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3496 字
可能性，或者說被我們稱爲想象力的事物有99%都是虛假的，真實只有剩下的1%。
但是問題在於，這種真實同時也被稱作邪惡。
霧間誠一（VS幻想者）
那是稱爲春天卻仍寒冷，雪花依然會飄下的三月初。
在我的學校縣立高中深陽學園，有一位少女從屋頂跳下。那位少女的名字是水乃星透子。她才十七歲。
“小宮同學，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她還活着的時候，曾問過我這樣的問題。我不經意地說出當時一個流行樂隊歌手成員的名字。
“哎，你覺得那種人好啊？”
“嗯。很有型嘛。”
我輕鬆地解釋着，而透子同學“呼……”地輕輕吸了口氣，面向晚霞遍佈的天空開始吹起口哨。
我的學校在山中，學生大多數都坐公交上學。那時通過上學路走回家的人只有我和透子同學。
那支口哨小曲是我剛纔聲稱喜歡的歌手的代表作。她吹得很棒，口哨的聲音也好聽極了。比起原來的曲子還要好聽許多，在她吹奏結束之後，我不禁拍起了手。
“——好厲害！透子吹得真棒！”
“不，你覺得好聽，是因爲被你‘喜歡這種音樂’的心情而左右了。”
她是那種會流利講出這類有點裝模作樣之話的人。而且她也跟這一點很相稱。
“你練習過吧。是學了什麼樂器嗎？”
“不。主要是靠聽的。”
“那就是音感？可能是因爲你的音感好吧。——那你平時都聽什麼？”
“多半是沒有人聽的曲子呢。”
“什麼樣的？”
透子同學這麼說着露出微笑，就跟剛纔的樂曲一樣——不，是比樂曲還要優美，在晚霞赤紅的光芒下，她的剪影宛如女神。
追隨自殺？——也許吧。
但是，那樣的她已經不在了。
“是啊，比如說——”
她從屋頂俯瞰下方。
據說她沒有留下遺書或任何類似的東西。所以，她是因爲痛苦才死去的還是爲了表達什麼意義而死去的，我們完全不知道。
乾脆的回答。
黑帽子靜靜地說。
這時，有人向她搭話。
“唔唔……”
還沒抵達那個世界——？
說到這裏，透子同學將輕輕握起的拳頭撐在嘴角，肩膀上下抖動着笑了起來。
但是，沒想到是真的存在……？
“不——不是的！我覺得、覺得——很難爲情。剛纔的曲子作爲音樂來說就像假的一樣……”
我連呼吸都快忘記了。
“無法到達她的所在之處”
黑帽子的話對於真理子來說完全無法理解。
“但、但是……因爲——”
所以，我認爲她會跳下一定是因爲那裏有着什麼。
真理子混亂了。她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了。
“‘不是這麼回事’——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也要追隨她。
但剛纔她似乎能輕易跨過去的柵欄，現在彷彿變成了數百米高。
沒錯，自己的人生除了去那裏以外已經沒有其他可能性了——這種衝動在她心中湧起。顫抖顫抖顫抖，這不是恐懼，而是因爲興奮而使身體發抖。
不，還是說——從一開始就沒有實體……
“…………！”
她的腳咔嚓咔嚓咔嚓地顫抖起來。
“沒錯。我是死神——水乃星透子不是自殺，是被我殺死的。”
“…………”
“這很簡單。你是通過自己的意志了結生命。但水乃星透子不是這麼回事。即使有天國這種東西，你要去的地方跟她去的地方也不會相同。”
“你知道我的名字吧。那麼你也應該知道我的‘任務’。”
“小宮同學，在這個世上，沒有什麼事是絕對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不自然’……有時小鳥會從天上落下，四月也會下雪。”
她回想起有一次水乃星透子說的話。
她忽然再次看向地面的方向。
這怎麼可能……真理子確實看到了被滲着血的白布覆蓋並被搬到外面去的她，那就是她本人啊。不然還會是什麼。
“不是你喜歡的曲子嗎？”
真理子感覺到如同腳下崩塌的不安。
——小宮真理子獨自站在學校的屋頂，她還是決定不要將心中打好底稿的遺書寫成文字。
透子同學又吸了口氣，再次開始演奏曲子。
“你似乎知道我的事呢。那麼話就好說了。”
“是嗎——那就好。”
像是少年，像是少女，又像是兩者皆非的奇特聲音。
偶爾有了跟她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機會，我就會跟她熟稔地聊一聊——僅此而已。
“？”
但是，在我短暫的人生中，她毫無疑問是一個讓我覺得“真實的人”。除她以外就沒有了。大家都模仿着其他人，全是勉強把自己當作那種人的虛僞人種。
白線在晃動，它正向她招手。這種幻覺說來也很自然，真理子認爲會這樣是理所當然的。
“你從那裏跳下去，是無法到達她的所在之處的。”
世界的敵人？透子同學嗎？到底是指什麼？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樣？不太喜歡？”
