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5422 字
呼嗚,呼呼嗚……
風吹過昏暗潮溼的森林。
森林裏,有三名男女在穿行其中。
他們分別是大概十多歲的少年和少女,以及一名五歲左右的孩童——如果說這些人是親子關係的話,那年齡未免也太相近了。實際上,他們也不是這種關係。
少年和少女看起來都比較普通,但是他們帶着的孩子卻分明長着一副十分奇怪的模樣。
那孩子的膚色宛如紅磚的顏色一般。而且不僅僅是顏色,皮膚表面也缺乏水分,帶有一點乾燥粗糙的質感,就像被磨砂紙擦過一樣。他和地球上的任何人類都不一樣,是一種異樣的存在。他與人類相差甚遠。如果頭上再長角的話,這個小孩怕是可以被稱作赤鬼了吧。
「————」
而且他面無表情。
這和孩童常見的無法向外界表達自己心情的這一心理發育尚不成熟的現象略有不同,這個小孩看上去似乎缺乏着意志這種東西。就宛如他的皮膚顏色,這個孩子給人的印象就和躺在地上的一塊磚頭一般別無二致。
「————」
他的嘴總是半張開着,微微喘着氣。
他的氣息過於微弱,以至於連少年和少女都沒有聽見,但是從他嘴裏傳出來的聲音,
「呼嗚,呼呼嗚……」
和外面吹過的風聲一模一樣。
這個小孩沒有名字。所以在稱呼這個孩子時,少年和少女爲了方便起見,都叫他「Brick」。顧名思義,就是磚頭的意思。
(譯註:在搖滾樂歷史中,歌曲、專輯甚至音樂家的名字裏面帶有"brick"的恐怕數不勝數,但是可能性最高的估計就是來自Pink Floyd樂隊的代表作專輯《The Wall》中的「三部曲」——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art 1-3了。)
而那個經常陪在這個小孩身旁的少女,給人的印象裏是一個看上去很安靜,並常常略微低着頭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織機綺。
她是一個曾經歷過痛苦和殘酷境遇的少女。但現如今她本應該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她明明沒有怎麼揮動胳膊,但是肩膀卻擅抖得不停。不知爲何,她的衣服唯獨缺失了左臂的袖子。從剛碰到胳膊肘的地方開始被整整齊齊地切掉了,露出了她的手臂。切口乾淨利落,就像被剪刀裁剪過一樣,但是周圍的布料卻是皺巴巴的,很明顯不是出於趕時髦的原因而剪成這樣的。切口附近還有一塊褐色的斑點,那是——
*
依然沒有回答。
「……我知道的。」
其中開始夾雜着「……吱吱、吱吱吱……」的,好像指甲刮玻璃一般刺耳的高音。
小孩並沒有露出任何疲憊的神色。更確切地說,他面無表情,似乎不帶任何感情。
「……!」
少年是綺所就讀的廚師專科學校的學生蒼衣秋良。他和她是同一時期入學的同屆生。
自己已經搞不明白爲什麼會身在這種地方,爲什麼要逃跑……逃跑?
「————」
蒼衣對綺的動搖顯得毫不在意,依舊冷靜地說道,
綺本想試着有條不紊地思考起來,但是大腦似乎供血不足,只能昏昏沉沉地感到一陣恍惚。
「不,我並不是被統合機構創造出來的,」
並非由統合機構創造出來的合成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世上真的存在這種東西嗎?
