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萬 字
當人類想着某件事必然是正確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事實已經是過去式了
——霧間誠一（VS幻想者）
“怎麼了，末真？”
我們本在學校前的巴士站排着隊，我突然走了出去，身後的好友宮下藤花驚訝地出聲問道。我沒有回覆，繼續向前走着，放棄了在隊中的位置。
“和子，等等！”
藤花叫道，抓住了我的袖子。
“藤花，我突然想起來了點事。今天補習班可能要翹掉了。”
我頭都沒回地說道。
“誒？爲什麼？”
“晚點讓我借下你的筆記哦！”
我敷衍了事地說着，迅速跑遠了。
如果我不抓緊的話，會跟丟她的。
正沿着學校的山坡走下的毫無疑問的是其中一個我見過與飛鳥井仁待在一起的女生。
我記得名字應該是“北原美咲”。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
不對，我很確定上次我在補習班見到她的時候她穿着不同學校的制服。也就是說…
（她變了裝，想要潛入進來？）
爲什麼她要做這種事情？
加上，如果想要進入我們學校，她需要有門卡。不過要是連這都想辦法弄到了的話，她是認真的呢。“美咲”正快步地走在坡道上。我儘量讓她保持在自己視線範圍內，不過用這個速度走着讓我十分惹人注目。
而且還是在我還穿着制服皮鞋，她穿着運動鞋的情況下。
不管怎麼看都是我這邊比較不自然。
我慌張地問道。她又一次問我在哪裏，所以我回復：
“‘她’…？”
藤花還站在巴士站那裏。
她咧嘴笑了。
“呃，說不定呢。”
藤花淘氣地回應着我。一邊用拳頭敲了敲我的腦袋。
“嗯…我以爲我見到了個初中的老相識…不過看來是認錯了。”
但在距離不遠的時候，我彎腰蹲了下來，拙劣地裝作鞋帶鬆了的樣子。
（我不記得有把包落下啊…）
然後我就這麼回到了學校。
除了接着走也沒有什麼辦法了。
藤花說着，把包遞給了我，我面紅耳赤地接下了。
我並不想讓琴繪那樣率直的女孩更加擔心，但是她就住在他隔壁，我認爲她應該知道飛鳥井仁是否在那裏。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個年長的女性，可能是她的母親。
分開了之後，在藤花進去之後大概等了三十秒，我再偷偷溜了進去。
話音未落，電話另一端的聲音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恐怕她的目標是補習班和飛鳥井仁吧。
我問道。
“誒？”
“以後什麼時候說吧，現在放過我吧。”
“不用了。”
我瞪大了眼睛。沒錯，巴士早就已經開走了，但藤花沒有上車。
她聳了聳肩，表情又恢復了正常。
她笑着追問道。
“這樣啊，”
我瞄了一眼通向公園的正中間，美咲正在通電話。
“沒，我真的是這麼覺得的。”
“我會幫你佔個位的哦。”
我換手拿起藤花幫我拎着的包。
“啊…！”
“……”
“爲什麼？”
“別說的這麼一本正經啊，真是的~”
“我的名字是末真…請問琴繪同學在嗎？”
當我反應過來轉頭看向藤花的時候，她咧嘴笑着。那是讓人不忍責備的無邪笑容。
“你想要對她做什麼？你人在哪裏？”
我好奇裏面都裝了些啥，不過…
“並不是那樣的事啦！”
我感覺彷彿有人捏着我的心臟，像是核心被貫穿了一樣。
我太蠢了，我滿腦子都想着追美咲，竟然都沒發現我的包還留在地上。
藤花點了點頭，放棄了追問。
我放棄快步走路了。很快，美咲就追上了我，與我擦肩而過了。我不能接着跟着她了，會被發現的。
“你在打她什麼主意？”
“什麼嘛？”
“如果你遇上了憑一己之力無法解決的問題，你應該找朋友商量一下。友情就是這樣一回事啊，”
（…嗯？）
（…要咋辦？）
確實，我去追美咲的時候，包不在我的手上，藤花當時抓了下我的袖口，然後包就不在我手上了…
（今天沒上班？）
“……”
“她不在。”
她有些不解。
我避開了電梯，取而代之從樓梯走了上去。
鈴聲持續響了好幾次，最後總算有人接了。“這裏是琴繪家。”
