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 MAUS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9萬 字

1.
「……雖具備超大體積和超重裝甲,該型車輛在前面比喻爲老虎、豹子、大象等動物的德軍戰車中,反而被稱呼老鼠——『Maus』。這種地面上無可比擬的笨重感,源於獨裁者的臆想,『將來的戰車一定是擁有最強裝甲和最大巨炮的100噸級重型戰車』。過分厚重的裝甲、過分龐大的火炮、以及爲支撐這類過剩而過分敏感的動力——結果,完全無法作爲量產兵器的這款車,實戰中派上用場的可能性是零以下的負數。假設在平坦地面的對等條件下與其他戰車作戰,那麼同時代能否出現將其破壞的存在,現在已經無從確認了——」
——J S Padd《鋼鐵的幻像》
*
「你就是maus吧?」
那名矮個子男人問少年。
「當然也有實驗動物的意思,但特意管你叫maus。唔嗯,連我自己都覺得巧妙。」
他滿意地擅自點頭,並未向少年說明緣由。
少年的名字不詳。原本就沒有戶籍,也沒有特別命名的記錄。
認知力低下是他的個性。把握事態的速度極慢。理解眼前狀況的意義需要花費時間。不,大多數情況下,在搞明白以前,事情早就過去了。
例如,他是在幾年後才搞懂自己被父母拋棄這件事實。當時毫無察覺。那天他醒來時,覺得腦袋嗡嗡的,但那不是頭痛,而是被鐵棒敲了。本以爲又是父親,眼前卻是個脖子上留大蠍子刺青的壯漢。
「喂小子,還等什麼!這房子已經是我們家族的地盤了!趕緊滾!以爲賴着不走就能逃過拆遷嗎?如果以爲你是小鬼就能寬容,那可大錯特錯了。還想再喫一棍子嗎?」
蠍子男操着他聽不懂的俄語。不過從男人的舉動來看,他茫然想道,自己大概待不下去了,於是點頭,起身向外走去。
那時他才四歲。若在某些國家,腦袋流着血在大街上蹣跚行走,周圍人羣會立刻趕來施救吧,但那片土地並非那麼祥和的地方。無人朝明顯可疑的他搭話。
而他也毫不在意。
他依照本能搖搖晃晃地行走。雖然自己也沒意識到要去哪兒,但方向固定,不會迷路。腳步遲鈍,但步伐勻速,旁人很難判斷他是精神飽滿還是疲憊不堪。
花了三天時間,他到達一處地點。那裏有棟陳舊的公寓,大半的外部裝飾都剝落了,彈孔凹痕遍及樓身。
「……」
他站在那棟建築物前,停下了。
一直站着。晚上,早上,下雨,雨停,颳風,風停,又是晚上,早上,他還站在那裏。
「……」
看着那位少女,腦袋就會變迷糊。視線無法正常聚焦,只有她周圍顯得格外清晰。
那天,孩子們被集中到一處,並排坐在長桌前。因爲有來訪者,便被下令去迎接,但他當然不明白指示的內容,只是因爲大家都在挨個往前走,也就跟着去了。
可能爲了運動,每天都要跳一次舞。不,畢竟聽不懂語言,猜測大概是這樣。他沒有反抗的意思,音樂一響,手腳就啪嗒啪嗒地扭動,每次他一動,大人們就露出奇怪的表情,好像在努力憋笑。他的動作很滑稽,但大人們似乎不應對他採取輕視態度。不過就算被嘲笑,他也不太會介意。
又下雨了。儘管如此,他依舊佇立原地。
limit的語調非常輕鬆。
與limit的接觸到此爲止。當天他就被帶去一所有很多同齡孩子的設施。所有人都只會說不同的語言,所以沒法交流。
那是少女的——戰鬥型合成人hornisse的能力〈acht.acht〉的試射,不過,對他來說這些都無所謂。那於他而言陌生的、被她輕拂的觸感,將永遠留存在他心中。一直被父母毆打、被別人以暴力和冷漠對待的他,第一次體驗到了「玩耍」。
邦夫也含笑應答。琥依傍晚出門購物,配合他的下班時間等候,已然成爲習慣。
「leb.wohl。」
「不,琥依覺得好就行。」
「我今天想試試烤肉——是烤牛呢,還是烤豬呢?」
至少聽上去是這個詞。雖然完全不明白意義,但感覺應該是隻對他說的。是她的名字嗎?還是兩人之間的暗號?儘管什麼都不懂,對他來說,這仍是令他胸口發熱的祕密咒語。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嗯,他點頭,因爲沒有拒絕的理由。
聽到女人的聲音,他緩緩轉身。
那個觸感,彼時刻入了他內心。那一擊的感觸。
「琥依?」
「莫非是在拋棄你的父母悄悄說話的時候,偷聽了地址?」
「好!」
他點頭。好,女人也點點頭。
「邦夫,今天想喫什麼?」
「怎麼辦?自願嗎?還是被強行綁走比較好?啊,當然,向我們告密的是你父母,你不會捨不得吧?」
或許是盯過頭了,對方也朝這邊看過來。他沒能移開目光,雖然一直盯着,卻感受不到四目相對,只是互相觀察而已。她很快別過視線,回到和大人們的話題上。
等回過神,少女已經消失。
「順便說下,可以叫我limit。本名用這兒的語言不太好發音。你能念雨宮美津子0;amamiya mitsuko1;嗎?不能吧?」
並對大人們如此說道。然後他被叫了過去。
今天也是,她在車站前迎接下班的他。
女人又抱起胳膊,歪頭嘀咕。
她從暗處現身,邊走向他邊說「不好意思啊」,他不禁緊緊抱住她的身子。她一臉爲難,可他怎麼也不肯放開。
「就,慢慢地,邊喫邊弄?」
「借我個人。」
她自言自語着,然後蹲下身,把視線降低到和他同樣的高度,直勾勾盯住他的眼睛說:
「可以讓姐姐借一步嗎?」
「你好,大哥。」
邦夫看向琥依,琥依面無表情。
邦夫也注意到那個人影,「哎」地出聲招呼。
一名懷抱雙臂的年輕女性,正用冰冷的目光俯視他。
兩名來訪者中,男的沒什麼特別的,而另一位……
「喂,那邊的小孩,叫你呢叫你呢。」
古獵琥依是位年輕的人妻。
*
他指向自己的頭。女人稍稍皺眉,但立刻毫不猶豫地把手放在他指的部位。
「……」
「嗯?」
他點頭。
少女——久嵐舞惟微微頷首致意。
「……」
琥依莞爾微笑。兩人並肩走向地下百貨商場。這時,面前出現一道身影。
她不是人類——而是由統和機構製造的戰鬥型合成人。代號〈bullethead〉,能操縱被稱呼軀動裝甲的技能。她被喻爲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擁有最強配置的重型驅逐戰車jagd.tiger,戰鬥能力在機構內部也屬於屈指可數,但穩定性過差,內臟極度脆弱,就是說——極易暈車。
「……」
究竟過去了多久呢……倏地,他背後冒出一個人影。
她和丈夫古獵邦夫半年前結婚,和他相識也不過一年半左右。
名字部分夾雜着輔音和元音不斷重複的異樣發音,沒聽清楚。女人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雨滴落到女人頭頂十釐米左右的位置,像被看不見的風帽彈開似的,避開她落在地面。
