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6萬 字
「唯苦困於殼中之此刻,方爲生之證明——」
「……所以我纔對她說了『你這樣很奇怪吧?』,畢竟先掛掉電話的可是她啊,對吧?——話說藤花你在聽嗎?」
「哎?」
街邊的自助餐廳裏,三個女高中生邊喝茶邊聊着天,其中的一人移開視線,一個勁兒地看着外面的馬路。
「抱歉抱歉~」
她向朋友眨了眨眼,微微吐了吐舌。
「怎——麼啦?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另一個女生也已對囉唆的話題感到厭煩,一起朝着藤花看的方向望去。
「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啦,就是覺得人真多啊。」
「那算什麼嘛。」
被打斷話題而不太高興的朋友生氣地說道。
「嗯、說的也是,熙熙攘攘的,人們都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呢?」
另一個朋友如此附和着,她實在受不了朋友把自己被抓着抱怨失戀的事情,因而感到很煩擾的話題沒完沒了地進行下去了,所以只要能換個話題,是什麼都無所謂。
「那麼多的、數不清的人也都有家人、有朋友、有戀人吧?一想到這些,不覺得——有點暈乎乎的嗎?」
「你在說啥呢?」
「啊,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就算自己因爲失戀之類的事情而煩惱,但那也是其他人身上都會發生的事,或者說,在別人看來總歸是些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反過來說,我們這種人,在別人看來也不過是羣女高中生,可能也會被人說些看上去輕飄飄的啊、也許啥都沒在想啊之類的話呢。」
「大概、難免還是會被覺得沒什麼煩惱呢。」
「讓人忍不住想說『那你跟我換一換試試啊?!』對吧,我們這邊也是有很多辛苦的事情的啊。」
「可能因爲人太多了吧,所以誰都沒辦法一一關心每個人的情況啊。」
「不過,雖然說着女高中生女高中生的,但平常也很少見這麼傻的女生吧,班上大概也就兩三個這樣的,到底爲什麼會這樣呢?」
「該、該怎麼辦啊!」
宮下藤花的表情完全變了,冷峻得如同冰塊,銳利的眼神緊盯着外面的街道。
「死、死亡……」
自己現在處於徹底黴運纏身的狀況這一點;
一帶上這樣的想法,就開始覺得路上的行人看上去全是特別危險的人物。
他眼珠子從天花板轉到牆壁,確認沒有監控攝像頭後,便開始慢慢地從收銀臺裏把錢掏出來。
只能回家了,向那個動不動就打人的父親和動不動就哭泣的母親低頭道歉,雖然曾經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向父母低頭,但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不知爲何,周圍越是混亂,他越是冷靜起來,因爲擁有把自身的混亂轉移給他人這樣的能力,所以這種冷靜倒也理所當然,正因此他一下子意識到:
*
三平小步往後退,然後拔腿就逃,但一跑進小巷就遇上了死路,馬上就被抓住了。
兩個朋友都看向宮下藤花。
0;對了……就是現在!1;
雖說差點被警察抓住,但也不像是有了證據之後再採取的行動,再怎麼提心吊膽也沒用吧?
「快、快救救我!」
又一次,三平一臉茫然地目送着逃跑掉的少年們。
三平的臉變得鐵青。
三平還嘴道,畢竟那個小鬼比他矮小得多,看上去很弱。
「嗚、哇……!」
「這是怎麼回事…大家都怎麼了?」
「啊痛!你他媽在幹什麼?」
「你已經有了自己的能力,對這種現象產生了『抗體』,所以不會恐慌……但周圍這幫傢伙們可沒有能力啊,人類在異常亢奮的狀態下身體能維持多久啊?因過度興奮而死亡的統計數據什麼的,基本沒有吧,只能靠推測了。」
人們的尖叫聲在街上回響,聽上去就像收音機空放時的沙沙聲。
然後,就在這一瞬間,開關咔嚓一聲,打開了。
「……啊?」
0;可惡,該怎麼辦啊……?1;
「腦子要變得奇怪起來了!」
「並不是我做了什麼……大概是有人『聽見』了我和你的對話,那傢伙沉睡的才能被喚醒了吧,從時間還沒過多久這一點來看,恐怕他本人也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用說了解到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能力造成的了,當然,他並不是依靠殺掉我接受能量而獲得能力的,所以能力本身還未成熟就已經失控暴走了吧。」
全員共八人,一起向三平逼近。
然而馬上,正走在少年前面的人們也同樣轉頭看向了三平。
「那是——」
店裏空無一人,大家全都跑出去了,只剩下有線廣播空洞地迴響着。
這叫什麼事啊。
然後面對眼前的景色啞口無言。
「閉嘴!」
三平張大了嘴,他不知道人們爲什麼會陷入這種恐慌狀態,這自然是因爲被他的「倒計時」所污染,是逃走的不良少年八人組向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播散恐慌的結果。
所以沒錢的狀況也完全沒得到改善。
「呃呃,媽的……!混賬東西……!」
「……嗯,大概是哪裏的某個人『突破』後,引發了副作用吧。」
「哈、哈、哈啊——」
這想法是真心實意的。
三平彎着腰,東倒西歪地走出巷子。
那些警察是怎麼回事?
「………」
她扯出懷中的EMBRYO問道。
「什麼辦法也沒有,混亂已成定局了,不找到那個能力暴走的混蛋幹掉的話就不會停止,話雖如此,在這麼混亂的狀況下,要找到那傢伙也不可能。」
被三平踢出的空罐砸到的小鬼揪住了他的衣領。
突然大聲喊叫起來,放着自己不管就跑掉了,簡直就像嗑了藥一樣,現在連警察都幹這檔事了?這麼說來,莫非這條街的狀況也相當糟糕?之前還不太清楚呢……。
怎麼看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然而無論是那邊的工薪族還是出來購物的大媽,或者是那對正在卿卿我我的情侶,其實所有人都是什麼不得了的黑暗組織的成員、口袋裏藏着槍啊刀啊可疑的毒品啊之類的?
