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i-7 反-調和 0;沒有恐怖心就無法平靜1;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4401 字
「結束對某件事的恐懼,對不能理解的人而言是無法說明的,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霧間誠一《作爲敗因的另類自我》
1.
第二天,周圍的媒體大肆報道。初步調查結果是郊外陳舊的煤氣管道破裂,導致餐廳連鎖燒燬,各處設施遭受破壞,詳細原因有待在今後調查。這樣的結論形式。規模之大,目擊者數量卻反而極少,這也是話題沒有被廣泛傳播的原因之一。雖然窪下庸介的遺體被發現,但因爲地點不在附近,距離很遠,所以也沒有被聯繫起來進行考究。他的死反而留下鉅額的負債,資金的流向與大型證券公司等相關的不透明的疑點浮出水面。引發騷動的與其說是城市損毀,不如說是醜聞。想要掩蓋什麼,不應該說「沒什麼問題」,而要把它埋在其他各種各樣的問題之中,這就是有效實例之一。
*
……又過了三天,谷口正樹回到寄宿學校。他因爲累計學分不足還是一如既往地忙碌,幾乎沒有時間去回顧事件,而是忙於寫檢討和考試。
這時,學校職工跟他說「有人找」,他非常緊張地去了會客室。
「啊,你好。」
那兒有一個樸素的男人。他穿着西裝,看起來像是常見的上班族或官員。這是第一次見面。
「嗯……聽說你是一家公司的人?」
正樹這麼問,男人乾脆地回答。
「不,騙人的,但身份是真的。」
正樹不再感到驚訝。
「是統和機構的人嗎?通過這種普通渠道來見我也是有的。」
男人微微一笑。
「你不認識我,我可是瞭解你的,三天前我一直跟在你們後面。」
說完,行了一禮。
「代號爲stagbeetle,是接觸過你的ladybird的同事。」
「這麼說是〈counters〉?」
「啊,那個小組被解散了。當然〈anti-type〉也一樣,吵架總是兩敗俱傷。當然,我不認爲這能讓你們安心,但我們採取了這樣的措施。」
「是嗎——嗯,也不是我直接就能決定的,只要綺說可以就行了。」
「這……真是不好意思,不過……」
正樹再次說出這句話,stagbeetle嘆了口氣。
明明完全沒轍,完全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對方卻不知爲何,說自己有主導權……
「你會做那個嗎?」
「那當然。」
正樹這麼說道。stagbeetle正了正坐姿。
「好像是。但我不是一般人,直到最近都不知道那個存在嘛。說實話很難理解,不就是一種胡來的烹飪方法嗎?脫離了麪條類的基本。煮過度了又拉太長,還胡亂拌上味道濃烈的醬汁。但是現在——好像很好喫啊,真不甘心。」
「這次真是絕處逢生啊。那時我不怎麼後悔,比起害怕,總有辦法解決的心情更爲強烈,快死掉的時候也是這樣。託綺的福,把負擔壓在她身上,自己變輕鬆了,或者說——所以很平靜。如果只想着自己能幫上忙,一定沒法努力吧。但接下來會怎樣,還很難說。」
「啊?」
「那麼,今後還會繼續嗎?」
正樹嚇了一跳,那是手槍。
「因爲織機綺的事,我看到你受了這麼大的苦——你的力氣是從哪裏得來的呢?」
「不,說不上好……只是有在學習而已。」
「叫mellow就行。」
「嗯——」
這是實話,聽到這個,stagbeetle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還是一本正經。
「……是信念嗎?」
「裏面裝着連合成人都能殺死的特殊穿甲彈——能用它殺死我嗎,谷口正樹先生?」
「……很平常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的真心話是什麼呢?也許我只是想簡單地解決問題。」
stagbeetle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那個,就是用醬汁炒的,撒上青苔,配上紅姜的那種。」
「您是怎麼回答的?」
突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正樹沒能回答。
「你將來要做什麼,你自己也還不知道吧……請將我的生命用於那個。即使那是爲了織機而與世界爲敵,我也會站在你這邊。是的,就像把夢想寄託在飛燕玲次身上的ladybird一樣——」
「今後還要繼續嗎?」
那個對象是凪。
「我對統和機構也已經沒有發自內心的忠誠——因爲我看到了比他們更深層的東西。某種意義上,我比飛燕玲次更加扭曲。所以從今以後——我會協助你的,谷口正樹。」
「可是,我接下來該怎麼辦?還有比拯救世界更有價值的事情嗎?」
「到底怎麼回事?」
少女雖然比minimum個子高,但也屬於嬌小的一類。蓬亂的長髮隨風飄動,穿着一件煤褐色成人外衣,下襬拖得很低。她是統和機構的戰鬥型合成人,能力名〈breath.away〉——「特別制superbuild」之一。
stagbeetle一本正經地說。
「對了,我還沒問該怎麼稱呼,叫你camille可以嗎?」
接待室的門似乎是關着——但如果有什麼東西在炸裂瞬間高速移動,正樹是無法感知到的。
正樹拿起手槍,然後把槍口對準對方。
今後也打算繼續這樣下去嗎?
