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 4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3萬 字
1、
遲鈍如百太,也逐漸意識到了周圍發生的異變。
「誒?你說什麼?」
「就是lemon crush啦,難道你不知道嗎?」同班的男孩子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只要沉浸在那個光線裏,然後默唸poom poom,不管什麼願望都可以實現。」
「好、好的……」
「你覺得很無聊是吧?但是這個東西卻大有可爲哦。班裏有很多女生相信這個lemon crush,如果我們打着這個幌子找她們搭訕,勾搭·的成功率應該會提高吧。另外我聽說月天公園附近經常出現這種光線。你不覺得那裏可以做爲一個理想的約會地點嗎?」
「唔、唔姆……」
在當天放學之前,已經有三個男孩和他聊起Lemon crush和月天公園的事了。
果然很奇怪。
(關於lemon crush的傳言,之前似乎在男生中間並不是很流行啊……不對,是除了我和千春萬騎之外沒有人知道吧。爲什麼現在瘋傳起來了呢?)
彷彿殭屍病毒一樣,關於「lemon crush」的傳說在班級、學校口口相傳。奇怪的是,傳播方式沒有通過網路,只是通過言語。始作俑者似乎刻意沒有留下一丁點痕跡,同時也阻礙傳言向更遠的地方傳播。
放學後,百太一個人在教室裏發呆。這個時候萬騎走了過來。
「喂,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哈?」
「今天我至少聽到7個人在聊poom poom的事。」
「我這邊也是這樣。你很在意嗎?」
「這很不自然啊。」萬騎不禁騷了騷頭。
「我們在月天公園裏見到深月的第二天,之前少爲人知的傳言就開始瘋傳。」
「我覺得現在下判斷還爲時過早。」
「難道說,他們是要去昨天的公園?出租車的方向也是朝着那邊。」
雪乃一邊冥思苦想,一邊暗中追蹤着。
在這之前,自己是否還能戰鬥都已經成了未知數。如果無法將她視爲對手,自己又該從哪裏找到戰意的源泉呢?
「……爲什麼連那傢伙也會?」
萬騎皺着眉頭分析着。突然暗淡的天空中出現了翱翔的影子。
萬騎在他的耳邊低語着。百太聽到他的聲音,再次回過神來。
「不知道呢。你的話稍稍有些偏激固執,想要讓你言聽計從會比較麻煩吧。這種事情我也不懂,現在考慮也沒有任何意義。」
和弓原千春一樣,彷彿深月的僕人似的,順從又機械地跟隨在深月身後。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還是繼續跟蹤比較好。雪乃捨棄了電動車,開始徒步尾隨。
這時,深月和千春拐進了學校後面的一條小路。目前情況看來,兩人根本不是幽會,一路上連話都沒說過。在小路的一角,已經停了一輛出租車。兩個人心照不宣,立刻坐了進去。
(難道是之前在電話里約的車嗎?不對,這樣的話出租車應該直接開到校門口才對,而不會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等着。這到底是……)
「……大家好像都被催眠了。」萬騎嘀咕着。
(深月——爲什麼會和那小子一起行動呢?)
「你應該也意識到了。直到昨天爲止都只在少部分女生中流傳的關於『lemon crush『的傳言,今天突然變得廣爲人知;平日火車站前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流,現在突然開始統一地朝一個方向行進。毫無疑問,所有人都被有意識地矇蔽着,誤導着,控制着。」
百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但還是本能地反對着:「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你倒是告訴我沒有看到什麼東西啊?」
「難道這些傢伙都是相信lemon crush的傳言,趕到這裏來許願的嗎?但是根據傳言,不應該說poom poom嗎?實際上他們說的卻不是這句話。」
「是什麼在吸引着他們呢?」萬騎貼在百太耳邊悄悄問道。
百太和萬騎朝聲音的源頭望去。
(我會——)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不能放着那傢伙不管啊。」
置身於人羣中,聽到了四周的喃喃細語。
如果中條深月是能夠威脅世界穩定的超危險級MPLS的話,雪乃到時又該怎樣行動呢?
