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BLE 2. 西西弗斯0;Sisyphus1;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9106 字
……他瞞過死神的眼睛以延長生命,違抗世間規律而遭打入地獄。作爲懲罰,命他將一塊巨大的岩石推上山頂,但那塊岩石每次到達山頂又會滾落,因此不斷重複嚴酷而乏味的苦修。
1.
……不吉波普的傳說。
相川靖子自己也不明白爲何無比在意這事。
0;我倒覺得這只是不負責任的傳言——1;
初次聽聞那個,是在與她的種種「工作」完全無關的地方和狀況下。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吧。她深夜無意中進入的便利店——那裏遭到了持刀強盜襲擊。強盜趁店員離開收銀臺去盤貨的一小段空隙,撬開收銀臺取走了錢。
那傢伙大概以爲沒有顧客,沒想到她就在視野的死角。
0;真麻煩啊——1;
心想。不想牽扯進去,就這樣躲起來,等他逃走好了。
但不巧的是,就在強盜走向店門準備逃跑的同時,一名女高中生走進店內。後來才得知她是考生,學習到半夜,爲了轉換心情外出買夜宵。
「——誒?」
她茫然望着男人,男人一手拿撬收銀臺的小刀、一手攥着鈔票。
強盜過度激動,做出與偷來的金錢不相稱的荒唐舉動——就那樣揮刀砍向女高中生。
0;——嘁。1;
靖子預感不妙,便從暗處衝出。倘若這裏發生殺人事件,必然將引起一場騷動,再不作爲只怕要被視作同夥捲進去了。
「——哇!」
強盜突然被人從背後扭住雙手、扯斷關節,頃刻被靖子制服在懷中。即便發狂也無濟於事,卻仍試圖掙扎。靖子覺得很麻煩:
0;要不把韌帶切掉一點——1;
她全身壓在男人身上,切斷肩關節的幾條韌帶。依照具體情況,應該不會追究傷害罪吧。
她的家,被強盜們襲擊的那個時候——會把那當做死神嗎?
「……」
少年模樣的男人盯着她:
「怎、怎麼了?」
「作爲這片區域負責人的你,也許快正式出場了。請做好覺悟,這是統和機構的使命。」
「這個嘛。」
「爲什麼?」
靖子正想說沒什麼,又微微一笑:
「對了——還有件事沒寫,是才發生的,也希望你有所注意。」
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蒼衣苦笑着:
「說得好像知道我的底細一樣。」
略顯焦急地反問。聲音中帶有一絲不安的味道。
「……讓我調查?和claim.club無關吧?」
「——」
「……不會吧?」
0;……但是。1;
「……還以爲是不吉波普呢……」
不可否認,這具僅是被強行復活並植入能力的瀕死身軀——相較天生的戰鬥型合成人,有着巨大的鴻溝。而且因爲記憶沒消除,無論如何總會想多餘的事——這又成爲枷鎖。
蒼衣微微聳肩。
蒼衣用不怎麼可怕的平淡語氣,說出恐怖的內容。就好像醫生在用輕鬆的調子談論嚴重疾病。不過靖子當然明白這話的意味、其深不可測的嚴重性。
點上一支菸,輕吸一口,眼前瞬間被自己吐出的白煙遮擋,看不大清了,然後——當白煙散盡,對面站着一個男人。
「tearjerker,有點早了。離預定時間還有兩分鐘。」
靖子重新看向遞來的文件,嘀咕道。
「還有很多事情要考慮呢。你也不是整天想着任務吧?」
被稱呼cold.medicine的男人爽快地承認,然後遞給靖子一份文件。
哎呀呀,靖子看向呆若木雞的女高中生,她——凝望着的並非強盜,而是他手中掉落的小刀。然後嘟囔着:
她突然想起,自己還有別的要緊事,倘若只能旁觀六嶺的行動,那被她一起帶去的須磨貞夫怎麼辦呢?她也曾對他說過,最好別多管閒事——同時又感到對那位性格耿直的少年說這話未免過意不去。
「不,俱樂部裏有個很中意的年輕男孩,可以出手嗎?」
靖子略帶驚訝地接過資料。
「你的能力名『cold.medicine』,是這個意思嗎?藥品、醫療之類的專業?」
「這不什麼都沒變嗎——還是維持原狀?放任不管?哪怕有人故意泄露情報,也不肯好好調查?」
蒼衣又聳聳肩。
「……現在不管做什麼,都不要直接觸碰事件。儘量只從較遠位置着手調查,待到系統穩定之後再行動。」
