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團散盡,真相亦逝……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萬 字
『……當你悟出真相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怎麼說呢——因爲實在過於無可奈何了,我反而有點想笑。』
——摘自某段對話的片段
綺——在可能性的泥沼中持續掙扎着。
只要她試圖向玖良良南砂或者東梨靠近一步,就會被拋入毀滅的『未來』之中,並在命數耗盡之際再次折返。
那既像是曾經可能實現的世界,又像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時空。
此時此刻——她正被拋回那段令人忌憚的往事中。
那時她受命於斯普奇E,將正樹僞裝成不吉波普的冒牌貨,使其身陷險境。
(但、但是——)
展現在她眼前的光景,與過去的記憶產生了偏差。
「你這垃圾——就憑你這種貨色,身上連一丁點值得稱道的價值都沒有吧!」
斯普奇E一邊怒吼着、一邊狠狠踢向扮成不吉波普的正樹。
綺似乎也先一步遭到了斯普奇E的毆打,正忍受着劇烈的頭痛倒在地上。
這種事在現實中實際上並未發生過。
斯普奇E本質上是個膽小鬼,極端厭惡拋露露面,總是躲在包括綺在內的那些受他操控的身影之後——而這一前提如今已然崩塌。
(這種事絕無可能——如果這種絕無可能的事正在發生,那麼接下來的發展——)
在劇痛之中,當她正模糊地思考着這些時——果然,出現了。
大聲叫囂着的斯普奇E、身體突然間僵住了,緊接着,在短暫的停頓後,它的腦袋……滾落了下來。
隱約可見一絲細如髮絲、銳利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反光。
在斯普奇E圓滾滾的身體崩然倒地的另一側、那傢伙正佇立在那裏。
綺陷入了一種全身彷彿被凍結般的錯覺之中。
黑帽子、黑斗篷……那熟悉的輪廓與其說是人,倒更像是個圓筒。
「既然如此,在這裏聽多少逆耳忠言都沒有任何意義——如果無法連接到「未來」,那麼所有的後悔與反省都無關緊要。」
但她隨即又嘆了口氣,
綺在極度的混亂之中,朝着倒地的正樹、以及站在他身旁的玖良良南砂/東梨的背後逼近。
「你是說,「亡靈」其實並不存在,它只是存在於心懷恐懼的人心中——是這個意思嗎?」
理想情況下,西風希望綺能用電擊槍之類的武器直接攻擊南砂/東梨,但在力量已經陷入僵持的局面下,哪怕只是極其微小的平衡被破壞,也足以讓對手露出致命的破綻。
南砂/東梨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切,但它的身體也隨之癱軟下去、頹然倒地,不再動彈。
西風一直等待着的瞬間,終於降臨了。
「…………」
綺順着對方的目光匆匆瞥了一眼,收回視線時,發現少年正看着自己,臉上掛着燦爛的微笑。
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羣失去了「未來」、只能機械地重複巡迴的羣體正蠢蠢欲動。
西風徹底放棄了防禦、開始全力從南砂/東梨身上抽離「火」。
那冰冷的視線、刺向綺。
綺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是茫然佇立在原地。
「這個世界,在某些地方存在着決定性的偏差,到處都充滿了「裂縫」。你難道沒有這種感覺嗎?」
「……原來如此,看來你還沒有、真正愛上谷口正樹啊……」
然而,那句如尖銳荊棘般刺入心底的質疑、卻揮之不去。
對方的視線,徑直落在了綺的身上。
剛纔那個——究竟是什麼?
