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术师

ACT.3 the hopper

《不吉波普系列》 · 上远野浩平 · 2.2万 字

hopper [hάpər | hɔ́p-]

意为蹦跳者,飞行者,或是类似的各种机械,以及蝗虫类的昆虫。蝗虫因其旺盛的活力以及草0;gras1;绿0;s g1;色0;reen1;的体色,被视为自然或是生命力的象征。

1.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十助,我啊,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我实在忍不住这么去想。”

轨川典助吃完冰淇淋后,叹息着如此说道。

“诶?典助做过什么恶事?好想知道,快告诉我。”

十助毫不掩饰好奇心,对自己的监护人问道。

“反正各种各样的都有。首先,我欺骗了大家。我周围的人们,全都被我用谎言蒙在鼓里。在我手下工作的部下们,没有一个知道自己真正在做的究竟是怎样的工作。”

“谎言?为什么?”

“为什么啊……”

典助望向远方。

“我年纪尚幼时,一个时代结束了。于是我怀抱不知何为正确的困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青年时代。当时我怀着‘我要找到真实的东西’的念头死命挣扎……然后,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真实。不过说是这么说,在世人看来,只会认为那玩意儿是个谎言吧。”

“……?”

“从那以后,为了那个真实的谎言,我一直在撒谎,欺骗着所有人。”

“……听得我云里雾里的。作恶那个话题跑哪儿去了?”

十助有点恼火。典助微笑着说:

“唉呀,让你不耐烦了吗。那就来讲讲我没花一分钱将五十吨砂糖据为己有的故事如何。那时候世界仍处动荡之中,拥有这批砂糖的是群吝啬无比的小气鬼。”

乱蓬蓬的头发长至披肩,时不时会挂在藤蔓上,然而不论是藤蔓被扯下还是头发被生生扯断,他都统统无视,一心一意地前行,丝毫没有拨开藤蔓的意思。是感受不到疼痛,还是这点疼痛已经不被他放在眼里了呢,不论是何种情况,他显然都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他将身子蜷在岩石遮蔽处,目光望向山下。

*

(……恶吗。)

十助两眼放光。之后老人的英勇事迹听得他如痴如醉,有如自己也身临现场般不停发出“呀”、“呜哇”的惊呼,浅绿色的脸颊也因极度兴奋染上蓝色。这样的“红晕”很是异常,但这里也没人会觉得怪异。

然而林荫环抱之中,他那身破破烂烂、勉强挂在身体上的服装之下,浅绿的肤色若隐若现。说是绿色,相比周围的绿,他的肌肤白得尤为突兀,因此非但没起到迷彩效果,反而衬得他更加显眼了。

要说从原本的地位跌落对他没有打击,那肯定是骗人的。但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一旦暴露,自己就将无容身之所”有过觉悟,所以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那时候的伤口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他本人对此也很吃惊。即便硬接下攻击都没死,甚至连昏迷都没有,看来自己似乎拥有不死身般的惊人生命力——

然后抓起窸窸窣窣爬过的虫子,将这高蛋白的凝聚物塞进嘴里,边嚼边思考着:

那个男人没有看向他的位置,而是一只手抓着块板子样的东西,不停动着另一只手——男人在画写生。

这份本能,让他在归途时身体一颤,心生警兆。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他本想无知无觉地活下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头脑中抹去思考。一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又在思考各种各样的事。

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只有一个人。一个即使是现在的他都不堪回忆的人。

“…………”

“……!”

他知道自己不同于普通人类,但没想到差异会如此之大。他苦涩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典助……他知道多少呢?)

“嗯嗯。”

他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在斜面上斜向行进,斜面陡峭到令人纠结不知是否该用坡道来形容。他那手足并用的姿势,也说不清是趴在坡上匍匐前进,还是贴在斜面上攀援而上。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恶、吗……)

冰淇淋也好,吃到冰淇淋的人们的笑脸也好,感觉都是如此的遥不可及,犹如梦境中的世界一般,很难想象自己曾经身处其间。

当时——他从看不见的攻击下护住园子后趁乱逃了出来,从那以后就一直如此生存下来。

但他没去想怎么办。

他开始走向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前往他所居住的洞窟。这种做法出自本能,熊之类的野生动物也会这么做,这是用来甩掉跟踪者,避开伏击的技巧。几乎每时每刻,他都无意识地处在临战状态。

小河哗哗地流淌着,紧邻岸边的地方,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回睡的地方吧……)

(是住在附近吗……)

身处山间,白昼也显得昏暗。林木全然不惧山的坡度,粗壮的树干弯曲虬结地肆意生长,纠缠的藤蔓垂下无数叶片,犹如为这世界蒙上了一层纱布,只有些朦胧的光线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以留驻。此地位处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几乎寻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道路则更是无从谈起。

典助应该没有这样的能力吧。从典助那屡次患病垂垂老矣的身体就能看出来。他看护过典助,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肉体会是不死之身。

他已经漫无目的地持续彷徨了将近四个月之久。

但是他应该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不能见她。那个人说,他在身边令她感到痛苦。不能去见她。

也许在什么地方搭了间木屋。但是在这种自然气息浓郁的地方,要想砍伐周围的树木,不提前开拓出一条能通车的道路是做不到的,而他不记得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左顾右盼。

(所谓的恶——指的究竟是什么?)

看起来是这样。然而孤身一人,没有携带任何像模像样的装备来到这种地方,实在让人有些担心。除了写生本和相关道具之外就只有脚边放着的一个小筐,看着像是便当。

男人画的速度很快,手法相当娴熟。虽然没有绘画经验,但他觉得男人的手法同他过去做冰淇淋时的手法非常相似。

不——

“…………”

(……画家吗?)

这种藏身山中的生活要持续到何年何月呢,一直这么苟延残喘到死吗,不,说不定自己连死都死不掉吧——他如此思考着。

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看男人画画看得入了神。

男人挑选着不同的景色在写生本上作画,视线时刻都在变动,手则在翻开的写生本上来回活动。

他尽力保持着不发出声音,脚步却总是软弱地试图靠近男人。他终究渴望着与人交谈。

然而直到太阳落山,男人回家,他都停留在原地没有迈出一步。

即使回到住处,他仍旧在意着“那人是谁呢?”。这个疑问盘亘在他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于是第二天,他又去了同一个地方。男人依旧在那一张又一张地画着写生,从早一直画到晚。男人的集中力只能以卓越来形容。而他也一直注视着男人画画。他的态度也相当难能可贵,但他对此并没有自觉。

就这样,他与男人一起度过了三天时间。他经过仔细观察,发觉与那无论何时都沉着冷静的态度与老练的技艺相反,男人看上去十分年轻。他也曾在人类社会呆过一段时间,跟形形色色的人有过接触,但他对这个男人的印象不同于其他所有人。

(……要是能聊聊就好了。)

他隐约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但这样的愿望太过不切实际。

要是他顶着这身诡异的皮肤大咧咧地出场的话,男人肯定会逃跑的。别说是再回来了,甚至极有可能引发搜山。是的,那群意图杀害他和园子的人定会闻风而来。他对此深信不疑。

(正是如此……我不会再见任何人……)

这点无可动摇。

所以他才会这样,只是注视便心满意足。这个男人在画的想必是练习作吧,也或许是想抓住印象,因而在绘制草稿。等到真正的画作实际完成,毫无疑问会是张杰出的作品。光是如此想象,他便为之欣喜。

第四天,男人的身影没有出现。

“…………”

尽管有过心理准备,一阵铺天盖地的沮丧感还是席卷而来,他茫然失措,对此束手无策。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之前男人站着的地方。

“啊——啊……”

他发出了深重的叹息,模仿男人环视了一圈周边的景色。然而在他眼中,这份风景无法令人生出一丝感怀,仅仅是一座山而已。他无法发现男人所见的“渴望将之画下的美”。

“啊——啊……”

他颓唐地坐了下来。

“…………”

“对、对不起!”

“…………”

他本以为是云,但当他抬起头来,却发现那里站着个年轻男人。

“哟。”

他打了个激灵,骤然绷紧身体。

男人的语气异常平稳,听不出一点动摇或怯意。

“尝完味道就赶紧拿给下个人,愣着干吗?干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机灵!”

“——织机!别发呆!”

对于这个问题,男人静静地回答:

“你是个温柔的人,我很明白这点。”

“要说奇怪,我们彼此彼此。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来,但我的内在可是个相当奇怪的家伙。”

“是啊是啊,那个老师总是这样,不论对谁都是一顿臭骂。”

尖利的叱责声吓得绮差点打翻手中拿着的小盆和勺子。

“为什么……看到了我,却不逃跑?”

“你……你是谁?为什么?”