蒼衣這邊對她說道,
可皮膚摸上去反而十分柔軟,這很不自然。另外,他的皮膚也毫無潤澤。不過雖然乾巴巴地沒有水分,但也並沒有乾燥到皴裂的程度——
綺含糊不清地小聲問道。爲了排解不安,她問了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對此蒼衣卻說道,
「我自成一派。」
「……我知道的,我明白,所以——」
「欸……?」
綺仍然想要爭辯,但是話剛說出口,她又想起來了。
「……蒼衣君,你是負責做什麼任務的?」
是Brick。
「這麼一來,就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說實話,我現在也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繼續前進。我們還是在這附近看看情況再說吧。」
天色既沒有變黑,也沒有變得明亮——
蒼衣如此詢問道,但是那個小孩,
語氣非常地爽快,
但是,他貌似並沒有綺那麼疲累。
「————」
綺重複說道。這話聽起來像是她在自言自語。雖然她也是一名合成人——但因爲她是一個體力也好耐力也好都和普通少女沒什麼兩樣的失敗品,所以她很難跟上蒼衣的步伐。
這裏的天空和八個小時之前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他與其說相貌端正,毋寧說更像是形象十分纖細的少年,所以也越發給人一種特別嚴厲的深刻印象。
那個磚紅色的小孩依然用洋娃娃一般的眼睛注視着綺。
織機綺的氣息已經相當急促了。她一直在不好下腳的山中步履蹣跚地行走,漸漸地連抬腿都變得越來越困難了。畢竟,她已經連續不停地朝一個方向行走了四個小時。
(對了——我本來是坐公汽去準備晚宴來着——)
「所以,我也不是接受系統的命令來監視你的——」
綺的聲音開始聽上去好像有點出現譫妄、胡言亂語的苗頭,於是蒼衣「嘖」地一聲咂了咂嘴,便突然當場坐了下來。
他的舉止與十七歲的年齡相反,顯得非常的沉着穩重。果然還是在接受戰鬥訓練什麼的吧——?
綺焦急地想要站起來,但是被蒼衣制止住了。
她的身後緊緊地跟着一個小孩。起初她還牽着小孩的手,但是因爲在走山路時如果不能兩手並用的話,人會很難保持住平衡,所以現在她不得不讓小孩抓住一根系在她腰帶上的細繩子。
就在蒼衣聳了聳肩的這時,周圍的風聲發生了變化。
「他好像也想讓你休息一下呢。織機,你可能都沒有察覺到,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胡言亂語呢。」
「你在幹什麼?我們可沒有累得停下來喘粗氣的時間啊。」
「——欸?」
他們兩人身上穿的衣服都髒得要命,而且都是人們外出時所穿的普通着裝。這身便裝實在是不適合登山。鞋子也是,綺穿的是普通運動鞋。至於蒼衣……他光着腳,什麼都沒穿。他就這麼在到處散佈着岩石和被折斷的樹枝的山裏泰然自若地行走。不僅僅是步行,蒼衣還要在難以穿行的灌木叢中先行開闢出一條道路以便綺他們通過。
綺還在喃喃地嘟囔着。她實在是太累了,已經暈頭轉向,連大腦都沒法好好運轉了。
蒼衣略帶譏諷地說道。但是綺已經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是現在,她又一次——面臨着一場怪誕離奇的危機。
蒼衣自己這邊先毫不猶豫地一屁股當場坐了下來,看來他並沒有對綺給予什麼幫助的打算。
跟在她身後的,是在這座山上遇到的小孩Brick。
蒼衣一臉不悅地狠狠說着,綺也抬起頭看向天空。
「等等,還遠着呢——現在最好還是不要動,讓它過去吧。」
綺感覺到自己衣服的下襬正被緊緊地抓着,似乎有什麼正努力試圖讓還在繼續前進的她停下來。
那雙不帶感情好似玻璃球一般的眼睛正直盯盯地注視着綺。
「……嗯?」
Brick用勁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那隻手掌既不暖和也不冰冷。感覺就像把手伸進了溫水裏面,溫度就和人體的體溫一樣,但是不知爲何,它傳遞給人的只是一種「熱量」,而不是一種「溫暖」。
