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3 妄想之藍 -delusional blue-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3萬 字
『世上不存在沒有祕密的人,但同樣也不存在能將祕密隱瞞到底的人』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雨宮美津子一直以來都有這種感覺。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屬於自己的容身之所。
她作爲雙胞胎姐妹之一來到這個世上,兩人天生體質都極其虛弱。她們被父母近乎拋棄、隨後——被統和機構收留了。
在被注射了特殊的「藥液」後,這對雙胞胎脫胎換骨,成爲了各自擁有不同能力的強大合成人。
出於她們本人無從知曉的原因,這些曾幾何時只是無力病患的少女們,搖身一變成爲了從幕後支配世界的系統中的重要人物。
(我們從未渴望過這些。一直以來都被禁止擁有自我意志,在束縛中苟延殘喘……)
曾經無論何時何地都形影不離的雙胞胎,在她們試圖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時,立刻就被拆散並分配到了不同的部門。
美津子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自己的姐妹了。
她不知道對方現在是怎麼想的,或許已經成爲了統和機構的忠實僕從,變成了一名極其優秀的「殺手」。
事實上,從傳聞中聽到的感覺也確實如此。而美津子本人一直以來都這樣想着,
(我……想要打破這面「牆」。)
那種在身體使不上力、連路都走不穩的幼兒時期,被病房那白色且冰冷的無機質牆壁所包圍的感覺,至今仍未消失。
她始終覺得自己的周圍佈滿了高牆,無處可逃。
(什麼「Limit」……我最討厭這個名字了。這種所謂的代號,我絕不承認……!)
然而,統和機構對世界的監視與管理根深蒂固,似乎根本無隙可乘。
她曾多次目睹那些可能顛覆世界的 MPLS 被機構的合成人除掉,甚至她自己也曾親手擊敗過他們。
雨宮美津子認爲,人類存在着無可奈何的「限度」。現實中,個人無法撼動已經成型的系統或長年累月的習慣,
其原因在於,決定人類人格與精神形態的根源正是依賴於這些慣例。
對於世界而言,這種影響微乎其微,卻又讓人感覺到,它似乎在某處精準地擊中了決定性的要害……
「其實呢,之前那場面試模擬,並不是在考驗你們,而是在測試——府名井小姐的目的是看清自身的價值。看向我和我背後的『系統』,是否配得上作爲她施展力量的舞臺——」
有些地方,正偏離着我們所熟知的現實規則。
對方的神情變得無比明朗,先前的乖戾之氣已蕩然無存。
「正好——她現在就在自習室。我們一起過去看看吧。」
「你也能看見那個所謂的妖精——是叫「
Purha Melha
」吧?真厲害啊。遺憾的是,我可看不見那些東西。」
一聲如慘叫般的驚呼傳來。緊接着,
芽依的身體猛地僵住了。雨宮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都是爲了守護自我而抗爭,絕不可能爲了毀滅自我而活……這本身就是矛盾的。這就是人類的極限……既然如此的話。)
* * *
人在死亡時,周圍的監控攝像頭並無異常,進出者的身影也被清晰地捕捉到了。
芽依覺得這話彷彿是在說自己,猛地抬起頭。古嶋依然背對着她,繼續說道:
例如,就像——
「你在之前的分組討論中發言很積極,但我看你的志願表裏並沒有打算獲取推薦入學資格,爲什麼會想到參加那場模擬考試呢?」
被對方用這種彷彿要推開自己的語氣一說,芽依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然而很快,
最令人感到棘手的事實莫過於,相比於社會中非正常死亡的人數,以這種方式『死去』的人不僅少得驚人,而且毫無威脅。如果殺人是某種衝突的結果,尚且需要進行善後處理,但在「切紙(
Paper-cut
)」中,他們僅僅是——死掉了而已。
* * *
「——喔,喔喔……」
「我,竟然——」
芽依正心急地揣測着發生了什麼,自修室的門便開了,剛纔進去的那傢伙走了出來。看到那張臉,芽依嚇了一跳。
「是的——你們也是特別的存在。並不是誰都能看見妖精的。那是擁有天選資質的證明。」
芽依正心生疑慮,古嶋卻已站起身來,
落着一張寫有如此離奇古怪言辭的紙片,而其身旁,則橫陳着一具完全無法確定死因的屍體——這種事態,即唯有無法理解的詭異事實孤立存在的違和感,或許正會成爲某種契機。
他接着說道。芽依愈發好奇,等待着古嶋的下文。然而就在這時,對方卻湊了過來,
死者具體是否被竊取了什麼,這一點也尚不明確。誠然,有時確實能確認有物品丟失,但其中甚至包括普通的市售品,比如一支用了一半的圓珠筆之類。按常識考慮,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那種東西會擁有與生命等同的價值,況且說到底,即便東西被偷,人也不會因此喪命。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樁「切紙(Paper-cut)」事件都透着詭異。