就在他茫然地凝视着脚边时,眼前的地面忽然投下一道影子。

“是你吗?最近一直在观察我的人。”

这里是厨师学校。织机绮在高中辍学之后,从上个月开始在这里上课。因为是中途入学,所以为了弥补自己晚入学带来的差距,她每天都拼了命地学习。

“…………”

男人对他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我记得你是……轨川十助先生对吧。我在杂志的照片上见过你。”

“不,可是——”

2.

绮立刻道歉。然而她的讲师楠木玲严厉的骂声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砸来:

“我叫飞鸟井仁。”

“非常抱歉!”

他睁大眼睛,打量着那人的外表。

为什么这个男人不怕自己?假如是追兵的话,为什么不发起攻击?

他无法做出回答。反而是男人对他询问道:

男人眨了眨眼,话语间带着点恶作剧的味道。

绮一边赔罪一边把小盆交到身旁的学生手中,小盆里装着的是点缀着薄荷绿的冰淇淋。接手的那位同学对她眨眨眼,小声安慰了她一句“别在意啦”。绮也点点头,传达出自己的谢意。

“说实话,一开始我有点害怕。但后来安心了。你真的只是单纯地在看我画画而已。”

男人微笑着,对他轻轻打了个招呼。

“所有人都注意着点!”

“绮,别往心里去。这不是常有的事嘛。”

“你……看到我不觉得奇怪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

接着她望向全员,大声吼道:

“因为我没有理由从你身边逃跑。倒是有必要向你道声谢,为你对我的画感兴趣这件事。”

另一个同学手冢点头附和。

这堂糕点实习课结束之后,绮沉沉地叹了口气。这时与她同年级的奈津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最近也吼过我,特别凶地说我‘搅拌手法太慢了!’。哎呀,真是吓死我了。”

“那位老师虽然才能出众……但能不能稍微那啥一点点呢。”

“还太年轻吧。我记得那位老师才二十岁上下?”

“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蛋糕公司的骨干……肯定是个天才呢。”

“庸才理解不了天才的思维啊……”

奈津子和手冢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她们俩的动作异常合拍,看得绮笑出声来。

“谢谢你们。”

绮知道她们是在鼓励容易消沉的自己。

“嗯,打起精神来。”

奈津子再次拍了拍绮的肩膀。这时手冢却发问道:

“不过我问个正经问题……织机,那时候你为什么会停下来?”

她的口吻十分认真。

“诶?不,那个。”

“难道说,你也注意到了?”

“……嗯。”

“你们在说什么呢?”

“呃……就是那个,刚才楠木老师说是自己原创的那个,冰淇淋,那个味道……以前我在其他地方吃到过,对吧织机。”

“……嗯。”

她的男朋友谷口正树有次说着“这里的冰淇淋火得要命哦”请她吃冰淇淋,确实很美味。而当时尝到的味道,与刚才楠木玲展示的冰淇淋的风味基本一致。

“稍微等下,也、也就是说……”

十助被他领着来到他所住的木屋中。只见木屋里摆满了绘画道具,几乎看不到日用品。

“好吧——确实。人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不知道……”

“这是‘剽窃’?”

三人陷入沉默,这时铃声响起,再不为下堂课做准备就来不及了。动作太慢的话,会被其他讲师也臭骂一通的。

飞鸟井笑了笑答道。

*

听到这个问题,十助顿时对这儿有什么吃的心生好奇。

十助惊愕地瞪大眼睛。

“那你呢?仁,你为什么要特地跑来这种不自由的环境里画画?”

“是吗。只要有心,你一样有方法混入人类社会的吧。实际上之前你就做得很好,不是吗?”

味增汤里加了大萝卜和牛蒡,又佐以各种蘑菇,分量十足,非常美味。即便是除开甜食外尝不出味道好坏的十助,也由衷感叹喝到如此美味的味增汤还是头一遭。

“…………”

然而飞鸟井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十助问到一半闭上了嘴。

十助意图用反问来带过话题。听到这个问题,飞鸟井的脸色同样阴沉下来。

“……谢谢。好久没吃到正经食物了。”

“总之,今天早上做的味增汤还有剩,介意吃这个吗?”

奈津子脸色苍白。

飞鸟井仁,实际上是个极为奇妙的男人。

“诶?”

“……冰淇淋。”

“说起来轨川先生,你为什么会住在山里?”

“抱歉,没冰箱。只有真空包装的食物和速食食品。需要土豆或者米饭我倒是可以提供。”

“不……很好吃喔。”

确实,他从寺月恭一那里学到过各种各样的知识,但是——

他低声说道,接着轻轻抿了口茶。

“…………”

飞鸟井的脸上浮现出略带自嘲的笑。

“可是,楠木老师她拿过一大堆比赛的优胜,还在做商品的研发工作,还——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将炉灶点着火,放上锅加热。十助接过蒸腾着热气的木碗,心头感慨万千。

他试探性地这么说道。

十助默然。

“没能成功从塔上跳下去。”

“吃点什么吗?”

她们手忙脚乱地做起准备。

“算是吧——”

“这、这是什么意……”

飞鸟井一边为自己倒着茶一边问道。

“……因为无处可去。”

“这么说来,你也是?……经历过什么失败吗?”

“男人做的粗陋料理,何况招待的是专业人士,还请口下留情。”

“…………”

十助吓了一跳。

“…………”

两人沉默不语,不停喝着味增汤和茶水。

过了一会儿,飞鸟井问道:

“……吗?”

十助没听清楚他的话,“诶?”了一声,疑惑地抬起头。

“我说,要再来一碗吗?”

飞鸟井笑着重复道。

“啊,嗯,拜托了。”

十助挂着难为情的笑容递出木碗。飞鸟井接过碗,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在统合机构是什么位置?”

“诶?什么?”

十助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呆呆地反问回去。

“啊,没有,没什么,是我搞错了。”

飞鸟井当即予以否认。

“……?”

十助歪歪头,又添了一碗汤开始吃喝。飞鸟井望着他的举动,视线中透出少许复杂。

(……不知道吗。是完全被利用了,还是谁都没打算告诉他呢。)

自己该怎么办?飞鸟井思索起这个问题。

“你的……名字是。”

“哦,轨川十助。”

“疼痛?什么意思?”

“那种事都做得到吗?会不会有那么个人,能正好填补上我的欠缺呢?”

十助带着笑容回答。

“啊啊……算是捡到我的人吧,或者说是抚育我长大的长辈更合适些。”

“原来如此。……但是这一点对于我乃至其他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气氛并未发生特别的变化。这只是个极为寻常的,单纯的自我介绍而已。见十助点头嗯了一声后,飞鸟井又继续说了下去:

“和我的能力很像啊。”

“可还是很厉害啊。与欠缺为敌,挑战这种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仁真的很了不起。”

“……真厉害啊。”

“我们彼此彼此。”

“说的没错。可是这点你也一样啊,仁。你的疼痛是茫然一片的那种类型,该选择怎样的冰淇淋呢,我完全想不出具体的办法。这方面,你和玲太像了……”

飞鸟井耳语般说道,十助垂下头。

飞鸟井郑重地说道。

他率直地发出感叹。

“那你说说,我的欠缺是什么。”

“那么,以你的感觉来说,我的疼痛是什么样的?”

“轨川,是你的……?”

“……也许吧。大家,都对自己的疼痛弃之不理……”

听到飞鸟井的话语,十助眨了眨眼睛。

听完十助的解释后,飞鸟井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口气平淡地说道。

说到这里,提及那个名字的十助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十助睁大眼睛“诶?”了一声,但他从飞鸟井的平静中理解到这并非玩笑。

“你的‘叶子’很少,人生想必枯燥无味吧。”

两人互相畅谈起自己的过去。听到飞鸟井那“试图补全人心的欠缺”的奇妙计划时,十助——

“不,最后还是没成功。我太傲慢了。欠缺,不是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粘接在一起就能解决的。那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我对此深有体会。”

他的声音平稳又沉静。

“诶?”

“我来自哪里,这个我自己也不清楚。”

十助微微一笑,反问道:

“但是我看到的,应当称之为‘心的欠缺’吧。”

“……枯燥无味,太对了。”

“你才是一直在有效填补大家欠缺的那个人,用你那奇迹般的冰淇淋。”

对于飞鸟井的疑惑,十助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告。

听到飞鸟的这番话,十助嘟囔着:

“不,你说反了,轨川先生。”

“结果来说就是如此。也许你那愈合心中痛楚的冰淇淋,比起我的计划要温柔得多。”

“玲,是叫这个名字吗。你心中的巨大空洞之一。”

他呢喃着,声音微弱而沉闷。飞鸟井也跟着说道:

十助投向飞鸟井的目光中写满尊敬。但飞鸟井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复:

飞鸟井稍稍低头,语气平稳无波:

“……是吗。”

“我……我没那么想过。”

“人们对你的认可,恐怕远远超出你自己的想象,他们需要你。”

“……这可不好说。虽然我不太情愿承认,但到底不过是冰淇淋而已。虽然我很不想说这样的话啦。”

十助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确实无比用心地在做,可是大家不都只是随便吃吃,想着各种食物都尝一点才吃的吗?”

