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行一 盜竊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3萬 字
盜竊他人財物者,以盜竊罪,處以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刑法第235條
1.
17歲的高中生結城玲0;Reiji Yuuki1;治討厭傍晚的時間。
白天,他會把時間花在上學或者是和同學聊天上面。夜裏,則幾乎都是一個人悶在家裏學習、看書、打遊戲。
但是傍晚的時候,卻無法選擇上面任何一個安排。
自己外向的一面和習慣閉門不出的一面正好在黃昏時分重疊在一起。
這時的感覺讓他無法平靜。他會無緣無故地焦躁不安。所以在那段時間裏,他會關掉手機,經常在無人認識他的街上晃來晃去。
「我是誰?」
「我誰都不是。」
「誰都不是,也無事可做。」
「我,實在是做不到像那個人一樣——」
……那是前年時候的事情。當那位同學被學校決定退學的時候,結城非常糾結。
他並不是非常親密的朋友。只是因爲總是和他在班裏爭奪成績最好的前兩名,所以對他很瞭解。
「……那個,海影——」
(譯註:海影香純,不吉波普系列第四卷《鏡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中的男主角。)
在離開學校的時候,結城叫住了他,他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哦,結城」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這倒是真的。因爲不管怎麼說,在那之前他們像競爭對手一樣還沒有和對方好好說過話。
「對不起,我沒能幫到你。」
「也就是說——這是搭訕嗎?」
結城突然加速發動車子前進。
「——!」
自稱濱田的她好像沒有聽清楚,就這麼嘟囔着。竟然說我是鬼,結城覺得有些好笑。
「坐,坐車、坐車,當然要坐了!嗯」
「去哪兒?」
「你……你是誰?」
那裏有一個奇怪的人。
即將打烊的商業街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神祕空間。雖然街上幾乎沒有了行人,但總覺得空氣中有種嘈雜,讓人無法平靜下來的感覺。
他用爽快的語調說道。
她的臉上有一塊很大的淤青。肯定是之前遭到過毆打。
濱田也笑着問道。
「呼——」
然後,他朝着別人同樣停放着的踏板(式兩輪輕便)摩托車0;scooter1;,舉起作爲停車標記而放置的混凝土磚,隨意地扔到了車身上。
但是結城沒有回答,只是任由踏板車在路上疾馳。多虧他以前經常四處走動,所以對街道很熟悉。他選擇一條沒有人的道路轉彎。在整個過程中幾乎沒有猶豫。他對自己能夠輕易想出該怎麼走的路線感到十分不可思議。但是最重要的是——
「你偷自行車的時候,是打算去哪裏?」
不久自己也會成爲爲了製造那種奇特的氣息而在建築物裏忙碌工作的人嗎?——之類的事情,現在並沒有怎麼想過。即便想象的話,肯定也不會喜歡這種氣息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想都不敢想——這本是我想說的。但是我沒法用言語表達出來。
結城環顧四周。大街上除了他沒有其他人,似乎只有他一人注意到了這個聲音。
*
因爲沒有意識到,所以一個人四處遊蕩也不奇怪。
結城非常難過。
而這時,他正走在一條有些狹窄的街道上。
「我嗎?我——不知道呢。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你在說什麼呢?」
他輕輕揮了揮手,便離開了。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
退學的理由是,他最好的朋友因藥物中毒死亡,學校的名聲也隨之受損,而死掉的學生被學校認定已事先自願退學,爲此他向學校提出了抗議。這讓結城感到難以忍受。
「嗯……這是怎麼回事?等一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別說了!」
「知道嗎。我一看到你就很煩躁。」
她乖乖地跨坐在他的身後。
當帶着淤青的她正在發愣的當口兒,結城語氣生硬地說道:
「……啊?」
「我就是個半吊子。」
「拜拜,結城。」
所以,只有這樣在傍晚到處亂逛的時候纔會想起他。
「——你在笑什麼?」
結城後來回想起來,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是,爲什麼自己會沒有假裝無視這種明目張膽的犯罪行爲,甚至裝作沒有看見這個已經超越女孩不可思議範圍的奇怪傢伙,或者偷偷讓人知道,無論如何都要儘量避免麻煩。