出租車在馬路上完全沒有危機感地筆直行駛着。
有沒有一種可能,弓原千春纔是一切的元兇,深月只是一個受害者呢?但是雪乃「戰鬥合成人的直覺」很快扼殺了這個一廂情願的感性。
但是的場百太同樣不理解事態的發展。
兩個少年本來打算跟蹤深月和千春,但是在兩人坐上出租車後就徹底跟丟了。在那個關鍵的時間點,萬騎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所有人都在以相同的速度前進着。此外,前進的方向也完全相同——那就是中條深月正在前往的地方。
「你昨天才告訴我不要追她太緊。今天就算了吧。」
在深月的斜後方,有一個人緊緊地跟着她。
那是弓原千春。從他和深月幾乎要貼在一起的位置關係來看,這顯然不是跟蹤,而是放學後打算一起回家吧。
彷彿着魔似的,每個人都在輕輕地念着這句話。
戰鬥合成人melody-cool棲息在行道樹的陰影裏,高速運轉的鷹眼發嘶嘶響着。
「沒有烏雲啦,是天空本身開始變暗了。」
「好想要東西……」
「那、那個是——」百太突然大聲疾呼起來。
(哈?)
旋轉的鷹眼裏,捕捉到了前進的出租車的位置。同時,還得確認深月和千春是否有上下車。這種遠距離跟蹤只有她可以做到,想要反追蹤幾乎是不可能的。
雪乃的內心深處依然在本能地避免和深月的衝突。也許最後深月會笑着承認千春真的是她男友吧。如果事情能這樣結束的話,如果一切都能在此停止的話……
萬騎笑得更加猖狂了。」沒有沒有,只是我感到了莫名的怒氣,嗚好害怕好害怕。」
「哪裏有些奇怪——和傳言有些不同。」
「——!」
「笨蛋,不是那個啦!看看她旁邊,旁邊啊!」
那是他們的惡友,弓原千春的狂嘯。
「唔……」
兩人走出校門後朝右拐,沿着人行道走掉了。但是如果是要去坐回家的公交的話,應該往左轉去公交車站纔對。
彷彿刻意在陰沉的天空中隱藏自己的身形,影子極其淡薄。但仔細凝視,就會發現無數蝙蝠形狀的陰影聚集在廣場上空,在低空成羣結隊盤旋着。
籠罩着這座廣場的詭異氣氛漸漸滲入骨髓,百太不禁竦懼起來。
「好想要……」
對着黑沉沉的月天公園,他微微點了點頭。
「但是還是很奇怪啊——啊,你快看那邊!」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裏走了一小會兒,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喜歡深月的明明是那個叫的場百太的小子吧。但是爲什麼是千春呢——)
「我們一起去看看吧。」百太回答道。兩人便一起用力朝前面擠了過去。
此時另外一雙眼睛,正監視着這一幕小小的鬧劇。
(至少也要採取一些反尾隨的措施吧——這該不會真的只是一場祕密約會吧。)
在彷徨的思緒中,出租車停了下來。然後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司機和他們一起下車了。也許是深月他們沒有給錢所以追上去了?但是司機只是平靜地停下車,然後跟着他們一起出發了。
百太捂住臉,重重地嘆了口氣。等他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然是毅然決絕的神情。
在路邊稍稍觀察,人羣正在走向傳言中有lemon crush出現的那個廣場。另外,不管男女老少,大家臉上都是相同的表情。
「你難道沒有看到嗎?」
(現在的我,還能殺掉深月嗎——?)