話音未落,那傢伙就是一拳,正中三平的鼻子。
——十、九、八……
而那時正在外面的街上奔跑着的,是一個身上有些髒兮兮的少年——本木三平。
先是在路上與七八個一邊尖叫着一邊狂奔的男孩擦肩而過,然後馬上看見周圍的人們全都開始對着天空喃喃自語,緊接着他們突然「哇哇哇哇!」地大叫着開始到處亂跑起來。
0;該死……1;
這個小小的、蛋形狀的「EMBRYO」,真是那麼危險的東西嗎……?
「誒?」
EMBRYO鬱鬱寡歡地說。
*
脣間漏出微弱的自語,那聲音不知爲何聽起來像個男孩,但又使人難以辨別正體。
「你這傢伙,是想找我們的麻煩嗎?」
說真的,今後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什麼辦法也沒有,已經沒有當小偷的勇氣了,這樣下去最終的結局只能是橫屍街頭。
0;反正我也什麼都沒偷……1;
這叫什麼事啊,三平的大腦一片空白,剛剛還被警察包圍,現在又是這夥人嗎?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他穿過路上東跑西竄的人羣,偷偷摸摸地溜進附近的咖啡店。
「世界完蛋了!結束了!」
四周所有的人都在大聲吵嚷,不知爲何叫喊着什麼,而且這樣的行爲似乎已經傳遍了整條街道。
但他忘記了一件事。
他一邊咒罵,一邊踢飛腳邊的空罐。
「這、這是怎麼了啊?」
然後,她們的表情一齊僵住了。
穗波顯子在一片混亂中獨自站在馬路中央。
「………!」
爲了尋找高代亨而來到繁華步行街的穗波顯子,看着眼前正發生的一切,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嘿、嘿嘿……!」
……類似這樣的話語。
「可能是因爲只有少數的這類人偏偏總是上電視才引人注目吧,藤花怎麼想?」
「——啊?」
「那、也就是說……這是因爲你而引起的?」
說話的態度明顯是那個小鬼的同伴。
*
「啊、不是、那個——」
三平汗流浹背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以一副幾乎可稱爲可疑分子的神態——實際上也確實是可疑分子——遊蕩着。
三平當即鼻血狂噴,心中不由得尖叫起來:
到處嚷嚷着諸如此類莫名其妙的話。
三平甚至連人們在喊些什麼都聽不清,但拼命集中起注意力來,聽上去怎麼都像是……
八名少年眼神兇狠地向三平逼近,那眼神中滲出的暴力與其說是不願寬恕,不如說是因爲年幼而不懂得寬恕而形成的。
要被他們殺掉了——完蛋了!
——所以那個空罐剛撞到牆上就反彈起來,砸到了一個路過的少年身上。
「總、總之還是快逃吧……」
名爲「偶然」的命運之骰,總會 「轉出讓他不走運的結果」這一點。
「你給我再講一遍啊!對、就用你這張嘴!」
說真的,這城市到底是怎麼了……?
那傢伙怒氣衝衝地回頭看向三平,但是三平自己此時也焦躁不已,所以……
0;該、該怎麼辦……?1;
「怎麼?你想怎樣?」
「喂,你這傢伙剛纔說了『閉嘴』是吧……!」
這條街上的所有人嗎?
「嗚嗚……」
逃着逃着,便開始止不住地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好像變成了自己的敵人,本木三平餓着肚子,搖搖晃晃地在街上徘徊着。
然後飛快地跑出去。
逃走了。
來到空無一人的公園後,他「哈哈!」地大聲笑了起來。
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看來人也不會一直走背運,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不知爲何事態變得向有利自己的方向發展下去了,居然會有所有人都逃跑這種事……
思考這個的事就放到後面再做,總而言之現在就先接受這種狀況吧,三平冷靜地想着。
「呃、哪裏有……啊有了!」
環顧四周,又是時機絕佳地發現公園旁的的士公司停車場前正好有一臺賣杯麪的自動售貨機,還有他最喜歡的味噌口味,三平立刻用偷來的錢買下了杯麪,此時此刻連硬幣嘩啦嘩啦地掉出來的聲音聽上去都令人感動。
「嗚啊,這不挺好的嗎!」
沒來由的一個人興致高昂起來,把裝了熱水的泡麪拿到公園的長椅上,開始進行三分鐘的等待。
不知從遠處何方飄來了細微的音樂聲,雖然是歡快的曲子,但無奈音聲空落落的,很難聽清楚。
等待之中,三平左思右想。
0;話說回來,那幫傢伙逃跑真的是因爲嗑藥之類的事嗎?總覺得那樣想也有些不對勁。1;
「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原因在我身上吧?」
幾天的離家生活中,不知不覺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讓他不自覺的把心裏的想法在嘴邊嘟囔着。
「說不定其實我身上有種令人膽戰心驚的魄力,就是那種喫了不少苦的、渡過地獄般困境的男人背後滲出的氣勢、之類的東西嗎,嘿嘿。」
雖然不是認真的,但想想這些就覺得很愉快。
「我其實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未來說不定會做出很不得了的事情啊,呵呵呵呵。」
一個人開着玩笑,又一次聽到了那細細的、像是用口哨吹出的音樂,他一下子回過神來。
0;噢,差不多三分鐘了。1;
他掰開從自動售貨機那取來的一次性筷子,啪啦啪啦地撕開拉麪的封口。