數日後,少女再次拜訪設施。這回是一個人。她衝着站在其餘孩子里正發愣的他點頭:
噼庫,琥依全身一緊。
「談判成功。那麼從現在起,你就是統和機構的實驗動物了。」
「那薄肉比較好,喫薑烤肉吧。」
不久,到該離開的時間了。起身時,她看着他說:
「嗯,琥依,我回來了。」
「……」
他面對那名不可思議的女人仍無動於衷,只是呆站着。女人微微側頭提問:
「意思是,你一直被父母毆打嗎?所以才知道這個地方……也就是說,你。」
打心底裏愛着邦夫。
和古獵邦夫的婚姻,本是統和機構層面的僞裝,是爲調查他而被賦予的職責……話雖如此,實際上她並沒有那種盤算。
奇怪的是,女人沒有打傘,卻完全沒被淋溼。
*
大人們向每個人展示了注射器,並做出怎麼辦的表情,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結果被打了好幾瓶來歷不明的藥品。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其他孩子都在哭,按理說應該很痛,但對他來說就像蚊子叮。
「你的腦袋還挺凹凸不平……恐怕是經常被毆打的痕跡吧?」
她凝視着他:
她有一個祕密。
「……」
認識到他不可思議的才能,卻並未流露厭惡之情,而是明確地下定義,這還是頭一次。倒也沒對此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他一時沒理解那是什麼。
「嘛,這種現象應該有一定意義,先收撿起來嗎?」
「嗯嗯?」
「你回來了,邦夫。」
「噢,原來如此——」
「那爲什麼會到這裏?那棟公寓裏確實藏着拋棄你前來的父母……你不可能知道,對吧?」
也有幾個像是監視員的大人,但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對方似乎並不在意這事,也沒搭話。
既沒發熱也沒有衝擊,僅僅是他手上的水果變作果汁和粉末。嚇一跳……立馬明白了。
被帶到外面。遞給他一個蘋果。
他搖頭。
「這不是舞惟嗎?」
「你能探測毆打你的人的氣息?不管對方去哪裏,你都能追蹤到……是這樣嗎?」
就這樣漫不經心度過了半年左右——直到「那個人」在他面前出現。
「好像能對話。那麼我再問你一個問題,爲什麼你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能一個人走到這種地方?」
四處張望,想知道她去了哪裏……手頭的蘋果突然炸裂。
胡亂地來回撫摸。
他點頭。女人撇嘴:
「你想烤哪種風格?」
「語言可以吧?我說的你聽得懂嗎?」
雖然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貌似是在邀請自己跟她一道走。
「啊,沒——沒什麼。邦夫,對不起。」
「今天買便當吧,大哥。」
「你們兩個怎麼了?」
邦夫對這奇怪的氛圍感到迷惑,琥依則立即態度強硬道:
「對不起。不過,沒事。」
「唔、唔嗯——」
邦夫只得點頭。他又轉向舞惟,嘗試勸解:
「姐妹吵架什麼的,可不行啊。」
舞惟微笑着,語氣溫和地說:
「不,不是啦,只是一點小事。」
「是、是嗎——」
邦夫沒好再說什麼,猶豫着退場了。
「那琥依,我先回去了——啊,需要接的話叫我。」
「好,知道——」
琥依沒看丈夫,點了點頭。待他走遠後,向眼前少女——戰鬥型合成人hornisse用尖銳的口氣發問:
「什麼事?」
說是妹妹,其實舞惟的地位更高。
「——」
舞惟沒有馬上回答,默默注視着琥依。琥依也回瞪着她。這種狀態持續了一段時間,舞惟才小聲告知:
「情況有變——」
「是啊——」
「……」
gide拍着手催促大家。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按照指示出去。
「……」
gide也走過來,拍打少年的背部,示意出去。
就在他們被引導至封閉房間時——其中一個孩子突然變身。
*
「古獵邦夫——maxim.gorky決定將其作爲危險分子進行處分。」
「gide,先把這些孩子轉移到安全地帶再發牢騷好嗎。」
琥依板着臉。舞惟繼續說下去。
leb.wohl——
對於gide的疑問,pearl點點頭。
他們被召集起來是幾分鐘前的事,大人們神色有些古怪。一邊想着應該是平時的體操一邊移動着,其實那個時候,他們所有人都要被處分了。情況有變,決定中止利用他們進行的實驗。
很快……時間不到一分鐘,設施的大人們已經在欲處理掉的孩子們面前淪爲屍體。
琥依的表情依然僵硬,毫無起伏——
「下定決心吧,這是遲早要做的。」
「很遺憾,我想那個人一定不會再來了。你在這裏等她也沒用。」
「怎、這小鬼怎麼回事——動不了?」
「嗯……?」
pearl看向地板。若真是變重,不算堅固的木地板應該會存在凹陷。但那裏並無變化。
pearl一邊回懟男人,一邊目不轉睛地注視少年。
「莫非,這裏留着什麼重要的東西?」
「……由於超超重型戰車Maus的開發極其困難,不得不從當初的預設不斷變更。按照預定計劃,開發工作應由設計者Ferdinand博士的Porsche公司完成,但該公司難以提供符合要求的大功率發動機,動力板塊便暫時交給Daimler Benz公司,除此之外,車體開發由Krupp公司負責、炮塔由Altmark公司負責、履帶由Skoda公司負責,混亂無序,幾乎沒有統一性。這種各盡其責聽起來很好,問題是所有努力都花在爲實現誇張的超重裝甲推卸責任上,事後回首,這一切明顯淨是徒勞……
「這傢伙——」
「琥依,你在聽嗎?」
gide也發覺了。少年周圍的空氣被壓縮,形成一股異樣的抵抗。
她稍稍皺眉。
「……我並沒有要求你去收拾掉邦夫。而且對他的處分已是決定事項,不可更改。」
只是默默地回瞪她的妹妹,確切說是上司。舞惟嘆息着:
「……」
「對……『開發』完成了。這傢伙被統和機構收撿以後——對實驗投放的藥物起反應了。」
被舞惟問道,古獵琥依:
「嗯?怎麼了pearl?」
「明白了。」
「……」
言畢,孩子們扭扭捏捏地湊近pearl。
他直愣愣盯着pearl,卻不願接近。
「……」
他同樣變了臉色。
有的躺在地板上,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牆邊。而且大部分人的脖子以上離開軀體,滾向別處。誰也不動彈。
「……」
2.