結城觀察了一會兒這個女孩。她在拼命地工作,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邊。看起來太沒有防備了。她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嘟噥着,就像在唸咒一樣。
她以興奮的語氣說道。
結城玲治並不討厭這種氣息。他特別喜歡進入這種和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地方。
結城並不管她在那兒戰戰兢兢地越說越激動,毫不介意地擺弄被破壞了罩子的踏板車把手附近的裸線。然後踩一腳油門踏板,發動機馬上就會啓動。他在自己房間裏閉門不出的時候,通過網上的地下網站和購買的少數出版的地下書籍,對這些技術已經相當瞭解。
「我也——」
她的頭髮亂蓬蓬的,與其說是被修剪成了這種髮型,看起來更像是遭遇到暴風雨被淋成這種樣子。
她呼呼地揮舞着雙手,用力點了點頭,
女孩突然嚇了一跳,終於朝他轉過了身來。
「呼——」
他吐出一口氣,從她身旁走過,她正在不停地,像第一次發現如何使用工具的原始人那樣做着向下揮舞骨頭的動作。
「叫結城玲治。」
發出了嚴厲的聲音。她慌了,
她露出奇怪的明朗的神情。但是那個笑容又突然暗淡了下來。
她一瞬間愣住了,馬上對比了一下自己想要偷的那輛車和發動機正在運轉的這臺車。
他一個人獨自走路的時候,會習慣發出一種既不是長吁短嘆也非呼吸急促的嘆息聲。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但與此同時也有這麼一種感覺,他雖然有想說的話語但是卻不能用語言表達出來,只能就這樣吐出着空氣。
結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漸漸變成了大笑。
「算了,不用擔心。沒事的。你就保持原樣就好。留在這所學校,考取好的大學吧。」
咣、咣、咣,然後就聽到有什麼東西不斷撞擊的聲音。雖然聲音不大,但是聽起來很有破壞性。
「是『蒂凡尼的早餐』嗎?」
而且,傍晚的他既不是將來會成爲上班族的普通學生,也不是從那樣的職員生涯中掉隊的自閉症患者。因爲他是個無名小卒般的存在,所以他只是在那些空間的氛圍中彷徨遊走。
她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但是啊——這個樣子的我,你認真的嗎?」
「呼——」
那一瞬間,她臉上充滿了可怕的恐懼神情,但是當確認了結城的面孔後,她的表情似乎鬆了一口氣。
「…………」
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她問道,但不等回答,她立即瞥了一眼自己剛纔敲打的自行車,便開始辯解。
世俗社會很難定義他與Holy(聖靈)的邂逅是幸福還是不幸。但是如果不是在那個時間相遇的話,結城一定不會把她放在心上。
「我,如何也做不出那樣(灑脫)的表情。」
「——那,你不是在搭訕嗎?」
(……?)
「欸?那、那好吧,因爲我是聖子,所以叫『Holy(聖靈)』怎麼樣?可愛吧?」
結城玲治通常會忘記他的存在。
上課的時候,會全神貫注地聽講,而獨自一人待在家裏的時候則幾乎什麼都沒想。
「優——玲0;you--ling1;?」
「是的。是幽靈。是Ghost(幽靈)喲。」
「……海影,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呼——」
不知道爲什麼,他朝着聲音的方向走去。稍微往深處走了一點,聲音是從一個空曠的停車場傳出來的。
(譯註:電影《蒂凡尼的早餐》中由奧黛麗·赫本飾演的女主角名字是霍莉·格萊特利0;Holly Golightly1;,與Holy諧音,而且奧黛麗·赫本在電影《羅馬假日》裏和男主角一起騎行的交通工具正好也是一款Vespa踏板小摩托。)
「這個比自行車要快。」
她打了個招呼。
但在此時,在這個地方的既不是想避免與大家發生糾紛的優等生,也不是隻顧討厭他人存在的家裏蹲男人。
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這是一個爽朗的笑容,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沒有一絲後悔。
石頭似乎是瞄準了拴着自行車的鏈條鎖。然而這根用塑料軟管加固的鏈條好像怎麼也弄不斷。這肯定不是不小心把車鎖碼忘得一乾二淨的情況。
「啊,但、但是……」
「欸?」
「——我、我叫——濱田聖子0;Hamada Seiko1;!你叫什麼名字?」
這幾乎就是藉口,結城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指了指自己那張傷痕累累、髒兮兮的臉。