「……」
她是統和機構派來監視綺的。大多時候擔任獨立任務,似乎也不是minimum或maxim.G的部下。如果有什麼人像上次那樣想要捕獲綺,她應該會負責迎擊。但完全感覺不到那樣的拘謹,從初次見面就給人一種莫名的親暱感,或者說是親切的印象。
——和之前被七星那魅戲弄的情況一樣。
「嗯,我知道了,綺。」
「所以,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保護織機綺的心情,比我拯救世界的心情還要沉重——你可以殺了我吧?」
聽了她的話,綺皺起眉頭。
「可是,織機小姐最終還是照你說的做了——」
「可以的話,你能叫綺嗎?」
「知道啊,不過——是怎樣的炒麪?」
2.
說着,他從懷裏取出什麼,放在會客室的桌子上。
「那麼,能不能讓我喫一次呢?我也只是受了命令就跟在你下面,不是嗎?」
少女用熟悉的語氣跟綺說話。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正樹開口了。
「谷口正樹先生,我來這裏,是有件無論如何都想問你的事。」
「什麼?」
正樹點點頭。
「好啊好啊,你不是很瞭解嘛!」
「就算我說我現在去殺了綺小姐,也沒關係嗎?」
「醬汁的味道也有甜的和辣的,配料有魚粉和鰹魚,也可以用香腸代替豬肉。」
「啊?不,這是——」
「今後,請叫我『鍬甲蟲先生』。還有——請帶着那把槍,以便隨時都能殺我。」
「也許下次就會失敗,那種不安糾纏不清——不過,也只有等到那個時候才知道。」
「那你知道炒麪嗎?」
「……是嗎。」
他在那場騷動之後,被凪狠狠地罵了一頓,捱了頓揍,也被問了這個問題。
正樹用危言聳聽的語氣說道。stagbeetle聽着,漸漸低下頭,似乎越來越消沉。
「不過比一般人更清楚吧?」
「哦,比如說?」
被這麼問,正樹稍稍閉上嘴,然後苦笑着。
「……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真的,我也知道這不輕鬆。」
「那個,怎麼了?」
「camille,聽說你很會做菜?」
「上次,我在想到能幫助綺的時候——也有一種空虛的心情。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大概這就是你所說的『今後能不能做比這更有價值的事情』的心情吧……」
她微笑着說。
「我也不知道,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也稍微理解你的心情了。」
「我好像已經完成了這項工作——我就是爲了這個纔出生的,好像已經沒有任何目的了。」
「所以,是綺自己決定的,那時我已經沒有自信了,因爲是在被你們狠狠欺負之後。」
「那倒是——」
「你拯救過世界嗎?」
「可是,那是爲了織機綺吧?」
「如果不殺我,綺小姐就會很危險——即便那樣,你還是不開槍嗎?」
正樹想站起來。但一瞬間,在他眼前有煙花般的東西啪啦啪啦地炸開。哇的一聲倒在沙發上,抬起頭時——stagbeetle已經不見蹤影。
stagbeetle微笑着,這是這個男人來到這裏後第一次顯露出富有生氣的表情。
「是啊,這次的事,我一開始也跟綺說過可以回統和機構。我知道她不願意,所以……」
正樹聽了有些滿不在乎。
現在,她們正一起走在從綺的職業學校回家的路上。在旁人看來也許是姐妹。綺是姐姐,mellow是妹妹。實際年齡應該相反,但從氣氛上就是這樣的感覺。
mellow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不,我不記得了——到時候再說吧。」
「等一下……」