和深月一起,朝着公園的深處走去。
想到這裏,忍不住悽慘地顫抖。心如墜冰窟、已經放棄了掙扎,但全身肌骨卻本能似的高鳴着,蒸汽從縫隙裏騰騰湧出。
(那、那個司機的樣子,簡直就像——)
萬騎回答着,又猥瑣地笑了起來。
「你這傢伙,又在開我的玩笑了嗎?」百太不悅地皺起眉頭。
萬騎對百太激動的態度感到不可思議,便問了問怎麼回事。
萬騎莫名焦躁起來。在這時,他聽到了撕裂整個寂靜的狂笑聲。
「好想……」
「另外這件事情與中條有關。」
這簡直就和那個奇怪的黑帽子所說的「bat dance」現象一模一樣。
萬騎的語氣裏已經沒有絲毫迷茫,以敘述着既成事實般的冷靜繼續說道:
「喂喂,這些人到底發生了什麼啊?」矢嶼萬騎向的場百太質問道。
但是隻有百太和萬騎注意到了這件事。其餘所有人都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本能地、機械地、朝着公園深處前進着。
「所以我們纔要追上去。走吧!」
「那傢伙在幹什麼——?」
拍攝電影的時候,有時會在鏡頭上安裝濾光片,削減自然光的亮度。而現在的月天公園,就是被剝奪了光明的煉獄,
「這些烏雲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兩個人沒有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便回到公交車站,趕往火車站前,來到了公園。然後他們就看到了往日來來往往的人流,現在都在朝着一個方向行進的景象。
「嗚嗚……」
聽到萬騎的聲音,百太突然回過神來。
彷彿是聽到了上天的指引,大家都昂着頭。視線飄忽不定,嘴角歪歪斜斜。
「沒辦法,我們只能向前走了。」
頭被萬騎暴力地擰了過去,轉了一個角度。從眼睛正對的角度,百太看到了另外一個人影。
話音剛落,萬騎已經一馬當先衝了出去。百太困惑之餘,也跟上了他的腳步。
朝萬騎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中條深月走出校門的背影。百太坐回自己的位置,嘆了口氣。
不對不對,雪乃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現在根本不是構思青春疼痛文學的時候吧!首先,並排行走的那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親暱的氣氛。而是像軍營裏的軍官和勤務員。
(呃……)
(有沒有可能,那兩個人揹着同學和朋友,正在偷偷交往呢?然後又告訴了深月百太也喜歡她之類的,把她惹生氣了呢——)
從剛纔開始走在自己身邊的一直都是同一撥人。的確爲了避免和人羣的摩擦,自己稍微調整了前進的速度,但是這麼做的似乎不僅她一人。
這裏應該就是終點了。黑壓壓的人羣將廣場擠得水瀉不通,整個區的人都集中在了這裏。每個人都注視着相同的方向,彷彿音樂廳裏等待演奏者出場的觀衆。
向着公園深處前進,天空的顏色也和外面迥然不同、
「好想要好想要的東西。好想要好想要的東西。好想要好想要的東西。好想要好想要的東西。好想要好想要的東西。好想要好想要的東西。好想要好想要的東西……」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千春應該是我們中間對這件事情最漠不關心的人吧——」
這個聲音似曾相識。
2、
終於走到了最深處的廣場。
「這、這到底是——」
出租車轟鳴着啓動了,但是雪乃卻沒有立刻追上去。在確認了兩人坐上出租車後,已經將定位裝置粘到了車上。她在附近隨便找了一輛電動自行車,開始了漫長的狩獵之旅。
「千春那傢伙大概也變得和眼前的這些人一樣了。不管有沒有被操控着,反正已經失去了真實的自己,變成了人偶。」
3、
沿着記憶的河流,雪乃再度開始回溯。
初中三年級,臨近考試的一天。教室裏死氣沉沉,大家都灰頭土臉。情況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爲有人聊起了本市高中的學生容量加起來是初中生1.09倍,所以絕大多數人應該都可以合格。但是爲什麼卻還是會讓很多人落選呢?大概就是這樣的話題,幾個人在教室的角落討論了起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管做什麼事都會有犧牲的。」深月說道。
「但是如果是無謂的犧牲,難道不應該越少越好嗎?如果有足夠的容量,爲什麼不讓每個人都合格呢?」
深月莞爾一笑,解釋道:「這樣升學考試就淪落爲了單純的人員募集,失去了篩選的意義。到底想去哪個學校呢?如果連這種問題都不需要思考的話,入學後也體會不到成就感了吧。」
「僅僅是爲了鞭策學生努力學習,就讓本來有學可上的人讀不了高中嗎?」
「『本來就有學可上』?落選的有很多是從來不認真學習的混子吧。成績非常糟糕的話,讓他們落選不也合情合理嗎?」
「『合情合理』是嗎?我倒覺得這只是你主觀的判斷罷了。」
「但是也沒有別的方法了吧?讓每個人都能順利讀上高中的同時保持全體的學習積極性。」
「學生的學習積極性並不僅僅依賴於考試。也許會有別的方法呢?」