一名少女正舉起石頭,朝着停放的自行車上砸了下去。
「爲什麼,爲什麼這東西就斷不了?這、這條鏈子一定是討厭我,對吧?好吧,反正全世界都討厭我。哈哈,好傷心。明明感到很傷心,但是爲什麼完全沒有人同情我!啊啊,要是這個鐵鏈子能稍微同情我一下也好啊!趕緊給我斷掉吧!」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我並不是有什麼惡意才這麼做的,怎麼說呢——」
一邊想着那樣的事情,一邊漫無目的地徘徊着,不知爲何,他感受到在外向和內向之間不上不下的這種心情,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平靜了下來。
然而邂逅就在那個時刻發生了——事情發生的時候,他還是一個普通的、還算不錯的優等生,還是一個與家人斷絕聯繫閉門不出的男人,什麼人都不是的小人物,而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結城有點不耐煩,
他調侃似的問道,結果她愣了一下,一臉嚴肅地回問,
「怎樣都行吧!坐車還是不坐車,到底選哪一個?」
他之前沒問過這個問題。濱田愣了愣,回答說:
「我不知道。」
「哈?」
「我並不關心去哪裏——我只想逃。」
「你來自哪裏?」
濱田沒有回答。
結城本想問是不是從打了你的傢伙那裏,但還是作罷。
「但是,那你呢?」
濱田轉過身來,聲音歡快地問道。
「你順了一輛踏板車,是想去哪裏啊?」
她對結城揶揄道。
「啊——,是的呢……的確如此啊。」
結城心不在焉地說道。
「首先,我們必須去一趟便利店。」
「……哈?」
「踏板車壞了的話就會很奇怪。必須事先用膠帶或什麼東西把它固定住。還不知道到底要走多遠,也許給它加點油比較好——」
他冷靜的語調像是在說着別人的事一樣。
濱田撲棱撲棱地眨巴着眼睛。
「……什麼?你是專業人士嗎?你這技術不是相當了得嗎?」
對於這理所當然的疑問,結城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說:
矮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在停車場裏來回奔跑。
*
西裝男一臉驚訝地朝着這個矮子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種調節從高壓線流出的電流,使其降低至可以進入建築物內的水平的裝置。
「囉嗦死了!那是我的女人,我愛幹啥就幹啥!我是問你有沒有見過那傢伙——」
「怎麼了,傑斯0;Jeth1;。」
「我們只能找到它。」
「那種事情——」
接着,一個身材短小的男人發出了「咻咻咻」的奇怪笑聲。
「……嗯?」
年輕男子囂張地用尖銳刺耳的聲音質問道。
Tull走到近前,又一腳踢在了那個不能動的男人背上。
他顫抖着聲音說道。這一來矮子收住了笑容。
「一旦被病毒感染,就完蛋了。你們的計算機將無法操作,在本應被通知而介入的警察現場搜查中,這些數據將無法隱藏。幾乎一切都會徹底暴露,對吧?」
矮子迅速湊了過去。
Jeth站了起來。
「像你這樣的傢伙,公司是不會爲你支付一分錢的。換句話說,你壓根兒就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啊。」
「所以是你打了這個女人,還追着她跑嗎?」
「這小子——揍了女人——」
然後,那名叫Tull的大個子小聲嘟囔道:
矮子和大個子沒有理會他,相互嘀咕着,盯着對方的臉。
自行車的鏈條上有傷痕。看得出來,這是被掉落在附近的石頭反覆敲打後造成的。
年輕男子被打得翻了個跟頭,重重地摔在了柏油路面上。
手機背面貼有一張大頭貼紙。上面是兩個人的合影。其中一人是個男的,然後另一個人是——
「踏板車?」
「出乎意料的簡單,對吧?」
「呃?」
「機關……在這荒郊野外的地方?」
「你的拳頭上面沾着血了嗎?」
「對了。如果發生什麼意外的話,就會產生和切斷電線同樣的效果吧?」
傑西站在一旁。
「嗯……是輛踏板車嗎?」
Tull向矮子靠近了過來。
「去哪裏的事,之後再考慮吧。」
一個年輕男子慌慌張張地衝進了停車場。
「踏板車——不見了?」
矮子環顧了一下停車場。
「是的!」
「呃?」
那個男人已經沒法還嘴了。
「你、你什麼意思?」
「這、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爲……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沒錯。不可饒恕呢。不過這事得先放一放。」
不知不覺間,悄無聲息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繞到他背後的Tull已經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後背上。