「……」
「是那個嗎?上次來這裏的女孩子?hornisse?」
她是在問,想不想再見到那名少女。
「所以琥依,需要你協助。你深受邦夫信賴,所以由你把邦夫叫到指定地點。那裏應該有統和機構準備好的伏擊——我也不知道會用什麼方法。」
「——哼。」
她們坐在街上隨處可見的咖啡店裏。那副把cafe.latte0;拿鐵咖啡1;擺到面前交談的姿勢,怎麼看都和普通女孩子們愉快閒聊的景象別無二致,可談話的內容——盡顯殺氣騰騰。
0;喂喂,說得太隨便了——哪有那麼巧。就算遇到那個女人,也只能相互殘殺。那樣更殘酷。嘛,對老子來說都無所謂。1;
「……」
「喲,pearl,過分了吧?如果全部由自己做的話,老子的立場呢?立場呢?本來還想發動奇襲的。」
yes或no,選項只有這些。
高密度空氣將他包圍環繞,彷彿深埋其中。穿着透明的巨大布偶……類似那種狀態。
少年沒注意到gide的表情,也沒理解pearl的話哪怕一半。她說的語言是爲迎合他而使用的,雖然聽得懂,意思卻很模糊。
「……」
女孩身高拉長一半,頃刻變作成年女性的身體。
然而隨着情況變化,這種生活終有結束的一天。
「我聽說過有位特別制——能駕馭一門叫軀動裝甲的防禦能力——和這孩子是同類型。一千萬分之一的成功例……」
「……」
「喂喂,小崽子們,快離開這兒。統和機構的人馬上就會湧來。別妨礙老子迎擊,趕快避難。」
「……」
「但是,是什麼能力?變重——不,不對。」
但有一點很明確。
「……」
舞惟這麼說,琥依面不改色:
「是啊——如果是那個schwartz,會把我比作III號突擊炮G型、hertz一類的吧。我擅於僞裝,是最適合伏擊的戰鬥兵器。」
設施的孩子們茫然站在大量屍體邊上。
「怎麼辦?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留在這裏,被趕來的統和機構的人殺死,要麼跟我們一起撤離,總有一天將hornisse據爲己有——」
少年把這句話珍藏在心間,過着停滯不前的生活。只要每天期盼着少女來訪,就絕不會感到愁悶。
pearl走近他,抓住他的手意圖拉拽。
她僞裝孩童,潛入這處設施長達半年,專注力和忍耐力之驚人。
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然後伸出手。
「不過,假如你和我們一塊兒的話,說不定哪天就能相遇。既然你擁有驚人的能力,把她從統和機構解救出來,拉到我們這邊也不是夢,如何?」
「喂,這小鬼——」
「但是即便要殺他,既然沒法定義古獵邦夫的隱祕『才能』究竟是什麼,就不能貿然攻擊——所以要設置陷阱、慎重規劃。」
「好啦好啦。我們會照料你們的——不過,工作就請幫忙了。」
任憑他使勁推搡少年的後背,少年瘦小的身體就像鋼鐵製品一樣釘在原地。
視線投向那名頭型怪異的少年。
女人——曾經隸屬統和機構,叛逃後成爲抵抗組織〈diamonds〉幹部的戰鬥型合成人pearl,大肆殺戮後也未出一滴汗,表明她已經習慣做這種事。
gide在一旁觀望pearl說這些話,面露些許無奈之色。
pearl撫摸着孩子們的頭。
話音剛落,只見那個變身的女人便對大人們開啓殺戮。武器是徒手,手刀化作利刃,猶如柴刀劈下樹枝般切斷對手脖子。大人們中也有人試圖掏槍反擊,卻被輕易奪過,反而中了槍。戰鬥力差距太大,外加女人毫不留情。
*
只有和pearl對視的少年一動不動。
「爲什麼不想動?」
「哦——但是,這小鬼好像不願離開這兒。」
「——果然啊……!」
全員死亡。
「那麼,你們有兩條路可走——怎麼樣?是一起來,還是留在這裏等死?」
緊隨着,目光變得銳利。
「……」
pearl把身子彎到和少年平視的高度,心平氣靜地問他話。
「潛入是正確選擇……不過處分比預料中快。統和機構好像也很着急。」
孩子們茫然望着剛剛還是自己同類的pearl,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面對他們,pearl露出微笑:
他動作遲緩,朝着其餘孩子離開的方向走去。
那天,設施的大人們堆積在他面前。
這時,外面傳來強行踹開門的聲音。接着,一個矮個子男人故意弄出很響的腳步聲出場。
語氣平穩。不提出任何抗議。異樣的冷靜。
「是嗎——」
舞惟也不再叮囑。
「就這些了嗎?」
「嗯,具體細節要到當日才知道。」
「那告辭了。」
琥依站起身,快步離去。
望着她的背影,舞惟的表情變得陰沉。
「呼……」
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拇指抵住眉間,用力按壓。
0;我到底在幹什麼……!1;
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微呻吟。
0;對我——對於只消考慮在對手射程外單方面攻擊轟碎、防備任何人靠近的我來說——1;
她靜止不動了好一會兒。
座位旁邊,不知何時站着一位少女。是個法國洋娃娃長相的漂亮女孩。
「katyusha……」
舞惟憤憤低語她的名字。於是對方:
「可以嗎?」
略顯唐突地詢問道。舞惟埋着頭,用強硬的語氣:
「琥依的管理應該由我來判斷。你沒有資格指手畫腳——」
「我並不是想抱怨什麼——只是,總覺得這樣好嗎?你融入那兩人太過頭了吧?」
這世上不存在能破開他不可視裝甲的子彈——遺憾的是完全沒有速度,起不到誘餌以外的任何作用,單獨戰鬥純屬天方夜譚。gide嚴禁他以外的人帶少年外出作戰。理由如下:
「或者,莫非是在那兩人身上看到了理想的戀人形象?我們統和機構可以說是守護着世界的存在,具體是爲了什麼而守護呢?不正是爲像那樣幸福的兩人而戰麼——之類的,有考慮這些嗎?」
頭型古怪的少年在反統和機構組織〈diamonds〉中嶄露頭角。他被實戰團隊事實上的領導gide看中,帶去參加各種戰鬥,每次都能取得成果。
「胡說八道。那只是傳說、是虛張聲勢的情報戰術吧?」
邦夫略帶迎合的話語,令琥依笑逐顏開。
意識到被逼入絕境,所有人立刻陷入恐慌。這種狀況下,只有他面無表情。
從正面,堂堂——緊跟着在他出現的位置,統和機構的炮擊似雨粒般降臨澆注。
「別焦躁,hornisse——別那麼急。」
炮擊不斷,但似乎發現對他完全不起作用,於是終止。
可是,不是那個人。若是曾經接觸過他的人,來到眼前應該會有所察覺。但對向這邊靠攏的女人卻沒有任何印象。
katyusha無奈聳肩。
對面有人,同自己一樣徒步走來。他認識那張臉。
不管是否被攻擊,都繼續行走。但這時——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從那之後過了幾年——對他來說記憶過於模糊,而且對此也幾乎不關心。
……古獵琥依走到車站前,發現自己的丈夫還在那裏。
「別扯無聊的話——真傻。」
某一天——他罕見地被gide以外的人叫出來,帶至遠離城市的荒郊野外悄摸設置的基地。
孤身一人,被拋棄。
gide經常忙着輾轉世界各地,但一年頂多也就帶上少年兩三回,其餘時間少年都在發呆。沒什麼不便,也沒被拘禁——確實有人認爲這樣更好,但gide對此一笑了之。
只是一把手槍。在他看來,這種輕型火器跟豆鐵炮一樣毫無威力。
「喂、喂……」
大家都吵吵嚷嚷的,只有少年依然發呆。
3.
