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間凪的風格 Style

1.

管理着八年前逝世的作家，霧間誠一的著作權的事務所，開設在交通不便的便宜租借樓房的一角。

作爲其租戶的，事物所所長的十八歲女子高中生，霧間凪每個月會來上個兩三次，爲其清掃。實際上業務她都是靠電話解決，事務所實質上只是個放東西的地方。

門是雙重構造，第一扇門爲了能讓客人進來等待所以沒有上鎖，第二扇門纔是真正的門。

“…………。”

凪沉默的將門上的三個鎖依次打開。

進入到裏面之後，每次她都會習慣性的想着“會不會有人在”望望四周。當然裏面不會有任何人在。

“——呼。”

她每次確認完都會嘆一口氣，這也成了習慣之一。

走過擺着一大排她父親著作的架子，她朝着廚房走去。

取出燒水壺，注水之後放在燃氣竈上。這個煤氣竈，經過之前的租戶的違法改造，能夠放出最大的火力，水沒一會兒就沸騰了。

她用熱水將紅茶衝進茶壺。從地板上的水漬痕能看出來之前的租戶十分喜歡喝咖啡，但是她更喜歡紅茶。

“咖啡是美國偵探喝的玩意。”

她小聲的，也不知道是對誰嘟囔了一聲。

明明是來清掃的，但是她完全沒有幹活只是懶洋洋的喝了幾杯紅茶，然後攤在沙發上盯着天花板。

恐怕沒有人見過，她這麼散漫的樣子了。被人冠上炎之魔女的綽號的她，在他人看來是擁有着“令人感到恐怖的冷靜”。當然，這也是她特意展現出來的一面。

但是，在這個地方的她跟那些隨意草率的女子高中生沒有兩樣。

僅僅，僅僅只是在發呆。

有時，彷彿對着房間裏不存在的第二個人嘟囔着。

“還沒，做的不太順利——。”

要拿的話只有她一個人做就行了，但是她不會說出來。

她把書丟回去。

綺現在在一家料理學校學習。是正規的職業養成學校。說是爲了將來做考慮想要學個技能，所以從原本上的高中退學之後進了這家學校。

然後她將屍體裝進塑料袋，繫緊之後放進包裏。

凪聳了聳肩，但是綺有點被嚇到了。

“不，有問題說出來比較好，因爲能學到東西。”

“喫燉牛肉哦。做得有些多了，聽到羽原要來真是讓我覺得‘得救了’呢”

“羽原，你一週前不是剛來過嗎。”

她喃喃着站了起來，將茶杯放到洗碗池清洗乾淨之後再次收了起來。

綺滿臉放光。

凪和健太郎結束了調查之後回到她家的公寓的時候，她的同居人織機綺用着明快的聲音出來迎接了他們。

她無意間將桌子上的霧間誠一的書《勝利者的基石 犧牲者的未來》拿到手裏。

“——你好，我是羽原。”

剛纔的那種呆然的表情已經沒有留下一絲。已然變成了“炎之魔女”的敏銳神情。

“OK。我是西邊的話，你去東邊嗎？”

“也罷——。”

“呣呣。”

霧間凪開始悄然在暗處解決一些事件已經過去了五年。

“動物的屍體。”

最初也就只有“那傢伙”知道她在做這些事兒，現在話作爲友人的末真和子和新刻敬，以及跟之前的一個事件扯上關係了的羽原健太郎都有在協助她。

“無所謂。但是不要對綺下手哦。”

“大概是，碰了野貓之類的屍體了吧。”

這孩子也變的開朗起來了呢——凪看着綺在心中小聲說道。剛開始一起住的時候還畏畏縮縮的，現在已經徹底放開了。

然後笑容消失了，再次看向垃圾收集處。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

“這個姐姐，真的很嚴格。”

在得到回覆之前健太郎就咚咚咚的走了進來，擅自就跑去別人家的洗手間。

2.

他的視線，停留在掉在地上的垃圾。

因爲回應的聲音過於充滿幹勁，凪的嘴邊浮現出苦笑。

可是就算這樣，果然凪還是常提醒自己不能太過於依賴他了。

“真的是——”

“嗯。我們一會在國道上的那個老地方見。兩個小時之後如何。”

凪極力的注意不讓他們接近危險。因爲曾經因此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親友。尤其是羽原健太郎要是放着不管的話總是追着她一股腦地闖進來，實在是太危險了，所以最近凪在處理一些某種程度上可以看透的事件時，會從一開始就拜託健太郎幫忙。而且最近健太郎獨自一人解決了一件大事件，也是個可靠的男人了。