“真的?这些话,你敢对将你养大成人的轨川典助先生说上一遍吗?”

飞鸟井的话语间带上了少许怒气。十助闻言,猛然醒悟过来。

“对——你说的没错,说这种话,太对不起典助了。”

他诚恳地点头说道,看着他这番模样,飞鸟井微笑起来。

“果然你在我之上,轨川先生。”

“叫我十助就行。不对,叫我十助好不好嘛。加个先生,听起来像是在嘲笑我一样。”

听着这闹别扭般的口气,飞鸟井露出苦笑。

“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再怎么说你都是位社长吧?”

“……这就叫做嘲笑。”

飞鸟井笑意更甚,惹得十助愈发恼火。然而当他无意间注意到面前的墙壁上倚靠着的一撂画布时,登时两眼放光:

“啊,那是画吧?我可以看看吗?”

他在兴奋地询问许可的同时,手却已经伸了出去。

“随意,不过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画。”

飞鸟井有些不好意思。

“唔,女孩子啊。”

“不,画的是幽灵。”

“仁,你喜欢这个女孩吧。”

“‘世界’……?”

“我也不清楚。我觉得自己没能正确领会她的所思所想。”

“好奇妙的画啊,漂亮是漂亮,但完全看不出这个女孩在思考什么。模特是个怎么样的人?”

十助看向下一张画,脸色顿时柔和下来。

“…………”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十助,世界是由嫉妒和憎恨构成的,我发自肺腑地这样想。”

飞鸟井叹息着告诫他。

“你在说什么啊?”

“十助,叫我十助。”

“?那是什么。”

老人眯起眼睛凝视十助,就仿佛眼前有着什么令他目眩的东西一般。

“也许你还是提前做好觉悟比较好。十助,你恐怕会被认定为‘世界之敌’。”

飞鸟井的惊愕渐趋平息,与此同时,彻骨的恶寒攀上他的脊背。

十助一番切中要害的话语,令飞鸟井难掩惊愕。本应只有自己知道的事被人一语道破,这是他第二次碰到这样的事,而且两个人都是绘画领域的门外汉。先前是头脑极其聪敏的少女,这次则是十助。可飞鸟井觉得这两人间并无共通之处。

飞鸟井静静地说。但沉浸在画中的十助没有深思这句话的含义,而是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

“不清楚,我不太懂这个,也没什么欲望去了解。”

“不是‘认为’,而是知道。”

十助怒气冲冲地说,不打算再逗弄十助的飞鸟井改口重新问道:

“画这画时她本人没在你眼前当模特吧,你是一边回忆她一边画出来的这幅画。所以仁率直的心愿完全流露在外。要是能治愈她的痛楚该有多好啊,你是这么想的吧。”

“轨川先生,你……”

“如果你还没遇到过那家伙的话。”

十助蹙起眉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以奇妙的形式听到这个单词了。寺月恭一郎曾对他说过“你有意与世界为敌吗”这样的话,而他最早听到这词是在——

十助一头雾水。

十助对此习以为常,回应的口气听着颇为轻快。听到他的话后,典助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轻笑两声取回了往日的姿态。

“嗯?”

(末真和子……我能感受到她与我的相似,所以尚能理解,但这个轨川十助,依靠的不是才能和感性。)

十助自顾自地嗯嗯点着头。

“没遇到过吗?”

“你通过电视已经对外界有了大致的认识吧。十助啊,对世界,你是怎么想的?”

*

言辞间并无疑问,只有笃定。飞鸟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啊啊,这张画的女孩子我懂哦。”

“发生了啥事儿吧,你也不容易啊。”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就好了。若是人人都能只想着美味的、美好的事物活下去……我由衷地这么想。”

“十助,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个漆黑打扮的死神般的家伙?”

飞鸟井又确认了一遍。

轨川典助带着极度不快的表情回到家,毫无节制地大吃了一餐十助的冰淇淋之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人的能力,搞不好与过去操纵过他的那个有着同样的——

十助没有对老人那如往常一般的言谈做出什么反应,继续去盛下一份冰淇淋。

十助无可无不可地说。听到他的话,老人对他那看上去单纯天真的态度露出微笑:

“十助,你不适合去外面。外面到处充斥着丑陋的、令人生厌的东西。我不能让它们毒害你。……但是。”

老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这也和往常一样。

“我这么独占你真的好吗,我忍不住会这么想。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去往外界吗。而且这方法绝不能有损你的美丽。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老人停下喘了口气,十助趁此机会把新的作品端上桌子。

“哦哦,又做了新的吗?不过,这是……”

老人的表情看起来既高兴,又惊讶。他仔细端详着十助的作品。

“嗯,抹茶味的。”

“我可不欣赏这种怪异的和风冰淇淋喔?”

老人喜爱的是意大利手工冰淇淋。

“这个嘛,实际上尝一口再说吧。我做出来的绝不是那种糊弄人的日本风味。”

十助眨眨眼。

老人半信半疑地将冰淇淋送入口中,接着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唔嚯,这……!”

一如既往的光景,一如既往的对白。

但就在这时,老人动着的勺子中途停了下来。

“我的想法太狭隘了。果然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经过你的双手都会如魔法般变得美妙起来。埋没这份才能太可惜了……如果是你的话,能将外界的丑恶也转变为美好的事物也未可知。但是……那样的话,你会。”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闭口不言。

这很不像他的作风,于是十助探头望着他的脸问道:“怎么了?”

“……十助,你还记得我前阵子说过的那句话吗,世界是由谎言构成的。”

“嗯。”

飞鸟井仁把背上空荡荡的帆布背包放到店内地上,回去时这个包就该装满了。

“这个这个,你也来尝尝。”

“就算你可以给予他人幸福,又如何能抓住独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呢……我无法不去这么想。拥有足以匹敌世界才能的你,难道注定是这样的宿命吗……”

老人用哀伤的眼神注视着十助。十助愣愣地听着。

“哎呀,飞鸟井先生,是盐用完了吗?”

“不用了,那是送给你的东西。不用给我钱。”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蛋糕。最近去参加婚礼时主人家送的,好吃得不得了。”

“你还是挺现实的嘛,这样我就放心了。”

町子满含钦佩地感慨道。

“不,即便是毕加索也十分计较自己的画能卖出怎样的高价。这并不庸俗,他想知道的是自己画作的价值能获得社会的多大认可。”

“……哈啊,但是你不同?”

“太好了,那我就收下了。该付多少钱?”

町子结账结到一半,忽然说了句“对了”站起身来,转头钻进店内深处,那儿通往夫妻二人的住所。很快她带着个箱子回到原位。是个糕点盒。

飞鸟井笑了笑,没有多做争论。

“就算你这么说,这种事还是得算清楚账。虽说你是个艺术家,所以大概不在乎这个吧。”

“假如哪天你去了外界,那个谎言定会企图支配你,然后利用你吧……这是无可避免的。我有幸获得了你这件珍宝,知晓了幸福为何物。可是你呢?”

“啊,稍微买些食材补充一下。”

他看了眼上面印着的制作人的名字,不禁轻轻地“噢”了一声。那个名字他最近刚听到过。

飞鸟井开始物色货架上的罐头。

飞鸟井以平淡的,但又绝不会被认为是冷淡的口气静静地说道。他很擅长这类予人以圆滑世故感官的措辞。

正当町子在成捆的收据里翻翻找找时,飞鸟井爽快地说:

“这么点哪够……不过你不想知道卖了多少钱吗?画家对这个不感兴趣?”

飞鸟井摆在收银台上的商品是平日的两倍还多。町子笑了。

“这是什么?”

“但本质还是个小气鬼,看我这德行。”

“哈哈。”

3.

町子并不是以单纯的店员与顾客之间的关系看待飞鸟井的,她出于个人意愿,想在各个方面多照顾一下这个“年轻的艺术家”。

“我看看,该给你多少钱来着。”

“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现在的我还没掌握属于自己的画,要是在这个阶段贸然接受别人的评价,我会很头疼的。”

飞鸟井伸出一只手,拿过这包装华丽、装有方形西式蛋糕的礼盒。

“对了对了,之前你留在我这儿卖的画,最近卖出去了。没想到那种只是在画纸上拿铅笔涂涂抹抹出来的画都能卖得出去呢。”

在山脚下与丈夫一同经营着杂货铺的案田町子,喜笑颜开地欢迎稀客的到来。

“我和我老公都有,所以有两份一样的。”

他微笑着看向町子。

“画家本身不过是不事生产的酒囊饭袋,只有在获得人们的喜爱后才具备意义。就共通的价值观来说,金钱无疑是最受欢迎的对象,比较便利。”

“唔,好难懂。”

“这不太好吧?”

