讓人們明白自己看起來煞有介事實際卻是無可救藥的傻瓜而已。)
「沒有力量的意志——你認爲這纔是壞事嗎?那麼,你所認爲的這種力量究竟是什麼東西呢?如果你生來就有一個更健康、能自由活動的身體,你認爲你能擁有這種力量嗎?」
*
這傢伙是死神。
他們爲陷入戰爭的小國公民提供防禦的戰術指導。但是他們的指導卻是徒勞的,由於大國的介入,使得無論是敵軍還是我軍,都被當做游擊隊而被消滅了。
他陷入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不認識這個傢伙,但卻又以爲自己認識對方。雖然他有聽過傳言,他壓根都不相信這些故事會真實存在,但是他卻知道對方是什麼人。
「你後悔嗎?」
那麼,自己的工作就是——
接着雙眼圓瞪。
不吉波普的工作?
「——!」
「你是——果然。你就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吧。」
「你們並非世界之敵。與其說是世界之敵,倒不如說你的情況正好相反,對於這個世界究竟爲何存在這種問題,想必可以說你已經非常接近答案所在了吧。就和炎之魔女一樣呢。」
但是不吉波普並沒回答這個問題,反而繼續問道:
然後死神的氣息完全從他的精神世界裏消失不見了。
「如果有你所說的實現了力量與意志之間平衡的存在——那麼你認爲他們應該做些什麼纔好呢?他們自身什麼都不缺。那麼他們還會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情嗎?如果說一個人的目標就像你說的那樣是爲了保持平衡的話——那麼,現在的你,不是已經達到了這種平衡嗎?」
正當他在忙活的時候,從上面下來了一輛摩托車。是結城玲治和濱田聖子。看到濱田平安無事,Tull鬆了一口氣,向他們揮手致意。
(——你說什麼?)
在草坪被刮掉的地面上,寫着像是「我先走了」的字樣,明顯是女孩子的字跡。
「你擁有無法依靠自己力量行動的可悲的肉體,而你的意識現在也因爲絕望而動彈不得——這不正體現出完美的和諧嗎?是的,你這樣縮成一團再合適不過了。這哪裏有什麼不平衡的?所謂的不平衡指的就是像我這樣——只因力量而生,淪落爲沒有意志的自動的存在。」
那雙眼睛望着天空。那雙已經沒有光芒的眼睛,不知爲何,直瞪瞪地盯着天空。
滾落到堤壩下面後,Tull在自己差不多熟悉的麪包車裏醒了過來。看來他已經昏迷過去了幾秒鐘。
因爲左肩脫臼了,所以強行將骨頭扭了一下復位進去,但是仍然能感到疼痛。好像傷到了肌肉。
曾經在故鄉的軍隊裏也來自同樣部隊的搭檔Jeth也陪着他,然後他們在這個本以爲只是中途落腳的國家,意外遇到了Slim Shape。
(到此爲止了嗎……這就是我最終能做到的極限了嗎……?)
全身應該幾乎無法正常工作的汗腺猛地一下子湧出了冷汗。
(……欸?)
陰影點了點頭。
(宮下那個女孩呢——?)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倒是給我省了麻煩。)
「就算你擁有了你所說的真正的力量,你的同伴們還會像對待現在的你一般信賴着你嗎?」
這是一種相當——挑釁的說法。
「這不關你的事吧?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罷了。」
如果是常人的話這種痛苦本該讓人疼得身體扭動翻滾,可是他卻沒有可以活動的身體。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剛纔對她產生的錯覺。
*
——另一方面,Aftermath被分成兩組,跟蹤另一組的小個子男人Jeth看見有奇怪的東西從他正在監視着的大樓裏出來。
(那是什麼……?)
那個東西被從保安進出的門裏面搬了出來。
(那就是——「Rock Bottom」嗎?)
它看起來不像是聽說過的那種可怕的殺傷性武器。
那是花盆。
有一些樹葉、枝幹與藤蔓錯綜複雜地交織纏繞在一起的藍色植物,連同種植的花盆一起被搬運了出來。總共有七株。
他提高了貼在眼前的雙筒望遠鏡的放大倍率,再仔細觀察,發現了一個異常。
每一個花盆的顏色都是黯淡的銀色。從那些拿着它們的人的樣子來看,似乎非常重。
(是什麼——特殊合金製成的花盆嗎?)