就像附身之物脫離了一樣,很多人都這麼覺得,但他們很難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實際上就是如此。
許多事物雖然存在於人們的話語之中,在現實中卻很罕見,當時的狀況正是那樣。
「……!」
「呃……」
周圍恢復了平靜,穗波顯子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時候暗自鬆了口氣。
「……好像結束了。」
亨清楚地看到了「那個」。
「六、五、四……」
緊接着就是連續的槍聲鳴響,我趴在地上朝那邊望去,亨他們身處的警車幾乎就要發生爆炸。
歸根結底,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得這麼恐慌,然而,這種情緒確實就像波濤驟然退去一樣消失無蹤。
「噫、噫……!」
「——哇!」
這麼說着。
是的,儘管她無從得知,但「倒計時」所帶來的混亂確實已全部消失。
半空中飛舞着數條線,並且,亨馬上就明白了這些是提示「從這裏通過就會死」的「死線」。
「不能在這裏放過你,在你的可能性尚未完全成熟的現在,請允許我在此使其終結。」
「是一樣的東西啊,正因爲一樣——」
「………!」
與伴隨在耳邊的低語同時到來的,是後頸與什麼東西相觸碰的感受,接着三平的意識立刻被拖入泥一般的黑暗中,消失了。
我瞪大了眼睛,但那並非是因爲擔心亨他們的安危,相反,我看見了——
三平立刻想要逃走,但就在這一瞬間,手裏的筷子突然「咔」的一聲,被破空飛來的某物切斷了。
音樂突然停了下來,接着:
「………?」
三平正想用視線追蹤他的身影,但他已經以樹木爲立足點跳向了另一個方向,身影消失了。空無一人的公園裏傳來那傢伙飛來飛去的聲音。
同樣的,這正如同「附身之物脫離」一樣的消失,也發生在了正攻擊着高代亨、谷口正樹,以及珍珠的警察們身上,然而,但這不僅沒有使情勢好轉,反而是——
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這一刻,三平感到自己的內部有什麼東西突然斷了,然後:
EMBRYO像是在發牢騷一般地說道。
0;在哪裏……肩膀嗎?只是擦過去了而已。1;
但不知爲何,她內心深處對於這麼做有一種強烈的牴觸感,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那個『卵』,那個——」
「——?!」
他的左耳裂開了一半,就那麼順着側臉垂了下來。
「哦?從稱姓氏變成直呼其名了啊。」
腦中盤旋着什麼,但那不屬於任何思考,不屬於任何方法論,不屬於任何成形的念頭,不屬於任何被創造出來的事物——」
「哇啊!」他把筷子扔了出去。
居然冷不防開槍了……?
死神——也有人叫他不吉波普——那傢伙慢慢地、身影彷彿從地面延伸出來般,向三平靠近。
此前人聲鼎沸、震耳欲聾的街道一轉而變得鴉雀無聲。
突如其來地充滿所有人心中的恐懼和不安一下子消失得一乾二淨。
「鬧出那麼大的亂子,我被弄壞殺死的概率也會變高,真是可惜。」
顯子問自己,把它弄壞就行了嗎?就像這傢伙希望的那樣……
「十八、十七——」
這一次,有人站在了那裏。
三平嚇了一跳,差點把拉麪掉在地上。
從疼痛中驗證了身體所受攻擊的強度,子彈沒有命中,但只是從旁掠過的衝擊,就已伴隨着些微深入骨髓的痛感。
「——九、八……」
不知爲何,他的腦海中只浮現出了一個畫面,那是白色的、表面光滑的橢圓形。
「本人沒有意識、會自動發生——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浮現出來等等,完全一樣。無論是我,還是你的能力對於世界來說都是作爲「泡沫」而顯現這一點——都是一樣的。」
那個人——啊,那個人是……他的表情既像在生氣,又像在哭泣,帶着左右不對稱的奇妙表情的那個人,三平之前就見過。
身體不停地旋轉,像是被狠狠擊中一般摔在了地上,但是——能清楚意識到所發生的事這一點,也說明我受到的傷害並不算大。
她使勁搖了搖頭,朝着警車陸續駛去的方向踏出腳步,既然混亂已經消除,應該可以在哪兒找到正常運營的出租車。
什麼啊,是耳朵的錯覺嗎?他正轉身凝望過去,身後又傳來一個聲音。
那是很少見的光景。
但那時候他就已經不在那裏了,而是一瞬間跳了起來。
「———什……?!」
那是「卵」。
0;不過——如果剛纔的一切真都是這個蛋一樣的東西所導致的……我該拿這樣的東西怎麼辦呢?1;
慌忙回頭看去,身後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公園裏的樹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
耳邊響起「噗嗤」一聲,然後就有什麼熱乎乎的從臉頰流向下巴……是血。
白皙的臉上顯現黑色的脣色,完全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那個人,沒錯,就是那時——他開始走背運之初,在街上看到的那個死神。
三平條件反射地把泡麪潑向那傢伙。
他的上身微微地搖晃着。
「——哎?」
「噗嗤」的聲音,右耳垂也被切開,血再一次噴了出來,但是三平已經不在乎這些了,他已經無法反應了。
但是,當時發生在人們身上的實際就是這種如同「附身之物脫離一般」的事情。
就是因爲那個,他此時此刻不知爲何竟觸碰到了真實。在一切混亂的中心,意志突破了佔據全部腦海的、絕對的恐懼,在腦中成形了。