打開車門,來到外面。
0;……須磨君好像很積極呢——1;
「沒什麼。我的意思是,和男人玩玩也無妨。但別多管閒事,也不要掉以輕心,隨時做好逃跑打算。你總不認爲憑自己一人的能力就能打倒『敵人』吧?」
「……」
相川靖子駕駛汽車,返回方纔和須磨貞夫一同前往的工廠。
靖子冷靜回答,店員慌忙奔向電話。如此一來,事態總算可以平息了吧。
0;那麼——我會接受嗎?把我的死,就這樣——當成命運……?1;
她瞪着蒼衣,蒼衣嘴角又浮出淺笑。
切實感受到了。這傢伙的問題是,對她而言過度遙遠、無法觸及。
0;如果在我還是孩童的時候,就有這樣的傳聞,那我——當時也會這樣想嗎?1;
這一問題,早在知道不吉波普這個名字前,就已經問過自己無數次了。爲什麼自己沒死?那個意義是什麼——對,從她被「系統」撿回生命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思考。
「權限之外?你也一樣吧?」
「所以,我不去想——沒有意義的事。」
那是靖子第一次聽到這名字。
「怎麼,你的表情像被什麼吸引住似的,有想說的就問。」
「總好過遲到吧?」
「——」
靖子果然覺得蒼衣是個討厭的傢伙。明明是不大瞭解的事情,這個男人卻像比當事人的女朋友還了解情況,真是可憎。
靖子突發奇想,向這傢伙提起不吉波普會怎樣呢?他會一笑置之,看作愚蠢的傳聞,還是會透露什麼敏銳的見解——但靖子最終把問題藏在心裏,沒說出來。不想再說多餘的話,被人瞧不起了。
一個陌生的詞語脫口而出。
「我確實是統和機構的新人,不過——在你成爲合成人之前就有實戰積累了。」
「對六嶺平藏的監視現在這樣就可以嗎?我剛掌握那個男人比其他人率先出現可疑形跡——正準備報告,你就和我聯絡了。」
那傢伙比她年輕一輪,看上去和須磨貞夫沒有兩樣。但他早已習慣人情世故,沒有學生那種鬆弛氛圍。
抬頭望向一片漆黑的夜空。
靖子表情凝重,的確——這傢伙應該是優秀的合成人。實際這樣看,一點漏洞都沒有。而從對面眼裏,一定覺得她破綻百出。
0;因爲我——是個半吊子。1;
「聽說這附近有個年輕男子離奇死亡,當街變成火球燒死,起火地點不明。」
0;這傢伙——在reset下面做什麼呢?reset特意讓這個新人做自己的直屬部下,難不成有某種特別目的……?1;
「啥?」
「你——最好別抽菸了。」
0;水平不同——1;
「是強盜——請報警。」
「……可是。」
「不,不是。也並非合成人之間的戰鬥。姑且讓警察回收屍體進行調查,恐怕是——」
蒼衣冷冷地笑着。
0;……不吉波普,嗎——1;
「你可能沒注意——每次吸入煙霧,左眼瞼都會輕度痙攣,血管收縮從外部就能輕易看出——指尖也多少有些麻痹吧?很明顯是吸多了。」
男人慘叫一聲,店員終於跑出來。
「……你真和那人有直接聯繫?」
「什麼意思?」
「你不是剛被派遣到這裏嗎?是新來的吧?嗯?蒼衣秋良君?」
「我知道——新聞上看過發生在你家人身上的那起事件。那個時候,我正在研究怎樣才能『不殺人』,所以聽說你得救後,我很感興趣。」
靖子駕車停在一處無人地帶。
靖子突然意識到,這傢伙雖然令人生厭,但那緣於他的見解極其正確。
蒼衣襬出裝傻的口氣。即使背後隱藏着什麼,靖子也無法看穿。很遺憾,自己和這名年輕男人相比:
「不,只是單純的印象而已。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俱樂部的事,別放心上。」
蒼衣用着冷淡的調子,正與名稱cold相符。說相貌端正也沒錯,但如刀鋒一般銳利的面容,絕不會使人產生好感。
「隨你的便。這是你的領域,不過……」
剛說完,啊啊,她又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報告是可以的——但我認爲指示本身不會改變。」
「別說得跟醫生似的——明明是共事的合成人。」
她的目光落在遞來的文件上,但內容並沒有特別的變化。
那所工廠遺址上留下的六嶺的痕跡,並不是僞裝。那個男人一定是偷偷溜進過那裏。
「嘛,應該比你更瞭解生物組織的構造吧。」