「這種教育制度是不會主動改變的。爲了保證高中學生的質量,只能將沒來參加考試的學生、沒有應試素質的學生,某種程度上作爲犧牲品了。」
「這樣不是很冷酷嗎?」
「冷酷的是這個內卷的世界啊。大人的世界裏,也經常發生企業弱肉強食導致的人員調整。想憑我們來改變這整個制度的話,是不是有些過於狂妄了呢?」
注意到的時候,這場討論已經變成藤花和深月的二人轉了。這只是她們之間的交流方式,而不是什麼吵架。大家都安心的觀望着這場論戰的走向。
但是雪乃無法安心。
有什麼地方很奇怪。此時的深月,散發着着平日未曾有過的某種氣場。
「想要規避所有犧牲的話,就創造一個這樣的社會?」藤花這樣問道。
深月點了點頭。」但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現在的你,連即將面臨的升學考試都不敢放棄吧?」
「父母和老師也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呢。」
(也、也就是說——)
「哈、哈哈?」
空氣嗎?不對,不僅僅是那樣。
「哈?是的吧,我大概也也過着平靜的生活吧。但是總有一天,我也會爲了自己的利益把某個人作爲犧牲品。即使我不想這麼做,但是也沒辦法把。」
「不、不是這樣啦——」
那些影子遵循着深月手指的律動,圍繞着千春盤旋着。
深月的手指靈巧地揮動着。
所以說——他不僅在吐氣,也一直在用力往內吸着什麼。
百太驚訝地睜大眼睛。
「爲、爲什麼要這麼做?你到底在說什麼?」
但是——
(如果說是在操縱什麼的話……)
「你想從這裏逃走嗎?」
那是他六歲時候的事情了。從那以後,他一邊過着平凡的學校生活,一邊每天都參加「補習班」名義的戰鬥訓練。週末,他會藉口去同學家留宿,實際上是在大山裏進行封閉式的模擬訓練,或者完成組織下達的殺人任務。對於他和他的家族而言,這是對當時救命之恩的理所當然的回報。硬要說的話,在現實生活中,學生之間也會爲了還人情幫對方點名簽到甚至代考吧。
一瞬,他立刻恢復了以往隨意的態度,
「萬騎——?」百太聽到了萬騎的聲音,不禁疑惑地轉過頭。
「我還是覺得你的想法太主觀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應該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吧?即使尋找起來需要花費些許時間。」
和藤花不一樣,當時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現在大概也會重現當時的情景吧。雪乃一邊想着,一邊隱藏在行進的人流中,在遠處監視者深月的一舉一動。
藤花的語調,比深月更加冰冷。
彷彿圍繞着糖堆的蟻羣,可怖的陰影從烏雲中翩然而降,在千春身上開始了第一場饗宴。
雖說這裏有lemon crush,但卻完全沒有夢幻般的光芒,只有黑色的影子。有什麼地方不對。
……莫名其妙就想起了那個時候的事。
而那些發出的聲音「被吸走」的人,則撲通撲通、一個接一個地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
「你是不行的。因爲太危險了,你很有可能會失敗——果然,你還是去控制千春吧。一腳把他從那個女人身邊踢開就可以啦。好嗎?」
微妙的違和感。明明在這樣異常的狀況下、明明正在發生慘絕人寰的事情,但是百太卻依然不自覺地感受到了更加細小的東西。
那正在蠶食千春身體的、黑色的影子。
深月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地指揮着一切。但是千春的動作逐漸變得更加怪異。
「是啊。大人們也年輕的時候也和現在的我們一樣吧。現在即使成爲了大人,也依然掙扎着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
「不是。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但不可能從來沒有一個成功的人出現吧。」
「在這越來越內卷的社會種,所謂的成功者,只會是那些擅長將別人踩在腳下的人,是最先擺脫你的這種幼稚的聖母情結的人。是掌握了諂媚經營之術,打從一開始就認輸的人。」
冷靜——也許可以用這個詞進行描述吧。但是這並不是她真正的表情。
「對你來說自然是這樣的啦。我想你出生以來,都一直過着無憂無慮的慢悠悠的生活吧。」
他和其他戰鬥合成人稍稍有些區別——他是由人類父母所生,一直過着普通的人類生活。矢嶼萬騎是他的本名。他在幼年遭遇了一場車禍,瀕臨死亡,被轉進了由統合機構控制的醫院。醫生告訴雙親,如果對孩子進行人體改造實驗,雖然成功率不到一成,但也許可以讓他活下去。父母抓緊了這根救命稻草,將孩子交給了機構。萬騎被注射了能讓肉體進行重組並大幅強化的藥物,然後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最後,矢嶼萬騎成爲了擁有着極強戰鬥能力的精英戰鬥人造人。
「犧牲是必要的。如果不能認同這一點,結局就是成爲勝者的腹中餐,被這將犧牲視作等閒的社會碾碎。」
「horny toad」
(深月——你到底想做什麼?你到底想要到哪裏去呢?)