「……不,那可不對。我覺得成績變差並不是你的錯。畢竟你又沒有偷懶不去學習,對吧?」
「別、還是給我也來一份吧。你幫我跟她說說好不好?」
「是……是這樣嗎?」
「你,想知道那個理由嗎?」
她如此斷定道。作爲兩人的第一次對話,這番話跳過了太多的前提。然而,芽依對此並沒有感到困惑,而是立刻反問道,
芽依緊閉雙脣。一方面是因爲話題太深奧讓她聽不太懂,但比起這些,更有一件事讓她一直耿耿於懷。
「叫我雨宮就好。反正現在既不是講師,也不是學生。」
「——啊,抱歉呢,燒津同學。突然覺得有點冷,我是易冷體質,真是拿這個身體沒辦法。」
此類案例屢見不鮮,且從未有過一致的結論。
「我明白的,你總覺得自己在徒勞無功,對吧?但因爲想不出原因,那種違和感只會不斷堆積。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雨宮始終保持着嚴肅的神情。
芽依慌忙跟在他們身後。只見兩人一起走進了一間理應需要預約的獨立自習室。
「竊取目擊此物者,與其生命等價之物。」
「有些事情確實是憑一己之力無法左右的,所以如果把一切都歸結爲心理作用,我覺得那也挺成問題的。」
然而——這些畫面與周邊的目擊情報卻對不上號。
如果所有人都是不同的個體,那便意味着這是一個人數衆多的集團;而如果有人擁有不被識破真身的能力,那麼這一切也有可能僅是一人所爲。
若事後進行驗證,監控攝像頭理應是唯一的標準答案,但由於最初確認影像數據的人給出了一段「那身影看起來很像我兒時玩伴」之類莫名其妙的證言,導致其可靠性瞬間喪失。
她將那些卡片背面朝上,在桌上一字排開。
面對啞口無言的她,古嶋微微揚了揚下巴,無聲地示意她進去。
坐在正前方座位上的,正是府名井柚純。她沒等芽依做出反應,便突如其來地開口道:
她進一步補充道。芽依喫了一驚,目不轉睛地盯着雨宮的臉,而對方也回望過來,
(什——)
不牽連任何人,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僅僅是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那傢伙死去了——被偷走了與生命等價之物。
「……那個,老師。」
如果說有什麼能突破那個極限,那麼在現階段,恐怕唯有完全無法理解的「異物」了吧。
說着,便熟絡地將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
芽依在催促下,邁步走進了室內。
裏面隱約傳出交談的聲音,但聽不清具體內容。緊接着,四周突然 陷入了沉寂。
那些死者是否具體被偷走了什麼,這一點也尚不明確。誠然,有時確實能確認有物品丟失,但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普通的市制備品,比如一支用了一半的圓珠筆之類的。按常識考慮,無論如何都不認爲那種東西擁有與生命等同的價值,而且說到底,就算東西被偷,人也不會死。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個「切紙(Paper-cut)」都透着詭異。 。
(這個現象中,真的隱藏着足以顛覆統和機構的祕密嗎?古嶋俊輝那傢伙,僅僅是出於『出世』的野心就想將其染指……沒錯,如果這不僅僅是
MPLS
所爲這種程度的問題……那麼現在的「鋪墊」恐怕還不夠——或許,有必要再擴大一下規模——)
「但是,一旦知道了,可就再也回不去了哦。」
她說道。
「府名井同學確實很厲害,但你也不是普通人——說不定,你不僅能看見妖精,甚至還能操縱它們呢——?」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自習而已。」
「難不成,你是爲了幫朋友的忙,才參加那個活動的嗎?沒錯——就是爲了府名井柚純同學。」
比對數據後發現,無論怎麼想都應該是同一個人,目擊者 A 卻說「是個身材矮小的老人」,目擊者 B 則堅稱「是個胖女人」,而監控攝像頭裏拍到的,卻是個還在上小學的孩子。
「誒?選拔?測試嗎?」
「啊……」
即便與擋在面前的芽依撞了個正着,他也毫無驚色,徑直從她身邊擦肩而過——雙手在胸前交疊,掌心裏似乎緊緊攥着什麼東西。
她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沒錯。府名井同學正在考慮的是,對於一個讓其感受不到多大力量的系統,特意參與其中是否有意義。或是在想,這會不會是在繞遠路。異或是在想,由她來率領你們,直接登上世界之巔會不會更快——她是如此認爲的。所以上次,纔沒有給你們下達那麼明確的指示吧?頂多也就交代了讓那個可憐的祭品少女——叫什麼來着、宮本還是宮坂——總之,也就說了把那女孩當衆羞辱一番之類的話吧。那是一種警惕,怕在我們面前暴露太多底牌。」
……眼前的補習班老師突然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寒顫,這讓燒津芽依喫了一驚。
柚純點了點頭,說道:
雨宮美津子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身體微微哆嗦了一下。
對方說出了這番奇妙的話。
兩人一同邁步離去。
「沒、沒關係,回不去也無所謂。總比一直這麼不安要好得多吧。難道不是嗎?」
(那……是指什麼?)