靖子沉默不語。覺悟——她沒那種東西。無論何時,她都只是隨波逐流地生存。
「六嶺平藏創立claim.club有十多年了吧?這期間,應該在你負責以前就一直受監視,所以六嶺的可疑行爲應該也有先例——某種意義上,那個男人對統和機構遠比你『經驗豐富』得多。」
靖子有些自暴自棄地說,又抽起煙來。
那似乎是他的名字,她只和這位年輕合成人接觸過幾回。
「……」
「這個判斷由你來做。目前尚未正式下達任務,不過——等被搶先就遲了。要行動的話還是趁早好吧?」
被蒼衣突然這麼說,靖子嚇一跳。
蒼衣用嘲諷的語氣說道。真是討厭,靖子再次厭惡起這傢伙。
「這個判斷你沒必要做吧?」
那大概是因爲他還年輕,試圖證明自己的優秀,是單純的自我表現欲,但正因如此,他纔不會退縮。
「什、什麼?」
「這是reset交付的下一指令。」
「……我不認爲這是合成人之間該說的話。是什麼誘導嗎?」
隨即表情嚴肅道。
「……」
「……那是什麼?統和機構的『處理』?」
「好不容易保住性命,不好好珍惜的話,犧牲的你的家人也會不高興的。」
「……聽起來就像自己也有家人一樣。明明是合成人。」
她挖苦道,蒼衣卻沒回答,轉身離開了。背影眨眼間消失在黑暗中。
「……」
靖子打了個寒戰。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緊貼後背。
0;須磨君——你也會,這麼想嗎……?1;
2.
claim.club存在內幕——
須磨貞夫可以肯定這點。但那份內幕究竟指向什麼,至今仍不明晰。
0;嗯……1;
裝咖喱飯的碟子前,貞夫陷入沉思。
「怎麼?難喫嗎?」
坐在對面正喫着漢堡套餐的春海問道。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有點發愣而已。」
貞夫邊說邊用勺子將咖喱送進嘴。事實上那對他而言有些辣過頭了。香辛料加太多,爲了掩飾大口喝水,還往嘴裏填蓋沙拉。
家庭餐廳隨處可見的情侶景象。
「貞夫。」
「幹嘛?」
「怎麼了呢,頭不舒服嗎?」
她唐突冒出奇怪的話。貞夫心想,又來?但這次他出奇的坦率回答:
春海臉色一亮,連連點頭。
也因此,小船漂流這件事使他印象深刻,但對她,想來不過是孩提時代誰都會頻繁遭遇的小麻煩之一吧。迷路時的情形,誰也不會逐一記得。甚至儘量遺忘——
0;即使調查也要慎重——一旦被懷疑,今後就麻煩了。1;
「……早上好。」
明明像在辯解,卻表露出不安。
春海開懷大笑。
「只是心情有點亂。」
0;不——這麼說來,聽說夫人因病長期接受治療,在某個別墅裏療養……?1;
他指着桌上放的信封。
「和那個俱樂部有關嗎?女人什麼的——」
「貞夫不也記得嗎?」
這麼一想,就更難懷疑他了,但貞夫的困惑也不能不加深。
0;所以需要錢嗎?因此,一方面涉足危險,一方面又不接近決定性的領域——這種兩面性的理由,也許是因爲要守護的東西很明確吧。1;
0;我也能做到——1;
春海的表情變得很奇怪,貞夫慌了。但她又說:
「嘛,我是想說——還以爲你忘了呢。」
0;說起來,貌似也聽過類似的話……1;
就算貞夫再怎麼在意,也不願提出特別召集。
「不論誰忘了,我都不會忘記。」
不得不承認這點。當然也有考慮,但倘若現在完全斷絕與俱樂部接觸,只會離統和機構越來越遠。至少要拿它當墊腳石,否則和俱樂部扯上關係就毫無意義了。
春海目不轉睛盯着他。那是輕微上翻的眼神,猶如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一看見她這副表情,貞夫總覺得坐立不安。
貞夫並沒有發誓效忠俱樂部的心情。儘管如此,他也十分牴觸將俱樂部的實際領導人明確視作「敵人」。
父親不太明白地應一聲,戰戰兢兢地說:
「不,我倒沒什麼大不了。」
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困惑萬分。
0;……!1;
「……」
0;那麼,該怎麼辦——或許該弄點謀略了。1;
0;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六嶺先生是否值得懷疑——1;