最初的契機，就是因爲那個需要住院的難病突然回覆（理由至今不明）身體變得健康，但是想要重新入學卻還要等幾個月閒的沒啥事兒幹。變得遲鈍的身體也被父親的舊友兼她的保護者的榊原弦這個空手道家鍛鍊了出來，沒過多久就取回了原本反應靈敏的身手。但是弦在這之後因爲某些麻煩事兒，在日本呆不下去了跟她天涯兩隔。那時候的凪想到了“我要是當時能做些啥的話，說不定能幫上榊原老師的忙。”

凪一邊品嚐一邊點頭。

是一具破爛的烏鴉屍體。

健太郎慢慢的點頭。然後他突然說道。

“謝謝！”

之類的話語。

“垃圾收集處啊。嗯嗯，你要找什麼？”

於是，在三個人圍着桌子開始喫飯的時候。

在她找到這個事務所的時候，之前的租戶已經消失了蹤影。裏面的私人物品也全部都被扣押走了。

綺微笑道。

“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怎麼了？”

地點是垃圾收集場前方，在這種地方有烏鴉的屍骸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令人困擾的是，真正的努力向來不被他人所理解。當它被人理解的時候只會是在勝利之時，可是當你獲得勝利的時候那努力所蘊含的美將會變質成其他的東西。真正的努力的成果只會留存在犧牲之中。】

走到存放在附近的計時收費停車場的摩托車附近時，凪皺起了眉頭。

“努力是件空虛的事情，確實。是吧老爸——。”

兩人對視一笑。

凪說完之後健太郎“哈”的嘆了口氣。

想起了嘟嘟嘟的聲音之後，對方立馬接通了電話。

“沒，沒那種打算。”

“嗯，確實。你學的挺認真的。”

“……嗯？”

凪滿不在乎的說道，綺嚇了一大跳。

“那傢伙也真是的，因爲無故缺席就被放進宿舍裏留校看查了，暫時你們是見不到面了。”

“怎樣的都行。你只用看看不用拿過來。”

“好—。——啊，那啥。”

*

“哦！怎麼了？有事件發生了嗎？”

“——咳，什麼鬼。”

“好孩子，嗯嗯。”

接着她取出手機，快速的撥通號碼。

“比起這個，快點喫飯吧。你等了很久吧。抱歉回來這麼晚。”

“羽原這是怎麼了？”

“你現在閒着嗎。”

“喲，綺醬！好久不見！”

但是——凪單膝跪在地上，毫不猶豫的將烏鴉的屍體提了起來。然後翻來覆去的查看。

“——歡迎回來！”

綺微笑着搖了搖頭。

原本她是凪的弟弟，正樹的熟人。因爲某起事件變得無家可歸，於是現在是凪在照顧她。雖然凪也是未成年，但是怎麼說她也是個有錢人。

凪一邊脫下靴子一邊對綺問道。

“搞完之後，我能去你家喫個飯嘛？”

“做的越來越好喫了，綺。”

“不，不我做。嗯，是怎樣的屍體？”

健太郎用壞心眼的口氣說道，綺的臉頰變得彤紅。

“不。我沒在意。”

“開玩笑的。那麼一會聯絡。”

“健太郎，是我。”

“——這，這樣啊。”

“閒的都快受不了了！你說啥我就做啥！”

“…………。”

“啊，對了！得去洗個手。”

“真香。今晚喫啥？”

把勺子放進嘴裏的健太郎呻吟了一聲。

“沒，沒關係的。”

她用着男性的語氣說道。

“師傅嗎？綺也真是被狠狠的鍛鍊了啊。非要做的話你倒是做給正樹那個傢伙比較開心不是嗎？”

總之發生了不少事，她就開始做這些事情了。

最終，她也沒有把本來應該做的掃除做完就離開了事務所。

“那麼，不好意思——麻煩你做點事兒了。你去市內西邊的所有垃圾收集處轉一圈，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

——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這是她父親著作的特徵。爲何這種東西能賣得出去，霧間苦笑了出來。

健太郎慌慌張張的說道之後，凪裝傻道。

“啊，拜託了。”

凪苦笑道。

“這，這樣的——。”

健太郎打了招呼後，綺笑出了聲。

這應該是我的臺詞，但是她沒有說出來掛掉了電話。

通話口響起羽原健太郎興奮的詢問聲。他比凪小一歲。

“那麼——。”

“但是可惜的是還有有些糊味混進去了。做燉牛肉的話這個要注意一下。”

然後她就租下了這個空蕩蕩的事務所。那是她剛滿14歲時候的事兒。從那之後，她就會偶爾來到這裏，像這樣發呆。

“啊咧，是這樣嗎？”