那是一個不怎麼笑的、哭喪着的,而且頭髮蓬亂的女人的臉。
「我在那東西上面設了個機關。」
「啊……女人?」
「你丫,是笨蛋嗎?」
大個子只說了,
那個好像叫Jeth的小個子男人在小聲自言自語的時候。
「……混蛋,難道不在這裏嗎!」
環顧四周的男子的臉僵住了。
「怎麼辦,塔爾0;Tull1;?不能向老大——『瘦形0;Slim Shape1;』報告這件小破事兒。我們的信譽會一落千丈的。」
「這傢伙。」
(譯註:Slim Shape的出處來自於Eminem於1999年發行的專輯《The Slim Shady LP》。Jeth和Tull的出處來自於著名的英國前衛搖滾樂隊Jethro Tull。)
「呃,是變壓器……?」
Jeth在痛苦得暈死過去的男人懷裏搜了搜,又檢查了他的錢包和手機。
男子痛苦得掙扎起來。
「你這傢伙打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便拼命逃跑,並打算偷一輛自行車——是這麼一回事嗎?」
……然後,就在他們兩人離開僅30秒後的停車場裏,出現了三個男人的身影。
「可、可是公司內部有備用電源……」
「什麼?」
「果然,你確定什麼都沒有嗎?」
「不關你們事!」
矮子語氣冷淡地說完之後,又「咻咻咻」地笑了起來。
西裝男叫喊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張開嘴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沒有」
視線的前方,一臺方形機器放置在停車場裏。
兩個人又把目光投向了停車場。然後,他們把目光停在了某個地方的自行車上。
而另一個大個子男人對這一情況沉默不語,只是繃起臉把嘴脣變成了「八」字形。
「說得不對嗎?反正你自己也以工作的名義,用類似的伎倆做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吧,不是嗎?」
「……咕,唔……」
「但是會傳到備份設備上去。首先,貴公司計算機系統的核心程序將移動保存其當前處理的數據。此時,會有一個很大的空隙——足夠病毒鑽進去的空隙。」
「喂,就這樣吧別打了。」
「這次讓你和我們一起來,說明公司已經設好了局——這次的黑鍋全都由你來背。如果這件事做得不順利,傳出去的話,那麼會成爲我們勒索材料的貴公司重大違法活動,就全都是你一個人乾的。綁架你這樣的傢伙,一點意義都沒有。」
被這麼一說,那名西裝男臉色發青。
「——也就是說,」
「嗯,怎麼了?」
其中一個氣質高雅但是穿着大衆化的成品西裝,感覺很像是一名中層管理人員的男人膽怯地說道。
不知道矮子和大個子這兩個人來自哪個國家。印象中是國籍不明。有一種好像什麼人,但看起來又不像任何人的感覺。不過,他們說話的言語上完全沒有不自然的地方。
說着他又「咻咻咻」地笑了起來。
Tull的臉漲得通紅,肩膀也止不住地顫抖。
從被磨損掉的金屬粉末掉落的地方來看,肯定是不久之前剛被敲打過的。
「——嘎啊!」
然後過了一會兒,他帶着失望的語氣喃喃自語。
「難、難道……你這次是打算綁架我來收取贖金嗎?我們應該已經給你足夠多的錢了。到、到此爲止了——」
矮子正一邊嗤笑一邊說着話時,這時大個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突然憤怒叫喊的男子的雙眼佈滿血絲,平時應該是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凌亂不堪。
「…………」
在他大喊大叫的過程中,那名男子的身體被揍得飛了起來。
Jeth從自行車旁抬起頭來,把目光投向了那個年輕男子。
「喂,你們!有在這附近看到過女人嗎?」
「是、是這麼……是這麼直接的手段嗎?」
兩個字。
「但是,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呢?」
「…………」
看起來——這是一樁勒索交易的現場。如果不想讓大公司背地裏做的壞事被揭發出去,那就只能花錢消災。然後這個交易結束了,好像已經進入了事後處理和所謂的驗證階段。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呃啊!」
「女人,沒有呢……找到那個女人後,你打算幹什麼?」
被晾在一旁的西裝男忍不住叫了起來。
「你好煩啊——至少,貴公司已經沒有問題了。接下來就是我們的問題。」
Jeth冷冷地說道,接着他便和Tull兩人一起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某處。
2.