「那時——是指小學時那艘河上小船的事嗎?那種事,你居然還記這麼清楚。」
「啊,啊啊——不。」
聽到這話,貞夫胸口猛地一震。
好像只是得失的問題一樣,結束了話題。
須磨貞夫和杉乃浦春海。
對貞夫而言,當時的記憶是他自尊心的根基。
「但貞夫不會一直陷在迷茫裏。」
「怎麼,你也出什麼事了?」
「是嗎——我可正在冥思苦想呢。」
「不過,貞夫的確不適合猶豫不決。」
「……嗯,還過得去。」
奇怪地斷言。
「啊哈哈,你說什麼呢?」
「臉是天生的,不用在意。」
「不不,也沒那麼嚴重。」
「貞夫不老擺出一副爲難的表情嗎?」
那是個漂亮的白色高檔紙信封,與一般的政府部門通知郵件印象截然不同。
寄信人處赫然寫着「六嶺平藏」。
他是個問心無愧的人。
回想起來,之所以把俱樂部的事情透露給她,也是因爲她用這副眼神責備自己去了哪裏。那眼神看起來實在太脆弱了。
「不一致……」
春海好像完全不知道一個小時前在做什麼,用乾脆的語氣說道。因爲連自己都忘了,所以聲音中不帶一絲謊言。
貞夫被她的氣勢壓倒,反駁道。
聽了她的話,貞夫若有所思。現在指什麼?對這個詞感到不太適應。要說迷茫,剛纔春海不就是甩了個男人在街上閒逛嗎——到這裏,又想起這傢伙剛纔和別的男人待在一起,有些不快。爲了擺脫雜念:
「我不會忘的——」
把話題往別的方向推進。
「等多賺點錢再放棄吧。不過要注意分寸,以免造成損失。」
「……」
claim.club的聚會基本上每月一次,除非有特別召集,否則大家都不會來。
貞夫也糊塗地打了聲招呼。
0;有那麼可怕嗎?明明那個時候,這傢伙只是悠閒地發呆而已——1;
用非常篤定的語氣說道,那種毫無意義的強硬令貞夫有些不知所措。
0;……?1;
「是吧?對,就那種感覺。」
「那個——有信寄給你。」
但即便這樣的父親,在工作沒了的時候也難掩焦慮,因爲沒錢而嘆息。已經見過他無數次喝醉哭泣。所以知道這句話只是形式上的、缺乏意義的說教,含義是既然身爲父母,無論什麼事情都得先從上面提出意見。對於這種程度的事,貞夫已經養成不生氣的習慣。
「可是,你現在還不想放棄吧?」
貞夫苦笑了下,春海莫名其妙嗯了一聲,接着:
貞夫有些困惑。仔細想想,在過去的生活中,和父親只有新年裏才能見面。印象淡薄。
「啊啊——怎麼說呢。最近總覺得不痛快。各種各樣的事情,叫人心情煩悶——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
「所以,那個……那個股票的,對——我參加過六嶺先生的研究會。」
驚愕到了極點。爲何要特意寄郵件到家裏?這首先超出想象,讓人無法做出判斷。
春海依舊帶着奇怪的篤定語氣發言。
被春海這麼一說,貞夫暗暗喫驚。她怎麼知道自己和相川靖子之間的事?還是瞎猜——
「每當我陷入迷茫的時候,你都會把我拉出來,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
「啊啊,原來是這樣——股票啊。最近如何?賺錢了嗎?別太胡來了,錢太多也不是好事。」
但這終究是他的問題,讓她對此感興趣是不行的。於是用若無其事的調子:
他見貞夫下樓,用曖昧的表情打聲招呼,嗯,早上好。
「——俱樂部嘛,只是賺點零花錢,沒啥大不了。」
「你——認識六嶺先生嗎?」
眼見大人們慌忙搜尋着,他心頭湧起一股衝動,悄悄溜出要求留守的地點尋找她,在大人找到前便發現她乘的小船,把人救了上來。她一會兒迷迷糊糊,一會兒嚎啕大哭,雖然始終沒有頭緒,但每當他看着她時,真好——這樣的心情油然而生。
這樣下去,不等掌握祕密,就會被逼得全身動彈不得。這是貞夫最討厭的局面。
兒時的他生了一場病,雖然很快痊癒,從漫長的住院生活中解放,但也喪失掉了自信。正是那時候,他參加了林間學校。當時,春海正進行順流而下的體驗學習時犯了差錯,在四周無人的境況下獨自留在小船上被河水沖走,陷入漂流狀態。
「……方針有點亂了。這邊賺的錢和那邊賺的錢不一致,僅此而已。」
0;總之——我得找六嶺先生談談……1;
因爲保護了她,感到有了自信的源泉。因此,當他察覺統和機構的存在時,也有了與之對抗的勇氣。杉乃浦春海的「平安無事」即是他精神力量的根本。