“唔唔唔……！”
黑帽子的身影有一半被塗抹上黑暗。看上去簡直就像融化在了空間之中。
真理子語塞了。並不是因爲她不知道黑帽子。與之相反，她很清楚那傢伙的事。在她的學校裏，女生之間關於這傢伙的傳言她已經聽得夠多了。
那支樂曲是剛纔的曲子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在心中迴盪的樂曲令人情緒高漲，又讓我有一種非常苦悶的感覺——即便這支奇妙的樂曲節拍有些強勁。
黑帽子用幾乎可以說是冰冷的聲音說着。
“——這有什麼奇怪的？”
“不可能”
她的頭回到一半就看到隱藏於黑暗之中的屋頂一側，那傢伙不知何時起坐在那裏。
咕嘟，她嚥了口唾沫。
“爲、爲什麼？！”
“難、難道說——那樣的話……”
下面還殘留着水乃星透子撞擊地面的痕跡——一道圈出的白線。地面已有一半融入了黑暗，只有那道線怪異地發着光，突顯出來。
但是，我很想知道。
這時，真理子心裏終於湧起了恐懼。
真理子條件反射地看向柵欄那邊的地面。黑暗越來越深，連白線都看不到了。
我雖然不覺得驚奇……不過她爲什麼必須尋死呢？
比起哭泣還是死掉比較好，但真理子還是哭泣着。
但是，我連自己是否喜歡她也不知道。結果我只是想這樣一無所知地結束——
“因爲她是世界的敵人。”
“即使到了那個世界——”
“這是什麼曲子？告訴我吧！”
“……不。我大概不是認真的吧。聽了你吹的曲子，我才第一次發覺音樂真的很美妙。沒錯，這跟流行不流行沒有關係！”
她的舉動十分女孩子氣，我不知爲什麼心跳起來。因爲對我來說，無法像她那樣自然而然地笑。——不，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像她那樣，只是只是美好地、純粹地笑出來吧。
她慌忙環視四周。但是因爲天色已黑，已經不可能從任何地方判別出那黑色的身影了。
我興奮地大喊出聲。
“——你想要追隨水乃星透子嗎？不可能。那樣做是不行的。”
圓筒狀的黑色帽子蓋住了眼睛，身穿飾有許多鉚釘的黑色披風。白色的面容上塗着黑色的口紅。
這次不只是口哨，主體是哼唱。她就如同什麼音樂都能再現的魔法樂器一般。
於是真理子滑溜着癱坐原地。淚水漸漸湧出，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那是自水乃星透子死去之後，她第一次流出淚水。
“…………！”
黑帽子眯起左眼，吊起右邊的嘴角，露出一幅左右不對稱的奇特表情。
“怎、怎麼回事？爲什麼我去不了透子同學所在的地方？”
其實她和我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
“怎麼回事？！不吉——”
“怎麼樣？即使如此你也要尋死嗎？很抱歉，我沒有殺死你的意思。很遺憾你沒有那種價值。”
“——你、你是……？”
這是什麼意思呢？
天空昏暗。
“作曲是伊福部昭。”（譯註：伊福部昭（1914年5月31日－2006年2月8日），日本作曲家、編曲家，北海道出身。亞歷山大·齊爾品訪問亞洲時曾對他的創作給予很高的評價。後來的創作中，尤以怪獸電影《哥斯拉》系列的配樂著稱。）
“哎……？”
暮色早就褪去，光芒正迅速地從世界中消失。
“——或者也可以採用這種說法。水乃星透子還沒抵達‘那個世界’。她跟我不同，沒有‘分裂’，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自動型’的，這件事沒有任何改變。她現在到底在何方——我也不知道。”
如果翻越了這道欄杆，我也許就能明白了……！
“樂曲的題目是‘莎樂美’，是芭蕾音樂哦。”（譯註：《莎樂美》（德語：Salome）是理查德·施特勞斯作曲並作詞的一套單幕德語歌劇。內容混雜《聖經》故事、色情和謀殺暴力等元素。透子說伊福部昭是作曲不符實情。）
“你不會笑吧？”
直到她吹完之後，我也沒能拍手。因爲我的胸口太過充實，已經眼含淚水了。
“哎？爲什麼？”
“這個人在怪獸電影的作曲界很有名呢——”
真理子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小宮真理子下定了決心，把手放在鐵柵欄上。
真理子回過頭去，黑帽子的身影已經不知所蹤了。
“——？！”
“…………透子同學。”
聽到我的問題，她嗤嗤笑了。
“透子同學……！”
真理子如同唸經般持一直嘟囔着。但是她的聲音太過模糊，很快就在夜色之中擴散消失了。
“…………”
不知何時降落下方的黑帽子從地面仰望着她的樣子。他腳下連着畫成人形的白線。
黑帽子蹲了下來，撫摸着那道線。
“……不過，你已經不在學校了。”
黑帽子喃喃細語着，又站了起來。
“還要繼續嗎，‘幻想者’……”
黑色披風捲起了夜風，激烈地舞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