“那貨每天都打電話回來。”

凪插了一句嘴。

“啊，原來是這樣啊，嘿嘿嘿。”

“沒，沒……。”

綺扭扭捏捏的聲音越來越小。

“但是，果然還是會有點寂寞吧。”

健太郎更進一步的調笑之後，綺已經無法回答了。然後凪酷酷的說道。

“現在見不到剛剛好。那傢伙應該冷靜冷靜了。”

“是這麼一回事嘛。……說起來凪，谷口家現在怎麼樣了。正樹住在宿舍裏，你自己搬回公寓了，那邊有誰在住嗎？正樹的老爸他們還在國外吧。”

“那邊已經空了。”

凪簡單的回答道。健太郎苦笑道。

“真過分。你媽回家之後不會很失望嗎。一到家家裏啥都沒有。”

“那麼，你去當個管理人住下如何？管理費和租金抵消了之後，收你五萬一個月。”

“啊——，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精打細算。”

健太郎嘆息道，然後猛的開始喫燉牛肉。

“嗯，果然超好喫啊這個。”

“可以再來一碗哦。”

綺伸出手之後，健太郎立馬喊了一聲“好的”遞出了盤子。

凪也雖然嘴上說着但依然沒有停下送往嘴邊的勺子。

真是奇妙的閤家歡樂的景色。

*

“但是這是爲了什麼？”

搭話之後，凪頭也不回的說道。

“那，那個……”

“總之，無論這是怎樣的事件，它正在一個在廣泛範圍內無差別的發生中，的意思嗎……？”

她直覺感到自己的父親有些什麼沒對自己說，並且想要傳達些什麼給自己，所以才說了這樣的話。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

“嗯……”

凪喊着“我，我現在就去叫醫生！”準備跑出去的時候，誠一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嘛，嘛確實可能是這樣的。”

綺用着活潑的語調開心地說道。

“死掉了好幾種動物啊。烏鴉啊老鼠啊……”

“說起來是這樣……。”

這麼說着手裏的工作依然沒有停下來。肯定會通宵了吧。一直都是這樣。所以纔會在學校裏睡覺。

“啊，是這樣啊。”

凪平穩的說道。

然後說道。

“…………。”

“大型垃圾就算扔出去了也不會被回收的放置在原地。屍體也是一樣。這也是爲什麼大型收集處沒有留下的原因。那種地方有別的清掃管理者，都被他們收拾掉了吧。”

“嗯。等下我確認了就去睡。”

“但是投毒的話，屍體不應該是殘破的而且嘴裏應該會有吐出來什麼，這種感覺的吧。”

他在自己工作的房間裏嘴裏吐血倒在地上，呼吸看起來也快要停止了。

“格雷伯爵就可以嗎？”

半夜剛過兩點，突然醒過來的綺聽着牆壁另一邊的空氣淨化器的運作音一邊從牀上起來。

“那，那是因爲，所以說，是那個，那個——”

是自己終究沒能夠成爲的存在。

“其中也有會回收屍體的人吧。但是就算沒有被回收也絕不是那些人的怠慢。那種東西在垃圾分類上已經另有所屬了。”

用着非常大的力氣。

“怎麼了？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也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兒。”

“你明天還要去學校不是嗎。快睡吧。”

“欸？”

綺點頭道。健太郎繼續點頭說道。

“……對不起。”

“好，好的……那個，凪你也。”

3.

“有一點可以說明，大型的垃圾收集處沒有找到任何一具屍體。”

過了一分鐘，凪總算回頭看向綺。

（或者說是陳腐的的偵探身邊的可愛助手……。）

“——三成的垃圾收集處都有屍體啊。”

“吶凪，在你的直覺看來，這是個怎樣的事件？”

凪聽到綺的聲音，微微的笑了出來。

凪看着健太郎寫的筆記低聲說道。喫完飯之後，三人移步到了客廳。

“嗯，惡作劇，嗎。”

“之所以屍體沒有被收走，恐怕是因爲這是規定外的東西吧。”

“…………”

凪說完之後，綺“啊”的叫了一聲。

綺眺望着桌子上的資料。

凪利用手上的筆記，進行了更詳細的數據整理。

“但是烏鴉和老鼠的屍體就算在垃圾收集處放着，也不會吸人眼球吧。以惡作劇爲目的的話應該放在更顯眼的位置纔對。”

*

“所謂普通，就是如果放置不理……就會一成不變。所以，我討厭這樣……一定要變得不再普通才行。所以……我……。”

“看吧。也有無法說明的事情不是嗎？”

“被投了毒吧。混在垃圾裏面。果然是誰性質很差的惡作劇吧。”