也不排除是住進某家醫院,但六嶺的妻子從未在人前露面——不過,這也算是旁人介紹他時的美談。
他一邊思考,一邊走下自家樓梯喫早飯。那副模樣和其他平凡高中生沒什麼兩樣,同被罵快遲到了要早起的普通少年毫無區別。不論想法有多麼脫離平凡日常生活,他的存在照樣還在一個常見家庭的兒子的框架內。
不知爲何,她的語氣有點不高興。
「沒什麼……我可沒猶豫。」
父母都知道他以學習社會知識爲名義炒股,所以只能糾纏在一塊兒解釋了。但這某種意義上也是真的,貞夫感到渾身不自在。
他對六嶺早有了解。本身就是社會上頗有名氣的實業家。經營着四五家公司,那家中餐廳的地主也是以他爲最大股東的房地產管理公司。給很多地方捐款,也有贊助少年棒球大賽。
她其實一直抬眼望着這樣的他——
「貞夫和俱樂部的其他人不一致嗎?」
春海嘀咕道,將這個詞放在舌尖上反覆品味。
「……信?」
3.
這兩人有什麼地方不一致,而且被擱置着。雖然也不是沒注意,但似乎都無意中不去觸碰。
「……嘛,也是。」
父親詢問道。看來他知道六嶺平藏的事,不過也不奇怪。
他總是一個人喫早餐。父親早早就去上班了,母親也會在那時一起喫,但是——唯獨今天,父親仍坐在餐桌旁。
冷靜想想,也不知道相川靖子是如何察覺工廠祕密的。也許從一開始六嶺就更快一步,但他認爲這太危險,沒告訴大家——
「學習怎麼樣?成績好像還不錯,但稍不留神就會掉下來的。」
「沒關係——又不是那麼認真在炒股。」
真正認真的只有對「統和機構」的態度。剩下的考試也好,賺錢也好,都只是僞裝,是工具。
「……是嗎?不過,嗯,別太勉強了。」
父親還想說些什麼,但似乎已經無話可說。
貞夫很在意六嶺的信,一直裝作若無其事,也已到達極限。
「那我今天早點兒出門——」
連早飯都沒喫,直接把信塞進包裏便出門了。
「啊啊——再見……」
父親生疏地道別兒子。
然後嘆了口氣。他的背影顯得蒼老許多。
這時,一直待在廚房裏,不知爲何沒現身的母親走出來,用追問的語氣說:
「孩子他爸——明明說好問的。」
「可是,怎麼——」
貞夫的父親,須磨隅男無力地搖頭低喃。
「——六嶺先生是抱怎樣的想法接觸那孩子的呢?」
「果然——是打算帶貞夫走嗎……?」
貞夫的母親須磨芳子不安地低着頭。
「胡說八道!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首先,接受手術的約定是取決於本人的意志——」
隅男說到一半,突然閉上嘴。關於此事,這對夫婦十幾年來守口如瓶,卻在不經意間流露。
「什、什麼……?」
做出決定。總覺得自己的思維朝着辯解的方向發展,非常討厭,但只能忍耐。
然後馬上去找這所學校裏爲數不多的談話對象——升學班的田代清美。
半哭着搖頭。
他可能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了——想到這裏,一股強烈的不安突然從內心深處湧上胸口。
0;話說,幹嘛特意寫信……?1;
說完丟下書包,立即走出教室。
久違了,意味不明亂七八糟,不帶任何意識去的學校。
清美班上的班會已經結束,從門外都能感受到嘈雜的混亂氣氛。
「吵死了!一邊兒去!」
「……」
六嶺平藏的信本身並未寫什麼有意義的事情。
[我想談談俱樂部今後的運營情況,不是和全體人員,而是該領域相關的幾位——你也是其中之一。如果實在來不了,不來也沒問題,無須在意。]
「啊,是那件事啊。爲什麼要燒布偶呢?」
「啊、啊啊——誒?須、須磨君……?」
「那傢伙可真奇怪。」
但——儘管如此,從那些嘀嘀咕咕的話語中——仍不得不察覺令人生厭的一致性。
若是平時,會先看一遍晨間新聞再開始一天的活動,但今天因爲六嶺的信等事情忙裏忙慌,所以懈怠了。此時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和杉乃浦春海碰面的幾分鐘前,發生在附近的那件事。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清美不知所措。
已經無法再回到這個世界了。
「對,那真是個傻瓜。」
4.