十八歲的濱田聖子並不知道她父親的長相。
父母在自己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母親收養了自己,也可以說是確保了撫養權,總之應該是父親的人並不是「生」父,所以也從未見過他。至於是不是沒有想見面、想知道對方長相之類的心情,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因爲不知道所謂的父親是什麼,所以也不是很明白那樣做了能有什麼意義。
據說父親是一個經常毆打母親的人。對於母親也並不是沒懷有過爲什麼曾經嫁給這樣一個人的疑問,但是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交往的男朋友也都是些不知爲何總是毆打自己的男人。
也許男人就是這樣的東西,甚至曾有過這樣的想法。與其說男人是頭腦不好,還是遲鈍之類的,不如說是他們認爲比起深思熟慮不如先下手爲強。
並不是說討厭男人。
所以不知爲何,因爲被告白了,纔會和幾個男人有過交往。但是,男人們都無一例外地對她拳打腳踢,在被打的那一瞬間,她常常並不在意。
確實,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是處對象的話都多少會有些喜歡,但是這樣的情緒卻全都煙消雲散了。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和這樣的男人交往。
所以就逃走了。
就算逃跑了,那些男人大都也會追過來。
被追趕的時候,她採取的手段是準備另外一個男人。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這樣可以很快就結束(之前的一段關係),但是,
(——可是)
現在,這個被她抓住後背的男孩子,總覺得和她至今爲止那樣利用過的男人們不一樣。
「……吶,Ghost?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爲了不被飛馳的踏板車旁的風聲給蓋過去,濱田用稍大一點的聲音叫住他。
「那,可以叫你Holy嗎?」
「嗯、好的。拜託了。那、那麼——請問你有別人嗎?」
望向那邊,店員和結城都目瞪口呆。因爲濱田聖子癱軟地坐在那裏。看起來是一路跑過來,在門打開之前一頭衝了上去結果撞得人仰馬翻。
「我馬上就回來。」
他直言不諱地說道。
隨後沉默不語。繼續安靜地駕駛。
「小、小偷!」
「我也要去。」
「……哈?」
接着又試着問道。
(沒有鑰匙是怎麼啓動發動機的?)
「啊,快走吧。」
女打工店員的明亮聲音越發刺激了他低落的情緒。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
「Gho—、Ghost!大、大事不好了!表上的數字在一個接一個地變成零,但是那東西沒辦法移動,就像粘土一樣,電影裏經常出現的那個,全部都是電線——」
「歡迎光臨。」
「死了嗎?」
「喂、喂,等一下!」
3.
「——消失地點就在藥店附近。」
「啊啊,原來是這樣嗎?」
「喂,喂,Holy——」
她探頭看了看裂開的罩子。不知爲什麼是亂七八糟的樣子。她從各種不同的視角對車子進行着觀察。
(被隱藏起來了……?)
「不——我平時不會說這樣的話。我和大家說話都比較隨意的。總覺得現在的我——有點像個傻子。」
聽她這麼說,他搖了搖頭。
「…………」
然後她低頭看向踏板車。發動機依然保持運轉。看樣子他是強行把電線接在一起啓動的,說不定剪斷後就再也啓動不了了。
「——嘖!」
(這比預想的威力還要厲害啊)
他發現晚上獨自一人呆在房間裏的內向的那一面在內心中的存在感越來越強。話說一離開那個叫Holy的女孩子身邊,他的情緒就立刻變得低沉了。
「別人是誰?」
「……啊……」
「…………欸?」
「不要用手碰電線。否則會觸電的。」
是想扮演一個拯救受傷女人的騎士角色嗎?