“凪，你覺得普通是什麼？”

凪稍微嘆了口氣，給烏鴉的屍體蓋上薄布站了起來。

“知道些什麼了嗎？”

凪對着綺微笑了一下，再次背過身去繼續剛纔的工作。

並且自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實。

“……不，等下。這意思事說這是回收垃圾的工作人員的規定外的東西，的意思嗎？屍體不在垃圾回收的範圍內。”

加上健太郎的發言，凪總結道。

綺被說了之後。有些混亂。她其實只是想表達自己尊敬凪努力的地方而已。

健太郎問道之後，綺也變成了“對對，我也想知道”的表情，兩人一起看向凪。

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嚇了一跳。

健太郎陷入沉思。

“綺，能幫我倒杯茶嗎？”

綺垂下了頭。

“好，好的！”

“不，沒有。不是這樣的……只是覺得凪真的很努力啊。”

“完全沒有注意到。原來如此——有的全都是一般住宅街那種地方，小區和商務街完全沒有屍體。”

綺盯着凪的後背。

綺的表情一下子放晴了，朝着廚房跑去。

“嗯，用茶壺衝。牛奶我自己加幫我另外裝一下。”

“爲什麼，啊。——那麼綺，你爲什麼喜歡正樹？”

“……也就是說，屍體不僅僅只有三成。應該有更多嗎。”

她看起來簡直就是自己剛結婚的妻子一般。或者說——

“規定外？啥意思啊。”

他嘟嘟囔囔着完全無法令人理解的話語。在那時，凪悟到了。

“……總感覺，剛聽說這個事兒的時候還感覺不是什麼大事兒……居然是這種堵住人思路不明所以的事件嗎？”

“所以這到底是個啥事件啊？”

“好的！”

綺站在原地眺望着她。於是凪對其說道。

健太郎雙手抱頭。

健太郎頻繁的晃着頭。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令他很不甘心。

在綺無法順利整理自己的語言慌慌張張的時候，凪微笑道。

綺終於問出了口。

被綺直指重心，健太郎“唔”的哼哼了一聲。

“爲什麼你能這麼努力？”

“之，之後被老鼠咬成這樣的吧。”

“那樣的話整個屍體應該都被老鼠拖到巢穴去了纔對。”

凪明天也應該去學校纔對。

“…………。”

凪依然沉默的整理資料。

“可是就算那是垃圾收集處，能成爲動物餌料的垃圾放在外面的時間離回收時間只有幾個小時而已。今早是回收日……屍體沒有被回收走嗎。或者說是有人特地在回收之後放在那的。”

健太郎呻吟出聲。

“…………”

“讓人這麼想也沒是沒辦法的。”

他已經無藥可救了，這件事。

“嘛，已經是個壞習慣了。”

凪沒有回答，僅僅只是盯着資料。

“嗚嗚。”

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羊毛衣，離開房間之後，看到凪還沒睡覺，戴着薄薄的橡膠手套，在桌子上攤開烏鴉的屍體在察看着什麼。

霧間誠一在彌留之際對她問道。

“跟你說的一樣，有好多。嘛到了明天估計就會被其他動物叼走不見了吧。”

凪聳了聳肩。

可是即使如此凪也無法回應誠一。

於是救護車趕到，誠一被搬運到手術檯，最終成爲了不歸人。死因是胃穿孔導致的內臟溶解。腸胃變得一塌糊塗。

人們之間傳言到他是因爲工作上的過勞導致的橫死。他的死亡給人帶來一種“戰死”般的印象，於是霧間誠一因爲這個附加的魅力人氣爆紅。

凪也收到了無數來自藝能界的邀請函。她既揹負着悲劇的命運，也是知名人士的女兒，更重要的是她長得十分美型。

可是凪最終還是將這些邀請函全部拒絕掉了。也有十分刁蠻糾纏的人，在這時榊原弦幫了她不少。

凪曾經對着弦詢問過自己父親的死亡。

“老師，老爸曾經很喜歡工作嗎？”

“不清楚。”

身高中等看起來搖搖欲墜，一見之下完全不像是武道達人一般的呆傻的表情的弦，他總是無論在任何事情上都會表現出自己“不知道”的態度。是想讓凪自己去思考問題的教育方針呢，還是隻是慎重的不輕易回答問題呢，總之是這樣一個男人。

“那傢伙，總是給人一種在什麼地方被什麼追趕着一樣的感覺。那究竟是什麼，在現在看來的話那應該是‘死’，但是我卻無法這麼想。”

他用指尖扣着自己長出來的幾根鬍子說道。

“那，究竟是什麼？”