“那就用这次买的东西来抵账吧,这就足够了。”

他问。町子笑了。

(这礼物来得正好。)

“不用钱,本来就不是拿来卖的东西。”

“那我就不客气了。”

飞鸟井收拾好行李,再度走回山中。

*

“…………”

木屋前的林地中,十助正摆出打坐的姿势集中精神。其实并不是非得打坐不可,只不过轨川典助经常这么做,十助在模仿他而已。

他正在努力掌握他的能力,将一直以来只能“在胸口隐隐约约”感受到的感觉,化为更为具体的形象。

练习的对象……是他迄今为止相遇过的人们的记忆。

他们给予十助的痛苦,十助至今刻骨铭心。那样的疼痛,只要刻下一次就再也不会消却。

所以即使十助不去刻意回忆,这些记忆照样会在他的脑中无比鲜明地反复上映。

“只要掌握类似‘花卉’那样具体的意象,就能一下总结出感觉了。”

尽管飞鸟井参照着自己的能力教导过十助,但十助没有他那种视觉领域的才能,所以放弃了那方面的努力。十助现在正在尝试的是,把疼痛以冰淇淋的味道原汁原味地加以认知。在此之前,他都是按照“那个疼痛是这个味道”将疼痛和味道一一对应的,但他在公司里一直竭尽所能地不停做着冰淇淋,所以即使不做试作品来试探味道,他一样有把握判断出个大概。如果能一步登天直接将疼痛和味道联系起来的话,看一眼便能感觉出疼痛。而他与人接触时屡屡碰壁的情况,也许也能得到一点改善。

以及,假如成功的话,或许就不会再重蹈覆辙,犯下让玲离开那般的失败了……

(一步登天——是啊,一直以来,我都在这件事上吊儿郎当的。)

听过飞鸟井的话后,他生出了这样的想法。相比飞鸟井付出的努力,自己只会做轻松愉快的事。他太过于依赖让轨川典助、寺月恭一郎以及古北园子等人品尝味道带给他的喜悦,却从未想过去了解自身。

所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因肤色之外的理由,思考起了不同于他人的自己。

思考起了自己做过无数的冰淇淋,但自己喜欢的冰淇淋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

(……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的脑中掠过形形色色的备选项,但不论哪个不是“这是针对那个她的”就是“那是为他而做的”,思来想去净是别人的冰淇淋。

是他最为得意的辣薄荷味吗?

是这个虽然轨川典助不是很喜欢,但他一直坚持在做的味道吗?

(罪恶感……恶,以前也想过这些东西来着。)

他真心实意地感慨道,飞鸟井却笑了起来。

寺月恭一郎曾这么问过十助。

“有兴趣用你的冰淇淋去征服世界吗?”

“既然如此,我来想办法为你准备一个做冰淇淋的环境如何?”

(究竟是什么……)

连续集中注意力上几个小时果然还是会觉得累。感觉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胡思乱想。

“…………”

十助坐到位置上,一边盯着面前倒上的咖啡蒸腾的热气,一边开口:

“……玲的蛋糕吗。”

十助摇摇头。

飞鸟井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宛如温柔的兄长对弟弟做出的动作,让十助有些难为情。

“那为什么现在又觉得那是不对的呢?特意留在这种山野之中,是因为觉得自己犯下了罪过吧?”

“仁……是个好人。”

“欢迎回来。”

这时下方传来了引擎声,十助闻声站起。这是飞鸟井骑的越野摩托的声音。在几乎找不着正经道路的山中,他全靠这个上下山。摩托是经过诸多改造的特制品,加大了油箱,调整过的传动装置舍弃速度强化了动力,似乎是让一个叫雾间凪的人动手弄的。

可是,这味道也差了点意思。他感觉这同样是为某人而生的东西。但是……具体是为谁而生的,这个问题他也搞不太清楚答案。

同时如此依赖飞鸟井也让十助对他心怀罪恶感。会不会自己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恶呢——

飞鸟井毫不犹豫地回答。

(真正的恶,指的究竟是什么?)

“果然还是做不到仁那样。”

自己让人们吃到冰淇淋是恶吗,所以他才被驱赶出来,沦落到彷徨山中的境地?假使这就是他犯下的恶,那又是为什么呢?

飞鸟井边脱头盔边问。

仁说着“喝点东西歇会儿吧”走进屋里,十助也跟了进去。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我其实是个险些成为世界之敌的大恶人。”

“应该不是本人做的,不过我觉得可以拿来确认下她是不是在努力。”

“我说,仁——仁所做的事,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说不定他说的没错。十助之所以锲而不舍地探求这份味道,或许正是为了让这个绝不会接纳他的世界正视他,将他视为对手。

十助回到木屋的时间几乎和飞鸟井同步。

恍惚间,他出神地思考起了毫无关联的问题。

“对了,我带了点礼物给你。冰淇淋带不了,不过是很接近的东西。”

“我认为是的。”

十助稍稍分散了些注意力。

虽然飞鸟井对他这么说,但说实在的,他很犹豫要不要接受。协助过他的人一个个都死去了。“你这是牵强附会,一个人是寿终正寝,一个人是在和你毫无关系的地方发生了事故吧。”飞鸟井如此笑道,但十助仍然觉得害怕。

“怎么了?”

“如果按这种说法,那这世上就不存在任何恶事了。每个人都是在对自身正确性的笃信中活下去的。”

“没事,急不来的。”

仁提到杂货店送的蛋糕。十助心底猛地一跳。

十助再度陷入沉思。

“嗯,进展如何?”

“————”

“可是——正因为你相信这是正确的,所以才会那么做,不是吗?”

飞鸟井一时顿住了嘴,但很快点了点头。

“我在做‘那件事情’的过程中伤害到了一个女人。要是我不曾做出那种事的话,想必她不会有那样的遭遇。我后悔的正是这点。我,显然不够慎重。”

他静静地述说道。

“那就是恶吗?”

“我认为,考虑不周即为我的罪过。”

“——我什么都没去想,这是我犯下的恶吗。”

“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想吧。”

“……我只是想让大家吃上美味的冰淇淋,仅此而已。”

“我不认为那是恶,你只是被你周围的恶意之潮摆布了而已吧?”

“不……总觉得,我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玲在离别之际说过……

“你对你自己一点都不了解。留在你身边,我最后只会……忘记疼痛。”

这句话是对他的责备。这是玲真正的心声。他实在无法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等一下。)

对——疼痛。

存在于每个人身上,形式各异的疼痛。自己消除掉了它。冰淇淋的味道本就不过是实现这一结果的方法。那么,这是恶吗?

比方说轨川典助。那位老人似乎被迫参与筹划了某个巨大的“谎言”。他对此苦闷惆怅,但是他到头来还是没去与之战斗。为什么——换言之,这是每天在吃十助的冰淇淋导致的吗。

“——!”

自己……自己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吗?

这么说来,古北园子也是,因为吃了他的冰淇淋,所以变得极少去伤害别人了。难道并不是她不去做,而是做不到吗?难道说疼痛被消除后,人就无法给予他人痛苦了吗?

“来吃蛋糕。毕竟你好不容易弄来的。”

“机动力相差太远,就算骑摩托也追不上他。简直像只蝗虫一样。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助?”

过于艰深的思考令他的大脑一阵眩晕。

“怎么了?身体难受吗?”

十助自打那口蛋糕送上舌尖的瞬间起,身体就僵住了。

“——嗯,挺好吃的嘛。”

“…………”

(居然是个认真起来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物吗。一直在做冰淇淋那种柔软的东西,还以为他是个纤细的人,想不到……真是难以置信。)

飞鸟井慌忙追了上去。

“你说……你说这是玲的蛋糕?岂有此理!”

“这是……这种东西绝不是玲的,绝不是她寻觅的味道!这……这不是我的味道吗!”

助手脸色一白。虽然用着女性般的口吻说话,但蝉之泽是个对待工作十分严格的男人。

飞鸟井叹了口气。

他双眼圆睁,两颊剧烈震颤,愤怒到仿佛马上会暴跳起来。

飞鸟井惊讶于他异乎寻常的表情。

(……不,等等,这算什么?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开了个自虐式的玩笑。飞鸟井神色依旧困惑,但还是对他笑了笑。十助强装开朗地大声喊道:

“这种不上不下的色彩可不行哦,必须表现得再生动一点才行。”

飞鸟井赞叹道,蛋糕确实很好吃。

他怒吼道。

“…………”

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非比寻常的颤抖。

飞鸟井定睛望去,只见十助移动时一跃足有五米高度,五十米距离。这是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

在某种东西的驱使下奔向不知何方的他,恐怕没人有能力阻止吧。

然而当他离开屋子时,十助的身影已经十分遥远,

风从山脚吹来,吹拂过山间,周围的树枝窸窣作响。

飞鸟井担心地望着他。

那是愤怒。

然而——

然后他站了起来,以疾风般的速度奔出木屋。

4.