這份沉默持續了片刻。就在芽依開始感到焦躁不安時,突然間——
被偷走了除了『那傢伙』以外,誰也無法發現其價值的「某種東西」。
「誒?爲、爲什麼要特意問這種事啊?」
「……雨宮小姐,你真的——完全看不見嗎、看不見Purha Melha?」
那人糾纏起古嶋來,芽依見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燒津芽依從府名井柚純那裏聽說「那件事」,大約是在兩週前。
「你的那些煩惱,根本就是徒勞。」
「………… 」
就在芽依啞然失色時,不知何時,古嶋已站在了自習室門口,正凝視着她。
她最先遇到的是古嶋俊輝。當時芽依正因消沉而垂頭喪氣地坐在教室角落,無意中聽到了古嶋正和朋友們閒聊。
「不、不是的——」
「——哇啊!」
又傳出一聲像是心領神會般的沉吟。
「這、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統和機構的任何一位優秀分析官,亦或是最強的存在,面對這份「不可思議」時,此刻都束手無策——)
試圖改變創造了自己的事物,就等同於要改變自己,而絕大多數的人,
就在她成績突然大幅下滑,甚至在升學指導中被建議降低報考學校的檔次,整個人陷入極度混亂之時,那些傢伙出現了。
「…………? 」
於是柚純微微一笑,掏出了一疊卡片。
「突然把你叫出來,沒打擾到吧?但是,我有件無論如何都必須對你說的事。」
芽依正感到困惑時,柚純卻,
那位姓雨宮的講師一邊笑着說道,一邊走向僵在原地的芽依。
芽依正心神不寧時,方纔還笑眯眯的雨宮突然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認真起來,說道:
「由你來選。」
她張開雙手。看來是想讓我從這些牌裏抽出一張。
「………… 」
芽依稍作猶豫,最終還是伸手拿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張牌。
就在這時,突然——
「喂喂,這也太草率了吧。」
「原來是那種就近下手的類型啊。」
「這種傢伙,到頭來無論什麼事都會選輕鬆省路的一邊。」
「已經到頭了。」
……我感覺,自己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喫了一驚,猛地回過頭去,只見一羣小妖精正聚在那裏,發出一陣陣竊笑。
「什——」
在戰慄不已的芽依面前,柚純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那些傢伙叫作〈
Purha Melha
〉。它們是專門依附於人類的「軟弱」,並吸走「運氣」的極其晦氣的東西——也是給你帶來混亂的元兇。它們會將迷茫強加於你。雖然你之前一直沒有察覺到它們的存在——但就在你剛纔試圖做出「選擇」的那一刻,你終於能夠感知到它們了——來,別去理會,貫徹你的決斷吧。」
「誒——」
「快……!」
在柚純語氣強硬的引導下,芽依反射性地抓起離手邊最近的一張牌,將其翻了過來。
上面這樣寫着:
「唯有美麗的世界,並不適合你。」
雖然意義不明就裏,但那番話語卻帶着一種莫名的生動感,在胸中迴盪。
不,實際上並沒有真的吹出氣,這終究只是在腦海中勾勒出的意象。
它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向後退去,隨後彷彿溶入空間一般消失不見了。
看着茫然失措的芽依,柚純開口道:
「是的。不過霧間凪確實被停學了,所以她肯定幹過什麼壞事,我當時還覺得那女生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不不,沒那麼嚴肅啦——只是想說,讓我們這些處境特殊的人齊心協力,僅此而已——你也想和我們一起幹吧?」
(啊——真是的,已經有一股焦糊味了。)
……而現在——芽依再次被一位給人以奇妙印象的女性促使着做出決斷。
在足足灌輸了五分鐘以上的暗示後,柚純終於拉開了與芽依之間的距離。
它正焦灼地燻烤着,散發出陣陣苦澀的刺激性氣味。