katyusha稍稍傾斜身子,窺視舞惟的臉。
那張臉和最初引導他踏入世界的女人——自稱雨宮的女人一模一樣。
其他人都逐漸遠離他。不可視重裝甲開始覆蓋他全身。誰也無法靠近,只能被推開。
katyusha把臉湊近舞惟,竊聲私語:
那裏還有和他一起從統和機構的設施中救出的孩子們。大家都按年齡成長了,除了完全沒長個的他,其他人都已看不出過去的影子。
在距他幾米遠的後方,已經結束避難的diamonds的人們引爆了基地。在他背後,能夠回去的場所化作廢墟。
「確實——很厲害的重裝甲,貫穿的話需要巨量的……但就具體情況而言。」
然後,轟散。
「……」
「難、難道說——一直跟在我們後頭?等大家聚齊……」
「是啊,琥依真是一位好太太呢。」
直白地說就是專門用作誘餌的棄子,但因爲從未被幹掉,所以一直使用個沒完。
因爲gide總是命令他往炮擊來臨的方向走。除此之外沒做過別的事。
戰鬥型合成人釋放的衝擊波不同於普通炮擊,具有動搖物質分子架構的效果。但包裹他身體的是空氣,即便破開,周邊空氣也會立刻聚攏堵住缺口。
趁大家慌亂的時候,他獨自走出去。
「有麻煩了——」
*
當然,有件事可以確認。pearl……沒死,gide也還活着。爲什麼知道呢?因爲他們曾經碰過他。觸碰過他的人死掉時,他隱隱就會明白。當然並沒有確認過,也許只是妄想,他也從來沒產生懷疑的念頭。
「被討厭了呢——沒關係喲,也沒啥。總之我想說,不要被你所認爲的常識束縛。對,沒準還有完全不同的路可走。」
「什麼意思?」
「那——難道是『fortissimo』?」
「嘛,也是……」
「是啊,至少可以說比你更接近。」
「貿然接近是很危險的,只能靠推測和傳聞來判斷,pearl已經死亡的可能性很大。襲擊總部的貌似是統和機構中擁有頂級單獨戰鬥力的人物……」
然而,他繼續前進。
不知她是否明白這一點——女人有條不紊地瞄準他。
「啊,琥依——聊完了嗎?」
他愛喫的只有普通的蘋果。比起鵝肝和魚子醬,最愛喫的還是那種失去水分輕微乾癟的便宜蘋果。咔嚓咔嚓咀嚼的時候,也在心中反覆咀嚼着「leb.wohl」這個詞。
卻毫不鬆懈。
張開紅脣,吐出語句。
diamonds在世界各地從事非法活動,因此經常與盤踞當地的黑手黨和恐怖分子衝突,這種時候,由他率先闖進必須壓制的地帶——只須一味地從正面踏入——趁敵人一味向他射擊或投擲手榴彈時從背後奇襲,這套戰術屢試不爽。
幹嘛這麼慌張呢?心裏想着,沒說出口。
沒錯,是女人。
「和diamonds總部已經失聯三天了。很遺憾,我們只能認爲他們已經覆滅。」
「多管閒事。」
「嗯,沒啥大不了。」
「……?」
聽到這樣的提議,舞惟瞪着katyusha,厲聲威嚇:
gide他們尚未終結,這在他心中是深信不疑的事實。
「不會讓邦夫擔心的。」
「如果使用不當,很容易被捕獲。」
在他沉默的時間裏,大家一直爭吵不休。
「可是,如果fortissimo真的出現,我們不就完蛋了……?」
她將未化妝的臉頰貼在丈夫肩膀上。
「要不要馬上在這裏開戰?你以爲我不知道你〈organ〉的弱點嗎?」
話到一半,女人扣下扳機。小型子彈發射。它並未擊中裝甲,而是擊中地面——
表情不再憂慮。邦夫放心地說:
腳步非常遲緩,慢的像烏龜在爬行。
全彈直擊。
「要不,乾脆把這事全權交給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無所事事的他在diamonds旗下高級酒店的房間裏老盯着天花板出神,其他人一直覺得很噁心,但他自己沒什麼感覺。
「太好了,你好像並沒有消沉。」
「舞惟看起來有點冷漠,其實是很溫柔的孩子。別吵得太兇,要是你太強勢,她一定會很失落的。」
大家都往後撤,逃進爲緊急情況設置的地下洞穴中,只有他走到外面。
「總部不是有pearl嗎?居然還——」
「想說什麼?你已經看到了正確的道路嗎?」
用自己的胳膊纏住他的胳膊,緊挨着身子。
負責召集他們的男人開門見山道。
「交給我吧。一切都沒問題,一切都——」
「邦夫……可以先回去的。」
但,他的腳步不見停止。
「我是邦夫的妻子——對吧?」
舞惟咯吱咯吱咬緊槽牙。她的嘴脣失去血色,變得蒼白。
「蠢貨,你覺得憑我們的戰力有誰能擋住他?」
不過,這持續了不到一分鐘。轟,衝擊襲來,整個基地劇烈搖晃。是來自外部的攻擊。
「……」
隨即轉身,迅速離開了。
女人手向前伸。拿着什麼東西。
琥依點點頭:
〈diamonds〉的支持基本盤是對統和機構的支配抱有反感的上流階層,資金非常充裕。因此,每天都能爲他提供琳琅滿目的高級晚餐。他始終面無表情,既沒說好喫,也沒抱怨,實際上幾乎沒法消化,總是拉肚子。肉體雖擁有強大能力,內臟功能卻極度低下,能量吸收率也惡劣至極。儘管如此,強迫自己塞下超高卡路里的食物,總算從中獲得了營養。
「如果你改變主意,我就告訴你——統和機構現在明顯不太穩定,上層正在動搖。對一直以來慎重對待的古獵邦夫突然採取強硬手段,也是出於這個原因——但,這真的正確嗎?」
但他不會告訴別人這件事。與其說懶得解釋,不如說本就從未向別人表達過自己的意見。
琥依跑向他身邊,邦夫笑着:
琥依點頭回應:
以一定速度,笨重且持續地行進。
但katyusha並未接受她的挑釁。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德軍武器開發史上有一款E型系列。那是根據各種實戰經驗,憑與以往量產兵器完全不同的革新性構想,同時開發數款次世代未來戰車的項目。但在原本就戰況緊張、連現存戰車都緊缺的局勢下根本沒有餘力去準備將來的武器,大部分只做出紙面計劃,好些的做個木模就告停了,其中僅有被稱作E100的車型接近完成階段,直到戰後盟軍纔在Sennelager演練場發現試製車輛。這輛車與幾乎不能量產的超超重型戰車Maus是同類型,哪怕生產出來,也肯定不堪使用。諷刺的是,最接近現實的未來竟只存在於不可思議的過剩之中……」