“真的嗎？”
她怒聲說道，語調突然變得暴躁。
“是初戀…？”
“請問您知道她在哪嗎？”
“果然回來了呢，末真。”
“謝…謝了，抱歉。呃，你在等我嗎？”
“喂？”
“來，給你。”
緊接着，美咲掛掉了電話。
“真，真的！是個認識的男孩子。”
她正在找人嗎？
“你連把包忘記了這件事都沒注意到嗎？”
我很難冷靜下來。不知爲何，我覺得藤花好像想要警告我些什麼。明明沒有任何根據，但這個想法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們上了巴士，我對藤花說道：
“哼？很有趣的樣子嘛。”
“謝啦！”
我和藤花在巴士站等着，隊已經空了，因爲車剛剛纔開走一班。
“誒？”
她驚訝地說道。這麼一說我才喫驚地發現我的兩手是空的。
我撒謊了。
“哈？”
飛鳥井仁並不在指導室。
藤花的包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是個溫柔的女孩，我這麼想着，大聲地對她說：“你真是個好孩子呢。”
她說道，簡直就像在做臺上演講。
我有點不知所措，但姑且問道：
我試着回想上週的今天他是不是有日休，但是記不清楚了。
“話說，你爲啥像那樣突然跑了？看起來一臉嚴肅的。”
“呃，我有本參考書想買來着，我先走了哦。”
我急忙否定道。
“等…等等！您在說什麼呢？”
沒有回答。
記憶彷彿出現了漏洞，我總感覺被人摸走了什麼。
“誒？…啊！…不，去吧。”
“那現在要怎樣？還打算翹掉補習班嗎？”她問道。
“嗯，我覺得你會回來的。”
她突然尖叫道。
“補習班？”
藤花點了點頭。
那不是她平時帶着的學校書包，而是個很大的スポルディング（Spalding）的運動包。
“誒？”
她的話隨風飄到了我的耳旁，但很快又散去了，我結果啥都沒聽清。
持續了數分鐘之後，美咲轉進了一個公園。那是個水災的時候用來排水的地方，沒有可以藏身的東西。那裏就在學校的正下方，剛好可以完整地看到職員辦公室，學生幾乎不會到這來。
她朝我走來，我急忙站起身來，在她撞見我之前趕緊重新走了起來。
“誒，好吧。”
我不能讓藤花和飛鳥井仁還有他身邊的一連串怪事扯上關係。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讓她受到傷害。
“要我陪你一起去不？”
老實說，我想知道飛鳥井仁是不是在那裏。
接着，她向我擺出了一幅難以描述的，不對稱的表情。
“…不，她不在這裏。她過去這幾天都缺勤了。”
“在車站旁的補習班。”
“嗯…”我猶豫了一會，接着下了樓梯，用大堂的付費電話撥通了琴繪家的號碼。
“是的。”
我對着電話點了點頭。
“你是…琴繪的什麼人？”
“呃，我們同在深陽學院讀書，雖然不是同班同學，但是我們是朋友，我叫做末真和子。”
“你在上補習班？”
“是，是的，因爲我是個應考生”
“琴繪沒有去學校。你不知道嗎？”
琴繪的母親問道。
“誒…？”我喫驚地說道，“真的嗎？”
“她的老師來過電話了…她已經三天沒去過學校了！”
“那，那她有回過家嗎？”
“我們吵了一架，然後她就離家出走了。”
她的母親用快要哭了的語氣說道。
“她一直都是個好孩子。從來不會夜不歸宿，也不會未經允許就從銀行取錢的…”
“……”
我一時語塞了。
那孩子？
那個哀求着我“救救仁哥哥”的孩子？
“難，難以置信…”
“你知道琴繪有可能在什麼地方嗎？”
少女的聲音說道。
我再次拿起話筒，打給了所有今年在同一個班，可能會認識琴繪的人。
“誒？衣川？不知道呢…她最近風評挺差的，一直在炫耀自己有多富之類的…”
但我的思緒突然被打斷了。
“…是飛鳥井仁先生嗎？”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着他的事情…
我掛了電話，受到了強烈的動搖。
“啊，當然。是前途商談的事吧？”
我朝他走上前一步。
“明，明白了！我會試着去找她的！”
飛鳥井笑了笑，小聲說道。
“不是因爲她是新生，班上認識的人還不多的緣故嗎？”
“有些事情要與您談談。有空嗎？”