(可是,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呃,拿了個讓人不爽的東西啊。」
隨着柚純隨口敷衍,不斷堆砌那些聽起來煞有介事、實則毫無意義的辭藻,芽依的混亂感也隨之不斷加劇。
柚純將脣瓣湊近芽依耳畔,輕聲呢喃。
「那些傢伙叫作〈
Purha Melha
〉。是專門依附於人類的『軟弱』,並吸走『運氣』的極其晦氣的東西。也是帶給你混亂的元兇。」
「喂——」
就在她正要開口道謝時,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古嶋俊輝卻插話道:
「虧我們還出於好心想教教她,真是個蠢姑娘。」
就這樣——又一張全新的「手牌」,被納入了府名井柚純的麾下。
她正以這種方式,穩步擴張着自己在這所補習學校裏的支配範圍。
(炎之魔女,霧間凪——)
應該是植入得十分順利,她對命令的理解度很高,執行起來也毫不抗拒。
——雨宮美津子。
於是我就對那個女生說:『你受苦了,真是飛來橫禍啊。』結果那個女孩——露出了某種很困擾的表情。
(甚至無需我來「點火」,她似乎就已經在劇烈地燃燒着——那絕非尋常的焦灼感。她置身於足以讓常人瞬間崩潰的巨大「不安」之中,卻又顯得泰然自若——)
*
「不過——如果你想繼續持有它,就得稍微配合我們一下了。」
她立刻重新集中精神——門外傳來的氣息,她早已知曉是誰。
「那個——關於炎之魔女,我覺得有些事必須得告訴你。」
他朝着古嶋揚了揚下巴。對方也點點頭,從門前退回了原位。
她依然用那套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釋着。
當時好像出了什麼亂子,霧間凪在那之後被處以停學處分。
柚純也探出身子。
「不安」瞬間劇烈膨脹,慘白的火焰將她的全身徹底吞噬——隨後,靜止了。
「哈——」
說着,遞過來一個小布包。把卡片放進去後,它的形狀看起來恰好就像一枚護身符。
「謝、謝謝——」
隨着這一聲招呼,芽依帶着幾分畏縮與侷促,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是、是的——我當然想做。」
聽完這番解釋,我已沒有理由拒絕。
她自從來到這所補習學校後,最初看中的目標是古嶋俊輝,這不得不說是種幸運。當時她察覺到他身上散發着某種異於常人的氣息,正暗中觀察時,對方竟主動……
柚純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而一直待命在芽依身後的古嶋俊輝,則移步至門前戒備,以防有人從外面闖入。
咚咚,敲門聲響了起來。
「呼——」的向對方呼出一口氣。
此時此刻,正吹拂向她的是某種「能力」。
「………… 」
面對詢問,芽依點了點頭,說道:
「只要我推薦你,那份擔憂就會煙消雲散。而我這邊,也因爲增加了強力的盟友,在『機構』內部的地位會隨之提升。這對我們雙方都有利,不是嗎?」
一直縈繞在腦海角落裏的不安,此刻竟消失得無影無蹤——對芽依來說,這比任何事實都更重要。
芽依在還沒搞清楚狀況時,便已點頭應允。
那個女人接連襲擊她穩步增加的部下,不斷將他們從她身邊剝離。受到凪威脅的人紛紛離開了補習班,甚至在她試圖招攬新人時,那個女人也會介入其中橫加阻撓。
柚純以一種充滿戲劇感的誇張手法,將扣着的卡牌在桌面上攤開。就在芽依爲了伸手取牌而湊近的一瞬間,柚純——
「……妖精正在說你的壞話。它們總是纏着你,窺探你內心哪怕一丁點的焦慮,然後躲在暗處竊竊私語,嘲笑你……」
「什麼?」
雨宮對她如此低語。聽着這些話,芽依確實感覺到,心中那抹本該已經成功抹去的迷茫,正影影綽綽地翻湧上來。不安感若隱若現。
「怎麼了?」
「請進吧,燒津小姐。」
「那玩意兒,臭烘烘的~」
他向我坦白了這一切。起初我半信半疑,但在見識過他那被稱爲「嘶鳴轟響(
Hiss Buzz
)」、擁有「同協之聲(
Euphon
)」異名的特殊能力後,我不得不信。
映照在她腦海中的那些妖精,柚純和古嶋自然是看不見的。因爲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然而柚純卻用一副泰然自若的口吻說道:
這個女孩在柚純支配的所有人中,算得上是非常優秀的模範生。
「只要帶着它,那些無謂的迷惘便無法近你身——把它放進這個錦囊裏吧。」
對現在的芽依而言,那份不安感並非令人不快——反而甚至顯得有些迷人。
「那傢伙——她在我們高中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女,但我突然想起,以前有個被她糾纏過的女同學說過一些奇怪的話。
燒津芽依所感受到的那種「不安」,柚純能以一種類似於嗅覺的直覺感知到。
「打、打擾了──」
面對這樣的芽依,柚純隨口說道:
那股焦灼的觸感變得愈發濃烈。
芽依嚇得猛地轉向他,而柚純則笑着說道:
柚純猛地回過神來。
沒錯——這就是「催眠暗示」。所謂的妖精,終究不過是在被施加了這種催眠術的對象腦中形成的「妄想」罷了。解釋起來,這套機制簡直簡單到了極點,因此在向對手發動這種「攻擊」時,除了像古嶋俊輝這樣知曉內情的協作者之外,附近絕不能有其他人在場——如果不是處於一對一的情況,即便發動了也只能讓對方陷入靜止,而無法成功施加催眠。
雖只是從遠處匆匆瞥見一眼——但我從那個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氣味」。
(差不多了——)
宛如人體模型一般,燒津芽依的身體變得紋絲不動。
那麼,那項能力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就在柚純獨自一人趁着補習班講課間隙,在自習室裏苦思冥想的時候。
當然,展示給燒津芽依看的妖精
Purha Melha
不過是幻覺。那是府名井柚純的能力——「
Rolling Anxiety
」所產生的作用。
於是——那氣息就像是「吹火棒」送入的氧氣一般,讓方纔還只是散發着焦糊味的芽依,在瞬間——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那之後過了大約半個月,一切本該進展順利——可就在當下,問題出現了。
然後她說:『不,不是那樣的。真相不是那樣的。那個人其實是爲了救我。』真是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據他所說,擁有特殊才能的人會被視爲危險存在,極有可能遭到抹殺。
她用一種迫切的語氣開口說道。
「燒津芽依小姐。我想助你一臂之力。並非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而是想爲你提供協助。沒錯,就像你現在對府名井柚純小姐所做的那樣——」
「你的那些煩惱,根本就是徒勞。」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同樣的話語,宛如在吟誦咒語。
「難不成,你擁有某種異於常人的特殊才能?其實,我隸屬於一個專門處理此類事務的『機構』——」
柚純回到座位,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我的〈
Rolling Anxiety
〉——是通過將他人的不安極度擴大,使其「體感時間」幾乎趨近於零。就像被下達了過載指令的計算機因無法處理龐大數據而死機一樣,不安會抹除那傢伙所有的認知——而在那停滯)
彷彿時間停滯了一樣——不,對芽依而言,事實的確如此。
方纔陷入沉思太深,以至於對周圍的戒備都變弱了。
緊接着——正保持着伸手去夠卡片姿勢的芽依,像是受驚般猛地一顫,轉頭看向側方。
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觸。正因如此,雨宮美津子和古嶋俊輝之流與常人並無二致,而她,顯然是超越了統和機構合成人的存在。
(那傢伙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而且——)
(霧間凪,我的能力很有可能對她無效——直接接觸太危險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該怎麼辦——?)