這麼說來,矢嶼萬騎的價值觀和生命觀其實相當原始。放課後和同學談笑風生,但又能在幾分鐘之後冷靜地斬掉敵人地腦袋—和海盜或者武士的生存之道相當類似。在現代戰場上,士兵之所以容易出現精神異常,大概是因爲孤獨吧。在異國他鄉,打着國家大義這樣毫無實感的旗號,喪失作戰動力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萬騎因爲要保護自己的爸爸媽媽,所以才能一直進行着這樣出生入死的生活。
毫無疑問,深月就是這起異常現象的元兇。通過傳播謠言,讓那些適應者聚集在一起。然後利用弓原千春,從人們身上提取某種精神性的物質。
準確的說,目前狀況下,雪乃無法靠近深月一絲一毫。
「嚯?難道你想去中條那邊嗎?」
他的兩面性也並不是什麼罕見的精神疾病,在歷史上也有很多這樣的例子。對待敵人如秋風般無情,對同志卻春風般的溫暖,這正是歷史上人類最籠統的畫像。戰鬥恐懼症等因殺人和戰爭而導致的精神異常,在近代戰爭以前幾乎沒有發生過。
「但是也有人成功了吧?」
他確實向朋友隱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話說回來,這個世界上大家都有祕密吧。雖然萬騎這個例子稍稍有些極端,但爆炸性上其實和女裝癖之類的祕密也半斤八兩。
不知爲何,百太卻能看見那些模糊的影子。
所以雪乃才非常不安。普通的初中生是不可能一臉平靜地表達這樣激烈的觀點的。但是這時深月波瀾不驚,似乎只是在複述一些常識。
「沒有時間瞻前顧後了——敵人已經注意到這邊了。即使現在逃走也會成爲靶子,我們只能往前突破了。」
百太腦中突然流星劃過。但是現在並沒有考慮的時間了。身旁的萬騎,正在呻吟着。
他一邊狂笑,一邊大叫着。彷彿靈魂被剝奪的、被深月操縱的人偶。
「如果你還不想逃的話,那就把千春那傢伙從中條身邊帶走吧。我去打敗中條。」
「現在父母和老師腦子裏也全是升學考試的事吧。某種程度上,他們也和我們立場一樣,被這場考試折磨得焦頭爛額吧。不想有犧牲出現,但更不想成爲犧牲品。所以現在想要改變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和她手指的律動相呼應,人羣的聲音如潮水般迴響着,然後被吸到了千春的肚子裏。
「難道深月不是這樣嗎?」
陰影和深月的動作幾乎同調。但是陰影的動作似乎更快一些。
藤花直視着深月殺氣騰騰的眼睛,繼續着剛纔的話題。
(千春到底從人羣身上吸走了什麼?他是在收集什麼嗎?他到底打算做什麼?)
……雖然能大概推測到整個事情的走向,但是卻完全不明白深月的目的。
那個奇妙的黑帽子似乎說過。
「那種景象,被稱之爲『bat dance』。」
雖然上層曾經告知歌上雪乃(melody cool)協助者的存在,但是事實卻有所不同。按照計劃,這次作戰的重心是作爲深月同學進行潛入調查的萬騎。雪乃只是一個添頭罷了。畢竟萬騎是個有十年實戰經驗的老兵了。
有個少年在她旁邊做着相同的動作,那似乎是弓原千春。
「不管想要做成什麼,犧牲都是必須的。」
深月走在人羣的最前面,雙臂展開,指尖挺立。彷彿揮動着指揮棒的樂隊指揮,雙手自如地舞動着。
似乎感覺到了那時相同的殺氣,又想起了深月的話。
(所以並不是中條同學在指揮這羣影子,而是反過來在應對影子的動作嗎——就像乒乓球接球練習一樣。)
這種守勢,究竟是爲什麼呢?
這是矢嶼萬騎的另一個名字。
(那……是什麼?)
「喂,百太,你要逃嗎?」
萬騎咬緊牙關,絞盡腦汁想着破局的方法。
「敵人」——矢嶼萬騎一本正經的,說出了這個詞。
那就是深月的表情。
看不見——是的,雪乃確實看不見。
(那個女孩,也到這裏來了嗎——)
那正是她正在散發出的氣場。
深月的臉上沒有得意,沒有厭惡,也沒有慍怒。只是非常自然地說出了這些話。
他緊緊地盯着雪乃,隨着七零八落的人羣一起,她也倒在了地上。這不可能。
(區別——)
4、
在斷斷續續的笑聲中,夾雜着「哈、哈、哈、哈……」的喘息聲。
雪乃終於回憶起來了。此時深月的表情,沒有迷茫猶豫,冷靜到近乎冷酷,正是鎖定了目標的狙擊手,按下扳機時的表情。
看到了成千上萬的影子聚集的景象。
那傢伙究竟想表達什麼呢?