女服務員彎下腰來重新裝滿了杯子，一邊將雙脣貼近他的耳邊，
是飛鳥井仁。
（現在要怎麼辦？顯然我必須要找到琴繪。如果不和她談談的話，根本沒法搞清問題…）
他抬頭一看，發現女服務員正準備幫他續杯。
他朝我露出了微笑。
“抱歉，末真。不該把她介紹給你的。我有點擔心，所以問了問她最近如何，她就‘哈？’地無神地回覆我。上次她又好像快要哭了一樣！她有點不對勁，你有聽說些什麼嗎？”
他邊說着，邊向我走來。
我看見有人從教學樓入口的自動門進來。一個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明白了，謝謝你。”
女服務員回以微笑，“誰知道呢？沒準在老師的份裏下過呢…”
書的標題是《勝者的根基：犧牲者的未來》作者是霧間誠一。書很薄，大約只有150頁。
他胸前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
就算是奉承地說，我也算不上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不久前還很熱衷於的某件事，第二天立馬就厭倦了的這種情況並不少發生。我總是對新奇的事物飢渴難耐。
“可能別無他法了呢…”
“我是美咲。”
飛鳥井仁正獨自坐在大學附近的咖啡店裏，一邊喝着咖啡，一邊翻着一本平裝書。
“別和我提起她。她本來以前還挺好的，到頭來果然還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我問她大學想要做什麼，她說‘那種事怎樣都行’你敢信？她肯定有什麼後門。”
我的雙拳在嘴脣前緊握着，空虛地瞪着眼，死命地思考着。
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是什麼狀況？
他並沒有在讀，而是反覆的翻開到同一篇文章，再關上。
“犧牲品…嗎？”
他來回翻着頁，先是正着翻一遍，再是反過來。
“不，大家都知道她，但她平時並不怎麼談論自己的事。在大家看來她是個有些不可思議又難以接近的孩子。”
雖然各種各樣的看法都有，但是有一個共識。
我癱坐到大堂的皮質長凳上，現在完全搞不懂了。
他說着，低下了頭。她離開了。
我試着讓混亂的頭腦冷靜下來，咬了咬牙。
文法無比扭曲，讓人難以捉摸作者的態度究竟是樂觀還是消極。
“她似乎沒有任何朋友，我問了不少人，但沒人能想到她有什麼朋友。”
接下來一陣子，他在安靜地喝着咖啡，然後接着開始看手裏的書。
“是的，有什麼事嗎？”
“四天了…”
不知不覺間我就問了出來。
飛鳥井仁稍稍點了下頭。
“接下來我應該做什麼呢？”
“……”
他立即接了電話，點着頭聽着對方說話。但突然，他的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
***
“新的指令來了。”
他和女服務員是熟人。去年她是他在補習班的學生。這個春季開始，她就是一名大學生了。但早在她還未入學之前，她就已經在這家咖啡店打工了。
一小時前…
我忘記取走我的電話卡了，警示音在大堂持續鳴叫了幾分鐘，我才終於發現原來是在提醒我，並取回了電話卡。
“是請病假了嗎？她有在醫院嗎？”
“需要續杯嗎？”
“嗯，我見過她和一堆低年級生一起離開教室。不，全都是男生。大部分都看起來凶神惡煞的。爲什麼？不清楚，可能是衝着她的錢去的…”
也可能琴繪只是墮落成了大人們口中常說的“最近的女高中生真是難以置信啊…”的那種類型而已。
“…但所有的希望，最終會在未來被達成。人人都抱有夢，期望着夢的實現。但是實現夢的不是那些人本人，而是下一個世代的人。並且，對於取得了這些成果的人來說，這已經不是夢，而只是既定事實罷了。因而所有的希望都必將成爲勝者的犧牲品，但這就是人類前進的方式。我們唯一的路在我們的眼前，人是不能活在過去的…”
如果大家說的都是真的，那她很可能連自己在擔心着飛鳥井仁，曾經來找我求助過這件事都已經忘了。不，肯定已經忘了。當初將她介紹給我的京子也是這麼說的。