地面彷彿噴發一般,突然爆裂,破開一個大洞。簡直就像隕石墜落形成的環形坑。而他正站在那個大洞上。
連同環繞周身的空氣一齊墜落。無論擁有多麼無敵的裝甲,少了支撐腳的地面也就無法前進。他失去平衡,包裹身體的軀動裝甲不再穩定,翻滾幾圈後擴散四溢。
「對——只需逼停腳步就行,沒必要突破裝甲。」
女人平靜說着,放下手槍。怎麼看那都只是把普通的防身用小型手槍,之所以施加了特殊作用,恐怕是這女人擁有的特殊才能所致。凡是經她手脫離的東西,威力都可自由調整。從極小到極大。
〈moby.dick〉——統和機構將這份深不可測的力量冠以此名。
與其他雜亂無章的合成人相差太多次元,水平完全不同的存在——汽車和飛機那般迥異。正如戰車不可能戰勝轟炸機,合成人也不可能戰勝她。
「……?……?」
他喫了一驚。並非驚訝於女人壓倒性的力量。靠近的女人感觸明顯有別以前,所以才困惑。女人平靜地對他說:
「你……以前見過『我』吧?但那不是我。那是美津子——limit。我叫reset,是那個人的雙胞胎妹妹。」
「……?」
他壓根不知道雙胞胎這一概念,所以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呼,reset嘆了口氣。
「而且見過limit,就表示你以前也在統和機構待過……被diamonds奪走,然後使用了?既然如此——就沒必要殺,應該回收再利用纔是。」
口吻中帶着自暴自棄。
就這樣,他再次落入統和機構手中……
*
久嵐舞惟得知古獵邦夫的處分決定是在當日的三天前。
「〈outlands.d9;amour〉在你管轄範圍內吧?」
這個男人nipolit用代號稱呼監視對象古獵邦夫。
「是的,那又怎麼了?」
「負責人換我了,你退出吧。」
「有改善低劣能量轉化率的必要——植入控制膠囊。」
邊說邊抓着他的手,拉他上車。路上他總望着別處。
舞惟面不改色,平靜說道。但捏緊的拳頭中,指尖正微微發顫。
四面八方空蕩蕩的,周邊一個人影也沒有——確實很合適,不過:
他又回到和以前毫無變化的生活。重複做着和在diamonds時相同的事,只不過指揮者不再是gide,而是每次換成不同的人。結果,他只會gide教他的戰鬥方法,雖然單一,倒也沒人發牢騷。
「……」
「你沒犯錯,hornisse,是上面的問題。隨着maxim.G擴大裁判領域,過去一直由reset管轄的部分開始脫離她。這個項目也是其中之一。」
「我想沒人會抱怨這種程度的協助。」
「……會不會太唐突了?怎麼回事?」
「可如果有誰幹掉了limit,這事應該會很快傳開纔對。」
「……」
「是啊。不過,你現在恐怕沒機會見maxim.G或者reset吧?看來你會被下達待機命令,今後調去管理新的項目。別做多餘的事。」
0;——爲什麼我總想做點什麼?1;
「有些話只能這裏說——想必reset現在處境很不妙。之前就有傳聞說limit失去行蹤,看來這是事實……」
「……嚕、嚕嚕、嚕嚕嚕——」
「可是——看起來很渺小很寒酸啊?哦,是想讓對手放鬆警惕嗎?」
迷迷糊糊的日子持續了多久,他並不確切清楚。在那樣的環境中,他迎來一位訪客。
舞惟第一次聽說這名字。
見他第一眼,那美少年便用機械性的腔調發出舉世絕倫的美聲。
「也是……嗯,那就拜託了。不直接出手的話應該沒問題。」
又過了一星期,他被領到一個男人面前。
「嗯,這種說法也很普遍——實際情況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現在基本沒聽到limit的名字了,reset的影響力也在減弱。」
「爲何成爲這樣的存在,是因爲注射的藥品?天生的才能?成長環境中偶然獲得?亦或幾者的複合?完全沒有頭緒。」
nipolit雖然噁心,但還是急匆匆趕往久嵐舞惟指定的地點。
美少年毫不遲疑分析道:
「就是這樣,據說那人的實力足以擊潰outlandos。」
nipolit嘀咕着,打開車後備箱,取出地雷等器材,準備設置陷阱。
「hornisse真能把outlandos引來這種地方嗎?」
「這問題尚在考慮……大街上太顯眼了,我還在想該怎麼辦呢。」
他呆望着美少年。這時站在少年身後的成年女人問:
一小時後,他們抵達施工預定地。那塊地曾被決定施行大規模建設工程,但只做了規劃,之後便擱置了好幾年。
報告書上這麼寫道。異類本身的他應當處分或者利用,在這二選一的問題上,參考被reset徹底壓制過一次的案例,遂做出用於執行特殊任務、隨時可以廢棄的決定。
「……嚕、嚕嚕嚕、嚕嚕咿、嚕嚕咿卟卟卟卟——」
「沒錯,nipolit。人借給你,能不能用好就看你了。」
「特別——誰?」
nipolit說完,舞惟立刻說:
當天,一羣身穿白大褂、模樣像醫生或者科學家的男人前來,在他心臟位置貼一塊類似貼紙的小物件,幾分鐘後那個部位失去知覺,似乎是麻醉。接着壓上一根粗管狀物,嘭,像有什麼東西射進他的心臟。由於觸覺缺失,感覺不到疼痛。
「因爲不清楚目標會做什麼,所以反而要找一個不管他做什麼都不在乎的人,這很合理吧?」
只有伙食優化了。之前不知道該攝入什麼營養,總喫不合口味的高熱量食物,身體狀況自從開始喫合成人專用的合成食品後穩定多了。但並未長個,皮膚的血色也沒好轉。
「可是,就算這樣——!」
聽到對方偏離靶心的發言,舞惟抬起壓低的視線。
「limit和reset,真是兩個人嗎?不是一人分飾兩角?」
「——就是這傢伙?」
半哭喪臉的男人看着他,發出懷疑的聲音。
看他茫然的樣子,nipolit一臉厭煩:
「你能看到什麼吧?還是聞到氣味了?到底怎麼——」
*
對她而言,古獵夫婦不過是監視對象,除此之外再沒別的意義。家庭遊戲不過是僞裝,姐姐、姐夫的稱謂從一開始就只是即興發揮的演技。既如此,又爲何那麼生氣?