两人打开包装,咬了口蛋糕。

“不,没什么……虽然脸色很难看啦。”

“十助,不论如何,你下定了下山的决心。我也……差不多该下山了吗。”

“对、对不起。”

飞鸟井哑然,在此期间十助把剩下的蛋糕扔进嘴里,如同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般狠狠嚼碎,咽下,又一次吼道:

“喂、喂!”

飞鸟井望着十助直至他的身影消失,然后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

“总之先去改好。听好了哦?必要时就得用上激进的色彩,这点非常重要。光靠安稳的配色只能做出大同小异的作品来。”

设计师蝉之泽卓看着提交上来的包装样本,对助手呵斥道。

“好、好的。”

助手低头退下。

“呼……”

蝉之泽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为这次楠木玲亲手制作的新的赠品蛋糕套装设计包装。他已经和玲本人提前商量好了大致造型,剩下的只有整理总结的工作。

“不过……小玲还是这么浪费呢。”

蝉之泽小声嘀咕着意义不明的话。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嗡鸣着振动起来。

他接通电话,对面传来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串“吱叽吱叽吱叽”虫鸣声般的电子音,并且很快挂断了。

“…………”

蝉之泽从桌边站起,乍一看脸上面无表情,但若是有人见到这一幕,肯定能察觉到一点,那就是这个男人平日里极少做出这种面具般的表情。

随后,他对附近的工作人员留下一句“我有些杂务要处理,很快就会回来,要是有人联络你们自己应对,不必转接给我。”随后离开了事务所。他开着自用的日本产小型车踩足油门疾驰出停车场。相比于同型号的车,这辆车的加速强上不止一筹,转向性能也十分优异。

(……没想到,真的来了。)

他的神情,仿佛在咬牙切齿一般。

*

……那是座在现在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宛若城堡一般的洋馆。

也许是没有了居住者的缘故,灰尘布满窗户,顽固地黏附其上,雨水顺檐滑落的痕迹为建筑染上道道锯齿状的斑纹,看起来宛如有一个巨人将巧克力酱当空浇下一般。

大门大大咧咧地敞开着……但随风摇摆的门锁,显示出这里并不是向来不设防的。

原本牢牢封锁住门的锁被从正中蛮横地扯断,这是这一幕的制造者以难以想象的怪力强行打开门后留下的痕迹。门底插入地面的插销也未收回,硬是刨开石制的地板,画出一道有如圆规画就的曲线。种种迹象清晰可辨,鲜明无比地揭示出这般暴行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一道足迹延伸向洋馆的方向。

顺着足迹前行,通往的并不是玄关的位置,而是背面的庭院。

庭院里,寒酸的杂草生得稀疏萎靡,与气派的格局构成鲜明的对比,显然之前没人动过在这里培育花草的心思。足迹一路通入茂盛的草丛,最后中断在庭院的一角。

一道人影身处其间,动作不停,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人影的身形很是高大,正在如家鼠般一点一滴、勤耕不辍地推进着工作。

“哦呀,也就是说你本人对我没什么仇恨吗,那真是对不住了。”

洞中传来某种卡沙卡沙的杂乱声响。

这是个通往一条地下通道的入口。但奇怪的是这入口作为隐藏门,上面已经没有了本应存在的盖子。这是因为盖子已经变成了一团彻底扭曲变形的破烂落在底下,应该是被从上面硬踹下去的。要问为什么,因为这扇隐藏门原本是只能从下面打开的,而打开这里的人对此再清楚不过。

说是地下,但这里并不昏暗。房间很是宽敞,外界的光线透过采光窗倾泻而下,被窗上堆积的厚厚尘土晕染出道道深浅不一的条纹。

然后抬起头,望向这边。

“……是吗,果然啊。是这么回事吗……”

“我好像是有这种倾向呢,明明一点恶意都没有,意识到时却总在伤害别人。典助如此,园子亦然。以及,我伤的最深的……玲。”

“嗯?”

“我至今没搞明白当时怎么会放跑你——但以防万一设置的警报居然真的触发了。我还想着也许是碰上了另外一个万一,是警报误报了,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耿直到这份上……”

听到斯奎兹的话,他轻笑起来。

“全身上下覆满奇妙妆容的,辣薄荷的魔术师。”

“我是针对你把那种东西称作我的味道这种说法。被拿来同那种二流的味道相提并论,我会很难办的。”

他轻轻皱了下眉。

以前一直用着蝉之泽卓名号的那个人平静地说道。他的谈吐,已然没有了女性化的味道。

“你是第三个能够造访这里的人。第一个人是建造了这里的轨川典助,第二个人是把我从这里带出去的寺月恭一郎,而最后的第三个人,就是你——蝉之泽卓。你的任务是什么?”

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出现在面前。

游走在地板上的电线与排排并立的冰箱相连。

“没办法,因为想要理解你的味道,就只有那个女人级别的人物做得到。”

他一边舔舐着手上的碗中半固体的东西一边说道。

“我没那种东西。毕竟迄今为止,我好像一直活在谎言之中呢。硬要说的话,没错——我是魔术师。”

他叹息道。

“名字?”

“为什么要特地回来。既然逃掉了,就这么一直逃下去就好了,这道理你……”

他嗯嗯地点着头。

接着斯奎兹面容扭曲,森然可怖。

“没错,她的记忆被操作过了。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你的味道’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并对此深信不疑。以此接替你的实验。但因为是类似保险一样的存在,所以她不怎么受到重视。可她丢掉了自己的味道。”

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地下室。

“——我的本名是斯奎兹。我是使用着这一代号的战斗用合成人。”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没有选择其他东西,而是执着于冰淇淋。因为想要‘冻住’。要是这么继续下去会直接溢出的,所以哪怕收效甚微,我也想尽可能地减少其‘成分’的效力啊……”

他说着玩笑似的话,歪过脑袋。

“真是奇耻大辱。”

人影低声嘟囔着什么。

地下室的地板之下还藏有更深一层的储藏室,这些储藏室上盖敞开,原本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各种箱子被搬了出来。所有箱子都被牢牢密封,隔绝掉外界的热量。而隐约可闻的轰隆声,听起来像是是家用发电机工作发出的声音。

斯奎兹感慨地说。

闻言,他第一次露出嫌恶般的表情。

他将手上的碗放到一旁,冲着斯奎兹摊开双手。

斯奎兹没跟随他的步调,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果然是为了那个女人吗——是在什么地方吃到她的蛋糕了吧。”

“而你真正的名字叫恶名昭彰的ICE。ICE是失败作的意思。”

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对玲来说也一样。那种玩意儿怎么可能是她的水准。真是对她干了些无聊的事儿啊。我是不懂实验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那种半吊子的玩意儿,单纯只是迟迟无法做出决断的结果。想要模仿我,还不如让玲自己去干更好些。她应该会做出远超于我的作品。”

对于他的话,斯奎兹一时语塞。他说的没错,斯奎兹内心中蝉之泽卓的感性如此肯定。

但是,很遗憾,任务是另一回事。

“——刚才,你问我任务是什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我是为了杀死你而来的。”

斯奎兹压低声音,说道。

“是吗?”

他又一次笑了。

“我不认为你做得到。”

“这不是情感上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而是非做不可。”

斯奎兹进入了攻击的准备阶段。

斯奎兹的攻击——不可视的冲击波。

将特殊的肺中压缩过的空气喷出。并不是单纯的喷发,其中还加入了声音的共鸣,成为了一旦与坚硬到一定程度的物体相接触,就会震动物质的分子构造,将其化为齑粉的恐怖的“空气与声音的微波炉”。

斯奎兹开始了压榨。距离蓄力结束还有三秒多一点。

对方曾接下过一次攻击没有死去,既然如此,这次就打出之前无法比拟的强大威力……!

即便攻击近在眼前,自称魔术师的他仍笑着,如此说道……

“所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发射。

冲击波直接命中了他的躯体。

他被击飞出去,苍蓝的血液漫天飞洒。

他的身体砸在冰箱上,周围的事物随之四散飞跳,然后恢复静止。

“哈啊……”

“好疼……”

“这就是答案,卓。不,该叫你斯奎兹吧?”