雖然他沒說話,但班上有幾個人無視教師的存在竊竊私語。淨是些沒迫切感的話題,無關緊要缺乏內容的閒扯。教師也像完全沒聽見那些聲音,自顧自推進自己的主題。
貞夫對這種奇怪的做法感到警惕。因爲沒有答覆是否缺席的要求,只能暫且保留出席的判斷,當日再做認真考慮。
「我有話跟你說,你過來。」
因爲提早出門,今天只能去上學了。從出席天數的計算和考試前的調整來看,現在這個時期其實沒必要去,但沒辦法。因爲必須出門的時期會作爲實際存在的時間白白浪費。
「討厭,噁心。」
聽到他的聲音,清美喫驚地抬起頭。
0;那個男人居然是深陽學園的學生——真有這麼巧的事存在嗎……?1;
貞夫嘖了一聲,將清美推開,快步離去。
班會時間,老師在前面說着什麼。但貞夫幾乎沒聽內容。
感覺人實在太多了。沒有明確目的與方向,只有框架,其中塞滿雜物——同時密度並不大,鬆弛得很。
「你沒從深陽那個自以爲是的朋友那裏聽說什麼嗎?」
芳子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當這麼想的時候,內心產生了巨大動搖,這是最讓自己感到困惑、恐懼的。
他們一邊安慰清美,一邊責備貞夫。可清美什麼也不回答。
只是盯着貞夫離開的方向。
只記載了這些事。寫了時間,但沒寫地點。也就是說,還是那家中餐廳。
0;……1;
「……」
她怔怔地站着,那些偷偷摸摸觀察的同學湊過來。
「怎麼了?」
清美畏懼得微微發抖。剛纔還正常說話的男孩子突然露出兇暴的一面,她有些焦急,但更可怕的是:
0;上課的時候,也有時間思考各種事情。1;
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不知不覺間,全身心地集中精力傾聽談話內容。就在這時,由於兩人的笑聲太過招搖,教師提醒道:
被怒吼的教師根本沒理解這話竟是對自己說的,只是嚇一跳。
貞夫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抓住清美的衣領往上提,逼問道。
0;燒死?你們在說什麼?1;
兩人聳聳肩,並沒有反抗的意思,只是閉上嘴——那一瞬間,貞夫條件反射地:
打心底裏感到厭煩。周圍這羣傢伙活着有什麼樂趣?簡直蠢得透頂。
那咄咄逼人的氣勢和異樣的目光讓清美完全怕了。
0;多麼浪費、無關緊要的時間啊——1;
「喂,森田和田中!安靜!」
「喂,你昨天說的那個女人——那傢伙是燒死的嗎?」
他們從未想過世界另一端發生了什麼,也從未想過敵人的危險——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多麼愚蠢的境地——
貞夫不顧大家詫異的目光,強行將清美帶出教室。
「我說——」
雖然心不在焉,但也並非完全無心。教師咄咄逼人的聲音叫人鬱悶,腦子裏的某個角落計算着還需多少出席天數。從窗戶射入的陽光很刺眼,想拉上窗簾。但又覺得現在站起來走向窗邊只會徒勞地引人注目,麻煩至極。實際上,這些東西都沒形成明確的形狀,近似放空。即便如此,無用的想法仍充斥腦海,完全聽不進教師的內容。
同學之間無關緊要的對話,本不打算聽,只是隨便聽了幾句。似乎在聊些不太穩妥的話題。
貞夫並不覺得羞恥。但他意識到,在這裏再待下去也沒用了。
周圍學生都注視着這對學校裏屈指可數優等生的不安定行爲。
貞夫往室內瞧,清美正遠離吵鬧的衆人,獨自閱讀參考書。
教室裏鴉雀無聲,貞夫這纔回過神。
朝着教師怒吼一句。
0;——須、須磨君……總覺得,你——已經……1;
「——喂,田代。」
「不是,是被燒死的。」
「……狀態不好,早退了。」
「什麼?他說了什麼?」
「不、不——我什麼都、什麼都不懂……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