就在三平即將第三次陷入大混亂之際,傳來了那人的聲音。
「——什、什麼東西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咦?」
「——不,你已經沒有未來這種東西了。」
三平悲鳴着,毫無意義地四處張望,但死神並未因此進入他的視野。哪裏都看不到,但自己又確定無疑處在對方射程之內——
「……遺憾啊,本體那個傢伙沒能破殼而出,能力似乎消失了,不會是摔了一跤撞到了頭就沒命了吧?」
「——零,到了。」
「真像,你的能力和我的存在——」
「……!」
在心中嘟囔着「我開動了」,正要吸起麪條的時候。
「十五、十四、十三、十二——」
「……爲什麼?」
隨着每一個數字出現,三平的心中的不安一份一份的增加,愈發沉重起來,而且他沒時間去消除那些不安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是……?!」
是的,那個「卵」——
描述專注於某件事的人回過神來的時候,有一種說法叫「如同附身之物脫離一般」,但這種戲劇性地恢復原狀的情況在日常生活中並不多見,基本上都是隻剩餘韻——或者說,某種慣性一般的感覺殘留着。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中槍了。
三平因爲害怕而尖叫起來,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恐懼,就像是精神的根底都被洞穿了一樣,那是一種讓人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絕對的敬畏。
*
「一……」
不知爲何,「二十」這個數字給三平帶來了巨大的衝擊,直直刺中了他的心。
……京哥哥的話又在腦海裏迴響起來,到底是爲什麼呢,自從遇見這個EMBRYO之後,她便總是想起那個年紀輕輕就死去的少年……
「在此預告——你的生命還剩下二十秒。」
「二……」
「顯子,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沒有價值的東西,不管它有多糟糕,只要存在,就意味着它是創造未來的可能性之一。」
性別不明的聲音開始了倒計時。
EMBRYO「嘿嘿嘿」如同嘲弄一般地笑起來,顯子緊皺起眉頭,但沒有回嘴。
倒計時毫不留情地前進。
「三……」
「……那種事姑且不論,得找到亨——」
他戴着筒狀的黑色帽子,身披黑色斗篷——
他忍不住哇地驚叫一聲,再次轉過頭來。
然後他便迅速抱住了身旁化身爲穗波顯子的珍珠,在子彈飛來之前打開門,跳了出去。
背後立刻發生了爆炸,但亨和珍珠已經離開了從車內噴薄而出的爆炸壓的作用範圍,所以即使火焰和衝擊從身旁掠過,亨也輕而易舉地維持住站姿,並馬上離開珍珠身邊,開始了下一步的行動。
只要順着視線中的「線」前進,他便彷彿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一樣,像走在軌道上似的,穿越衆多隱藏在暗處的警察們的射擊死角靠近過去。
0;……什麼?1;
看到這種情形而大喫一驚的不只是谷口正樹,身在近處被救下的珍珠自己最沒法相信。
0;怎麼了?剛剛那傢伙——做了什麼?連我也——1;
珍珠當然也沒料到警察們會突然不分青紅皁白地開槍,而亨也不可能知道,但現在亨彷彿已經看穿了一切,以沒有一絲多餘動作的行動躲開了攻擊和隨之而來的爆炸,已經進入了反擊——
0;這、這就是——高代亨的「能力」嗎……?1;
途中,亨不知何時撿起了似乎是滾落在工地角落的鐵棍。
然後,他便對因看丟了他的身影而離開隱蔽處的警察們發動了攻擊。
「——哇?!」
警察們已經不再被恐懼所困,所以即使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所作所爲的嚴重性,也沒有逃走。
他們探出身來想要確定狀況,卻立馬遭到了暴風雨般的襲擊。
亨揮動着鐵棍,幾乎是一瞬間就打倒了四五個警察,接着又衝向下一個目標。
「什、什麼?!」
然而警察們畢竟不是街上的小混混或不良少年,而是擁有知識和經驗的專業人員,無論抓住多少破綻,也不可能一口氣全部搞定。
「鏗」的一聲,一名警察用警棍接住了鐵棍。
亨立刻轉過身去,逃向遠處用於拆樓的、堆在一起尚未被收拾掉的建材陰影處。
「可、可惡!」
數名警察朝亨的手腳開槍,但完全瞄準不住他,子彈只是打在建材上彈起,形成跳彈。
但當事者們卻絲毫沒有這種心情。
天空迅速陰沉下來。
只有一種氣息,不可阻擋、無法隱藏,清晰無比地從這傢伙身上撲面而來,彷彿具備實體一般。
「什麼?」
儘管雙腿已經不聽使喚,步履蹣跚着,警察們仍在繼續奮戰,不過,這種戰鬥也已接近終結。之前進行過一輪齊射,他們的子彈本就已經消耗殆盡,無奈之下,他們只能操着警棍去與亨戰鬥,這樣自然勝負已定。
亨焦躁於警察們放倒多少個都有人補上,警察們也拼命想解決自己意外開槍造成的現狀。
殺氣。
「你、你是什麼人?!」
(*譯註:原文爲片假名,與「托爾」表記相同)
咯吱。
「必須前去支援——」
「呃……這個……」
其他警察慌忙想要做出反應,卻被亨壓低姿勢一個橫掃,把他們全部抄了底——腳踝上的一記重擊,讓他們全部摔了個四腳朝天。
站在那裏的……不是警察。所有警察都已被打倒在地,茫然的神色凝固在臉上,身體一動不動,連是死是活都看不出來。
除此之外,這傢伙身上沒有任何其他氣息。就是來動手的,不管他是什麼來頭,唯有「敵人」這一點絕對不會錯……!