“哈啊……”

又为了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冲学生大吼大叫。最近总出类似的事。极端焦躁,暴躁易怒,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脾气发作了。不开玩笑的说,她真的去摄取了大量钙质[1],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心态平稳下来。对此实在有心无力。

她感觉自己似乎少了某种东西,就好像缺失了什么一样。不,那样东西自己以前有过,却不知何时消失在了某个地方——就是这样的感觉。对工作也不复以前那般热情了。究竟是少了什么呢。

他站了起来,掸去身上的尘土,抱怨着“好痛,碰到伤口了”,可即便他做出了这一系列动作,斯奎兹仍只是踉跄着往前迈出一步。

“现在,我成为了你的疼痛。你在生活中一直在逃避,不去正视疼痛,所以你看不到我。不,理应看得到,听得道,感觉得到,但是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不去逃避情感……所以谁都看不见我,谁都无法察觉到我。这就是我的‘能将人的疼痛化为己有’的能力。”

“——哇?!”

“但洒出了那么多鲜血,作为我死亡的证据足够充分了吧?所以我才故意扛下了攻击,不过真是吃了个大苦头……要是你能稍微为我考虑考虑就好了。”

“……这、这是。”

5.

看不到,不……岂止如此,简直如同放弃了感知般,声音和气味明明就在那里,斯奎兹却不知为何完全没往那个方向看上一眼。

夜晚,楠木玲消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静静地说道。然而他的声音,无法传入战斗用人造人的耳中。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一小段时间,忽然猛地起身。

玲的心脏仍在激烈地怦怦跳个不停,之前一直以为没人的地方突然站了个人。

她仔细看去,只见眼前孤零零地站着个挂着和善笑容,身前身后都挂着广告牌的小丑。他手里举着个上书“新产品!”之类词句的标语牌,还提着个像是保温箱的箱子。

斯奎兹自言自语道。

他曲起手指,梆的一声在斯奎兹的额上弹了一下。即便如此,斯奎兹仍然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就算此时被绞首,胸口被小刀刺入,斯奎兹也只会在一无所觉中死去吧。

“这就是那时候我能不被人发现成功脱逃的理由,斯奎兹。那时候我是无意识间做到的,现在的我能自由自在地使用这份力量。”

耳畔响起一道奇妙的悠然声音,玲吓了一跳,向后蹦出一大步。

他发着牢骚,尽管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却还若无其事地活着。生命力堪称恐怖。

玲叹了口气,止住脚步无意识地望向星空。

……就这样,故事也差不多到尾声了。

“……虽然本来没打算做得那么彻底的。”

*

然而……斯奎兹就站在他的面前,却茫然地立在原地。

即便他就在斯奎兹的耳边轻声细语,斯奎兹也完全没关注他的方位,察觉不到他呼出的气息。

接着,斯奎兹与鲜血淋漓的男人擦肩而过。

他走向幸免于难的冰箱,从中取出几盒冰淇淋,一齐塞进手提式的保温箱里。

谁都无法阻止,谁都无法违逆——只要拥有一颗感受得到疼痛的心。

“是威力太大了?……可是,就算是这样,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斯奎兹的视线注视着完全错误的方向。

“……意下如何?”

“搞、搞什么?从哪儿冒出来的?”

“话说,这能力还有个更简单的叫法,就叫魔法。里头既没有魔术手法,也没有什么机关。——好了。”

在他忙活的这段时间里,斯奎兹只是四处徘徊着。魔术师消失了好一会儿,斯奎兹仍然沉浸在惊悚中,茫然地滞留在那个地方。

就在她思考着这些事情时,突然。

他只是这样说着。

小丑笑着说。

“你好啊小姐,要吗,来一支?”

“别这么说,我一直站在这儿的哦。”

小丑的脸上抹着辣薄荷色的妆容,仔细一瞧是个相当英俊的帅哥。

(……咦?)

[插画P309]

玲皱起眉毛,眼前的家伙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何?刚刚推出的新冰淇淋哦,不来品尝看看吗?”

然而小丑就仿佛不认识她一般,以无忧无虑的口气这么说道。大概是错觉吧。玲调整好心态。

“……品尝?让我?”

她从鼻子里挤出话来。

“很抱歉,我可是不会口下留情的。”

“诶,难不成姐姐是专业人士?”

“算是吧,差不多。”

“那姐姐就更是非尝不可了,毕竟这次的产品是特制品。”

小丑的口气满是没来由的自信。他打开保温箱,从中盛出一勺冰淇淋扣在蛋筒上。

反正用的材料肯定不值几个钱,不如对这外行冷嘲热讽一番吧。玲不无恶意地这么想着,同时以兴致缺缺的态度接过冰淇淋,漫不经心地舔了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是什么?”

“怎么样,好吃吧?”

小丑嘿嘿笑着问道,但玲完全没心思搭理他。

“做的人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没事。别管这个了,您先请。”

她脸上微微一红,后退了一步,老老实实地吃起了冰淇淋。不过这冰淇淋毫无疑问是由一流材料制成的顶尖货色,不是该在这种街上吃到的东西。玲莫名有些不安。

“好——!非常感谢!”

她错愕地大喊道。

“这种一人份就得花十万日元的冰淇淋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怎么了?”

“真实总是存在于朴素之中。原点常常才是关键。”

“不不不,我是说真的!为了做出成品,制作者特地去恶鬼所处的地狱之釜中走了一遭!这也全是骑士只求一瞥被忧郁诅咒所困公主的笑容的一片真心!”

玲轻哼一声。

“……你之前也说了特制吧?”

“……算了,对你这个外行说再多都没用。”

“又不是在敬酒……不过又是那么朴素的冰淇淋?”

这个瞬间,她忽然回想了起来。

一瞬间,小丑的身体剧烈地震了震。

“还、还行吧,算是过得去。”

这个时候,两人的指尖轻轻地,些微地擦过彼此。

“这边还准备了只对您这样的人士提供的特别制品哦!”

“你是指?”

玲不由露出咄咄逼人的态度,身体也逼近小丑,但对方只是微笑着,这让玲骤然回过神来。

“原点啊。”

“不过,姐姐的舌头好像挺靠谱的?”

玲莫名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但她还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中特制的冰淇淋。

听到这个问题,玲取回了少许从容。

听他以这么个口气说话,玲顿时觉得刚才那支冰淇淋似乎也没那么优秀了。这人给她的印象就是个骗子。

“所以说是特制品嘛。”

……管他呢,无所谓了。玲顿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小丑的语气油腔滑调,完全不值得信赖。

小丑忽然说了一通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玲抬起头,视线离开冰淇淋转向小丑。

小丑依旧嘿嘿地傻笑着。

“这次才是真真正正正正真真的真货!如假包换,专为您一个人准备的特别的特制品!”

看着玲吃完后,小丑问道。

玲半是自暴自弃地伸出手。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尽管如此,玲还是有种强烈的感觉,就仿佛她以前也吃到过类似的冰淇淋一样。但是那个时候,自己似乎没那么惊讶……不过这充其量只是感觉,没有明确的记忆或印象。

“做特制品来宣传,未来只会起反效果的,这你都不懂?”

“诶?”

然而……为什么呢。不过是尝了一口罢了,她的眼中泪水扑簌扑簌地落下。

“好了,我吃就是了。”

小丑又一次打开保温箱,盛出一份一眼看去毫无特异之处的正统派香草冰淇淋,将其递到玲的手中。

“没错,原点——为什么人会开始做糕点呢,为什么会一直坚持做到现在呢……正是为了能够稍稍忘记胸中深藏的疼痛啊。而我等既为命运失败作的魔法使,栖居其间隙之中……”

“总觉得……”

她想起了早年逝去的父母,想起了他们还活着时,为她所做的失败品,那个蛋糕的味道。

这是十分不值一提,平平无奇的便宜货色。玲的舌尖轻而易举地品出了这一点。

(啊……)

对了——

为什么忘了?

不是因为这份回忆的存在,她才会去做糕点的吗。为的是那时候父母给予她的喜悦。绝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为了能高高在上地冲学生大吼大叫——

“这、这是怎么——”

话还未说完,她的耳边传来某人的低语。

“这是魔法哦,不值一提的,小小魔法——”

她猛地抬起头,那里已经谁都不在了。

“去、去哪儿了?!”

玲不安又慌乱地环顾四周,而小丑就站在她的身边。

他依旧笑着。

“终于,找到了能折服你的味道。哎呀,不愧是你,让我费这么大劲的人,过去未来恐怕就你一个。”

他说出的话,一个字都无法传入惊慌失措的玲的耳中。

他依旧挂着笑容,慢悠悠地离开了那里。

笑容依旧,可他现在的表情,犹如即将哭出来一般。

接着他无力地、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仔细看去,他身上的小丑服到处都是还未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蓝色鲜血。他的步伐之所以如此沉重,也有一半是受伤口的疼痛拖累。

很快,强撑出来的僵硬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弥漫而出的憔悴。

而他的前方,一道身影立在那里。

身影看着他,开口道:

“——魔术师吗。”

他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不吉波普。

不吉波普的声音平淡又难以捉摸,就连是男是女都难以分辨。

“所以你才一直拼命地做着冰淇淋,对吗?”