即便被呼喚,少年也毫無反應。
有什麼……胸口深處湧起一陣騷動。
「很遺憾不能這麼用。軀動裝甲展開時會產生巨大的轟鳴,目標一定會警戒。除了以堅固爲盾牌強行正面突破外再無別的使用方法。」
「哦?能做到嗎?」
「總之先去現場。計劃已經制定好了。outlandos會被引誘出來,所以必須先找好適合伏擊的位置——」
「並不適用於當機立斷、戰術出色的對手。無法追擊,所以也不適合殲滅戰——但在正面交戰中——幾乎無敵……鑑定師們判斷失誤……屬於危險分子範疇,應當立即處分……但,正因如此,利用價值極高……有必要就足夠了。」
很近,他想。但究竟什麼很近,卻含糊不清、難以捉摸。儘管如此,可以確信有什麼離自己很近。距離和時間都很近——
「……reset?是要放任maxim.G爲所欲爲嗎?」
話沒說完,nipolit察覺出異常。
舞惟咬緊臼齒。似乎只能認定毫無辦法。
「全部都是假設的臆測吧——所以就決定處分?也太草率、太粗暴了……!」
女人點頭。
「喂,快來幫忙。」
「好,交給我吧。」
果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別處。nipolit咂了咂舌。
「如何,maxim.G,這傢伙能派上用嗎?」
「……」
「我不是不理解你的不滿,但事情已經決定。即便不講理也只能服從。」
少年口中發出異響。那聲音太過空洞,簡直就像洞穴裏傳出地鳴,又像翻滾沸騰的岩漿灼燒空氣——
「……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傳聞outlandos是無論面臨何種傷害都能克服的男人——」
嘆氣道。nipolit點頭。
「哈——」
「所以limit被認爲是主動消失,和pearl一樣謀求背叛。雖然diamonds覆滅,但若是limit也以相同方式舉起反旗,reset真就要失去地位了。」
「……超超重型戰車Maus完成時,實際重量已達18噸。作爲主力戰車的IV號戰車H型重量更有26噸,即便當時的德軍在重型戰車運用領域擁有世界第一的技術,Maus的重量也是完全超越極限的數值。這種非比尋常的重量是由於在前後左右設置了厚度異常的裝甲板,無論從四面八方各個角度射擊都不影響,但因爲過於沉重,驅動燃料不足,又在試製車輛後部裝上大型備用油箱。顯而易見,那裏沒有覆蓋裝甲,一旦遭槍擊,立刻就會爆炸起火……」
「有那麼不滿嗎?本以爲你是偏冷靜的姑娘,沒想到自尊心還挺強的。工作被搶走,你就那麼不甘心?」
nipolit用輕鬆的語調告訴了她機密事項:
「這傢伙——也太亂來了……」
「……從膚質角度看,隨皮膚蠕動啓動的軀動裝甲,其防禦效果估計是測定數值的約三倍……」
「……」
「我也不清楚是哪裏派遣的,只被告知名字〈maus〉。」
是個和他同樣幼小的少年。但相比他的寒酸和佝僂,對方卻有着天使般美麗的姿態。
「在哪裏做?」
0;——我……1;
nipolit凝望着他。少年目光飄忽不定地望向天空。
「maus——」
意識到自己這麼想,舞惟彷彿突然被潑一盆涼水。
4.
結果,他們對少年本人什麼也沒說,只是自己隨便交談幾句,便離開了。
「那就納入我們麾下吧。既然reset現在有顧慮,她也不敢反對我們挖牆腳。還能消滅她的戰力,可謂一石二鳥。」
0;無計可施了嗎——1;
舞惟很想發火,想再抱怨幾句,但對方眼中毫無力量,她開始感到厭煩。
「啊啊,說是會派遣特別的清理人員協力。雖然想使用強力的〈bullethead〉,可惜她在你管轄範圍內。不過來人據說也是同等級強度的傢伙。」
……頭型古怪的他被帶去統和機構的實驗場,在那裏接受各種調查研究。但結論是……原因不明。
「——和你說也沒用嗎?」
「那麼,我來安排。」
她動搖了。那是一陣肋骨內側被揪住的極度不適。槽牙咬得太緊,嘎吱作響。
然後,擠出聲音提問:
「……真是的,你在看哪兒?」
nipolit老半哭喪着臉。幾乎所有合成人都年齡不詳,而這男人的情況尤其突出。臉出奇光滑,卻盡顯蒼老。頭髮烏黑濃密,有點像假髮,興許還真是。
「那麼,我來準備。我會把outlandos引進一處絕佳場所。」
nipolit感到不安,不由自主退離少年。
這是正確的。下一刻,乘載他們前來的車受到不明壓力,嘎喀,劇烈搖晃,緊接着發生側翻。咕嚕嚕不停翻滾,猶如遭別車——卸貨車油罐車之類大型車輛攔腰撞擊,小石子一樣從少年身邊輕易彈開。
「怎、怎怎怎——?」
在啞然失語的nipolit面前,少年周圍趨漸模糊。空氣密度極速濃重,光線難以通過,愈發黯淡不清。其中心,少年低下頭顱。
嘴朝向地面。
接下來的一瞬——噗,超壓縮空氣噴出。
不用打比方……毫無疑問,就是火箭推進。
由於朝地發射產生的炮擊反作用力,少年的身體騰空而起。
升空。
他小小的身軀化作地表釋放的彈道導彈,不知飛去了哪裏。
*
當日午後,古獵琥依從久嵐舞惟那邊收到作戰開始通知及事前說明。
計劃是把古獵邦夫從公司叫出來,引誘他進入街區再開發規劃預定地。
[那一片只有待拆除的工廠——你可以跟他說,騎自行車迷路了,在那兒扭傷了腳。]
通信那頭髮出這樣的指示。琥依平靜地說:
「是,明白了。」
[你本人不用去。待命。]
「是,明白了。」
[總之,請準確說明地點。這點要小心。]
「是,明白了。」
[那傢伙對你的話深信不疑——就算有不對勁之處,也一定會來。不必刻意試圖巧妙地欺騙。]
嘴角還淌着血。體內一定有什麼被破壞了,但還能動,就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是沒有效果,還是單純遲鈍到無法認知傷害……
暴風雨般的噪音從天空方向轟鳴逼至。聲音很厚重,像是強風疊加強風至兩三重。
無法理解。
「……誒?」
琥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錯覺?還是看到了幻象?