芽依緊繃着臉,繼續說道:
直到這時,芽依才明白剛纔從房間裏出來的那個男生,懷裏視若珍寶般抱着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而就在她拿起那張卡片的瞬間,妖精們微微向後退縮,
吸入「能力」,然後將其抹除。
可她接着又說:『燒津,你要是遇到了什麼困難,也可以去跟霧間同學商量。就算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她也一定會有辦法的』——簡直是被徹底洗腦了。
「救了自己?是這麼說的嗎?」
就在芽依順着引導走進房間的那一刻,柚純立刻察覺到:
但也就那一次,之後我甚至都沒見過那女生再跟霧間凪說過話。」
在利用古嶋俊輝和扮演櫻的學弟將芽依引誘至自習室後,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柚純開口搭話。隨即,芽依身上那股焦糊味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混亂與不安交織在一起,不快感愈發強烈。
「唔……那個『炎之魔女』平時會和誰結伴嗎?」
「不,她一直獨來獨往的,總是一個人。」
「看起來也不像是想拉幫結派。那她爲什麼要幫人?目的是什麼?」
「關於那個……我覺得,可能是唯恐天下不亂吧。總覺得她每次都主動捲進那些麻煩事裏,其實是因爲樂在其中。」
「什麼?你的意思是……她是有那種追求刺激的獵奇癖好嗎?」
「這麼想的話就說得通了。畢竟,如果不是爲了尋求刺激,正常人怎麼可能在毫無回報的情況下,爲了別人做到被停學這種地步呢?」
「嗯嗯……」
聽了這話,柚純覺得那場關於凪的異常「炎上」似乎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也就是說——想要把她引誘出來,只要製造出某種引人注目的麻煩就行了,對吧。」
「是的。大概吧。」
芽依的臉上寫滿了確信,對於自己所說的話,看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安」。
(這孩子——以前有這麼自信嗎。雖然語氣相當武斷,但確實有着讓人無法全盤否定的說服力……看來按這個方向進行下去應該沒問題)
或許是察覺到了柚純的想法,芽依將手抵在胸口,接着說道:
「府名井同學……這裏能交給我處理嗎?」
她開口提議。
「你打算怎麼做?」
「我和霧間凪讀的是同一所高中,深陽學園……我們學校現在的情況,感覺各種意義上都很不妙。府名井同學應該也略知一二吧?比如那個在這所補習班成績也排第一的百合原美奈子,突然失蹤的事。」
「啊——」
聽到那個名字,柚純內心深處劇烈地動搖起來。
對於百合原美奈子,絕非僅僅是「略知一二」就能概括的。那是徹底改變了府名井柚純整個人生的事件。
*
柚純啞口無言,半晌接不上話。
百合原美奈子。
柚純曾在幾次模擬考試中與她交鋒,但每次都敗下陣來。對柚純而言,雖然已經達到了目標分數,但百合原美奈子總是能更勝一籌。終於,柚純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去向百合原請教了。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
她緊追不捨地問道。
「不──抱歉。我沒理由責怪你。只是,心裏覺得有些羨慕。」
「那是當然的吧。誰都會這麼想吧。要是你變成了第二名,難道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她根本無心學習,整夜輾轉難眠。
柚純心頭一震,
「明明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我覺得沒必要這麼意氣用事吧。」
那是一種只要努力就會有回報,只要學習就能提升階層,只要朝着大家稱讚的方向努力,自然而然就能成爲人生贏家的想法。事實上,由於她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這種觀念也從未出過差錯。她的父母並非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因此只要女兒在學校取得好成績,他們就會由衷地感到高興,並全盤接受她所期望的升學目標。她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優等生少女中的一員。
「不,是因爲你有那種想要拼命學習的勁頭。能像那樣全身心投入到某件事中,在我看來是很耀眼的。不過——也是呢。」
然而……就在某一天,百合原美奈子突然沒來參加預備校的模擬考試。
在柚純眼中,那道背影並不屬於百合原美奈子。那不是她曾滿懷愛意注視着的、那道熟悉的背影。
接着——一週後,百合原美奈子終於在補習班露面了。
她冷冰冰地丟下這句話。
進入高中後,爲了更進一步提升學業,自己也報了補習班,然後——在那裏遇見了她。
正當柚純愕然佇立時,那個「她」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回望了過來。
那張臉確實很標緻……如雕塑般端正……然而,
有人插了一句。
全身止不住地劇烈痙攣,根本無法站立。視線變得模糊,聲音也聽不真切。萬事萬物都化作一片虛影,她沉入了一種彷彿被全世界割離、獨自被拋向虛空的錯覺之中。