未經許可從銀行取錢並且夜不歸宿？
店裏有幾分擁擠。大部分的客人都是兩到三人一起來的，女孩們的笑聲和驚歎聲在店裏迴盪着。飛鳥井仁是唯一獨自坐一桌的人。
（不…如果他有這個打算的話，老早就該做了，畢竟她一直都住在他隔壁。）
我對大家做出了模棱兩可的回覆應付了過去，但其實我非常喫驚。
“你能在路上換下衣服嗎？把那個校服丟掉就好，然後在補習班和我見面。”
“喂？”
“嗯，謝謝。”
飛鳥井微微低頭，喝了一小口他的咖啡。
“那孩子問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去派對。她在逗誰呢？我們馬上要考試了啊。她還說她會請客，要說我沒有蠢蠢欲動是不可能的！哈哈哈！”
那就是衣川琴繪變了…而且是難以置信的程度的激烈變化。
“是作爲衣川琴繪的友人有事要談。”
“怎麼樣了。”
“……”
“……！”
她說這話時兩眼發亮的樣子…讓我無法相信她會是這麼的膚淺。倒不是信任什麼的緣故，純粹是因爲這不合理。我完全沒法想通。
“我不清楚。似乎沒人知道她出了什麼事，包塊她的老師在內。”
“真是可怕呢。”
“不久會有一個少女作爲那傢伙的‘代理’前來的樣子。要我遵從她的指示。是這麼說的。”
“這個裏面該不會也下了藥吧？”
“明白了。”
“嗯…”
他嘀咕道，聲音小到沒人能聽見。
書上寫着：
我的聲音無比得冷靜，彷彿不是自己一樣。
“你好呀，你是這裏的學生嗎？”
飛鳥井仁注意到了有個高中女生，也就是我，正在瞪着他看。
但是…
“這樣麼。”
他的電話再一次響了。
“末真同學非常的冷靜沉着，看起來很可靠呢。”
我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不。”
是飛鳥井仁對她做了什麼嗎？
“她離開多久了？”
“……”
飛鳥井仁並沒有在讀，甚至沒有展露出一絲的興趣，就這麼來回翻動着，總是翻回這一篇文章。
“如老師說的一樣，‘她’不在這裏。”
飛鳥井掛斷了電話。
“出什麼事了嗎？你看起來臉色不好呢。”
“是的，她已經有幾天沒來學校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飛鳥井。”
“少女…嗎？”
“什麼？…是真的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所以，你完全不知道‘她’在哪裏？——好吧，不，不用擔心。倒不如說趕緊從那裏離開。她應該是不會回來了。”
他靜靜地，沉着地說道。但臉上寫滿了擔憂。
終於，他掛了電話，在一段時間內，一動也不動。拿着書的手握得越來越緊，將書捏壞了。
“怎麼會這樣…那個‘女孩’就是…。”
他站了起來。
剛纔的那名女服務員正在收銀臺處，替他結了賬。飛鳥井在她耳邊小聲說道，
“等那個代理的‘女孩’過來這裏的時候，立即告訴我。如果可能的話，活捉她。”
“明白了，要怎麼做？”
“隨便你。但儘量不要留下任何證據。”
“知道了。”
“拜託你了，我會在補習班那兒。”
他離開了咖啡店，直接出發去工作。
（現在要怎麼辦。）
他走着的時候，表情十分平靜。但那其實是隨時都可能瓦解的緊繃着的那種平靜。
（如果要救她的話，必須要抓緊…但是…）
他時不時咬着牙。
到達了學校之後，他進入了教學樓。一個坐在大堂的女生站了起來，瞪着她。
出於某些原因，飛鳥井受到了動搖。
“……”
“你爲什麼想要知道？”
***
“擔心？爲什麼？”
“她知道你就是這樣的人——直到你改變之前。你發現了些什麼，讓你因此有‘餘力’了。而她察覺到了…”
“我不打算問你怎麼看她這種問題，因爲問了也沒有用。但是你怎麼想，你認爲她的變化和你有聯繫嗎？”
“衣川同學喜歡你。”
“哪幅畫？”
她到底知道多少？
少女自稱末真和子。是衣川琴繪的朋友。
“…衣川同學最近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你有聽說過什麼嗎？”
“不好說呢…”
“她覺得只要那樣就好。”
就在我說着的時候，已經意識到這根本不是我想問的問題。