(什——)
「連一瞬都算不上呢。」
「真是深思熟慮的發言啊。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並非復活。真正的玖良良東梨早已死去,曾經存在的意志也已煙消雲散,不留痕跡地被消滅了。如今在這裏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殘留在三兄妹心中對東梨的思念罷了——是那抹餘燼尚在悶燒的結果。」
這副打扮雖然與剛纔被踢飛的正樹相似,卻有着決定性的不同,甚至讓人覺得說兩者相似都有些勉強。
在他們身旁,谷口正樹和Mellow Yellow依然保持着倒地的姿勢、像擺件一樣靜止不動。
那傢伙甚至不再看一眼被解決掉的斯普奇E,而是回過頭、看向那個拙劣的冒牌貨——緊接着,正樹的身體便四分五裂了。
對方並未看向綺,只是俯瞰着街道,說道:
──哈、猛然回過神來。
綺雖然陷入了混亂,但仍試圖繼續前進。
綺正茫然地俯瞰着下界,
他深信身旁的北斗也一定會做出同樣的舉動——然而,就在那一刻。
被織機綺近距離逼近的南砂/東梨,竟然移開了視線,轉頭看向了身後——對方的注意力移開了。
剛纔黑帽子的那番話——那種事絕不可能發生在可能存在的過去。
映入西風眼簾的——是吸乾了他頸間「火」的北斗、正居高臨下投來的冰冷目光。
目標少女/少年移開了原本投向正前方的注意力、向後瞥了一眼。
綺的身體也被打溼了,卻感覺不到一絲寒意。
*
(唔、唔唔……)
「在你看來,他們似乎並不怎麼可憐,是嗎?」
「只是聽熟人提過而已。說實話,我並不太明白。」
(——就是現在!)
那或許是最後的幻象——在那裏,綺所見到的究竟是……
自己又回到了水族館裏。
陷入了這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的「循環」之中。
「是啊——雖然區分這些可能沒什麼意義,但你從沒來過這裏、以後也決不會。這裏是玖良良南砂監視你們的地方。這次的現象,最初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我現在正與你的精神相連,所以能夠感知到——你這種思考方式,以及你靈魂的存在形式、曾經對於飛鳥井仁來說,是極其珍貴的『基準』吧。」
「能和大家感同身受……說實話,我甚至覺得有點羨慕。」
(究竟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說我不喜歡正樹?這種事絕不可能——我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看重正樹,哪怕是現在,我也正是如此——會拼上性命去救他……)
「關於這個,你怎麼看?」
此時,身側傳來了一個聲音:
雨似乎一直在下。
面對動彈不得、也無法發聲的西風,北斗靜靜地說道:
黑帽子也轉過身、看向了綺。
然而——其中卻透着一種奇妙的違和感。
她緩緩轉過身去,只見一名側臉溫柔的少年正站在那裏。
……織機綺,位於天台上。
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
剎那間,他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離殆盡,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癱倒在地上。
被發現了——然而,事到如今已無法逃走。
*
只差一點點,距離僅剩最後幾米。
聽了東梨的話,綺蹙起眉頭、語氣焦躁地問道:
對方點了點頭,
「誒、那個……」
在那之前,更根本的問題是——
她在車站附近最高建築的頂端佇立,柵欄外、整座城市的街景在眼前鋪展開來。
「已經太遲了——西風,我們早已沒有救贖之路了。」
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弄得措手不及、一時間啞口無言——
(誒──)
只是在一瞬之間。
那裏依舊如故,無數人像是一羣失去意志的洄游魚,盲目地攢動着、持續行進。
「很可憐吧……我想,但是……」
「────」
「這……不是我的吧,而是你的『可能性』纔對——玖良良東梨。」
「你似乎總是在被他人這樣告誡着呢,但是——」
已經不需要再進行任何微調了。
「爲什麼我那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價值』,非得讓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亡靈」來發掘不可?」
無論如何都必須趕到那裏——然而,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也是呢——我想,教給你這些的那個人,肯定也同樣一竅不通,而且他大概也不會否認這一點。大家都是如此。在懵懂無知中,靠着慣性渾渾噩噩地活着——你覺得那些人怎麼樣?」
綺自覺身處於這「縫隙」之中,而黑帽子卻露出一副彷彿從更高處俯瞰一切的、冷漠疏離的神情,不僅如此,它接着說道:
「——算了,無所謂。反正這裏的時間也是停滯的吧。」
(對方說「還不喜歡」……還……是說以後纔會喜歡上嗎?難道是說我至今爲止的感情,都只是半途而廢、敷衍了事的存在?到底是怎麼回事,究竟是什麼意思——我……)
那麼、那究竟算什麼?