他终于出声、迈步,有些粗暴地撞开黑帽子。

“喂,魔术师——”

“就连统合机构都对这能力真正的恐怖之处一无所觉,但毫无疑问,这个能力正处在事态的中心。所有人看似都在利用这份能力,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他们只是被卷入了这股堪称压倒性的浪潮而已。”

“你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打倒的‘敌人’……”

听到这句话,他停在了原地。

没过多久,不吉波普叹了口气,轻轻低了低头。

不吉波普死死地盯着他。

不吉波普露出一个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怒,难以言喻、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人,正是因为胸中怀有疼痛,所以才能进步。一旦消除掉疼痛,人类自然会无法前进。想要逃离疼痛、不去伤害任何人,也就无法再与任何人的心相互接触,其结果就是一切意义上的努力都将丧失意义……虽然平稳,但正因如此,再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世界终结了。明明完全看不到直接性的威胁,危险性之巨大却无可比拟。从这种不平衡看来,我迄今为止遇到过的‘世界危机’中,称你为最大级也不为过——”

“……让开。”

对于不吉波普宣告般的话语,他没有任何反应。

那是道戴着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相比人更近似于长筒的奇妙剪影。

……就这样,故事结束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一动没动。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吗,是在回忆过去自己对同样的问题作出了怎样的回答吗——然而,他到底还是再度迈开了双脚。

他没有回答。

“……敌人,原本理应如此。但是一直以来,每当我上浮时,都会在实际遭遇你时消失。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

不吉波普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插图P318][插图P319]

他只是单方面地承受着不吉波普的视线,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他也看着黑帽子。

不吉波普盯着他,眼神犹如寒冰般冷峻。

不吉波普继续说道。

“…………”

“拥有将人的疼痛化为己有,并将之消除的方法……真是恐怖的能力。”

“对世界,你是怎么想的?”

“关你什么事。”

“因为拥有能力的人是‘你’。”

“做什么都难以称心如意。不平衡的不止是能力,能力的所有者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祈盼着、期待着别人能理解疼痛。真的是,凡事都没法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过头来。尽管如此,不吉波普还是对他发问道:

“——呼。”

对着他的背影,黑帽子又一次发问。对于这个最后的问题,小丑冷冷地回答道:

*

“你会怎么做?”

真是,确实不是啥寻常故事吧?极度支离破碎,究竟发生了啥,怎么发生的,一概不知吧?

诶?

你问我是谁?

你说沃克机长已经死了?

喂喂,打从最开头就出场的我,啥时候说过自己是沃克机长了?啊?那我到底是谁?管那么多干啥,别光问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嘛。

相比这些,还不如来聊聊故事的后续呢。

……说是这么说,想追踪拥有这种能力的家伙,哪怕说书人也没可能做到。所以来差不多地想象个像模像样的后续出来,就当做结局好了,嘿嘿嘿。

比方说……假如你正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旅行。

你问具体哪儿?在哪不都一个样。总之就是世界的某个地方。你正在大街上溜达。

这时凑过来个小贩。奇妙的是,你觉得那个人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涂着怪异妆容的小贩这么说道……

“客人,不来尝尝超~厉害的冰淇淋吗?”

你怎么都没法信任这家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小贩的言行举止都太不着调了,怎么看都不值得信任。

“抱歉,我很讨厌冰淇淋。因为以前有过超讨厌的回忆。”

你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听到你的话,那人微笑起来。

“哈哈,以前被父母呵斥过‘吃这种东西会成笨蛋的’?”

他说。闻言,你小小地吃了一惊。

“——真亏你猜得到啊?虽然稍微有点差别,不过——对我发怒这点倒是完全正确。”

“那就安心吧,因为这次的是能让你回忆起忘掉的事物的冰淇淋!”

也就是说,这就是个世界上多了只妖怪的故事。嘿,若问就这么个小小的故事,何必给出那么长的注脚……那是因为到头来,说书人也好,其他人也罢,所有人统统都愚蠢透顶啊,总结起来实在是……

“你说,这次——”

你有点惊讶,但又觉得这人看着也不像什么坏家伙,于是无奈地买了一支冰淇淋。你尝了一口,顿时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你这辈子都不曾吃到过如此美味的冰淇淋!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流下泪水。即使与亲近的人们离别也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的他,现如今,终于能够哭泣了。

这个时候,跟你一起的朋友叫了声落在后面的你。

他在哭泣。

……就这样子,这就是故事的来龙去脉——

“哎呀,这可是专为姐姐制作的哦,您要是不吃就只能扔了呀。”

伤害累累,被过去的一切忘却,甚至连死神都抛弃了他,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停地向着某个方向迈步前行。

“真没办法——”

听到你的话,朋友的脸色越发疑惑起来。

“律子,你什么时候买的冰淇淋?”

你原本正为他蓄意逢迎的话语生气,听到这话后却在心底“……哦呀?”了一声,你发觉你好像对这人的脸有点印象。

那个人哀求道。

你对小贩甩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正欲抽身离去。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一直一个人傻站在那吗——”

……如此这般,然后当你抬起头时,不知怎么回事,竟哪里都找不见刚才那小贩的身影……

“嗯,马上过去!”

“律子,你在干嘛啦?”

*

“……啰嗦,谁知道啊。”

“Peppermint wizard, or Rize and fall of poor innocent puppet”closed.

这时你的朋友走到了你身边,歪了歪头轻咦一声。

“诶?不就是刚刚还在的那个小贩——”

他一边一瘸一拐地走着,一边嘀嘀咕咕地不停念叨着什么。

(比、比过去的那个、那个冰淇淋还要、还要更……!)

[1] 日语日常对话中,安抚发怒的人时常会说“多补点钙”,意为保持冷静,并非真的让人去补钙。另外也存在类似缺钙会导致人心情暴躁不安的说法,但这一说法并无科学证据支撑。

极其微不足道的、仅此而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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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不吉波普系列 1 不吉波普不笑

  1. 01插图
  2. 02序言
  3. 03第一话 浪漫的骑士
  4. 04第二话 炎之魔N回归
  5. 05第三话 世上没有永生者
  6. 06第四话 你与星空
  7. 07第五话 心碎者
  8. 08后记——不吉波普所在的学校
  9. 09补记——关于食人之物
  10. 10书后——遥远又相近的泡沫

第二卷不吉波普系列 2 不吉波普再临 VS幻想者 Part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怪异且流行之物
  10. 10补记——堕落与幻灭之间

第三卷不吉波普系列 3 不吉波普再临 VS幻想者 Part2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后记——VS幻想,什么的。
  11. 11补记——IMAGINE FOR ENDLESS

第四卷不吉波普系列 4 镜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六人 Our Gang
  4. 04第二章 数宫三都雄 Baby Talk
  5. 05第三章 七音恭子 Aroma
  6. 06第四章 天S优 Stigma
  7. 07第五章 世界的中心 Heart of The World
  8. 08第六章 神元功志 Whispering
  9. 09第七章 辻希M Automatic
  10. 10第八章 海影香纯 Into Eyes
  11. 11第九章 血 Blood
  12. 12后记——能掌握现实的人真的存在吗?

第五卷不吉波普系列 5 过载的不吉波普 歪曲王

  1. 01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后记——世界终结之时
  11. 11补记——歪曲王的诞生

第六卷不吉波普系列 6 黎明的不吉波普

  1. 01插图
  2. 02黎明时分的口哨声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①
  3. 03不吉波普的诞生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①
  4. 04雾间凪的风格 Style
  5. 05唯有天知 God Only Knows
  6. 06第一公敌 Public Enemy No.1
  7. 07虫 The Bug
  8. 08黎明时分的口哨声REPRIZE
  9. 09后记——当什么开始之时
  10. 10补记——虽不知为谁于何处

第七卷不吉波普系列 7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术师

  1. 01插图
  2. 02ACT.1 the tender
  3. 03ACT.2 the seeker
  4. 04ACT.3 the hopper正在阅读
  5. 05后记——“这里”没有“那个”

第八卷不吉波普系列 8 不吉波普倒计时 胚胎侵蚀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来到太阳下,在那之前

第九卷不吉波普系列 9 邪恶的不吉波普 胚胎爆发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直至生死将二人分离

第十卷不吉波普系列 10 不吉波普悖论 无心之红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伤物之赤
  4. 04第二章 空洞的狗
  5. 05第三章 无暇之暗
  6. 06第四章 炎之魔N
  7. 07第五章 默示之影
  8. 08后记——内心与心Q的问题

第十一卷不吉波普系列 11 不平衡的不吉波普 圣灵与幽灵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罪行一 盗窃
  4. 04罪行二 抢劫
  5. 05罪行三 财产毁坏
  6. 06罪行四 妨碍交通
  7. 07罪行五 妨碍公务执行
  8. 08罪行六 杀人
  9. 09罪行七 伪证
  10. 10后记——It9;s only roll and roll