她理所當然地反駁道。
然而此時的柚純,完全不在意那些好奇的目光。
「我只是把那女孩胸前的入館證,和告示板上貼着的成績表對比了一下而已。」
柚純猝不及防,整個人愣在了原地,但很快便反應過來:
已經——到極限了。
焦糊味——。
聽到那個消息後,儘管柚純本該去上另一門完全不同的課,她還是坐立難安,不顧一切地奔向了她所在的地方。然而——
「………… 」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這也難怪,一個一邊發出怪叫一邊推開人羣狂奔的高中女生,突然癱坐在馬路上,誰都會覺得奇怪。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無一例外都在散發着這種氣味,彷彿慘白的火焰隨時都會噴薄而出。
(不行不行——要是成績下滑了,就沒法和百合原同學待在同一個班級了——)
「吶,如果不介意的話——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 OK?我們試着好好相處吧——好嗎?」
這無疑是個相當屈辱的問題,但也是出於走投無路的心情才做出的舉動。
「我也不是因爲想當第一才當第一的。只是因爲沒別的事可做,纔在學習而已。」
她衝出補習班,穿過街道的大動脈。比起撥開人羣,她更像是撞開所有人一路狂奔。
「你,想成爲第一名嗎?」
柚純正瑟瑟發抖時,站在「她」身旁的那名男學生,
(這、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己不禁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啊、啊啊啊、啊——」
「………… 」
百合原沒有等待柚純的反應,就這樣徑直離去了。
傳聞中,她是縣內屈指可數的名校深陽學園裏,成績穩居榜首的天才少女。
那個既是百合原美奈子、又並非百合原美奈子的「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抑或是,從頭到尾一切都只是先入爲主的妄想,而柚純至今爲止所深信不疑、並將其視作精神支柱的東西,全部都只是幻影嗎?不明白。什麼都不明白……就在柚純被推入絕望的深淵時——它,突如其來地襲向了她。
「啊,啊啊啊……」
她反問道。柚純有些急了,
然而對此,百合原也只是——
那傢伙的存在感稀薄得詭異,在此之前我甚至沒察覺到他就待在那裏。
她語氣自暴自棄,卻又透着某種斷然的真摯與誠懇。
換作平時,她總是帶着那副端莊而冷淡的表情,即便遊刃有餘地拿到最高分也面不改色,可這次她卻無故缺席了。
從四面八方,從街道的每一個角落——都飄來一股焦灼的異臭。
「可是,考大學這種事,終究再過兩年就結束了。我們現在做的,大多是些以後幾乎派不上用場的事。」
剛纔那……究竟算什麼。
柚純發出無聲的吶喊,背對着那兩人,拼盡全力逃離了現場。
然而,就在這樣的她面前,一道同樣平庸的牆壁擋住了去路。
「幹什麼,你——找我有事嗎?」
(是、是誰……?)
「………… 」
「到底要怎麼學習,才能考出像你這樣的成績啊?」
「什麼叫沒用——這能考上好大學吧?」
柚純面部僵硬,動作笨拙地抬起頭來。
她這樣道了歉。
幾乎屏住呼吸,只是機械地揮動着四肢,直到身體終於不堪重負,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癱倒在路邊。
「爲、爲什麼要由你來道歉呢?」
她微微歪着頭,
「不、不是,所以我才說,我想知道的就是那個方法呀。」
他說着,然後——舌尖輕舔,潤溼了嘴脣,視線從頭到腳打量着柚純。
怎麼會這樣,柚純心亂如麻。
『她』微微嘟起嘴問道,男生聽後露出一絲苦笑,回答道:
「是關於學習的竅門對吧。雖然不知道適不適合你——但對我來說,考試不過是打發時間。我只是因爲害怕哪怕一丁點的空白時間,才一直做題而已——總之,就是這種感覺。所以只要覺得人生全是在打發時間,學習辛不辛苦也就無所謂了。畢竟——說實話,活着本身要比這辛苦得多得多。」
雖然努力的方向已經完全跑偏,但她本人卻對此毫無察覺。
她用淡然的口吻說道,但語氣中確實透着一絲不悅。她的面容看起來極其端正,如同雕塑般勻稱和諧,而且——
說着便親暱地湊近了柚純。
「考上之後呢?在那裏也繼續埋頭苦讀?爲了什麼?爲了進一家好企業?那又是爲什麼?因爲想拿高薪?可無論什麼樣的公司都有倒閉的可能。只要努力學習,就能得到保障嗎?就能一生順遂、萬無一失嗎——」
自那以後,柚純便時常陷入發呆,滿腦子想的都是百合原美奈子。甚至在講課時,只要她坐在前排,柚純就會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背影看,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每當這時,柚純都會慌忙心想:
「啊——這位是府名井柚純。她是這所補習班的二號人物,就在你之後。」
她腦子裏根本沒有「丟臉」之類的常識性念頭,取而代之的想法是:
她用尖銳的語氣搭話道。那毫無疑問是百合原美奈子的聲音,但是……
唯有這種感覺,突如其來地刺入了柚純的意識。
然而,百合原卻說:
她反問。
接連過了好幾天,她都沒有再出現在預備校。
柚純的臉色變得一片蒼白。看到這一幕,「她」朝這邊走了過來,
(……誒?)