“嗯。總之。……說到底，他應該是在生氣吧。說起來就是，原本這個世界應該變成別的樣子，卻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種的。畢竟那傢伙可是‘社會之敵’啊。”

那是霧間誠一自稱的一個綽號。

“生氣，嗎。……說的太簡單了，反而讓人摸不着頭腦。”

“哈哈哈。你那句話我經常被誠一說。‘弦，你所說的話直指真理，有時會跑題的’。”

“這不是跟老師你關係很好嗎。平時也沒見他有多生氣。”

“不，嘛—，就算這樣他還是不擅長跟人會面，所以完全不會積極的去跟誰搞好關係。”

“……也是。他跟媽媽也這樣。”

“……嘛，發生了不少事兒啊。”

男人被她毫不猶豫的態度搞得有些萎縮，但是他立刻咳了一聲，用高壓態度說道。

“嘛。確實。”

凪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槍，迅速拆掉了裏面的子彈。

然後男人轉身快速走向自己過來時的道路。

男人渾身顫抖的擠出聲音。

他痛苦的發出呻吟，然後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淚。

男人突然大聲吼道。

男人壓低了聲音說道。凪開始繼續講述。

在剛剛天亮的早上。

*

——可是在下一個瞬間，男人的身體飛到了天上，然後背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至少，我知道你把藥品僞裝成垃圾散播出去是爲了給烏鴉們食用這點是確確實實的。其餘的就只是推測了。”

“怎麼了。”

他的面前，站着一個不知何時來到的人影。

說完之後男人就將手裏的垃圾袋，扔向路面上的垃圾收集處。時間還很早，那裏已經有了兩三袋違反規定昨天晚上就扔出來的袋子。

“——你咋回事？是高中生嗎？從剛纔開始就在胡說些什麼。你說了什麼事件不事件的，到底是在指什麼啊。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

“……他說的那個，根本讓人弄不清楚他是不是認真的。”

“…………”

“因同類相殘死掉的，烏鴉的屍體。”

男人愕然的後退了一步。

“…………”

她指着男人膨脹的“口袋”。

他的眼底浮現出悲痛。凪完全能夠理解他眼神所代表的意思。那是一雙失去了重要的人的人所擁有的眼睛。

“什麼意思？”

“所，所以說，你，你在說什麼鬼？事件是什麼！？”

凪斷言道。

“唔，嗚嗚……！”

是的——這就是這種事件。僅僅覺得是在垃圾收集處有烏鴉屍體而已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兒的背後，藏着這麼一個巧妙計算好的計劃。

“你，你想說那屍體怎麼了——”

穿着西裝，打着領帶。看起來是個典型的正經公務員的中年男性。只是他的手中拎着一個廚餘垃圾袋。

“你，你在說什麼。”

可是，他遲遲沒有扣動扳機僅僅只是固定在原地。

“沒錯！烏鴉和老鼠這種小動物你覺得在這個都市裏會有多少？有幾百萬只這麼誇張的數量！如果它們一同變得狂暴，開始無區別的攻擊人類的話，人們肯定會想‘這些傢伙究竟是喫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

這種言辭彷彿就是覺得自己用這種擺架子的態度就能嚇到孩子一樣。

男人已經，不打算糊弄過去了。將手伸進口袋裏，取出手槍對準凪。

氣氛改變了。

“……呼呣。”

他的臉上帶着疲憊帶來的陰沉。看起來是攢了不少壓力。

“所以，你是想要讓其危害程度給世人知道，所以謀劃了這麼一出讓整個城市的烏鴉和老鼠狂暴化嗎？”

男人只是茫然的看着她。然後她抓住了手槍之後，男人總算清醒過來想要甩開她的手。

弦嘆了口氣。

她突然說道。

凪斬釘截鐵地，用着坦蕩的眼神注視着男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凪開口說道。

凪用着清冷的聲音說道。

“——有兩件事已經搞清楚了。”

確實，如果是普通的高中生的話，跟大人一對一的被有條有理的責備的話會產生混亂吧。但是凪並不普通。

“……呼。”

“老爸他，是覺得自己全知嗎。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聰明的，什麼都能理解的嗎，他一直都是這麼思考的嗎。”

前段日子城市的道路整備總算結束了，新鋪好的瀝青路閃爍着光芒。在那路面上響起了腳步聲。

……過了八年之後的現在，凪依然沒有搞清楚自己的父親是不是認真的在說那些話。

“…………”

但是男人的脊椎收到了撞擊，還無法站起來。

但是他立刻停止了腳步。

“…………！”