「是,明白了。」
5.
他只看着被吹飛倒在地上的久嵐舞惟。
來不及確認。琥依把目光轉向聲音源頭時,那已經抵達了。
[發生什麼了?]
「嗚、嗚嗚——你這!」
[琥依,有事嗎?]
「這——這傢伙是『maus』!」
也沒有解除戰鬥形態。
廠房被一擊炸得七零八落。連續炮擊下,四周很快化爲廢墟。
從三樓跳下,徑直落在停車場。行人一臉驚訝,但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舞惟因周身劇痛不住呻吟,同時頭轉向琥依。
反正——再也回不來了。
0;那是……久嵐舞惟?1;
「噗、噗……」
金剛般挺立於封鎖的場地圍欄前,接着——全身捲起一陣旋風。展開軀動裝甲。
既然如此——爲何要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爲呢?她心中的一切都混沌不堪。
他的喉嚨發出異響,瘦小的身體彎曲着,向前傾倒。
「謝謝,邦夫——」
她慢慢地——展開軀動裝甲的時候只能緩慢移動——環視四周。
墜落在她們所在工廠舊址的正中央——琥依和舞惟中間的位置。
空氣在拼命的想法與不鮮明的放棄間凝固,產生奇妙的停滯。
「對不起,現在不能說。但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拜託了。」
有什麼正急速地——接近。
她扭轉身體,炮口對準目標。開火。
「爲、爲什麼……爲什麼,你——」
——嘎昂。
0;那兒……!1;
「……噗、噗噗噗……」
「……嚕嚕咿卟卟……嗚卟喔……」
她呆滯地望着古獵琥依。這些人就算現在逃出來了,真的能逃掉嗎?怎麼想都做不到。
那是語言,亦或只是喉中傳出的瀕死呼吸聲……
0;事到如今……能做什麼呢——1;
「邦夫,不好意思,你能馬上趕來某地嗎?」
舞惟望着發出聲音的傢伙,茫然無措。
*
掛斷電話後,琥依馬上聯繫丈夫。
0;目的是什麼……?我到底想做什麼……想幫助古獵邦夫和琥依嗎?1;
啪,有什麼東西破裂了。那是爲改善maus惡劣的能量轉化率而附加的膠囊。
進入戰鬥態勢。
舞惟驚愕得連之前的苦惱都一飛而散,除了無語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咕喀、咕嚓……」
「……嚕嚕咿咿……卟卟卟……」
雖然沒能直接命中,但見對方被衝擊捲入、爆風掀飛。
但這就是現實。被她炮擊命中的maus,口中嘔出大量鮮血,弓着身子……但,僅此而已。
他的才能——因而被統和機構發掘、與生具來的才能——僅接觸一次即可永久記憶對方氣息,無論多麼遙遠都能感知。這份能力一直存在於他心中、引導他接近那懷念的觸感。然後——
0;不過——稍微覺得,也不賴嘛……1;
琥依的聲音維持着固定節奏,以同樣的語調重複。
她不曾猶豫。從第一次得知這件事起,就已下定不能再在統和機構待下去的決心。
琥依跨上自行車,使出平時抑制住的全力蹬動踏板。鏈條被巨力拉扯,幾近斷開——自行車以幾乎與摩托車無異的速度疾馳。輪胎承受不住破裂,她不管不顧地繼續飛馳。
[怎麼了?]