(怎麼說呢——要是考試永遠不結束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就能一直注視着百合原同學的背影了……)
百合原美奈子究竟在想些什麼,既想去理解,又似乎不想看透;既想永遠仰望憧憬,又渴望能觸及她的身旁。這兩顆矛盾的心並存着。雖然心中始終縈繞着一種朦朧的躁動,卻並不令人厭惡。若說那是種不安,倒也確實,但那股明顯區別於其他不安的、令人心生歡喜的情緒,卻始終揮之不去。
那是一種彷彿要將人舔舐殆盡般的目光。
她正背對着這邊……那副身姿,確實和她一模一樣。雖然一模一樣……但是,
聽到這個回答,』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神色也隨之明亮起來,
「啊,是嗎?不過早乙女君,你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就好辦了。唔,這樣啊——二號人物,你很在意我嗎?」
「咦……?」
然而,百合原美奈子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不悅地蹙起眉頭,
在覺醒能力之前,柚純一直生活在一種單調的世界觀裏。
看着走廊裏那個走動的人影,柚純的雙腿僵住了。全身彷彿發出「吱呀」一聲,陷入了僵直。
「呼——」
(這些人……每一個,身上怎麼都有一股焦糊味……明明都已經快燒焦了,難道誰都沒有察覺嗎?)
柚純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種感覺。對着發愣的她,百合原微微一笑,
於是,她執行了那次「點火」。
( 美 麗 ——)
百合原點點頭,說道:
在潛意識中,已經選擇了那種動作。
就在那一瞬間——周圍所有人的「不安」都超負荷爆發,陷入了停滯。
柚純在人羣之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離開了現場。
雖然身體仍在劇烈顫抖,但她的眼中正逐漸恢復神采。
只不過,那是一抹昏暗的光。
就這樣——府名井柚純覺醒了能力。
回到家後,或許是因爲緊繃的弦終於斷了,她發起了高燒,整整臥牀三天。
她感覺自己彷彿一直在噩夢中掙扎,又覺得似乎什麼都不必煩惱,只是陷入了沉睡。
到了第四天早晨,當她猛然清醒並坐起身時——府名井柚純已經與往日判若兩人。
她去了補習班,但百合原美奈子已經不在那裏了。
家也突然搬走了,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然而柚純心想,自己不該再被這件事分散注意力了。
(我——沒錯,我再也不會感到不安了。會感到不安的只有其他那些傢伙——我是操縱不安的人,再也不會體會那種心情了。)
即便順着古嶋俊輝的野心往上爬,在統和機構中獲得了一定的地位,想必內心也不會再爲此產生任何波動了吧。
*
所以——事到如今,絕不是因爲這種事就畏縮不前的時候。
(沒錯——現在的我,絕不可能僅僅聽到百合原美奈子的名字就產生動搖——)
柚純一邊這樣告誡自己,一邊重新審視起眼前的少女——正向自己提議如何對付霧間凪的燒津芽依。
「所以呢——深陽學園情況不妙,那又怎樣?」
面對詢問,芽依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說道:
「我打算讓『炎之魔女』和末真『博士』——這兩位校園裏的風雲人物,像瘋狗一樣互相撕咬……她們都自負地認爲自己擁有不可動搖的正義感,但我會證明,實際上都不過是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
「瞧,就是之前被咱們掛起來整過的那個蠢貨,宮下藤花。那傢伙在學校裏也是個笑柄,說到底都是因爲她那個男朋友。那人叫竹田啓司——只要利用好那個白癡,肯定能順理成章地讓霧間凪也變成跳樑小醜——」
「你打算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