“……”
“…多多少少”
末真說道。
他聽起來十分真誠。簡直就像他是個好人一樣。
飛鳥井面無表情。他沒有做出回應。
我覺得我必須得說些什麼，如果我保持沉默，讓他不斷說的話。我肯定會徹底失去對局面的控制，失去與他辯駁的能力。
“我答應過她，不能告訴你。”
問題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什麼意思。
“她變了，但恐怕你也一樣。”
“飛…飛鳥井老師。”
她在害怕，但是正勉強着自己故作鎮定。
“什麼？”
“不，說實話我也想知道這其中的原因，但是…”
他正在恢復冷靜。她只是個女孩子，沒什麼好怕的。
飛鳥井僵住了。這個少女難道和他一樣？她也能從人心中看出什麼嗎？
他開口了，然後緊接着注意了什麼。
“這其中的理由。”
飛鳥井稍微有點驚訝，
“‘四月的雪’，那是你的…該怎麼說呢…”
“現在的衣川同學大概腦子裏完全沒有你吧？”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她問道。
“那種事…！”
飛鳥井趁勢接着說道：“你相當聰明呢，難道不對此感到驕傲嗎”
但沒過一會，她嘆了口氣。
“那是衣川同學永遠無法觸及到的部分。不是嗎？”
“我…我只是…”
但是，不知爲何我覺得我是對的。那幅畫確實反應了這個人的某些東西。
“你對琴繪那樣的女孩肯定不會有任何的尊敬，特別是在知道她變了之後。說到底，你完全搞不明白，不是嗎？”
“……”
像是個賭上性命拔劍奔赴戰場的武士一樣。她的凝視貫穿着飛鳥井。
“你有着自己的困擾。”
但這正是令我不解的地方。
“你想要答案，沒錯吧？”
飛鳥仁說道。
“其它的我不知道…但是那幅畫的話，我多少能理解。”
“我感到有一點責任。肯定某種意義上是我的錯。”
“什麼？”
“你…”
進入指導室的一瞬間，她即刻問道。
“你理解這幅畫嗎？”
“……”
“你其實是知道的吧？”
這是實話。
莫非我現在就像是個典型的興奮過度，說話不經大腦的女高中生？
“開玩笑的…沒這麼簡單。我只是多多少少有預感你知道原因。”
“……”
末真那緊貼在膝蓋上交錯放着的雙手指尖，正在微微顫抖着。
“什…什麼意思？”
“爲什麼這麼想？”
***
“這…這可能是一部分原因，但是…”
“你到底在做什麼，飛鳥井老師？”
“你真的…確定你和她的變化沒有任何關係嗎？”
“不是指那個，我並不覺得以前的你有去擔心她的餘力。這是她喜歡你的原因之一。她希望能幫助你。”
“似乎是這樣的。”
“都寫在你的表情上了。”
還是說她也在替那傢伙工作？
飛鳥井回覆道，故意繞着圈子。
“怎，怎麼了？”
“但現在見到你之後，我想我明白衣川同學的感受了。”
“而，而且，她認爲在一些事情上她永遠沒法跟上你，之類的。”
末真沒能回答。
（如果只是衝着她的錢去的話，肯定還有更好的人選。）
這太不自然了。而且不管怎麼看，他都像是在隱瞞着什麼。
飛鳥井疑惑不解地問道。
本來整個對話都是我佔上風，但在我迷茫的那一刻起就亂了陣腳。飛鳥井仁的雙眼似乎能看透我的靈魂。
我感到胸口像是被什麼人用小刀刺中一樣。
我趕緊重整旗鼓。
我到底是想說什麼呢？
末真接着說。
飛鳥井說着，低下了頭。
“或許吧…我想我沒法回應她的感情。”
爲什麼她會變成目標？他想不明白。那傢伙應該沒有機會接近她纔對。
“那幅畫麼。”
他用冷靜沉着的聲音問道，聽起來有點像是在拿我開玩笑。
“衣川同學很擔心你。”
末真說，
飛鳥井開始顫慄起來。他覺得這名少女似乎比自己還要遊刃有餘。
“你怎麼看？”
她很顯然是個平凡的女孩，但他卻感覺她似乎有種深不可測的力量。
“我知道，這種事本該由她來告訴你。但我覺得你應該也知道，不是嗎？”
“你說你們是朋友，但你顯然沒認識她多久。你們並不像是合得來的類型。老實說，我認爲你的話，會覺得她比較煩人才對。”
“因爲…”
“我懂的，我並不是在因此而責備你。但我比你要更擔心琴繪。你能關心她我很感激。”
末真搖了搖頭。
他觀察了有一陣子，這個少女的胸前也沒有“花”。她和琴繪是同樣的類型。是永遠不會喜歡同類的類型。