「哎,藤花——難道你的成功者,是指社長、富豪這種類型的人?」
「嗯~,但是啊,」
「來不及了嗎——」
「你還是多多祈禱自己不會成爲那個犧牲品吧,藤花。」
「唔……深月自己也討厭這樣做的話,如果你以後做了犧牲別人的事,我一定會阻止你的。一定會的。」
深月靜靜地說着。
雪乃前面的人牆已經逐漸開始崩潰了。她也假裝失去意識,躺在了地上,但目光並未離開隊伍最前面的深月和千春。
對百太和千春的友情,也並不是萬騎裝出來的。他單純地把他們視爲自己的朋友。真實和僞裝在他的日常裏交織,自己本來的樣子已經完全模糊了。但他依然能夠分清事理,將學校的自己和工作的自己分開看待。
已經有lemon crush個名字了,又特意取了別的名字。爲什麼那傢伙把黑影子這個現象區別開了?
百太反問道。即使大條如萬騎,看到剛纔恐怖的景象應該也會害怕吧——但是他臉上卻毫無懼色。
——殺氣。
難道是在同情因爲擔心好友而被捲入這起事件的少女嗎?但是萬騎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溫柔。彷彿棒球比賽中,選手把上壘觸擊球打飛時的棒球教練一般,眼裏閃耀着無法遏止的怒意。
弓原千春跌跌撞撞、左右搖晃着。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生物,正在不斷地從各個方向撞擊他的身體。
「那個笨蛋,果然搞砸了啊……!)
萬騎平靜地說着。但是百太卻更加迷惑了。
他面前的人羣,之前一直在「想要,想要……」地低語着。但是隨着千春的每次呼吸,低語聲逐漸消失了。
就是這樣的感覺吧。從這一點來看,百太和雪乃有本質的不同。雪乃感受到了深月的殺氣、感到害怕,認爲那也許是她的本性。但是在百太看來,這只是她的另一面,冷漠凜然的另一面。這是她的魅力,而並不是本性的暴露。
現在矢嶼萬騎——也就是horny toad,關於中條深月的處置方法,做出了選擇。
「百太準備好了嗎——出發!」
來不及等百太的回答,horny toad用力一蹬,從人羣中飛了出去。
如果要穿過倒伏的人羣接近深月的話,有可能會被她發現——但這種可能性帶來的猶豫會浪費寶貴的時間,所以他直接朝她的所在飛了過去。
直到現在,中條深月才意識到他的存在。身體稍稍痙攣,朝他轉過身。
(——已經晚了!)
從深月的反應動作中,horny toad已經意識到對方的肉體能力只能算是普通人類。所以毫無顧忌地發動攻擊。
萬騎輕輕落地,隨後再度躍起,朝深月掃了過去。
深月迅速後跳,一發之隔躲過了這一踢。
但是深月的躲避動作也在horny toad的預料之中。他踢向深月和千春中間的地面,下一秒、那裏爆炸了。
這是horny toad的特殊技能,名爲『reg meur』。能從腳底發出強烈的生物波動,如炮彈一般炸掉接觸對象。雖然從來沒有試過,但全力的一踢應該能炸掉中型水壩。
爆炸的火舌協着熱風,分成左右兩股,向深月和千春捲過去。
「——痛痛……」
深月被衝擊波狠狠地撞到了地上。肩胛骨似乎骨折了,腳腕也脫臼了,整個身體動彈不得。
「——好痛……」
掙扎着想要起身。但下一秒有東西重重地砸在身上,全身的動作再度被封住了。
那是horny toad,在爆炸後立刻跳到了深月的身邊。
「……我還以爲是誰呢」
深月看着橫跨自己身上的戰鬥合成人。
「還真是意外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原來你纔是間諜啊,矢嶼同學。」
把統合機構的同伴,還是比自己更加高級的戰鬥合成人,用這雙手——
但在這之前,一個人影從旁邊把他撞飛,然後一個手刀從肩膀直接劈到了他胸口。
冷汗從毛孔滲出,緩緩的滑落到地上。雪乃感受着自己的恐懼,顫抖不已。
他的身體從深月身上飛了出去,軟綿綿地摔在了廣場上。現在站在深月身旁的,是一個少女。
「——」
先於疼痛而來的是無力和麻醉感。這樣乾淨的殺人手法他再熟悉不過了。對方和他一樣,是個戰鬥合成人。但究竟是誰——
「唔——」
好像在鬼片裏看到的,被惡魔憑依的失去意識的孩童。
三人的影子已經從視線裏消失了。那也許就是horny toad最後的力量了吧。雙腳放出衝擊波,如火箭般地進行長距離跳躍。