很少見到金屬製的花盆這種東西。就像是爲了將樹根封住絕對不能露出來一樣。
(怎麼看都不像是觀葉植物——果然是那個東西嗎?)
他決定向Slim Shape尋求指示。
通過手中的移動鍵盤輸入報告。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沒有任何回覆。
(?——發生什麼事了?)
到現在爲止,從未有過這種情況。無論何時,他們的老大都會回應他們的呼叫。
他和他的搭檔Tull像Holy&Ghost一樣,都不知道Slim Shape的真面目。說到底,他們和Slim之間就是工匠和僱主的關係。但是他相信Slim的意志和行動。這是因爲他在戰場上面待了很長時間,如果無法看清什麼可信什麼不可信,那麼是無法存活下來的,所以他從敏銳的感性中能察覺到信賴老大是正確的。
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偏偏在這種緊要關頭?)
「它有毒嗎?我們在運輸途中有可能都會受到污染——」
「你說什麼?真的是『Rock Bottom』嗎?」
她戴着眼鏡,穿着一套稍顯樸素但卻非常高級的定製西裝。
在其內心深處,儘管他自己並不知道,
「但是——舉例來說,如果它具有爆炸性質的話,用卡車運輸說不定會很危險。」
Doctor沉默不語,若有所思地注視着這種植物。
「雖然迫不得已發生了戰鬥,但這邊還是設法擊退了他們。我現在和Holy&Ghost在一起。」
聽到這話,隊長突然變得臉色發青。他慌慌張張地掏出手機,撥通了某處的電話。
(——呀咧呀咧)
(這是什麼東西?)
大體上,他雖然負責給大家療傷或者治病,但實際上卻沒有正規的醫療執照或者博士學位什麼的,不過因爲從氣場上來說是名氣質古怪的科學家,所以很自然也就有了如此稱呼的形象。
(爲什麼要用那種像看美女一樣的眼神目不轉睛地觀察這些植物?)
吵得不可開交。
「——怎麼了Jeth?我也正想着聯繫你。」
Tull很快就接起電話。
Doctor又重新看了看花盆。
他在自己的腦海裏又重複了一遍之前向隊長提出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必須以接收的命令爲優先。不能就這麼放走他們,我一個人寡不敵衆。我們只能暫時放棄宇治木,集中力量對付Aftermath這邊。」
「…………」
在她所屬的系統中,她和「最強」齊名,被譽爲最優秀的殺手之一,她的任務完成率從未有一次低於過100%。
(可讓我等了好久呢——嘛,不過既然找到了也算不錯呢。)
然而她的工作既不是祕書也不是企業家。她並沒有從事那麼複雜的工作。
(嘛,至於這邊回收的事,讓那些傢伙互相爭搶也不壞。要不我先——去一趟那個什麼Mr.榜樣那邊吧。)
那麼,在這位冷酷的Doctor心底的某種東西,從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植物上有看出什麼呢?