呲溜——有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西風的頸間。
綺不再隱藏氣息,全力蹬向地面、朝着南砂/東梨撲了過去——就在這途中,她再次墜入了「縫隙」之中。
北斗望着那番景象,眼神中透着一種彷彿早已看透一切的達觀……
方纔被西風吸走力量所造成的損傷,此刻正真切地侵蝕着那具身體。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織機綺墜入了「可能性的縫隙」,就那樣再也沒能回來、癱倒在地。
(可是——)
(什——?)
不僅是脖子,軀幹、手腳、肩膀、腰部、手指、手肘、膝蓋——全身上下每一處都被切斷、化作碎片飛散開來。
「…………」
那份冰冷之中,摻雜着一絲疑惑。
是像之前那樣被拋進了異空間、還是說——
「…………」
從他們身上升騰起的「火焰」,焰尖交織纏繞、向着天空延伸,然後——消失在某處。
「這麼說,是你復活了?」
綺與他正面凝視片刻,確認彼此之間並無任何劍拔弩張的氣氛後,才輕輕舒了一口氣,說道:
「是啊,沒錯——說實話,大家那些爲了我好而說的話、有時會讓我感到無可救藥的煩躁——凪也好、正樹也好,他們一定是因爲信任我才說了正確的話……但我並不覺得自己能做得到。」
「看來你似乎無法相信『未來』。這大概就是〈Santa Clara〉對你不起作用的原因吧。」
「我不覺得僅憑這種程度的心態轉變,就能抵擋住能力攻擊。」
「真是典型的統和機構成員的口吻呢。你們自以爲用 MPLS 之類的詞彙就能定義的那羣人、無論何時可都是『例外』哦?他們可不是那種能被你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隨隨便便塞進 A 級、B 級、特級或是普通級這種排行榜裏的東西。那終究不過是些尋求心理安慰的尺度罷了——而人類社會所謂的序列,那些大家爭得頭破血流的立場和地位,其實也如出一轍。全都不外乎是空中樓閣而已——」
「你說的這些深奧的話我聽不懂,我也從沒覺得自己是什麼成員……比起這些,」
綺直勾勾地盯着東梨、問道:
「我說——你其實並沒有打算奪取正樹的身體,對吧?」
少年依舊保持着溫和的神情,
「沒錯——」
綺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我根本沒必要那麼意氣用事地跑去救正樹。雖然也不至於說是被西風他們騙了——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他們也有他們自己的理由,纔會那樣想吧。」
「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在想——你和正樹有着本質的區別。你們不可能合得來。既然如此,同化什麼的就絕對做不到——可是,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要綁架呢?」
「…………」
東梨沒有回答,而是抬起頭、正面迎向那連綿不斷的雨水,
「這場『雨』——你覺得是我降下的嗎?」
他突如其來地吐露出這句不可思議的話。
綺微微蹙起眉頭、發出一聲疑惑似的輕嘆。
「其實啊——這場〈紫雨〉、隨時隨地都在傾盆而下。只是誰都沒有察覺到,這陣「雨」正一點一滴地從所有人身上奪走「火」。我曾經所做的,就是試圖哪怕稍微阻止一下這種現象——爲此,我從世界各地召集了和自己相似的孩子們,想讓他們幫幫我……然而,那似乎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就在抵達極限、即將崩潰之際,Fortissimo趕來阻止了這一切……我們也隨之一起消失了。」
對方輕聲呢喃着。
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照片裏的自己、看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正樹心急如焚、一把抓住癱坐在地的南砂的手,將她拽了起來。
「等等——」
在佇立不動的綺身側,玖良良東梨——
對方伸手拽住正樹的手臂,制止了他的動作。
就在下一瞬間,眼前的景象倏然劇變。
然而——除此之外,這附近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污漬」了。
但問題在於——
原以爲,他們的理應都集結在玖良良東梨那裏了……難道不是這麼回事嗎?