限時促銷的商品被擺放成一排試圖打造出熱鬧喜慶的氣氛。在超過必要的光線強度,也沒有什麼昏暗地方的店鋪裏,一邊聽着店內流淌着的輕快的流行音樂,一邊把商品放進籃子裏。
藥店被徹底炸得粉碎。玻璃碎了一地,建築物有一半以上都坍塌了。
「……吶,你一直都是,這麼嚴厲嗎?」
在日常的、習慣性的、沒有新鮮感的行動中,結城忽然間有了一種非常掃興的情緒。
她不好意思地試着問了一下。但是,他立刻回答說,
把她送到她家裏或者其他地方後,想到要把偷來的踏板車扔到合適的地方之類的事情,心情就變得沉重起來。
他那時只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但如果他對未來有一絲敏感性的話,那麼此時的他絕對不會像這樣毫無防備地對第三者暴露出真實相貌吧。因爲,正是在這個時候,全國臭名昭著的「Holy&Ghost」出現在了世人的面前。
然後她發現了奇怪的東西。從上面看的話是看不出來的,但是從下面看,可以發現其中有一根電線露在外面,它連接到踏板車的車身下面。
「等會兒我要給你買些能遮住眼睛的眼罩,還有用於治療的東西。這樣子比較好吧?」
(爲什麼這個地方的制服不管誰穿都會顯得很合適呢?不管是大叔還是女高中生,總覺得很讓人着迷啊——)
濱田一時無言以對。
店員和結城一起張着大嘴呆了幾秒鐘一動不動,但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響起了這樣沉悶的聲音。在商店的自動門入口的地方。
她馬上跳了起來,接着儘管門正在打開,但還是強行把身子扭動着擠進了門縫裏,然後朝他大喊起來。
「——夠了!你們還不明白嗎?!所以在這個地方,像這個樣子,這麼慢騰騰、慢騰騰、慢騰騰地——啊啊,受夠了!」
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變得這麼裝模做樣了?
——咚,
此時,她的眼睛立刻變成了一個點,然後瞳孔瞬間展開。
在汽車儀表盤上的導航裝置屏幕上閃爍的標記,一下子消失了。安裝在踏板車上的發信器壞掉了。
濱田也沉默着,不由得盯着這個奇怪男孩的後腦勺看。
他迅速地走進昏暗的街道。
(這到底連接了什麼東西……?)
「女朋友什麼的?」
語無倫次的情況變得更加厲害。她在結城他們都發呆愣住的時候越來越焦躁不安,開始慌亂地用力揮動手腳。
就在這時,事件發生了。
雖然這麼說了,但現在的她即使被別人看到眼睛周圍帶有淤青,似乎也不會怎麼在意。這個叫Ghost的男孩子根本就不在意,所以纔會有一種事已至此的感覺吧。
Jeth和Tull再次對自己老大的技術欽佩不已,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們兩人確認了倒在藥店門前的三個人影。其中一個穿着制服,是店員。
但是她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似的,
自己這是在幹什麼?
越來越麻煩了。
「……欸?這是——」
「呼——」,濱田嘆了一口氣。
Jeth和Tull停好車,下車跑向了現場。
(卻是——(心臟)砰砰直跳的(興奮感)?)
(…………)
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啊咧?)
「給嚇了一跳,計時器上的數字提前歸零了。」
店員正要起身。從她身後,Tull在其後頸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說着,微微搖了搖頭。
聽到「轟」的一聲巨響時,正在開車的小個子男人Jeth咂了咂嘴,
也確認了前窗外直直冒起的一股煙霧。
「我討厭人類。」
沒過多久他把踏板車停在了隱蔽處。然後他轉身對她說要去一趟藥店,並叮囑她,
她不太懂機械的事情,但話雖如此,那根電線在周圍盪來盪去,而且——
「…………」
店員覈對了一下籃子裏面的商品,說道:「是1274日元」,於是他把兩張一千日元的鈔票遞了過去,就在零錢將要從敞開的收銀機裏取出來的時候,
停在藥店後面的踏板車,其車身下面隱藏着的塑料炸彈上的計時器顯示爲「000」,接着便爆炸了。
「…………」
「太麻煩了。要配合各種各樣的事情,溜鬚拍馬什麼的——可是我完全不理解這種習慣。」
她坐在馬路上,彎下腰去窺探着踏板車的車身下面。
「大概不會。從爆炸產生的煙霧上升的方向來看,似乎不是在行駛過程之中,而是在停下來之後才消散的。」
「唔、嗯——這、這是怎麼……?」
兩個人都追着她跑了出去。
「所以那個,不妙,很不妙啊,所以,會死人嗎?要死人嗎?的確會死——」
雖然一臉困惑的結城說着,