「你們一開始開槍的方式明明是認真執行任務的樣子,爲什麼後來就變成了近乎威嚇的射擊?」
「是真正的警察嗎?還是說這是大張旗鼓的冒充?」
他是個矮小的男人,穿着淡紫色的衣服,光滑的布料在雨水的映照下閃着光。
就這樣——弗爾迪西莫和閃電*的第一次戰鬥拉開了帷幕。
亨雖然很困惑,但站在這個自稱弗爾迪西莫的男人面前,有一件事卻是確定無疑的。
但是沒有上級指示就不能行動也是警察的重要特徵,他們猶豫不決。
剛剛接下亨的一擊的警官不停地下達指令,成爲了現場的班長。
亨揮舞着鐵棍正準備攻向這邊,他連忙用警棍再一次擺好防禦架勢。
一顆子彈嗖地掠過班長的鼻尖,他本能地縮起身子閉上眼睛,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悲鳴。
站在這片詭異場面正中央的那傢伙,帶着一幅毫不在意的態度,在雨中嗤笑着。
0;說他是異常者……?實在難以置信!1;
「好久沒有等到能認真起來的機會了……這可真讓人期待啊……!」
因此,儘管警察們已經逐漸累得東倒西歪,但亨卻依然行動自如,把警察們一個個帶着跑,然後引誘過來、孤立起來,最後打倒在地。
「呦,『閃電』。」
亨下定決心。
他向前踏出一步,警察們全都大張着嘴,身體僵硬地倒在他腳邊,就像被切斷了電源開關的機器人一樣,而他已經不把這些警察放在眼裏,只說:
*
亨的身影再次消失,但並非逃亡,只是進入了警察們的死角。
殺氣騰騰的警察們嚇了一跳,轉頭望向聲音的方向。
如果做得太過分了,就算逃掉也只會使事態惡化,也很在意被留在原地的正樹和0;其實是珍珠但他以爲的1;穗波顯子,也許應該投降……話雖如此,但一旦遭到了攻擊,總歸會忍不住反擊的,這也無可奈何。
被這麼一問,那傢伙繼續冷笑着說:
「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去吧!」
「就是你的名字啦——不是叫「Tooru*嗎?這個名字在北歐神話中,可是屬於阿薩海姆神殿十二主神之一的『雷神』的,所以你就是『閃電』,怎麼樣?不覺得是個好名字嗎?本人弗爾迪西莫就是『覺醒之後的你』的賜名者啦。」
這傢伙竟然連這都看出來了……班長完全無法認爲這樣的人會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無法形容的、由戰鬥帶來的噪音四下回響,這些音效換一個場景,說不定會能得到「令人舒適」的評價,如果有無關者從遠處看來,甚至可能會覺得是在玩耍。
喀嚓。
而亨心中的懷疑已然變成了確信。
乾脆就一狠心,故意跑出去被逮住吧?估計會被狠揍一頓吧,感覺會很痛……他咬緊牙關。不過對面已經沒有子彈了,所以不用擔心被射殺,要幹就只有現在。
「喂,快報告!你們那邊在幹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呃……?!」
雖說是由上級所下達,但他不得不開始懷疑起命令的正確性。
那傢伙——弗爾迪西莫突然說了句奇怪的話。
他們身後傳來踩着沙礫的聲音,接着響起的話音不知爲何顯得十分悠閒。
這麼說道。
班長自知骨折,當場被打倒在地。
這期間亨還在行動,他抓住被打倒的班長的衣領,把他拖到暗處。
亨馬上明白就是他放倒了警察們……然而,怎麼做到的,又是爲了什麼,這些問題則完全無法推測。
然後便呆站在了原地。
然而——就在此時,發生了令他難以置信的事情。
(譯註:原文爲片假名イナズマ,意爲閃電,該能力名由弗爾迪西莫根據亨「とおる」的名字與雷神托爾「トール」的日語發音相同所取)
一名警察發現了他們,舉槍開火,但亨在準星固定前就從原地抽身而退了。
他竊笑着、滑稽地說道。
彷彿只有那滿面的冷笑消失在了空氣中一樣,一種非現實的氣氛從那傢伙身上逸散出來,然而,有什麼東西阻止了警察們發出「開什麼玩笑!」這類怒斥。
亨躲在廢棄建材的陰影處嘟囔道。
班長聽到背後傳來聲音,手持警棍回過頭來。
「喂……也就是說『高代亨他們』在那邊嗎?這傢伙又是誰?」
*
「什麼、什麼人是指……?」
他剛要回答,亨突然一驚,跳向一邊。
「……什麼意思?」
亨奔跑於其間,一邊把泥土踢得飛濺起來,不少追趕他的警察中了泥彈,隨之滑倒,從頭到腳變得一片黑,身上還淌着泥,但依舊窮追不捨,追趕者、迎擊者,在他們之上是平等地降下、平等地落在身上的雨水。
這話完全莫名其妙前後不通,然後他張開雙手。
不一會兒,雲層覆蓋了天空,然後雨點滴答滴答地落下,很快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接着……」
0;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1;
當他睜開眼睛時,戰鬥已經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槍聲和喧鬧漸漸地遠離了這裏。
本來就將泥土裸露在外的拆建工地,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泥沼」——正如同現在的情勢一般。
他是警署裏負責指導劍道和柔道的高手,所以明白高代亨非同小可——至少是有段位的高手,或者更強。
在他們後方,隔着一條馬路的對面,不知何時停了一輛車,車裏一個少年縮着身子躲藏着,忠實遵循着之前得到的「外面有危險所以不要出去」這一指示。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躲在車裏,即便注意到了——也毫無意義。
要說亨對自己的哪方面最自信,那就是他的體力與耐力絕對超乎常人,如同頂級足球選手一般,本身就體能充足的同時還善於把握各種稍事休息的時機,這是在幹着各種辛勞兼職工作的過程中學會的偷閒技巧。
他笑得更深了,那笑容現在已經越過了奇妙的程度,達到了令人心寒的地步。
就像一開始就知道警棍防備的位置一樣,鐵棍在半路漂亮地避開了它。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等等!不要貿然開槍!會打中自己人的!」
「再等指示就來不及了!」
鏗。
儘管警察們最終還是統一了意見,做好了覺悟,但他們並不知道的是:已經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了。