「——你說誰被幹掉啦?」
「……哈?」
「我沒有傷害你的理由。如果你乖乖照做的話,我是不會攻擊你的。難道你想和你那悲慘的朋友一樣,被我手刀幹掉嗎?」
這是雪乃發自內心的悲願。如果想要強搶的話,百太自然不是她的對手。但是她現在不想這麼做,剛纔殺人的感覺,還縈繞在她的手指上。
「這就是必要的犧牲。」
「……」
這樣說着,雪乃走到了走到了百太和千春旁邊。百太使出最後的力氣,拖着千春朝公園外面挪動。
「……深月,你——」
「我會等你五秒——在這幾秒裏做好受死的準備吧。如果你還是無可奉告的話,那我就當場殺掉你。本來任務的目的就是抹殺你的存在。」
「五……四……」
「等、等等——」
「你大抵是看不見的吧——但是在這片土地上正徘徊着無數蝙蝠的影子。那就是我的敵人,世界毀滅的元兇——名爲『bat dance』的扭曲黑暗之物。」
完全不理解發生了什麼。
「果然成功吸收且固化了——但是還是不夠充分。如果不能吸收更多的話,黑暗還是會襲擊這個城市的——雪乃,拜託了。」
「嗚嗚嗚——」
深月緩緩直起身來,站在了她身邊。
「犧牲——實在沒有辦法嗎?」
最後還是做了。
恍然間聽到了無比清晰的聲音,似乎是因爲爆炸導致的聽障突然恢復了。但是百太卻沒有精力去深究原因了,只是豎着耳朵,繼續偷聽着。
「如果你當時停止了行刑,說不定還可以成爲我的同伴呢——真是遺憾啊。」
「雪乃,沒事吧?」
「……」
腳底的熱量直接把靴子融化,他現在裸足站立着。可以聞到地面燒焦的瀝青味。
「噠、噠噠噠噠噠、當、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
最後,深月朝他的方向——不對,應該是倒在他身邊的千春走了過來。
(steel cool的能力嗎?)
回過神來,就和千春躺在這裏了。應該和自己一樣,被爆炸的衝擊波帶到了這裏。他的狂笑停止了,靜靜躺在斷壁殘垣之中。只有那雙失焦的眼睛,在咕嚕咕偶地左右轉動着。
「我是不得不這麼做的——之所以這麼說。」
但是百太已經沒有害怕的時間了。因爲下個瞬間,萬騎就被雪乃踢飛,用手刀劈死了。
(完蛋了!)
深月一如既往,平靜無事地說着。
深月點了點頭。
她到底是誰,已經完全弄不明白了。
「夠啦夠啦,快把千春交給我吧。對於我們的計劃來說,他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已經晚了。萬騎已經抱起百太和千春,如離弦之箭,朝天空射了出去。
「我覺得你還是儘快決定比較好哦。」
「你也明白的,不是嗎?」
她的手,輕輕停留在胸口。
面對這冷酷無情的行刑官,深月的嘴角卻泛出蒼白的笑意。
直指同伴胸膛的,極其卑劣的一擊。
千春的視線驚惶的遊走着,但是雪乃卻不以爲然地繼續緊逼着。
「——的場同學,給我。」
眼前急速發展的事態,百太大腦再次宕機了。
對她的嘲諷,horny toad不爲所動。
「我正是爲消除黑暗、喚回光明而誕生的『poom poom』。」
右邊的肺部已經被切得七零八落,生物波動穿過創口,直接擊碎了他的心臟。
「請把那個男孩,交給我。」
指針緩緩轉動,在指向「零」的那個瞬間,horny toad將全身力量彙集到足底,發出了致命一擊。
「你似乎也誤會我了呢。我並不是想要重塑這個世界的MPLS,而是在爲保護世界而戰鬥着。」
雪乃啞口無言,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活生生的深月。深月微微頷首,安慰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到底——」
彷彿是響應千春的召喚,黑色的蝙蝠再度在低空集結。
雪乃皺了皺眉,轉移了視線。顯然,她也正在愧疚和自責。
形勢已經逆轉,但深月臉上的笑意卻消失了,反而流露出沉痛和悲傷。
「之所以說你剛纔做得對,是因爲你並不是因爲一時衝動而背叛自己的同伴。你只是遵循最基本的正義感而行動了。」
「爲什麼,因爲我有一個相當可靠的朋友哦——後面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呢,矢嶼同學。」