「咕、咕咕咕……」
沒有倒下。
本不應出現的,她虛假的妹妹躺在那兒。
「……嚕、嚕嚕嚕……」
……就在這時。
尖銳的碰撞聲貫穿整個空間。衝擊破開軀動裝甲,直抵他的肉體。
「……雖然超超重型戰車Maus被設計成具有當時所能想象到的最大攻防性能,但也未必獨一無二。作爲主炮配備的12.8釐米PaK44在投入實戰的Jagd Tiger上也有搭載,並證明其驚人的破壞力和超長射程。單從攻擊性能來看,Jagd T與Maus勢均力敵,而且相比無法使用的Maus,Jagd T更具實戰性;但在防禦方面,沒有旋轉炮塔的Jagd T如果被繞至側後方就幾乎束手無策了,而Maus的炮塔、側面和後部都被誇張的重裝甲包裹……」
琥依表情十分認真。電話那頭的邦夫雖看不到臉,但他依舊毫不猶豫地立刻回覆:
0;如果再也見不到邦夫,我……哪能是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不,一無所有。1;
古獵琥依有生以來第一次遭遇自己以外的特別制,差點被這令人髮指的壓迫感壓倒。爲擺脫消除這股恐懼,她條件反射般進入炮擊態勢。
0;你在發什麼愣……開火啊。若是被你殺死,也好——傷害深愛丈夫的母狐狸就在眼前,不用猶豫,殺了她吧——1;
「有件事無論如何必須告訴邦夫——請來我剛剛說的地方。」
她在內心苦笑。說要協助nipolit是騙人的。把兩人帶到完全不同的別處,其目的是——
0;在邦夫遭受攻擊前,由我——解決掉……!1;
思考的只有這些。
那傢伙緩緩靠近舞惟。
但琥依這邊貌似沒理清狀況,在她面前停下動作。
驅動裝甲依舊展開,沒有絲毫混亂的跡象。
應該設下了各式各樣的陷阱——但那些東西,她全力悉數碾碎即可。
她凝望自己的姐姐琥依,心裏嘀咕道:
這時,視野一角有什麼在動。
一旦啓動,便不會有任何猶豫與留情,化身狩獵的老虎——重型驅逐戰車jagd.tiger。
趁對方根本不看自己,衝着他的後背打出沉重一擊。
0;在哪裏?藏在哪裏——1;
她比預定時間提前十分鐘左右,抵達被告知的工廠。
0;我到底在幹嘛……1;
完全不看琥依,幼小的臉龐轉向舞惟。
*
那是全身包裹渦流氣體防禦壁,超超重裝甲的特別制。
她是特別制,只要認真起來,沒人能趕上她的力量。肉體對不適應的震動極端脆弱,但如果是自己踩着自行車,哪怕對於一般人來說使肌肉撕裂、心臟破裂的殘酷程度都沒問題。之所以脆弱,說到底只是比較論——整體的平衡性不佳而已,要知道驅動她身體的引擎擁有常人數百倍的力量。
琥依的聲音,到這裏開始微微顫抖。自己要做的事情,到這裏開始變得真切。
身體正對工廠,口部噴出超高壓壓縮空氣塊——〈bullethead〉炮擊發射。
但是,舞惟比誰都清楚這不可能。
她結束通話,立刻奔出房間。
那傢伙發出地鳴般的聲響,從凹陷的地面站起。
以戰鬥速度前進,憑藉不可視裝甲撞破圍欄,侵入工廠用地。
只能喫統和機構配給營養劑的她一旦背叛,將直接面臨生存危機……縱然如此,她一刻也未考慮那樁事。
重炮着彈的衝擊波蹂躪四周,久嵐舞惟的肉體被捲進去、拋向空中……
[——知道了,我馬上去。]
看清摔落砸地的身姿後……琥依驚訝地直皺眉。
琥依再次進入炮擊態勢,讓他喫下第二擊。
嘎咳,maus整個身體劇烈搖晃,但仍未倒下。
腦袋晃動着,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變化。
「卟、卟卟卟……」
直到這時,maus終於把視線轉向琥依。
似乎才認識到衝擊來源於她。
琥依直視那雙眼睛,脊髓都快凍結了。
根本不像在看她。好像認識不到古獵琥依這個人,甚至連看敵人的眼神都沒有。那是一雙炯炯發亮的眼睛。
瘦小的身體拖着巨大的朦朧裝甲緩緩移動。動作既不是衝着琥依,也不是衝着舞惟,而是橫亙其間。
琥依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鐵青。
0;這傢伙——是想站在舞惟前面……作爲盾牌……!1;
maus將空洞無光的眼睛對準琥依。
那並非面對傷害自己的人的眼神,僅是爲了阻隔舞惟的危險。
因此,眼神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顧慮——被瞄準時,琥依感覺全身都在顫抖。她明白了。
0;這傢伙——和我相同……不,更深——1;
琥依被邦夫愛着,所以甘願爲邦夫拼上性命。可這傢伙,明明不抱這種確定的事物,還拿這樣的眼神看她——
「嗚、嗚嗚嗚——!」
琥依又放出第三擊。maus正面扛下。
同時,他也張開嘴。
自嘔血滴落的間隙,炮擊發射。
本應難以理解狀況的他,此刻卻幡然醒悟。心靈的空隙被邦夫的話語填補。
古獵邦夫走上前,抱起她的身體,手放脣間,確認還在呼吸。態度很平靜,彷彿他事先就知道,自己心愛的年輕妻子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炮擊受傷害。
琥依身後傳來聲音。
只是默默俯視着。
繼續炮擊。對方同樣在開炮。互相對轟。
琥依受到直擊,重重打了個趔趄。威力不相上下——明明對方已經受傷。
這份才能——這份被稱做〈outlandos.d9;amour〉的才能究竟有何由來,統和機構一直很想弄清楚。
「——」
頭型怪異的少年,完全沒注意到朝自己和久嵐舞惟發起炮擊的人扭頭。
「——嘎……」
*
「嗚、嗚咕咕——!」
當然還沒有死。畢竟是特別制,身體異常強健,不會那麼容易當場死掉。
少女倒地不起。
「你來這裏不是爲了戰鬥吧?因爲你並沒有『裂縫』。你不憎恨任何人——已經沒有繼續攻擊的理由了,不是嗎?」
「MAUS」 closed
也不會明白對方爲去看從背後走來的男人,將側面暴露給他的含義。
由於衝擊,琥依的身體開始失去平衡感。腦袋迷迷糊糊,難以聚焦。
「可以了,琥依——你不用再努力了。」
他只是執拗地向那邊持續開炮。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誰也沒告訴過他。
然後——明白了對方說得對。他來這裏是爲追逐懷念的氣息,而非戰鬥。
這時,古獵邦夫平靜地開口。
全身抽搐痙攣。這是平安無事的證據,還是危險的徵兆,他當然不知道。
少年視線從邦夫他們移開,解除軀動裝甲,走向倒在地上的久嵐舞惟。
但卻效果驚人。琥依的〈bullethead〉處於攻擊態勢時,以異常的強度爲傲,可一旦注意力轉移、精神失去集中——只會成爲一個行動遲緩的目標。
「——」
不過少年沒什麼可疑惑的。他不管不顧,打算接着連男人一併炮擊琥依。
這種猶如懸崖刀尖之上行走般緊繃的均衡狀態,於無關雙方戰鬥力的方面崩塌。
「……」
自己究竟想怎麼做?一直追求的東西就在眼前,他卻無所適從了。
琥依被衝擊貫通全身,意識無法維持,昏厥倒地。
遠處飛來一架直升機,並在上空盤旋。螺旋槳的風壓將他和久嵐舞惟的頭髮吹起飄揚。塵土翻飛,落入眼眶,他卻連眼淚都沒有流下。
真是奇妙的語言。少年應該完全聽不懂邦夫的意思,因爲那是沒聽過的語言。儘管如此——不知怎的,他仍能理解邦夫在說什麼。傳達出了某樣不單單是語言的東西,如咒語般對他產生作用。
聽到那溫柔的聲音,琥依的身體剎時僵住。
是古獵邦夫。
他呆站着,也不敢觸碰少女,期間古獵邦夫抱起妻子不知去了哪裏。但少年已不再觀注那邊。
對方依舊紋絲不動地持續向她攻擊……
軀動裝甲側面被打穿,琥依的身體大幅搖晃。炮擊毫不留情地繼續。覆蓋古獵琥依全身的透明裝甲頃刻四散、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