聽到綺所說的話,Brick點了點頭。蒼衣呀咧呀咧地嘆了口氣,說道,
「不——不要緊的……」
「——欸?怎麼了……?」
「看來我們不能再這麼走下去了,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吧。」
綺問向那個孩子,聲音聽起來有點恍惚,而坐在前方的蒼衣說道,
蒼衣冷靜地說道。
綺也終於在一棵已橫在地面的倒樹上坐了下來。她剛一彎下腰,身子立刻就猛地一下子栽了下去,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疲勞。
但是,他們又能逃往何處呢?正當她腦子裏一片混亂毫無頭緒的時候,
對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谷口正樹,並不在這裏——此刻她自己正身在一個離他很遠的地方。
對了,我們正在逃亡。
整片天空徹底失去了飽和度,完全無法辨別顏色的深淺,就像一道能無限延伸的灰色幕布,無邊無際,連綿不絕,甚至連光線從何而來都沒法知道。地面和天空都一樣昏暗。
Brick什麼也沒說。
天空陰沉着……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呈現灰色。
非常遠非常遠——並非是距離上的遙遠,而是某種更加絕對意義上的遙遠,遠到與他所在的世界隔絕,這裏就是這麼一個如此怪異的地方——
(譯註:此處原文爲「刷り込み」,中文通常翻譯爲印隨、銘印、或者印記等詞,英文通常翻譯爲imprinting。但此處在行爲生物學上更準確的術語表達應是後代印隨0;filial imprinting1;,特指生物幼體學會辨認母親的自發行爲,將第一眼看到的較大生物/物體視作自己的母親。)
(譯註:根據織機綺的理解,統合機構製造出來的合成人都被賦予了特別的功能與特定的任務目標。)
「嗯」了一聲,蒼衣把臉轉向疲憊不堪的綺,語氣十分嚴厲地說道,
「不過,這傢伙真的是很親近你啊。怎麼,這就是所謂的印隨0;imprinting1;行爲嗎?」
「——唔嗯,沒事喲,我只是有點累罷了。」
他們正在逃亡,從那個來路不明的敵人那裏,從那個吞噬一切的螺旋夢魘裏逃跑出來……
「不要緊的,正樹——」
「嗯……我知道的。」
「我們該往哪裏逃呢?」
「————」
然後,有一名少年走在她的前面。
他那纖細的身體裏蘊藏的強韌勁頭究竟從何而來?——雖然這事在常識上來說是無法想象的,但他並非符合常識的存在,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蒼衣秋良是一名合成人,擁有成倍於常人的體力和反射神經,以及相應的戰鬥能力。
「……哈,哈……」
雖然綺和蒼衣並不知道是否應該穿上這樣的鞋子——但是由於小孩的腳掌很柔軟,光腳走路的話很快就會被磨破皮,所以暫且還是讓他穿上了。
然而,與他異樣的外貌相比,這個孩子面無表情的神態已經算不上什麼異常了。
小孩的頭髮蓬鬆雜亂——身體瘦削。他身上穿的是綺和蒼衣的被層疊在一起的上衣,腳下的鞋子也是蒼衣的運動鞋被塞入東西之後做成的現成之物。
「你好像一直在重複說着同樣的話,什麼‘不要緊的,正樹——’,這樣有的沒的。你這‘不要緊’又是來的哪一齣兒?怎麼,那個叫正樹的,就是你那個有錢的闊少爺男朋友嗎?」
「喂,你——你是從哪裏來的?還是說這個像異次元一樣的空間——這裏好像被稱作‘牙之痕’什麼的,就是你住的地方?」
他的皮膚呈赤紅色,但是卻很暗淡,有一種好似被摩擦過而失去光澤一般的磨砂質感,不禁讓人總覺得自己彷彿是在面對着一堵牆壁。
綺沒有半句抱怨,老實地點了點頭。
「但是,我們正在——逃亡當中。」
「可能是聽不懂語言吧,果然——」