「敵人,到底是——」
雪乃的聲音透露着些許無力和疲憊。但是剛纔她才把萬騎——他的超人朋友,一擊斬殺掉了。
但是同樣也是她,昨天和他們一起趕路,路上還發表了一些無聊至極的說教。
背後響起了洪鐘一樣響亮的聲音。
但很快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對方故意發出聲音,目的是爲了吸引自己的注意,然後——
雪乃嘖了嘖、皺着眉頭,但還是朝百太走了過去。
「是的,沒有任何方法。」
自己理應沒有受傷,但是指尖不自覺地顫抖着。即使如此,她咬緊牙關,朝百太沖了過去。
雪乃有些迷茫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千春。
剛纔自己正在追趕矢嶼萬騎,突然前面發生了爆炸,自己似乎被炸飛了。
horny toad胸口被開了大洞,但在速度上雪乃依然處於劣勢,條件反射地跳到了一旁。
horny toad感到了些微動搖,但還在修正範圍內。對曾經經歷過死亡的他而言,所有的敵人都是平等的。即使是自己認識的人,如果被判定爲敵人,那也只能接受死亡的制裁。
他宣告着行刑的開始。隨後便開始倒計時。
這種態度讓百太更加暴躁了,他朝站在雪乃身後的深月怒吼道:
不知道想說什麼,是嘴自己動了起來,似乎說了很多不懂事的話呢。但是已經無法忍受這種被欺瞞的孤獨感了。他直直地盯着雪乃的眼睛。他很害怕,但是他有無論如何都不能屈服的理由。
「……」
她轉過頭,看着雪乃。
她飛快轉過頭,但對方已經迎面踢了過來。
深月站了起來,似乎和雪乃說着什麼。但是百太距離太遠,無法聽清談話的內容。
百太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無助地哭訴着。
彷彿與自己毫無關係似的、深月冷靜地勸告着。而horny toad也給出了回應。
「三……二……一……」
「所以你要怎麼做呢?我會被制服,還是會被直接殺掉呢。真是悲慘的二選一啊。」
5、
「嗚嗚……」
是剛纔一直倒在地上的戰鬥合成人melody cool——歌上雪乃。
這大概就是深月的正式自我介紹。
想要掙脫百太的懷抱似的用力蠕動着,半開半合的嘴裏發出奇怪的叫聲。但是卻不是之前的狂笑。
「你們到底是誰?難道只有我一個人什麼也不是嗎?中條也是、千春也是、萬騎也是、現在你也是,每個人都有我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面。到頭來只有我一個人像個傻子,從頭到尾被矇在鼓裏嗎?因爲我太討厭了嗎?因爲我是普通人所以什麼都不行嗎?」
百太環視四周,突然意識到了景色的異變。
身體尚未恢復力氣,依然無法突破萬騎的束縛。但是她的眼裏,卻已然自信滿滿。
「中條,你對同學做出這樣的事,爲何還能保持這張平靜的臉呢!」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深月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是懷裏的千春卻因爲百太的怒吼而痙攣起來。
「?你在看哪裏?」
「你剛纔做的是對的。統合機構之後也會明白的。因爲我現在正在和『世界之敵』戰鬥着,所以沒有停下的理由。」
「這樣的話,就只能這樣了呢。」
目的地是公園對面的大山。
「……」
深月呆呆地注視着噴射的軌跡,嘆了口氣。
「他們並沒有完全逃走哦。那個戰鬥和成人受了重傷,應該在半路就會失力墜落吧。那個地方距離公園應該不遠。」
她的背後,方纔失去意識的人一個一個恢復了神智,站了起來。總的來看,似乎沒有人受傷,也沒。。大家都平安無事。但是由於被抹去了來這裏的記憶,所以場面有些混亂。
「——」
雪乃還沒有完全把握事態,惘然若失地站在人羣中。深月拍了拍她的肩膀
「總之,我們現在出發尋找弓原千春。我會在路上詳細給你說明事情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