他嗤笑着。
「喂!你們是什麼人?」
「………」
本來還算平穩的風,不知爲何似乎越來越大了。
「……?!」
那便是他們對此人的第一印象,他穿着淡紫色的衣服,個子很矮,怎麼看都明顯不可能是警方相關人員,話雖如此,那麼他是誰呢?這就……簡直無法捉摸,那樣奇怪的笑容看起來不像大人,但說他是孩子的話,又帶有某種決定性的不同之處。
一瞬間,警察們都啞口無言,然後就這樣——結束了。
他只是呆滯着喃喃自語。
趁對面不知爲何安靜下來的時候,他衝了出去。
他非常清楚亨對自己手下留情了,本來就算被一擊斃命也毫不出奇的情況,只落個骨折就過關了,接着在剛纔的時候……班長甚至隱約覺得亨遠離自己是爲了防止自己被流彈擊中。
「你們真是太幸運了……這可是不常有的事情,我爲了『之後要集中精力』連有人擋在面前都不殺掉、這麼一件事啊。」
「——上了!」
本應把殺人犯們引誘過來進行夾擊的警察們的另一個小隊,和自己的同僚們失去了聯繫,這自然是珍珠手上的干擾裝置的影響,但他們無從知曉,只是逐漸形成了因爲罪犯們沒有到達預定地點,所以似乎只能由其中一隻小隊對應——這種程度的認識,畢竟對面升起了似乎是警車爆燃所致的濃煙,還聽到了槍聲。
「……唉,怎麼辦呢?!」
「嗯……也只能如此了」
「我現在心情很好……」
0;這些警察們是貨真價實的——歸根結底他們並沒有擺出一幅非殺我不可的架勢攻擊過來,這樣的話……要怎麼做?1;
然後用嚴厲的語氣追問道:
班長的防禦在咫尺之間被閃過,亨一擊正中他的肩胛骨。
儘管如此,亨還是掩飾不住自己的困惑。
他的能力——動用剛被弗爾迪西莫命名爲「閃電」的能力看過去,這傢伙——
0;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簡直——簡直全身都是破綻啊!1;
已經不是有沒有「線」的問題了,不用考慮朝什麼地方打才能命中要害,因爲哪裏都是要害。
儘管如此,爲什麼他會如此輕鬆自在,甚至到了異常的程度……?
亨本能地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然而弗爾迪西莫宛如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動作一樣,繼續走上前來。
那一瞬間,亨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明白了。
0;這傢伙……是知道的!1;
無論是自己全身都是破綻這一點,還是亨能看出來這一點,他都瞭如指掌……!
這就是那副嘲諷般笑容的來源,那麼那些所謂的破綻,也是……
0;陷阱? ……不,不對!不是那個層次的東西!1;
這是……面對警戒着的野生動物,說着「看吧,沒事的哦」然後故意被咬住,是和這種情況類似的行爲。
因爲等級完全不同,所以他纔會主動靠近過來……當然,主動靠近的必然是高級的那一方。
然而,這種高級又是來源於什麼呢?他看上去連武器都沒有,體格也絕對稱不上好,更是怎麼也看不出有強大的力量,那麼技巧方面又如何呢?
0;如果他精於技巧,就更應該該擺出某種起手式,而不是現在這樣到處是破綻的樣子,這到底是爲什麼……?1;
要是谷口正樹——如果是榊原弦細心教導過的他的話,應該已經明白過來:這就是超越了亨曾因得到過幫助而憧憬着的、溫柔堅強的「武士」的境界,是和僅僅強化「消滅敵人」這一點的「劍的極致」一樣的存在——極致到了架勢和技巧都不存在,動作唯獨取決於對手——
就是這樣的境界。
亨不明白這些,但他感受到了對方的詭異。
毫無疑問,沒有任何實體,看不到有任何東西在進行攻擊,儘管如此,連雨滴這樣微小的目標都能精準命中,這就代表着……
「在這種地方嗎?不過——」
右手以可怖的速度直擊亨的胸膛。
弗爾迪西莫微微張開雙臂,做出如同回應歡呼聲的娛樂明星般的動作。
「———?!」
弗爾迪西莫沉着地、滿足地低語。
爲了確認亨的能力偷偷接近的珍珠,看着那抹在雨中的遠處也能清晰辨認的淡紫色,在心中發出了悲鳴。
她潛入反統和機構的組織,作爲保護自身安全、對抗迫近中的危險的策略。
他明白做什麼都是徒勞的,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攻擊到對方……。
亨的手離開了捂住的眼眶,已經沒有時間理會疼痛了,視野雖只剩下一半,但也許因爲只是一種感覺,「線」看上去並沒有變化。
亨又拿起一根鐵管擺好架勢,但同時也得拼命控制止不住顫抖起來的雙腿。
他拿着的鐵棍——從手邊折斷了,乾脆利落的一擊,切口平滑得簡直如同鏡面。
「喂,『閃電』啊。」
弗爾迪西莫面對亨的動搖,挑釁地說:
「而且啊,那些個對手的弱小程度,可是完全說不過去啊,都是些連自己面對着什麼都不知道的笨蛋,『閃電』,我這麼說你應該也有同感吧?不自量力的小混混,扯着什麼大塊頭太礙眼啦、看不慣那種眼神啦等等狗屁不通的理由糾纏過來,你沒有把這類貨色揍個落花流水的經歷嗎?」
「呃呃呃……」
武器可以防禦,飛來的東西可以躲開,但是「空間」——本來就身處空間之中,要怎樣從空間手上保護自己?!
「現在這邊這個比較有意思,那邊就待會兒再說吧。」
但珍珠無論如何不願意因爲這種事而被殺。
這時,亨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摩擦過一般僵住了。
必須逃走。
他這麼說道。
「線」是能看見的,他明白,沿着「線」的軌跡攻擊便能夠擊中對手。
「也就是說……『不好好看清對方的實力和底細的人都是蠢貨。』就是這麼一回事,從這個意義上說,『閃電』啊——你沒有不經大腦地胡亂攻擊過來,就代表你已經超越了第一階段的水平,所以我要和你……好好地一決勝負。」
雖然明白……
弗爾迪西莫笑着,再次走近——
原本她從統和機構逃脫就是爲了活下去,她獲得了統和機構打算把像自己這樣擁有僞裝他人的能力的對象無條件地逐一予以處分的情報,這是由於發生了同類型但更加強力的個體摧毀了研究設施而逃脫收容的事件,所以這一類型不分強弱,一律被判斷成具有潛在危險。這一事件被稱爲「曼提柯爾衝擊」,也是統和機構最近神經質地不分青紅皁白獵殺可疑人物的理由之一。
亨把鐵管扔了過去。
0;………!1;
他馬上把視線移回亨身上。
亨在弗爾迪西莫說話的同時飛快地移動,他將被切斷的鐵棍探出,直擊弗爾迪西莫還在轉向中的側腹。
無論用什麼辦法,都必須趕緊逃掉……!