「眼下,我們只不過與那個危險的東西保持着一定距離罷了。可我們壓根就不知道該往哪裏走。我們雖然一直在走下坡路,但卻根本沒能到達山腳下。這地方簡直就像是莫比烏斯環一樣——話又說回來,太陽現在在哪裏?」
但話剛說出口,蒼衣就把指頭放在了嘴巴上,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吱吱」的尖銳刺耳的高音在遠處移動。
然後,透過樹木間的縫隙可以看到那個東西運動的情況。
遠處的森林正在哧啦哧啦地顫抖着。那是一種十分異常的振動,宛如有人每隔一會兒就在每一棵樹下搖動着樹幹,而不像樹叢被風吹動搖晃時整體都呈現波動起伏的樣子。接着,那些樹便一棵接一棵地被連根拔起。
每一棵樹就好像竹蜻蜓一樣骨碌骨碌骨碌地旋轉着向空中飛去。
這和被稱作——龍捲風——的一種現象非常相似,但它螺旋的運動方式卻異常地很有規律,每一個螺旋的存在都在發揮着作用,簡直就像被植入了「按照這種方式移動」的程序一般。
好像在被一個——漩渦——所侵蝕……
那些樹木在旋轉着的同時,被碾得粉碎,化爲齏粉,擴散開來,散落在天空之中。
然後——便看到它了。
正在被螺旋式的渦流破壞的森林中,就在其中,可以隱約瞥見它一晃而過的身影。
龍捲風的「真面目」。
那是一根粗細七米左右,伸向天空的軟塌塌的柱子。但即使作爲龍捲風來說,這個情況也太過非比尋常。不知道是什麼現象,那根軟柱的中心部分正發出着朦朦朧朧的光。所以它的外形,可以被觀察得一清二楚。
而且在它四周飛散的東西,不管怎麼看都是閃電。有火花正從龍捲風中放射出來。
然後最詭異的,是它的動作。
本來就是「旋風」的龍捲風雖然會骨碌碌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轉,但它的行進方向始終都是單向的,絕對不可能逆行。然而,那個巨大的螺旋卻在搖搖晃晃地四處運動,幾乎毫無規律地正在漫無目的地遊蕩着。據說,不管構造多麼複雜的數學公式,都無法準確預測蒼蠅在空中的運動軌跡——它和這一點非常相似。這個混沌之物看起來像是有生命一樣。
儘管如此,發光的龍捲風似乎還是在慢慢遠離綺他們。龍捲風的輪廓漸漸遠去。
「……好像是往那邊去了。它似乎沒有察覺到我們這邊的情況。」
蒼衣「呼」地嘆了一口氣。這個嘆息與其說是出自安心,不如說是再次接受了現實。
「……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綺一臉茫然地喃喃低語。
蒼衣的聲音很小,所以綺沒能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3. 名詞。邊界、區域、範圍、限定、界限之意。
1. bind的過去分詞形式。束縛、封閉之意。
bound [baund]
「不——沒什麼。」
發光的龍捲風——實在難以相信這個世界上真地存在這樣的東西,但實際上,她甚至連此處是不是「這個世界」都無從得知,有可能不自然的是綺他們一行人……
「如果擁有那樣的力量的話,哪怕不需要藉助統合機構的力量,說不定也有可能達成復仇。如果能夠利用那個東西的話,不就可以戰勝那個身份不明的死神了嗎?——對,就是那個不吉波普0;Boogiepop1;——」
……說了上面這些話。
4. 及物動詞。把……限制在一定範圍之內,抑制之意。
「欸?什麼,你剛纔說了什麼?」
5. 形容詞。打算去……,在前往……途中之意。
「——但是,它的力量可謂是壓倒性的巨大啊。如此粗壯的樹木看起來就像破抹布一樣被扭曲擰斷——如果它有那麼大的力量,說不定——」
蒼衣也搖了搖頭,非常敷衍地說了句「這個嘛」,然後表情變得有些嚴厲,嘟嘟囔囔地低聲說道,
蒼衣搖了搖頭,含糊不清地搪塞了過去。不過,其實他在那個時候……
2. 不及動詞。跳躍、跳舞、避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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