正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手槍上,它小得可以放在掌心,看起來就像個玩具。
「什麼事?」
stagbeetle看向正樹的眼睛散發着異樣光芒。
「那——那是沒有理由的。」
正樹問道,他搖搖頭,發出心力交瘁的聲音。
「……」
「不過mellow,說到炒麪,也是分很多種類的。」
「那個……mellow.yellow?」
「同樣的話,也被別人問過。」
mellow雙手鼓起掌。每個動作都和看上去一樣,很孩子氣。
「綺,你讓我好期待啊。哎呀,我放心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是個裝模作樣的大人物就討厭了。」
「我並不偉大。」
「不,那倒不是。特意把工作交給我,肯定是相當尊貴、必要、重要的人物。但我完全沒那種感覺,人很能幹。」
mellow幾乎馬上就要唱起來了。綺也跟着微笑。
「還可以做煎蛋卷呢。」
mellow兩眼放光。
「那是什麼?是不是很刺激?」
「就像蛋包飯一樣,把炒麪裹上一層薄薄的煎蛋。調味可以加番茄醬,也可以不加。」
「好嘛好嘛!我好興奮啊!」
mellow一邊不可思議地笑着,一邊在綺周圍蹦蹦跳跳。被人喜歡着,綺也高興起來,哧哧地發出笑聲。
這時——視野的一角出現了。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傍晚隨處可見的身影。回家路上的女高中生——肩上提着運動揹包。不知爲什麼,斜着延伸的影子看起來像一個奇怪的圓柱體。
那雙眼睛看向這邊。
0;……1;
綺的後背一陣發涼。自己隨時有可能成爲世界之敵,這種認識再次沉重地壓在身上。
不管她再怎麼小心,一定也無濟於事吧。如果正樹出了什麼事,凪出了什麼事,綺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因爲那是綺自己也無法控制的,由自己造成卻不由自己決定。
她一直在思考——現在統和機構傾向於讓她活下去,今後又怎樣?如果完全沒任何價值,或者更可怕的。
0;假設我能使統和機構的全體合成人無力化……1;
明白了這一點,自己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它的影響力太大,比起世界,一定先會對綺的心產生更大的作用吧。
一邊想一邊笑着。
「嗯,不過,一開始也太奇怪了。唔,不過……」
綺瞥了一眼從自己面前走過的mellow.yellow。
「Revolt of Alternative Ego」 closed
這很可怕,它意味着綺迄今爲止構築起來的、心中重要的東西,會被不是別人的自己破壞。
也許,她會成爲自己的死神,綺想。這樣一來,mellow.yellow的到來,既不是因爲工作,也不是偶然,而是因爲掌控着世界命運的某物,其發展趨勢已在暗中完成——誰也不能斷言不是這樣吧。
那時,自己會用怎樣的眼神回望她?
「嗯?什麼事?」
「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把白醬汁澆在煎蛋卷上,你會怎麼做?」
那個時候,那個死神會來殺自己嗎?還是——
到時會不會隨波逐流,做一些自己想都沒想過的事?
0;對……這一定比成爲世界之敵更可怕。1;
她轉過身,對她笑了。
不用看,奇怪的影子早就從她身邊消失了。
她現在,用溫柔的目光注視抱着胳膊思考的mellow.yellow。即使變成那樣,不到那時也不知道——這就是綺的結論。
0;會不會被另類自我決定重要的事,失去了真正的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