「怎麼了?閃電——」
「——呵呵呵呵!」
弗爾迪西莫漫不經心地搭着話,對於亨的警惕神態,他簡直把毫不在乎這一點明擺在臉上。
珍珠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來。
但是,在被大雨淋成一片泥濘的地上,鞋子發出「嗤」的一聲,滑了一下。
四目相對。
他從鼻尖發出冷笑聲。
雖然「線」還能看見——
飛散的建材在空中立刻四分五裂。
0;大事不好!既然那傢伙來了……!那就絕對沒有勝算了!1;
亨甩開建材向旁邊躲開。
「……你說什麼?」
他肯定沒有直接接觸到鐵棍——是釋放了某種武器嗎?但如果是那樣,爲什麼看不到那攻擊所對應的「線」?亨可是連子彈的軌跡都能看清楚——
「剛纔一個人面對一羣警察的膽量到哪裏去了?你那一身武士裝束都會羞愧地哭出來的。」
弗爾迪西莫聳了聳肩。
這種壓迫感、緊張感——本身便會成爲對方的攻擊手段,將自身逼到無可退避的死角,必須動起來……!
說了不可思議的話。
「呵呵呵……!」
「……?」
然後動了。
「哦?你的臉色變了啊?是有什麼和這衣服有關的重要回憶嗎?可是事實就是事實啊,穿着那種衣服的人,除了笨蛋還能是什麼。」
「實際上啊,『閃電』——世界這種東西,在能看清本質的人看來,是由無數的裂縫密密麻麻地覆蓋着的。
(譯註:即英文單詞fortissimo)
他輕輕笑着。
亨的脊背因戰慄而僵硬。
「——連第二下都躲過去的,你算第二個……真是久違了啊,我一直在等待的這種感覺……!」
彷彿斬斷它便是弗爾迪西莫的能力一般,「線」就這樣斷了。
亨除了一步步後退之外,什麼都做不了,正因爲獲得了抓住對手破綻或弱點的能力,反而更加感到無可奈何。
「從我記事起,我就一直看着那些裂縫——然後有一天,我發現了,只要我動動手指,就能撕裂它,對——閃電,就是你說的那樣,『空間』——這就是我的力量的真面目。」
「所謂強大,其實就是無所事事——你不這麼覺得嗎?沒有對等的對手,周圍只有弱者,贏了不過是理所當然,這種事一直持續、永無止境——這樣的狀況,除了無聊,還能怎麼形容呢——」
弗爾迪西莫繼續逼近。
亨狠狠地撞在後方的建材上,讓那堆東西叮鈴咣噹地倒塌了下來。
弗爾迪西莫看向亨,臉上露出異常淒厲的笑容。
但他沒有發愣的時間,弗爾迪西莫馬上又逼近了過來。
(……可惡!是弗爾迪西莫!1;
*
亨不由得小聲自語,弗爾迪西莫得意地一笑:
把亨變成統和機構的敵人來進行利用之類原先的目的已經不重要了,只有讓自己活下去纔是最優先的。
弗爾迪西莫眯起眼睛,在那眼中,是否正映照着那些所謂的「裂縫」呢?
「……!」
血花四濺。
自己的是「線」,而對方是「空間」——這是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區別,到底怎麼才能和高次元的存在戰鬥啊?!
但也不能坐以待斃……!
「………!」
所以她逃走了。
「從奔流於空間中的無數『龜裂』中選一個,稍微把它張大一點,就能將任何東西都『撕裂』並破壞掉——這就是我的能力。所謂「弗爾迪西莫*」,即是聯想到用過強的聲音破壞旋律而命名的這種能力。小時候我正在使用能力的時候被人發現,於是加入了統和機構,似乎這幫人把像我們這樣『世上不存在的力量』的擁有者叫做MPLS,他們也在模仿這些能力製造人造人——不過,到現在爲止,好像還沒弄出過能比得上我的傢伙啊。」
他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嘲諷道。
他的臉上鮮血直流——右眼已被切碎了。
對方深不可測,萬不可掉以輕心,這些事實他已經明白過來。
「不過……仔細一看,什麼呀這是?這身打扮給人的感覺,簡直是愚蠢透頂,是誰扔給你的舊衣服嗎?我是不知道你是從什麼人手上得到的,倒是能看出來那傢伙很沒品位。」
她並不知道那個以「最強」而聞名的傢伙的真正底細,但其可怕的殺傷力和超高的任務完成率——其實就是從未失敗過這一點已經成爲傳說,這些她一清二楚。
剛剛的鐵棍也是如此……正如同字面意思一樣被「切斷」了。
那東西再一次在空中破碎飛濺。
然而——下一個瞬間,亨就倒飛了出去。
然後又向前邁出一步。
0;對、對空間本身進行操縱的能力……?1;
「呃呃……」
與此同時,亨僅憑單眼也能清楚地看到,剛剛落在鐵管周圍的雨滴也一起碎裂成了微塵,如同被吹開的霧氣一般消散。
見亨答不上來,弗爾迪西莫繼續說:
「中了眼睛嗎——我瞄準了整個腦袋,看來是提早一瞬間躲開了啊。」
弗爾迪西莫看到珍珠變成的穗波顯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亨扔下手中四分五裂的鐵棍,捂着臉翻滾着向後躲去。
「聽着『閃電』,你知道世界這玩意,實際上是什麼模樣嗎?」
「哎?那是——」
「………」
就在那一瞬間,弗爾迪西莫猛然轉向她。
然而……不知爲何,當亨正要沿着線展開攻擊的一瞬間,那「線」便消失了。
「攻、攻擊的是空間本身嗎?!」
然而——那樣的小伎倆,在弗爾迪西莫就在面前的此時此刻,是毫無意義可言的。
亨立刻操起手裏的鐵棍向弗爾迪西莫攻擊的路線猛揮下去。
……有的,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好幾次了,但那又如何?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
「……閉嘴。」
亨的表情逐漸變得兇狠起來。