“嗯…不，我也是剛剛纔知道的。”
但我果斷的回答，
“那這和那幅畫有什麼關係嗎？”
如果他想要取笑我的話，那我不如把直接把想說的說出來。
“願聞其詳。”
他說道。我感覺他好像有些心虛，後退了些許。
“嗯——是幅令人討厭的畫。”
我說着無理的話，期望着能一鼓作氣將他擊潰。
但他卻只是輕聲說道，
“真嚴厲呢。”
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現在不能退縮。
“我說的沒錯吧？就你自身來說，你真的想描繪那樣的畫嗎？？”
“反正我也並沒有打算出售它。”
“但你想要通過這幅畫來捕捉些什麼，對嗎？”
“……”
“這是幅寂寞的畫呢。”
“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
“但這就是我的想法。不管怎麼看這幅畫，都看不出作者的意志。”
我啥時候變成個虛僞的藝術評論家了？我的話毫無信服力。
“…原來如此。”
儘管如此，飛鳥井仁還是點了點頭。
“在畫這幅畫的時候，你心中在想着什麼呢？”
我問道，同時漸漸開始搞不懂爲啥我要坐在這裏進行着這種對話了。
（什麼…！）
我對付不了飛鳥井仁。琴繪想要知道的祕密，我是沒可能弄清楚了。
突然，飛鳥井仁問道，
幸運的是，我已經找到了那個平衡。我遇到了一個擁有它的‘少女’。現在我只需要找到她就行了。
“我已經被別人拯救過了！”
“你說了我和她並沒有那麼親近。但如果我想要和她更加親近的話，我必須要幫助她。”
“因爲我們要幫助衣川同學。所以我想要更加了解你。”
說着，我意識到自己正像一個瘋子一樣說着蠢話。事實上，是救了我的人告訴了我這個名字。說到底死神真的會救人嗎？
飛鳥井仁輕聲笑了，看來他聽過那個傳聞。
我姑且把能想到的話語拼湊成了答案。
正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回頭問道，
我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無法逃跑。
“哦？是誰？”
不知怎麼的，感覺某個決定性的時刻好像從我身邊溜走了。
“我會拿到這個‘少女’的種子，然後將其播種到整個世界…‘種子’會生根發芽，在人們注意到之前，世界就會變得完美無瑕。爲了達到目的，我必須要犧牲那位少女，但是這也沒有辦法。”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我剛說的少女只不過是指一個模特。對我來說只是這樣而已，但我擔心琴繪會不會是誤把她認作是我的女朋友了。這可能促使了她最近的奇怪行爲。所以我想要找到琴繪，和她談談，把誤會消除。”
“如果我告訴你我可以修補它…？”
“…誒？”
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臟正在劇烈地跳動。激烈到彷彿要從我的口中跳出來一般。
“……”
——就像是在畫畫一樣。
“哦，還有一件事…‘犧牲’是指什麼呢？你說過‘我必須犧牲那位少女，’這聽起來有點不妙啊。”
然後跑了起來。
我想要反駁，但事實上我並不瞭解他的一絲一毫。
“它沒有形體，也不會幫助你達成你的任何慾望…但正因如此，那纔是具備所有要素的完美的‘種子。’”
我回想起當初琴繪跟我說起飛鳥井仁的事的時候，我漫不經心地說過的話。
飛鳥井看着她離開時走過的門。
剛說完，我意識到了什麼。
“他是正義的夥伴吧？”
他直直地盯着我。
“……”
“我想試着填補人心所欠缺的東西…通過在人的心中植入‘花的種子’這種方法…”
（可惡……！）
飛鳥井一個人獨自待在指導室裏，小聲地自問。
我不知道要去哪，但是我無法忍受再在這個地方再待下去了。
飛鳥井仁的手指開始彎曲，似乎是想抓住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
“我想要改變這個世界。”
“……”
他沒有一絲猶豫地說道。
我發現自己正盯着地板，不斷地顫抖着。