凪的手臂看起來僅僅只是輕輕的扭動了一下而已。然後這麼大一個男人就軲轆一下被甩翻，倒在地上。與其說是空手道，其實更加貼近合氣道的技術。

是個男人。

“……兒童過敏嗎。”

“我，我……”

“第一件事是你是在‘單獨’作案。而並非是組織性的活動。你的外表，身上穿的西裝是僞裝。因爲就算被人懷疑了，你也可以說自己是被妻子拜託順便丟垃圾的上班族。如果是組織作案的話根本不需要這麼費事而且行動規模應該更大。說到底這個‘事件’一開始就有帶給我這種預感，現在可以確信了。”

“你是哪個學校的？你這種尋釁的態度，根據理由我會去告訴你老師的，嗯？”

她穿着革制連體衣，腳上穿着安全靴，人影是霧間凪。

凪配合他的動作前進了一步。

“我，我沒有直接下毒！毒，早就已經混在垃圾裏了！”

“——！”

“……誰都沒能察覺到！所以，所以我必須要將這件事告訴他們！所以我——”

“這樣的話，人們就會知道自己與它們喫了同樣的東西，然後——”

“……你，你誰啊？”

凪就算被手槍指着，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男人嘆了一口氣，舉起手中的垃圾袋，盯着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了多少？”

聽到凪唐突的發言，男人“欸？”的瞪圓了眼睛。

“因爲我察覺到了。你說你是因爲沒有人察覺到所以你才做了這件事。那麼，你的正義在被我察覺到的這一刻起，就已經結束了。”

“——沒錯！”

她毫不在意地，接着說了下去。

凪開始慢慢的朝着他走去。

凪開始講述。

“嗚嗚嗚嗚嗚……！”

“那麼，已經結束了。”

“但是你那把手槍，看大小命中率可不高。而且你的身體也沒有熟練者會有的緊張感，就算你打算射擊這個距離也打不中的。”

“——原來如此，是你啊。”

這個男人恐怕曾經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我的事情怎樣都好。問題在於你。”

“——不，得趕緊的了。”

凪沉穩地說道之後，男人狠狠的盯住她。

“在某種食品添加劑裏，有一種能被稱爲‘興奮劑’的成分混在裏面。但是量十分有限。所以只能想到你使用了什麼東西將它的效果‘增強’了……”

男人絕句了。

凪沒再理男人，走到垃圾袋的前面，用小刀劃開了垃圾袋，裏面裝着紙屑和塗了白色東西的絞肉。這就是男人準備的“餌”吧。

男人嚇了一跳。其中有被人叫住了的原因，但是更多的是因爲那個人影看起來凜凜可威，綻放着美麗的光芒。

“你仔細想想。烏鴉之類的要是變得狂暴的話，最先被襲擊的都是弱者。那麼嬰兒則是最危險的了。這就是你期望的嗎？”

至今爲止有的那種，偏離主題的不流暢的感覺消失了，場面中充滿了緊迫感和殺氣。

沿着河川的那條街道荒無人煙，可以聽到些許河水流動的聲音。附近的住宅街還沒有人醒來吧。宛如忙碌世界中的，時間的空隙種存在的空間一般。

“我在說你就是‘犯人’。”

“不好說。確實在我見過的人裏面他是最聰明的那個……但是他總是固執己見的說絕對我比他更聰明。嘛，也許是在捉弄我吧。那傢伙在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的時候會說‘嘿—，有意思’，並不會覺得這是一種恥辱。他不是經常說自己是笨蛋嗎？”

男人的臉抽搐了一下。

凪從剛纔開始就跟男人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另一件事，那就是你是做好了覺悟，在冷靜的在做這件事。所以在被我叫住的時候，你一瞬之下伸進口袋的手也立馬抽了出來，因爲如果你要是用了裏面裝的手槍的話就無法辯解了。”

男人的臉哭的不成樣子，緊繃的線被一口氣切斷了。

“說說看。”

男人發出了呣咕的呻吟聲，但是依然打算抗辯。

知道的人會稱她爲“炎之魔女”。

“烏鴉的屍體。”

然後再男人的眼前扔回去給他。

“老師。”

“讓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是，烏鴉的屍體上有‘被喙啄裂的痕跡’。於是我就聯想到了這應該是同類相殘。烏鴉的鳥羣有一種習性，比如說某一隻烏鴉染上了病或者行爲古怪的話，其他的烏鴉會對它施加‘制裁’致死。但是這個行爲不會在其他動物的捕食領域裏執行。一般會在更安全的能夠隱藏自己的地方執行。並且這個屍體的鳥喙和爪子上掛着其他烏鴉的血肉殘片。那麼，我就聯想到了這就是突然暴起對其他的夥伴施加攻擊的傢伙，被反擊致死。但是爲何會這樣，說到這裏——你應該比我更加清楚。”