第十二卷不吉波普系列 12 断奏的不吉波普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节 藏青S的鞋,白S的心悸
  4. 04第二节 青丝带,防空壕
  5. 05第四节 龟裂的时间,混浊的液滴
  6. 06第五节 金S的发簪、恐怖的视线
  7. 07第六节 红丝线,斑点猫
  8. 08后记——如果梦是梦的话

第十三卷不吉波普系列 13 跳跃的不吉波普 迷失的莫比乌斯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4. 04BOUND 1. 在这冰冷、不可靠的关系中——
  5. 05BOUND 2. 在爆炸中心,捡起一块砖头——
  6. 06BOUND 3. 相互重叠,却擦肩而过——
  7. 07BOUND 4. 在内心里,投下阴影——
  8. 08BOUND 5. 在徘徊中追寻着——
  9. 09BOUND 6. 守护之物,和被守护之物——
  10. 10BOUND 7. 死神切断丝线之时——
  11. 11BOUND 8. 总有一天,反弹之物——
  12. 12后记——在旋转中迷失,就如同一个不分表里的环

第十四卷不吉波普系列 14 无法容忍的不吉波普 俄耳甫斯方舟

  1. 01插图
  2. 02
  3. 03PARABLE 1. 俄耳甫斯0;Orpheus1;
  4. 04PARABLE 2. 西西弗斯0;Sisyphus1;
  5. 05PARABLE 3. 坦塔罗斯0;Tantalus1;
  6. 06PARABLE 4. 刻耳柏洛斯0;Cerberus1;
  7. 07PARABLE 6. 卡隆0;Charon1;
  8. 08PARABLE 7. 欧律狄克0;Eurydike1;
  9. 09后记——就如同燃烧的长颈鹿

第十五卷不吉波普系列 15 不吉波普的疑问 沉默金字塔

  1. 01插图
  2. 02
  3. 03Question 1.「死神为何?」
  4. 04Question 2.「生死为何?」
  5. 05Question 3.「真相为何?」
  6. 06Question 4.「失恋为何?」
  7. 07Question 5.「同伴为何?」
  8. 08Question 6.「友Q为何?」
  9. 09Question 7.「绝望为何?」
  10. 10Question 8.「记忆为何?」
  11. 11Question 9.「世界为何?」
  12. 12Question 10.「正解为何?」
  13. 13后记——干燥的纸莎草纸

第十六卷不吉波普系列 17 不吉波普unknown 残破月光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crush 1
  4. 04crush 2
  5. 05crush 3
  6. 06crush 4
  7. 07crush 6
  8. 08crush 7

第十七卷不吉波普系列 18 Boogiepop Within-“Paradigm Rust”

  1. 01插图
  2. 02
  3. 03blank/1——记忆/丧失
  4. 04blank/2——恐怖/愿望
  5. 05blank/3——信赖/虚伪
  6. 06blank/4——发觉/断绝
  7. 07blank/5——忘却/反转
  8. 08blank/6——世界/死神
  9. 09blank/7——泡沫/梦幻
  10. 10后记——内心深处之物

第十八卷不吉波普系列 19 Boogiepop Changeling-“Stalking in Decadent Bl

  1. 01插图
  2. 02
  3. 03cadent 1 〈忌〉与〈苦〉
  4. 04cadent 2 〈物〉与〈図〉
  5. 05cadent 3 〈荒〉与〈仰〉
  6. 06cadent 4 〈刺〉与〈毐〉
  7. 07cadent 5 〈祸〉与〈华〉
  8. 08cadent 6 〈白〉与〈空〉
  9. 09后记——影子非黑非暗

第十九卷不吉波普系列 20 不吉波普的对立面 二中择一·自我的叛逆

  1. 01
  2. 02anti-1 反-纠葛 0;逃避所作决断1;
  3. 03anti-2 反-构想 0;死心眼往往崩溃1;
  4. 04anti-3 反-救济 0;放弃自身可能悻1;
  5. 05anti-4 反-成长 0;流往错误方向1;
  6. 06anti-5 反-幻想 0;并非与真实接近1;
  7. 07anti-6 反-世界 0;封闭未来志向1;
  8. 08anti-7 反-调和 0;没有恐怖心就无法平静1;
  9. 09后记——乱逆在于自我

第二十卷不吉波普系列 21 不吉波普的怀疑 不可抗力的〈Rabbit・Run〉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Runnin`1 欺诈师们的迷走
  4. 04Runnin`2. 未熟者们的助走
  5. 05Runnin`3. 卑怯者们的竞走
  6. 06Runnin`4. 反叛者们的暴走
  7. 07Runnin`5. 异邦人们的疾走
  8. 08Runnin`6. 骗子们的逆行
  9. 09后记——兔子所逃之处

第二十一卷不吉波普系列 22 帕尼库丘特帝王学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偶然之M
  4. 04错误之M
  5. 05落差之M
  6. 06幻梦之M
  7. 07后记——帝王在天空的另一端

第二十二卷不吉波普系列 23 全能的不吉波普 当Dizzy思恋Lizzy的时候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Planning to Wander
  4. 04Planning to Lack
  5. 05Planning to Freeze
  6. 06Planning to Vanish
  7. 07Planning to Contradict
  8. 08后记——不记得我的你
  9. 09竹泡会谈/关于扮装

第二十三卷不吉波普系列 番外 比特的试炼(Beat's Discipline) SIDE 1 [Exile]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受命与复仇 phase 1. commanded&avenge
  4. 04幕间 interphase
  5. 05第二话 追悼与动摇 phase 2. funeral&shakiness
  6. 06第三话 成长与偶然 phase 3. funeral&shakiness
  7. 07幕间 interphase
  8. 08第四话 静止与大意 phase 4. fixed&careless
  9. 09幕间 interphase
  10. 10第五话 距离与迂回 phase 5. distance&roundabout
  11. 11补遗 Afterwords
  12. 12后记——过错在我

第二十四卷不吉波普系列 番外 战车般的她们(Like Toy Soldiers)

  1. 01插图
  2. 02歌利亚特没有生存的意义 其一 Goliaths Live In Vain Part1
  3. 03保时捷式猎虎 Jagdtiger 0;Porsche Laufwerk1;
  4. 04当马蜂说再见时 When Hornet Says LEB9;WOHL
  5. 05器官平衡 Organ9;s Balance
  6. 06鼠 MAUS
  7. 07亨舍尔型虎王 The King Tiger
  8. 08歌利亚特没有生存的意义 其二 Goliaths Live In Vain Part2
  9. 09后记——踏越无限轨道的是

第二十五卷不吉波普系列 短篇

  1. 01围绕铁假面的议论《Controversy about Iron Mask》
  2. 02枢机王狙击《Against Greatest Trickmaker》
  3. 03《竹泡会谈》电击hp SPECIAL 2004AUTUMN
  4. 04《竹泡会谈》不吉波普不笑THE MOVIE 电影宣传册
  5. 05濡湿的她所想之事《She Says All Right》
  6. 06室井梢×风洞枫×御堂璃央《Girls in The Emperoider》
  7. 07《不吉波普 如果宫下藤花是「炎之魔N」》电击April Fool
  8. 08《不吉波普尚未结束!? 》电击h&p
  9. 09《竹泡会谈》电击hp SPECIAL 2003SPRING
  10. 10《竹泡会谈》电击hp SPECIAL 2004SPRING
  11. 11《竹泡会谈》电击BUNKOYOMI

第二十六卷不吉波普系列 26 不吉波普的梦魇 紫雨将至·与噩梦共舞的孩子们

  1. 01插图
  2. 02引言
  3. 03欺愚者、惑于恶……
  4. 04Q扭曲,恋消融……
  5. 05雨水浸湿,黑影逼近……
  6. 06坠入漩涡,门扉紧闭……
  7. 07谜团散尽,真相亦逝……
  8. 08天道轮回,人自沉沦……
  9. 09谎言轻飘,步履沉重……
  10. 10后记——萤雨潺潺不绝
  11. 11竹泡会谈0;竹田启司×不祥之泡1;
  12. 12竹泡会谈0;竹田启司×不祥之泡1;
  13. 13竹泡会谈0;竹田启司×不祥之泡1;

第二十七卷不吉波普系列 27 受难的不吉波普 Limit Gray极限灰的妖精悖论

  1. 01插图
  2. 02引言
  3. 03Color 1 磔刑之黄 -crucifixion yellow-
  4. 04Color 2 幻影之银 -phantom silver-
  5. 05Color 3 妄想之蓝 -delusional blue-
  6. 06Color 4 限界之灰 -limit gray-
  7. 07Color 5 妖精之茜 -fairy red-
  8. 08Color 6 错误之紫 -false purple-
  9. 09Color 7 激怒之暗 -rage black-
  10. 10Color 8 虚无之空 -empty 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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