隊長看向醫生,好像在尋求幫助。
說起來,這名Doctor明明有着優秀的判斷力卻無法當上隊長,是因爲他的才能太過扭曲了。他只會分析狀況,似乎根本就不會思考如何讓自己擺脫危機,也不考慮如何扭轉局勢。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對自己如何獲救這件事情基本不感興趣。
「我和老大聯繫不上。但是Aftermath正在把被認爲是那個東西的花盆從宇治木的大樓裏給搬出來。情況已刻不容緩。」
聽到Jeth這麼說,電話那頭髮出了驚訝的聲音。
「……是『根』嗎?」
「確實——看來我這邊也聯繫不上老大。怎麼辦?老大出了什麼事嗎?」
雨宮微微點了點頭,抓起咖啡館的收據站了起來。
(傭兵集團Aftermath?原來他們還在呢。好不容易纔活下來的。這些傢伙真不走運呢。)
從未見過這種植物——而且,總覺得有點像是人造的東西。散發出化學藥品的臭味,絕對不會生長在叢林裏的——非自然的植物。
一個女人在確認了「Rock Bottom」這個詞之後,不由得吐了一口氣。
「你、你說什麼?」
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必須迅速做出反應。
隊長擺出一副苦瓜臉,神情鬱悶地掛斷了電話。
但已經對這種植物產生了共鳴。
被這麼一說,隊長的臉色再次變得古怪起來。然而他彷彿要抖落身上的不安情緒一般,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現在那邊情況怎麼樣了?監視的敵人有什麼動向嗎?」
他們把七盆Rock Bottom分別裝進兩輛卡車後,馬上出發了。目的地是被委託人指定的工廠,爲了瞞騙住海關這種植物會在那裏被僞裝起來。
但是,本該對各種事物都漠不關心的這位Doctor,不知爲何卻對這個Rock Bottom情有獨鍾。
「我認爲在這裏停下是最危險的。無論如何,我們首先必須從這個地方離開。」
顏色與其說是青翠的綠色,不如說是明顯的藍色。葉子、藤蔓和枝幹都呈現出像是強力合成洗滌劑的顏色。
插在她耳朵上的耳機裏,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傳出聲音。
應該只能想到植物的特殊用途之類的東西。他可不會對這種東西動心。
「什麼?怎麼回事?」
沒錯,他之所以被稱爲Doctor,不僅是因爲他的外表,更重要的是他具有在複雜的情況下可以做出相當準確的「診斷」的才能。
「是毒品的原料嗎?有什麼特殊的藥物培養作用嗎?」
「我一直在監聽警察的通訊——乘坐跑車的四個人已經被抓住了,確實……」
她表面上的名字叫雨宮世津子,又名「清零0;Reset1;」。
在Aftermath組織中,這名男子被稱爲醫生(Doctor)。
她有着雖然走在大街上不會被搭訕,但如果一個人坐在高級酒店的酒吧裏卻能在五分鐘之內就釣到男人的氣質。
和他一起監視貨物的僱傭兵同伴看着Doctor這個樣子,感覺有點嚇人。
不由得讓人感覺她像是哪家公司的社長祕書,或者是名能幹的年輕女社長。
4.
「隊長——我們失去聯繫的別動隊已經被殲滅了!」
或許,這傢伙憑藉他的分析才能察覺出了這東西的用途,並且感受到了它的魅力吧。但是他既不喝酒又不抽菸,也絲毫不沾毒品。
咕咚咕咚,奇怪的植物在他眼前晃動。
「唔——」
一個人在與事態完全無關的遙遠的咖啡館裏喝着咖啡的她,在旁人看來就是一名普通的女性。
Tull和Jeth之間的通訊本應採取了嚴密的保護措施,但她好像輕易就成功竊聽到了。
隊長冷漠地說道,但是Doctor不急不慢地辯駁道,
「不管怎樣,我們只要儘快轉移這些東西就可以了。什麼問題都沒有——」
「——不,所以我們也是爲了避免危險。好的,不會。當然會聽從指示。——我明白了。」
這名Doctor一邊把被叫做Rock Bottom的奇怪的花盆植物裝上卡車一邊向上司問道。
「隊長——這是什麼東西?」
醫生帶着行李一起坐進了裝有四個花盆的卡車後車廂裏。
(有什麼好喜歡的?這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植物……)
對於醫生冷靜的發言,隊長點了點頭說,「好的」。
不過,作爲一名僱傭兵,他並沒有太強的戰鬥意識,因此不適合帶領部隊。所以他既不是隊長也不是副官,而是一名「戰地醫生」。
「總之先出發吧。行李一定要牢牢固定,不能倒下。」
反過來說,他正是因爲無視自己可能死亡的危險性,完全不抱有「說不定事情會有轉機」這種希望的緣故,所以纔會有冷靜的分析能力。
「那樣正好——你們趕緊趕過來吧。」
花盆被一個接一個地搬進卡車。看來是打算要把它們轉移到某個地方。
「——必須儘可能小心地搬運。不管怎樣,總之只要注意別把『根』從合金花盆裏弄出來,就應該不會有問題。」
她的使命簡單明瞭——處理無用之物。
「…………」
(……想要粉碎一切麼?原來如此——)
Doctor一言不發地凝視着Rock Bottom。
「不要問多餘的問題。」
就在這時,坐在卡車駕駛席上的僱傭兵神情焦急地飛奔了過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搭檔Tull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