凪將這些都撿了起來裝進帶來的包裏，然後再把剩下的垃圾重新裝好繫上，扔了回去。

“然後——”

凪準備就這麼離開。

“等……等下！”

男人在她的背後叫住了她。雙腳還在顫抖，但是已經站了起來。

“爲，爲什麼你不抓住我。”

“至今，你其實還沒有犯下任何罪孽。就算把你扔給警察也沒有意義。估計你準備的這個‘餌’本身並非毒物。把這種東西當作廚餘垃圾扔，如果不能證明其因果關係就無法對你問罪。”

凪淡淡地說道。

“可，可是……！”

“啊。是的。只有一個人，會認爲這個行爲是罪。那就是你自己。對自己說‘無法證明其因果關係，所以這不是罪’的你自己。”

“…………！”

“如果你還有着想要將這些傳達給世間的覺悟的話，那就隨你好了。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不是嗎。”

她再次背向男人。

“…………”

男人垂着頭，終於決然地抬起了頭。然後對着凪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凪頭也不回的說道。

“我跟‘那傢伙’不同，沒有報上自己名字的興趣。”

然後就離開了這裏。

4.

“——啊，難道說。”

她的肩膀看起來十分瘦弱，她展現出來的弱小，足夠讓人能夠想起炎之魔女也不過只是一介女子高中生罷了。

“啊，那是那個寺月氏建造的‘異想天開’之一。原本是個縣立還是市立的綜合病院。”

“說不定。”

“…………”

但是健太郎問了末真之後，得知在背後解決這個事件的正是當時十四歲的凪。

凪確實在初中的時候，得了一個疑難雜症長期入院了。那個醫院就是這裏吧。

健太郎覺得這種東西已經沒有必要想了，但是對着凪那個拼命的語氣，他不自覺地回覆道。

然後凪突然說道。

基本上都是雜草，但是生機勃勃的藍色，白色和黃色的花朵點綴在上面，仿若南國島嶼樂園一般。

在凪的背後，能明顯的能感受到她“哈”的一聲摒住了呼吸，健太郎也跟着探出了頭。

“唔，喂……。”

“——你想成爲什麼？”

“……嘛。”

“……暴露給世間的話可能會比較好。因爲凪你什麼回報都沒能得到啊。”

凪呼的一聲微微的笑了出來。然後繼續沉默了下去。

“——原來如此，所以才下定決定做這些事……但是啊，把那個大叔放着不管真的好嗎？他不會打算自己公開這件事嗎。”

“不好說。這點，就隨他去吧。”

凪最終走到了醫院中間的一片空地。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他也摒住了呼吸。

當然，曾經這裏也有着排列整齊的樹木，在倒閉之後被人帶走了吧。但是在這個“環境”來下，這裏依然養育着無數的綠色。

健太郎腦子裏想着“咋回事？”，迅速的朝着凪追過去。

健太郎絕句了，他僅僅只是注視着這樣的凪。

凪依舊低着頭問道。

然後她戴上頭盔跨上摩托，啓動了引擎。

在沉默的凪面前，健太郎變得語無倫次了起來，凪突然說道。

“那地方……還在啊。”

“充滿了回憶的地方，嗎……？”

健太郎進來之後，抬頭看向上方。

健太郎騎在凪的身邊笑個不停。

“我能成爲嗎，我——真的能夠成爲那樣嗎？”

那個樣子簡直如同小孩子一般，健太郎逐漸開始擔心了起來。

“——所以最後怎麼樣了？”

那裏充滿了綠色。

凪皺起了眉頭。看着她的健太郎再次嘆了口氣。

健太郎推着電單車回到凪的身邊。

所謂“佐佐木政則”事件，是一個在食品公司工作的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叫佐佐木政則的男人，實際上是一個會將少女殘忍殺害的殺人鬼。凪的友人健太郎也認識的末真和子，也曾經在這個殺人鬼的名單上，差點就被殺害了。

凪，彷彿是在複述了誰的臺詞一樣，嘟囔了一句。

健太郎提心吊膽的搭話道。

然後低着頭，不知道在小聲嘟囔着些什麼。

健太郎也慌慌張張的停了下來。差點就要翻車了，還好把持住了平衡。

“‘這裏可真壯觀……’”

凪回到自己停摩托的地方，在等着她回來的健太郎立馬湊了過來。

“嗚欸，喂凪，你來這個地方是要幹啥？”