而且,也沒有因爲不好看而被弄得不顯眼的感覺。不管怎麼說,它是用黃色的乙烯基膠帶粘貼上去的。很難想象本應是「商品」的踏板車竟然被做了這樣的處理。
結城玲治一邊把要買的東西放進籃子裏,一邊走在全國連鎖的藥店店鋪內。好像現在是空閒的時間段,正好沒有其他客人。
他心不在焉地把籃子放在了收銀臺前面。
到現在爲止,對於喜歡的男生,她總感到有點喘不過氣、心跳加速的緊張感,會憑直覺「就是這個」來決定戀愛的感情(所以她才總是失敗),但是對這個男生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取而代之的——
胸口不僅不難受,反而像跳起舞蹈一樣有趣。這是第一次對男人抱有這樣的感情。
就在結城以爲她只是在意義不明的大聲叫喊的時候,她突然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舉動。
對坐在副駕駛座上的Tull的提問,Jeth搖了搖頭。
她跳上了櫃檯,將手伸進了打開着的收銀機裏,不管是一萬日元還是一千日元的紙幣,全都緊緊抓在手裏,然後——轉身拔腿就逃。
「——當身技。」
於是店員連疼痛都沒感覺倒,馬上就暈過去了。
Jeth把目光轉向剩下的兩名男女——結城玲治和濱田聖子。確認了頭髮蓬亂的女人的臉孔,還看到她被毆打的新的傷痕後,Jeth點了點頭。斷定就是這些傢伙。
「喲,你們二位——」
「——」
被爆炸的氣浪推着後背摔倒在地的結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茫然不知所措。濱田摔倒後受到了衝擊,似乎頭部受到了輕微的撞擊,眼睛也失去了對焦。Jeth對這樣的兩人說道,
「我們是『踏板車的所有者』。你們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結城的臉上浮現出了明白,接着是恐懼的神情。
「不會吧,剛纔的爆炸是——」
「嘛,沒有在交通堵塞的中心發生爆炸真是萬幸啊,喂」
Jeth很快就逼近了他。結城驚慌失措地躲開了那快速的一踢。
「等、等等——」
結城急忙想要辯解,但卻沒有說出來,
(對那些安裝炸彈的笨蛋傢伙們來說,有什麼行得通的藉口呢?)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說出來。
對方也按照他的意識,毫不猶豫地攻擊了過來。
(我們必須要逃……!)
這是唯一明確無誤的事情。接着就得逃走——
他慌忙向旁邊看去。濱田聖子似乎還在轉動着眼睛,儘管剛要爬起來,但
「唔,嗯……?」
「什、什麼?」
0;譯註:Rock Bottom的出處來自於Eminem第二張專輯《The Slim Shady LP》中的一首同名歌曲。1;
結城和濱田氣喘吁吁地逃開了。
結城和濱田都驚呆了。
濱田的慘叫聲被繃帶鼬鼠的笑聲給蓋住了。
這怎麼說都實在是個不上不下的夾生狀況。
他在摔倒翻滾時一邊抓住了她的胳膊。
(……可惡!)
鼬鼠迅速將雙手指向屏幕後方。然後那裏突然打開了一個窗口。
它高聲大笑起來。
Tull正打算襲擊他們兩人,但是當濱田的身體毫無防備地從他眼前經過的時候,一瞬間猶豫了。因爲不動手傷害她而將其制止是不可能的。
「好,就在剛纔,今天的下午四點五十七分——」
感覺自己就可以這麼逃跑,但又覺得躲藏起來很危險。
濱田正打算說話的時候,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嘁!」
「罪犯用炸彈炸燬了藥店,趁着這個機會搶劫財物,作案者是年輕男女組成的兩人組,他們互相稱呼對方爲』Holy』和』Ghost』,警察似乎認爲這可能是未成年人犯罪——」
感覺形勢會奇怪而平穩地順利發展下去。簡直就像是按照劇本演繹的紀錄片一樣。
「但是,現實是由誤解和誤會組成的!瞧!」
「哇,好像有畫面了!」
「……!」
看起來意識仍然有點模糊。
屏幕上播放着被藥店的監控攝像頭拍攝下的「男女二人組」。畫面雖然很粗糙,但毫無疑問是捕捉到了剛纔收銀臺的騷動場面。
結城當然沒有駕照,這是學校規定禁止的。但他確實大致知道如何開車。
「Rock Bottom(谷底)。」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可喜可賀!你們好像平安地從炸彈魔的攻擊中倖存下來了吧?但是你們實際上現在正面臨着非常嚴重的問題。畢竟,你們已經被警察標記爲爆炸案的主犯了!HAHAHAHA!」
汽車很快就啓動行駛起來。
濱田一邊驚訝不已,自己一邊被開始拽着跑。
「對、對啊。我們是爲了逃跑,那個時候——」
Slim Shape笑着說道。
(我應該去自首嗎?)