南砂虛弱地呢喃。
——那一刻,綺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有人闖入了這處「間隙」。
看見了自己倒在那裏的模樣、面無表情。
正當他試圖靠近另一個自己時,南砂開口道: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板上有一道極不自然的「影子」,就落在倒地的正樹身旁。
「哈哈哈,抱歉抱歉。看着大家忙碌的樣子,實在太有意思了。」
就在這時,
出現在那裏的——正是正樹本人。
綺就站在他們身邊,但孩子們似乎看不見她的身影,即便從她身旁擦肩而過、也未曾向她投去一眼。
她毫不反抗,順勢死死地抓住了這唯一的支撐,
正樹雖然不明其意,但眼下似乎也沒有餘力去徹底理解。
畢竟以冒牌貨的身份行動、最後被真貨清理掉,是完全可能發生的事。
「啊——」
「東梨君……」
——平生第一次獲得了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他們正發自內心笑着……
「喂——東梨,你發什麼呆呢。別偷懶,快來幫忙!」
「那個,外面街道上那些人的『污漬』——沒有到這裏來嗎?」
(剛纔感受到的氣息,是我自己的嗎——可是,綺應該也在附近纔對……)
彷彿沙畫被狂風吹散、顯露出底部的地板紋路一般,世界在剎那間完成了更迭。
綺神色茫然,凝視着那幅歡快的景象。
那是深山之中的一片土地,林立着成排的小木屋,與都市的喧囂徹底隔絕。
「…………唔!」
正樹一邊說着、一邊反射性地抬頭仰望,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察覺到了。
「對於即將到來的毀滅,他們還一無所知呢——」
雖然補充了這麼一句,但綺根本沒在聽。
綺不由得對着那個背影喊道,但此時的東梨似乎也和其他人一樣,再也看不見綺的存在了,徑直加入了衆人、開始一起準備起篝火來。
席間,健太郎突然隨手拍下了大家的合影。
隨即便領悟到了。
與此同時,孩子們依然在天真無邪地繼續着手頭的工作……
總覺得綺就在那裏。
所以剛纔的一切也只是作爲一場噩夢終結,正樹還活着。
那是毫無隔閡、開朗明媚的笑容,曾經長期在斯普奇E手下生活、整日面容僵硬的少女殘影,在照片中竟尋不到半點痕跡。
三人津津有味地品嚐着綺親手做的料理,讚不絕口。
不久,她的臉頰上感到「滴答」一聲……落下了水滴。
「…………」
東梨一邊說着,一邊從綺的身旁離開,朝着孩子們走去。
(啊——)
她認得那些孩子臉上的笑容、也熟悉那樣的神情。
大廳中央的影子向上倏地延伸、幻化成了一個站立的人影。
成羣的孩子正歡笑着、合力搭建着篝火晚會的底座。
……伴隨着肉體被切斷、支離破碎的錯覺,正樹猛地回過神來。
(一模一樣——那時的我,和這些孩子……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在過去的那個「現實」中,恐怕在這之後,Fortissimo 就會襲來,開始那場虐殺吧……可是,此時,迴盪在現場的並非那最強音的腳步聲,而是——一陣口哨的旋律。
*
「總之,必須把我們所在的這個空間,和綺她們所在的地方「重疊」起來——」
沒錯,那時照片裏的綺,和這羣「聖克拉拉的孩子們」——
就在她垂頭喪氣之時,變化已經悄然發生。
(那是……)
「已經開始溶解了——「間隙」與「現實」之間,幾乎已經快沒有區別了——」
那樣的世界想必確實存在。
「已經不再是和Fortissimo對戰時的那個〈聖克拉拉〉了……這個〈紫雨〉……誰也無法掌控……東梨不行、我們當然也不行,誰都做不到……」
「誒——?」
《紐倫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這段幾乎不適合用口哨吹奏的旋律,正不知從何處隱隱傳來——
綺回過頭,發現玖良良南砂正站在那裏。
面對東梨的呢喃,綺喫了一驚,轉頭看向對方。
她如囈語般低聲呢喃着。
她臉色慘白,用顫抖的聲音詢問道。
東梨接着說道:
健太郎和末真嚇得手足無措,而凪只是默默地抱住了她,這反而讓綺哭得愈發不可收拾了。
「剛纔那個——是混進去了……對吧……?」
他此刻、正不由自主地仰望着上方。
「這不是另一種『未來』。只是單純的『過去』。這一切已經逝去,再也不會重現,連流向也早已斷絕。可能性爲零,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沒錯……這不過是『回憶』罷了。」
但在此期間,大家始終在歡快地互相打趣,笑聲從未間斷。
仰望天空……「雨」已經開始下了。
「東梨現在到底在做什麼?綺已經到他那裏了嗎?」
「東梨一定就在附近——你看。」
「走吧!」
然而正樹還沒聽完,便拉起南砂、奔跑了起來。
「所以說……那種控制、已經失效了。」
被留下的綺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那就是『聖克拉拉的孩子們』。看着他們,你有什麼感想?」
他的神情很是平靜、既無諷刺也無冷笑。
(無論怎麼想,剛纔那個都是綺的「間隙」——)
「這是……」
「我也能,感受到綺在哪裏了嗎——?」
因爲潛藏着特殊的才能而遭受迫害,從世界各地被聚集於此的孩子們。
綺爲此感到強烈的動搖、不知爲何竟落下眼淚。
然而,孩子們似乎感覺不到那場「雨」,依舊旁若無神地埋頭於準備工作。
西風和北斗也陪在她的身邊。
正樹抬起頭,看向身旁那個年幼姿態的玖良良南砂。
然而……那件事並未發生。
的確,正樹曾在另一種「可能性」中被不吉波普殺掉過。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在她從斯普奇E手中獲救、並在凪的照顧下生活了大約三個月後——她曾邀請凪,以及凪的朋友羽原健太郎和末真和子,舉辦了一場小小的餐會。
綺焦急地環顧四周。
他們正費力地搬運木材、拉鋸切割、繫緊或解開繩索,忙得不可開交;
「已經,控制不住了——東梨一定……不、是從一開始就——」
他開口問道。
他把照片展示給三人看,說着「瞧,大家的表情多棒啊」
那種感覺就像——
「正樹、織機綺,還有——那兩人的「間隙」交織在了一起——」
他們衝上樓梯,從通往水族館的通道躍入了大廳。
南砂虛弱地說道,
那是一個少年的身影。
側臉顯得十分溫柔、透着一種彷彿隨時都會折斷的脆弱感。
正樹即便沒人告知,也瞬間認出了那是誰。
那雙紫色的眼眸比其他孩子更爲鮮明,彰顯出其本質中那抹濃重而深沉的色彩。
「……玖良良、東梨——」
正樹低聲呢喃、那傢伙緩緩轉過頭看向他,然後開口:
「哎呀,真是對不起、真的。」
南砂發出一聲沉重的呻吟,正樹察覺到那聲音中的異樣,回過頭去——發現她的樣子也發生了變化。
她在成長。
就在剛纔,看起來還只有五六歲的樣子,此刻卻彷彿瞬間長了十歲。
她恢復了原本的姿態。
(是因爲從東梨那裏奪回的「未來」得到了修復?還是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正樹陷入種種混亂的思緒時,南砂如此問道——
「東梨——你——一直以來、都在對我們撒謊嗎……?」
東梨露出了溫柔的微笑,說道:
「因爲我的能力不足,給你們增加了額外的負擔,我深感抱歉——確實,在沒能向你們徹底傳達我的覺悟這一點上,就算被說是撒了謊、也無話可說。」
接着,他將視線移向正樹:
「谷口正樹先生——我想我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柊先生似乎還是心存眷戀。他好像覺得,如果讓織機綺和西風三兄妹見上一面,或許事情還會有轉機。似乎是把賭注押在了這上面——但看來是失敗了。果然,世上並沒有那麼多如人所願的好事啊。」
對方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誒——?」
整齊的行進仍在繼續……然而,其中已開始產生微妙的變化。
一陣徹骨的寒意席捲全身。
面對這充滿困惑的回答,正撐傘擋雨的柊有些自暴自棄地應了一聲,
站在那裏的,是曾經的玖良良東梨。