她扭着頭仰望着道路對面的建築物。

“啊。這地方挺久之前就倒閉了。但是跟寺月相關的地產是出了名的不好處理。但是啊，也差不多要被拆了。因爲債主要換人了。”

根據警察的發表，佐佐木政則被發現的時候已經上吊自殺死亡。

“哈？”

“……不過啊，這件事要是公開了估計會引起騷動的吧。像之前寺月恭一郎的騷亂，還有——末真差點就危險了的五年前的事件，那個‘佐佐木政則’的獵奇殺人事件那樣。”

“他不會把你暴露出去嗎？”

用着乾巴巴的，沒有感情的語氣說道。

不自主的想到自己會不會只是一個拖後腿的，僅僅只是在多管閒事。

“我可不想被在寺月恭一郎那個事件裏，最後偷偷溜走的某個人這麼說。”

“我覺得，你的話一定能夠‘成爲’。肯定能成爲。正因爲我這麼想，所以我纔像這樣——。”

“……我也不是很明白。”

“…………”

“那個——”

“那個男人，把加入了什麼食品添加劑的食物給嬰兒喫了，然後嬰兒去世之後決定復仇，到這裏我是明白了，但是爲什麼一開始沒去打官司呢？”

“那是……。”

凪用着茫然的語氣嘟囔道。

“不，所以說——”

健太郎問道。可是凪並沒有回答。

“你覺得我能成爲什麼？我可以做什麼？”

他這麼一說，凪露出了微笑。

“你將來，想要成爲什麼？”

戰戰兢兢的對着凪搭話。

離學校上課還有點時間，他們兩個人開始沿着河邊的道路疾馳而去。

這裏整個是中空的，並且內部的牆面上到處都反射着光芒。是鏡子。

“怎，怎麼了這麼突然——”

“哈……這是……。”

健太郎覺得，這是因爲凪還沒對他敞開心扉——還未被信用，讓他感到了寂寞。

因爲凪流下了眼淚。

睜大了眼，顫抖着嘴脣，呆然的站在綠色之前流着眼淚。

“…………”

“‘去做不就好了’嗎……說的可真夠輕鬆的。”

那是一棟八角形柱體這種奇妙形狀的建築物。而且非常大。

“能不能成爲，幫我想想看。”

（……啊，果然說到底我還是喜歡這樣的時光所以纔會粘着凪啊……。）

“嗚哇，這也太慘淡了。”

“成爲什麼——你不已經是一個正義的夥伴了嗎。”

“欸？”

早上的風十分舒適。

但是，凪一聽到這個事件就會露出露骨的厭惡的表情什麼都不肯多說。

凪搖搖晃晃的走着，坐到了一個被草叢包裹起來，曾經像是一個長凳一樣的地方。

這樣轉頭看向凪的健太郎，一瞬間說不出話了。

健太郎聳了聳肩。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想想的。”

“沒辦法，這就是你的風格（Style）啊。”

“——幫我想想。”

“哇……！”

凪事不關己的說道。健太郎盯着她，然後嘆了口氣。

然後，凪突然踩了剎車停了下來。

“在這一年裏面，他什麼都沒有想吧。然後事件過去之後，他終於醒悟過來‘這就是原因啊’。但是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已經沒有人會理他了不是嗎？都過去這麼久了你在說什麼，之類的。估計製造商那邊也有着優秀的律師吧。”

建築物被鐵鏈包圍，上面掛着“禁止進入”的牌子，凪毫不在意地走了進去。健太郎也縮着頭跟在她後面。

健太郎進到裏面後立刻說了這麼一句。

凪仰望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將摩托掉頭騎向建築物。

“…………”

“……原來如此，是這種‘異想天開’啊。在外面看來着是隻是個無趣的建築物，裏面卻有着綠色，這種——。”

內部亂七八糟。只剩下架子的牀在大廳堆成小山，被灰塵包裹着，好似一開始就是那樣毛茸茸的玩偶一般。磚瓦地板都撅了起來，走在上面一步一步的有着在踩踏蟲子的屍骸的感觸。

健太郎騎的是電單車。他也戴上了頭盔。

就算被問倒了，凪也毫不回答的前進着。那毫不猶豫地步伐，彷彿對這裏十分熟悉。

健太郎想要說出協助的時候猶豫了。他開始感到不安，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否真的成爲了凪的力量。

“應該是，過於悲傷了把。”

“這太厲害了。凪——”

然後凪用手背拂去淚水。

她抬起了頭，展現出來的是一如既往的凪的表情。

“——謝謝。”

帶有一絲羞怯地說道。

在二人的頭頂上，有一面鏡子反射着晨間的一縷光芒，閃爍了一下。

“Styl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