自己被罵弱小還可以忍受,但是,侮辱這套衣服的主人——榊原弦這件事對於亨而言,是和活着的價值被否定相等同的東西。
「行了閃電,不要對那種笨蛋的話奉若至寶了,反正你已經比那種傢伙強得多啦,對那種早就過時的老東西,吐一口唾沫丟掉就行啦——」
弗爾迪西莫聳了聳肩,無奈地輕輕搖頭,一句「真是無可救藥」彷彿就要脫口而出。
「………!」
亨怒不可遏。
一點都不考慮雙方的能力差,毫無技巧地向弗爾迪西莫發起了進攻。
弗爾迪西莫輕鬆地避開了攻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亨怒吼着,胡亂地揮舞着鐵管,如果對方只是一介警察的話,這樣盲目的攻擊或許也可以得手,然而,亂舞的鐵管只是虛無地一遍遍劃過空氣。
不久,亨的呼吸便開始急促起來,即使是頗有自信的耐力,也因爲毫無意義的動作太多而終歸耗盡了。
相反,弗爾迪西莫只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臉上的笑容依然如故,一次次在咫尺之間看破並閃開對方的攻擊。
0;這樣——這傢伙也差不多到了極限,究竟會爲我展現出怎樣的東西呢?閃電啊——1;
甚至有閒心這麼考慮。
但是,亨已經拿不出什麼隱藏的東西了,爭鬥的雙方中有一方被怒火所控制的時候,就基本上勝負已定了。先失去冷靜的一方就會遭遇失敗,而亨在此時便已經輸了,這不僅僅是難以彌補的實力差距的問題。
終於,亨雙腿一軟,笨拙地摔倒在地,臉摔進了泥漿裏。
直到這時,他終於冷靜下來,找回了自己。
但是太晚了。
然而——現實並非是接受了就會結束的,即便抱着戰敗的覺悟,這種確信也不太可能毫不動搖。在這樣的異常情況下,這一原則依然清晰而準確,現實的冷酷一如既往——對於敗者和弱者而言就更是這樣。
那聲音,不知爲何如同囈語一般,給人不可靠的感覺。
「………!」
聲音漸漸顫抖起來,簡直就像在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懊悔一樣。
他抱住正樹的身體,終於尖叫起來。
0;……不行了嗎。1;
雖然被擊中的嘴角不斷流出鮮血,但似乎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一個身影衝入了現場。
「………」
他伸出手,但正樹的身體一動不動,鮮血從他全身的傷口中不斷流淌出來。
弗爾迪西莫也看向那個像一塊沾滿鮮血的破布一樣倒在地上的身影。
「竟然擋在我的進攻軌道上……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啊。」
「……這個男人。」
「……爲了朋友,不顧自身危險衝過來這種行爲,這是何等的……勇氣和行動力啊。」
就在弗爾迪西莫做出攻擊態勢的瞬間,谷口正樹衝了過來。
「這麼有決斷力的傢伙……竟然只是個普通人而已……然而——與此相對——」
正樹回頭看向他,正想說些什麼……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亨也想出聲叫他,但那也來不及了。
亨死心了,對方的實力優勢是壓倒性的,自己終究敵不過弗爾迪西莫,他在內心的某個角落冷靜地承認了這一點。
「——亨!」
他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正看向自己,一臉「還有什麼招都使出來吧」的表情的弗爾迪西莫,他的手已經抬起來,似乎下一秒鐘就會毫不留情地進行攻擊。
然後,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
「………!」
他搖搖晃晃地,爬向雖然是剛剛認識——卻是至今爲止人生中最重要的相遇之一的對象的、試圖保護自己而遭遇的下場——他接近着那裏。
那尖叫聲在街上空虛地迴響,然後逐漸消失——。
只是被擊中,然後被打倒了。
「……正樹啊。」
「……正樹。」
沒有發出悲鳴,什麼也沒有發出。
只剩下亨自己。
憤恨地說完這話,弗爾迪西莫轉過身,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快步離開了現場。
說到這裏,弗爾迪西莫狠狠地盯住亨。
正樹一記直拳正中弗爾迪西莫的臉頰,把正將興致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在亨身上的後者整個擊飛了出去。
亨張着的嘴脣顫抖起來。
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牙齒在打顫,簡直就像在裸身在暴風雪中一樣寒冷刺骨,儘管如此……他什麼都不明白。
亨瞪大了眼睛。
他的雙眼燃燒着憤怒的火焰,彷彿要把話語吐出來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下一個瞬間,正樹全身被切開割裂,鮮血四濺。
重新站起來的弗爾迪西莫的影子落在他面前。
「真是太高估你了,這個勇敢的人拼了命創造的機會,你卻什麼都沒去做……太不像話了,對這種人抱有哪怕一點點期待的我纔是最蠢的嗎……!」
那不是這件事的旁觀者,而是當事者,亨忘記了,正在這泥水中戰鬥的並不只有自己——
就在亨懷抱着必敗的覺悟準備閉上眼睛的時候,事情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