(這、這是怎麼回事?這兩個人到底在自顧自地理解些什麼?不對,難道說——)
『柊先生,我不認爲這場「雨」一定就是壞事。我相信總有一天它能被掌控,爲人類拓展出全新的認知,並通往更加幸福的可能性。』
正樹感到心臟彷彿被利劍刺穿一般,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
他語氣冷淡地說道、彷彿要將人拒之門外。
當他與幻影重疊時,對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確實,我也能看見了,這場『雨』……你一直以來感受到的就是這些嗎,東梨——」
正樹的後槽牙開始咯咯作響。
「東梨——爲你的夢境畫上句號的,究竟是死神、還是織機綺……恐怕,其中的一方已然降臨了吧……」
這股龐大的羣體若是集中於一處,究竟會演變成何種局面——若是從他們身上溢出的「火」匯聚成團,又會產生什麼——這世上還未曾有人親眼見過那一幕。
那是喪失了境界、甚至滲入現實的「間隙」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身邊。
那是他從世界各地收集而來、令孩子們爲之着迷的夢想,而現在——也是即將徹底消逝的噩夢。
接着,他們張開嘴……開始發出某種呻吟。
雨幕之中,柊獨自撐着傘,走在街道上。
人流正匯聚成潮、向着那棟問題大樓湧去。
然而,那番解釋對正樹來說,簡直是完全無法理解。
「這樣嗎——」
「……去告訴她,那是徒勞的……」
「城鎮的封鎖已經完成,但人羣正逐漸蔓延到結界周邊。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有被突破的危險……請問,您那邊現在情況如何?」
聽起來,那彷彿是一串連貫的詞句。
旋轉不息、起起伏伏、跌跌落落
緊接着,東梨也——
從他身邊經過的熙攘人羣,那無數張面孔上,依舊如往常一般,捕捉不到任何一絲表情。
柊無視了那道「幻影」,繼續向前走去。
在不斷前行的柊面前、一道黑影突兀地晃動着現身了。
那個疑似自己「本體」的東西,此刻正倒在東梨的腳下。
「大概——在很久以前,柊和東梨之間就已經談妥了吧……如果東梨不在了,就由柊來收拾殘局——」
看來像是被移動到了那裏。
明明剛纔織機綺試圖聯繫外界時失敗了,通訊卻傳達到了他這裏。
*
「Minimum的期望……無法實現。她指望利用Camille的無效化能力,將自己的哥哥馬克西姆 Maxim G 從『怪物』變回『人類』……這只是徒勞。去告訴她……那種情況根本不存在……」
「雖然一切恐怕都已爲時已晚——但柊似乎還在做着什麼。希望那對你和織機綺來說,不會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等、等一下——先讓我捋一下……」
或是捲起漩渦、聚集了許多
「崩壞已經開始——而在這終焉之刻等待着我們的究竟是什麼,目前還無人知曉。」
「…………」
柊並沒有表現出多麼急促的樣子、接通了電話。
「Camille——織機綺……比起『Minimum』、比起『Maxim G』……是最爲恐怖的『怪物』……」
「……沒問題,Kaleidoscope……你只需要維持現狀就好……」
他至今爲止所深信不疑的種種前提,正從根基處開始徹底顛覆。
「東梨一直試圖壓制並掌控「污漬」的暴走,想讓鎮上的人們暫時安定下來——但這種努力也快到極限了。」
他們正在歌唱。
不自然且自然
那聲音的內容起初不過是零散的雜音,但逐漸匯聚成了穩定的波動。
正樹雖然心存動搖、卻也開始領悟到了問題的根結所在。
「也、也就是說……不是你嗎?引起這場騷亂的元兇,並不是奪舍了南砂小姐的玖良良東梨,而是……」
彷彿他已經放棄了希望,認爲一切終究還是太遲了。
而自己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似乎僅僅是因爲身爲綺的戀人,僅此而已——
他自己一言不發,反倒是對方——語氣顯得焦灼萬分:
面對陷入極度混亂的正樹,南砂神色寂寥地說道:
柊既沒有駐足端詳、也未表現出恐懼,只是帶着同樣冷漠的神情,從那副景象旁徑直走過。
「……哈?」
「不、不……這怎麼可能……」
柊繼續向前邁進,但腳步卻顯得有些沉重。
「你——其實一直被保護着。爲了防止你被捲入〈紫雨〉的暴走,你被第一時間投進了『間隙』。而你那毫無防備的本體,也被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沒錯,就像我一樣。」
「…………」
他這番罕見的獨白,沒能傳入任何人的耳中,而被周圍的喧囂聲徹底淹沒。
柊一邊說着、一邊環視四周。
就在他的懷中,移動終端響起了來電提示。
原本筆直站立行進的身姿,此刻出現了細微的晃動。
他用一種彷彿在安慰般的口吻,冷徹地宣告。
面對這個問題,柊陷入了片刻的沉默,隨後像是嘆息一般開口道:
那聲音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屏息斂聲的畏縮。
兩人之間已不再有對話。
「你也一樣,本不需要插手這些麻煩事的——但你還是闖了進來,這大概就是被她所引導的結果吧。」
「——十、十分抱歉……」
他深知眼前的混亂因誰而起,卻依然清晰且斷然地宣告:
這僅僅是一場「獨白」。
在他愕然的注視下,南砂從一旁走上前,神情陰沉得可怕,
那沒有表情的龐大羣體一邊起舞、一邊高聲叫喊,正在街道上游行。
「哈?不——衛星觀測顯示,目前該區域附近並沒有雨雲。天氣晴朗。確認狀態無誤。」
對方投來一個如星光般璀璨、令人眩目的笑容。
沐浴着人羣發出的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聲,他正朝着那棟設有水族館的大樓走去。
雨中,柊再次邁開了腳步。
柊仰望着天空。
壓倒性的、事不關己
或許是察覺到了他臉上浮現的疑慮,東梨點了點頭、承認了:
「…………」
「可、可是……以前掃蕩『Santa Clara』的時候,甚至動用了『Fortissimo』,這次卻說只要您一個人就夠了,未免也太——」
南砂也露出一臉憔悴不堪的神情,
「言盡於此——」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因爲我也曾經歷過那種發現自己所深信的一切皆是謬誤的絕望……」
「這恐怕就是錯誤的根源,也是柊所犯下的失誤——織機綺、不,是合成人Camille「卡米爾」,恐怕並不是被捲入其中的『受害者』——她擁有一種能將他人內心深處隱藏的東西挖掘出來的『素質』——大概,你也是其中之一吧、正樹。」
「…………」
手臂大幅度擺動、步伐變得不規則,偶爾還會稍稍後退……看起來就像是在翩翩起舞。
「我說過了,沒問題……」
面對那近乎哀求的詢問,柊——
「萬分抱歉,Oxygen——但是,我們這邊也確認到情況發生了變化——」
「沒錯。這場〈紫雨〉現象的顯現,真相是——另外兩人……玖良良西風和北斗,在與織機綺接觸並受到「刺激」後便拉開了序幕。而遠在它處的我、也就是東梨的「幻影」,在目擊到那一幕時便隨之現身了——」
「────」
「我——」
「還有,那個——Minimum 剛纔發來了緊急詢問,說是Camille曾打來過一通電話、但瞬間就被掛斷了,這很不自然,而且回撥過去也沒人接聽,她們覺得很可疑——我們要告訴她、這邊正在進行無線電封鎖嗎?」
「沒錯——站在這裏的我,並不是玖良良東梨本人。現在的我,不過是殘留在那個南砂內心『間隙』裏的、過去的東梨的「殘渣」罷了——是她無意識的產物。因爲無法承受這次的『異變』、意識發生了分裂。」
「——之所以會見綺,其實是——綺確實被認爲本人雖然沒有任何才能,但或許擁有能消除能力者力量的本事,所以統和機構也——」
「那個,Oxygen——這究竟是……」
「你那邊——確認到『雨』了嗎?」
緊接着——不知不覺間,他的步伐開始與人羣趨於一致。
柊單方面切斷了通話、甚至還關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