結城困惑地問道。然後鼬鼠說了一句,
結城儘量努力不去認真思考現在的事態。
然後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回頭會再還回去的!」
「哇?怎、怎麼回事?」
「喂,不要玩過頭啦。」
在Jeth臭罵Tull的時候,大個子突然回過了神來。
但是他應該意識到這點——之所以能這麼方便地找到一輛沒有上鎖的車,是因爲這輛車是那個矮子和大個子的雙人襲擊者乘坐的車——這是很顯然的見解。
「我要借這傢伙一用!」
「——發生了搶劫事件。」
「這是什麼?」
「就這麼下去的話,就會被警察盤問,然後很快就被送上絞刑架。現在,你們要想把自己從當下的危機中拯救出來,只有一個辦法——向全世界證明自己的清白。(現在)就這樣下去的話,以後不管警察公開發表什麼樣的信息,貼在你們身上的污名一輩子也不會消失。怎麼樣,『Holy&Ghost』的各位們,喲——」
繃帶鼬鼠一邊做出像美國動畫電影裏扭曲得彎彎曲曲的樣子,一邊歡快地說着。
這是一個可愛的卡通鼬鼠CG,畫着很大的眼睛。但那個可愛的鼬鼠身上纏滿了繃帶,到處都扎着注射器,處處都滲着血。
結城向濱田大喊道。
儀表盤上裝着的設備看起來不是常規的設備,而是定製的特殊設備。
甚至沒有意識到那個大個子Tull,正從身後逼近過來。
濱田雖然困惑不解,但還是依言跳進了副駕駛席。
雖然不知道踏板車裏裝了炸彈,但是把車停在那家店後面的是結城,所以爆炸事故的鍋會被甩在他的頭上。警察採取行動將不可避免。
非常巧合地,他們看到有一輛車停在了面前。汽車的發動機粗心大意地沒有熄火還在運轉中,車門也半開着。
「那、那是因爲我也沒有辦法啊——」
「…………」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喲,你們的想法都很——好,呢。」
正在擺弄導航儀的濱田大聲叫了起來。顯示器的液晶屏幕被打開,一張地圖映入了眼簾。
但是說的話卻聽不懂。
「你、你還要再偷嗎?」
「我什麼都沒碰啦!它突然自己——」
這時,他胸口的手機收到了一條來信。
就在這時,周圍響起了警車的警笛聲。警察們接到了爆炸事件的通報而趕了過來。
「什、什麼情況?」
他強行轉動着方向盤,踩了一腳油門。
「可別忘記藥店裝了防盜攝像頭吶。HEY,年輕的小姐,你沒忘記你乾的事吧?你手裏緊緊握着的是什麼東西?」
正好乘着這一絲空隙,兩個人就這樣逃脫了。
「喂,你傻站着幹什麼!」
播音員不帶感情神情淡漠地說着話。
「…………」
結城強行向Jeth猛撲過去。然而由於他體格小的特點,Jeth反擊就那樣一腳把結城踢翻在地。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屏幕上出現的郵件。
「不、不知道有沒有問題啊——這車看起來很昂貴呀。看,它還裝着這麼大的導航系統。」
「什、什麼?你……是什麼人?你在說什麼?」
「『Slim Shape(瘦形)』!——這是我的名字!職業的話,可以說是「世紀大反派」吧?」
結城和濱田一齊驚訝地看向屏幕。
(呃,這到底是個啥……?)
然後他在爬起來的時候並沒有停下來,而是拉着她的手開始跑了起來。
然而不管怎麼想,不得不認爲實際狀況已經相當嚴重了。
濱田聽了之後,戰戰兢兢地打開了緊握着的手。有好幾張一千日元和一萬日元面值的紙幣在手裏被皺巴巴地捏成一團。
「……哈?你說什麼?」
這是一個電視新聞節目。
「搶劫啊,這是!」
「錢——忘記還了!」
「馬上下車逃跑吧。」
不過,由於整件事情的起因是盜竊踏板車,所以這個很難解釋,「只是不由自主」的理由是不可能讓人信服的。
「Yeah, 各位少年少女!你們是很喜歡惹麻煩嗎?」
Jeth砸了咂嘴。
他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因爲這是專用線路,僅限於對方一個人使用。
「這東西是不祥的、恐怖的、威脅世界的遺產。這是去年夏秋之際死去的一個男人留下的——所有的壞蛋都被這東西所吸引。」
「就是這麼回事!」
鼬鼠雙臂交叉,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