（……可惡！笨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發生了什麼？我呆住了，飛鳥井仁的手指像握筆一樣聚在一起移動着，彷彿在空氣中畫着什麼線一樣。
我尷尬地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
飛鳥井仁皺起了眉頭。
飛鳥井仁問道，顯然我們在想着同樣的問題。
我大聲地喊道。
“……”
我的驚訝得說不出話，他只是聳了聳肩。
我在內心拼了命地咒罵着什麼東西。
“不管怎麼看這幅畫，都看不出作者的意志。”
“剛纔真是抱歉了，說了各種各樣的難聽話。但是，你也明白的吧？我感到怪不好意思的。我並不是想要質疑你和琴繪的友情。”
“失禮了。”
“不是那樣的！”
“你究竟是爲什麼爲了琴繪這麼拼命？”
我嚥了口氣。
他溫和地笑着說道。
“我在做的事情，你想要知道嗎？”
“每晚外出，回家時還身上帶着人的血跡？那不就像是…吸血鬼一樣嗎？”
但是我就是無法理解。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二次對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小女孩這件事感到如此悔恨。
“……”
話音未落，胸口一陣苦悶襲來。我有種強烈的自己是個可悲的生物的感覺。
“並沒有那麼簡單…”
“嗯？什麼意思？”
我動彈不得，只能呆站着。
“我在說畫的事情呢。我想要用它來震驚世人。說全世界可能有點自不量力，但每個畫家內心都藏有那樣的想法。滿滿一副藝術家的樣子呢。”
“你不也說，你要改變世界…？”
“這…樣啊，”我姑且點了點頭。
不管我怎麼問，他都不會告訴我更多了。
“你想要得到救贖嗎？”
他完全是認真的。
我發覺自己的臉變得通紅。
剛纔，他說了什麼？
飛鳥井仁說道，點了點頭。
“……”
他緩緩地將手伸向我的胸口。
“啊啊，那是因爲她是個模特，所以不得不保持同樣的姿勢持續八個小時，拜託人做這種事我一直都感覺有些愧疚。但是也沒別的辦法吧？”
我沒法回答。
我說着，無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
（什…什麼？！）
“那個女孩明明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我知道有什麼十分扭曲的事情正發生着。
“不…不吉波普！”
“你怎麼想？”
“……”
而現在，我正被他的目光緊緊的釘住，連動都動不了。
飛鳥井仁靜靜地凝視着我。
“但是…她爲什麼會知道？”
“問題在於平衡。我一直在尋找這個。有各種各樣的人和我‘合作’過。最後我終於找到了。可以被無害地植入在幾乎所有人身上的，那溫柔，又適度的‘種子’的平衡。”
“你的心也有欠缺。你已經意識到了，不是嗎？”
“啊…那傢伙啊？”
“你…已經說了。”
“我們爲什麼要討論這種事呢？”
我，僅僅是與人親近，都需要一個理由嗎，這麼想着，情不自禁地難過了起來。
“我爲什麼讓她就這麼逃了…？”
***
這不是說了什麼非常不得了的事嘛…？！
我愣住了。
“我…我…”
“……”
飛鳥井仁全程都在注視着我。無法接着承受他的視線的我，避開了眼神接觸。
“是幅寂寞的畫呢。”
我已經沒有什麼能說的了。
“她爲什麼會…？”
她說她想要幫助衣川琴繪。她是認真的，是真心的。
那真心讓飛鳥井覺得自己徹底被打敗了。
“我懂的，末真和子同學。你說的對。”
他低沉地說着。
他露出受傷的少年一般的神情。像是快要哭了，卻又拼命忍着的神情。
這時，他的電話響了。
他瞬間回過神來，迅速地接通了。
聽了一陣子後，他點了點頭。
“…好。”
電話另一側的人還說了些什麼，但他搖了搖頭。
“不，看起來我們必須要立馬行動了，啊，沒錯，事到如今戰鬥是難以避免的了——嗯，我要親自做掉這個斯普奇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