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6281 字
就如這世上沒有絕對的真實一樣，完美的謊言也並不存在。
——霧間誠一（VS幻想者）
因爲我是個笨蛋，所以花了大半天才弄清楚。
我一直坐在織機的家那荒涼的空房裏，試圖弄明白困擾着我的東西。
（到底是什麼？有什麼令人在意的事…）
肚子餓了的時候，我會喫點口袋裏剩下的カロリーメイト0;Calorie Mate1;。邊喫邊思考着。但我想事情的中途肯定是打盹了，再度睜開眼時，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可，可惡…！”
我慌張地看了看錶。發現表壞了。肯定是打架的時候撞到了哪裏，或者是姐姐用電擊槍攻擊我的時候弄壞的。完全沒有注意到。
（剛剛乘巴士的時候，車正好來了，就沒看錶…）
我環視了一圈房間。
果然，沒有時鐘。連電視和錄音機都沒有。
怎麼辦纔好？就這樣在這待著也不是辦法。正當我完全沒有頭緒，但是還是打算出發去找織機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了。
“…呃”
我正站在空蕩蕩的房間正中央。
沒錯，空蕩蕩的。
完完全全什麼都沒有……
我沿着牆一路尋找着，接着在牆角找到了。
電話線口被蓋着，沒有連接任何設備。
這個公寓裏並沒有電話…
但我跟她打過無數次電話。也就是說…
“…是的，所以，請不要責怪她…”
我沿路跑着，跑着，跑了五百米遠之後終於一間便利店前找到了付費電話。
“並沒有。”
“不管他們和你說了什麼，那都是實話。在你看來我並不像是那樣的人對吧?”
飛鳥井仁像機械一樣內心毫無波瀾，看着痛苦的綺。
短短的二十秒不到，對我來說卻像是幾十分鐘。
“……”
不可以。
“……”
我真是個大笨蛋。
這種事情是不行的。
“可惡！”
“這樣啊”
“接電話…給我接電話…！”
“…織機！”
胸口一陣劇痛襲來。
我不斷呼喚着她的名字。
她想起自己在高中的天台上遇見的少女——末真和子對她說過的話。
我不知道要怎麼問纔好。
“你呢？有遇到什麼危險嗎？”
“你應該找一個更好的…普通的女孩子。和我還是不要再見面的好。”
“但是…”
“不管什麼人都不可能完全不被人討厭的。”
“你身邊還有其他人嗎？…那個，你有正在被強迫做什麼事嗎？”
“已經足夠了。我已經不再需要你了。”
勉強自己裝出來的鎮定正在一點點崩塌。她眼眶發熱，喉嚨顫抖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不是這樣的…我…”
不可以在這裏依賴正樹。
只有現在讓正樹討厭自己，才能保護他。
那她就有可能隨身帶着。不管她在哪，我都可以聯繫到她纔對！
“……再見！”
“你是什麼人我並不在乎。要是你敢動織機，我一定會成爲你的敵人。你想動她，先打倒我啊！”
不能再接着把他牽扯進來了。她自己也已經忍無可忍了。
“衣川同學看來是被洗腦了…”
“別，別再管我了…”
電話裏傳來的聲音一時間讓綺語塞了。
“……！”
我像抓着母親不放的嬰兒一樣抓着電話機，將自己的電話卡塞了進去，然後按下了早已烙在記憶裏的織機的電話號碼。
她只說了這麼多，最後眼淚讓聲音模糊不清。
織機的電話不出意外的話其實是手機！
“正樹…”
其實只要再一次，再見一眼也好，她想見他。
最終，有人接了電話。
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
回答模糊不清。就像是先點了點頭之後，緊接着趕緊又糾正了一遍。
“……”
“我認爲你缺乏抗爭的信念”
“那個，織機…”
把所有其他事情拋在腦後，我不顧一切地喊了出來。
“但是，抱歉呢。我確實是那種人。我不知道你對我有怎樣的期望，但我就是那樣的人。”
少年的聲音問道，意外的敏銳。
“嗯……我知道。”
電話響了又響。
“你…你在說什麼呢……”
電話另一側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叫聲。那是織機的聲音。我差點哭了出來。至少她平安無事。
“我打的從來都不是這個房間的座機！”
她竭力壓抑着自己搖晃不定的聲音……
她想見他。
挺浮誇的說法，但我是真心的。
直接了斷地這麼說了。
“織機！織機！是你嗎?!”
“衣川被警方逮捕了…你聽說了嗎？”
“我知道你在聽。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就站在她旁邊對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冷漠。
***
不出意料的什麼都沒有。
“嗯，是……不，不。爲什麼要問這個？”
“……”
“我都做了些什麼，你知道的吧？”
“這麼說可能有點自大，但是我想要成爲你的力量，想要幫助你。”
“不。就是這樣的。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我急躁地對着電話喊着。
“那東西沒有可不行哦”
但是這樣的想法現在是她的敵人。
當確認綺已經不打算接着說下去了之後，他把電話拿到了自己耳邊。
總感覺說什麼都沒法傳達到。
“你現在在哪，織機？”
我完全無法保持冷靜，聲音越來越大。
“我對你隱瞞了，背叛了你。快醒醒，正樹是笨蛋啊。”
不管說什麼，都總感覺好像不夠。
“喂？是我，谷口正樹！”
我說的東西越來越散亂，不明所以。
“我…那個…”
我衝出了公寓，在路上急躁地四處尋找着。
“怎，怎麼了？”
“但是……我喜歡你啊！”
“……”
“喂？喂！”
“啊……”
飛鳥井沒有回覆。
她無法向他傳達自己的真實心意。
“那是…”
“織機，你，那個…可能你已經對我感到厭煩了，但我並不在意你利用我的這件事。所以，你接着利用我也可以。和你在一起非常開心，這就足夠了…而且……我…對你”
“在，在哪都和你沒關係吧！”
“織機，你沒事吧？”
在一段近乎永恆的沉默之後，
“有人在嗎？”
織機靜靜地說道。
正樹的聲音沒有動搖。
沒有回應。
她的雙手依舊被反銬着，沒法自己拿住電話。是飛鳥井靜靜地將電話放在她耳邊。她手上什麼都沒有，但手心汗流不止，緊握着的雙拳微微地顫抖着。
她不得不與她的敵人，名爲自己的情感的敵人作鬥爭。
但是綺已經沒法再說下去了。
“可惡！接啊…！”
但她沒法理直氣壯地說出來。
飛鳥井看了看綺。
她沒有聽到剛剛的話。她正無力地低着頭，顫抖着的身軀搖搖欲墜——她正在哭泣。
飛鳥井就這麼看着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喂！你…”
少年說了一半，飛鳥井便掛了電話。
緊接着，他們所在的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園的工地上空，傳來了飛機即將經過的聲音。聲音越來越響，逐漸變得清晰可辨。
（有被他聽到嗎…？不，不管怎麼說聲音還很微弱。他不會認出來的。）
電話再一次響了，但飛鳥井切斷了電源。
然後，他對綺說道，
“滿足了？”
“……”
“能聽到他的聲音，開心嗎？”
她抬頭望向他。
出人意料地，她點了點頭。
“是的。”
並沒有在逞強，那是她的真情實感。
“是麼，那就是說你的人生並不是毫無意義。單是這點，你就比我好多了。”
飛鳥井微微一笑。
***
“……！”
我抬頭望向天空。
“嗯，沒問題。”
漂浮在空中的巨大黑影。
接着有人敲了門。
“你的朋友末真同學來了。要見她嗎？”
“操控了你的究竟是誰？”
可是那一塊都是山。沒有居民，應該什麼都沒有不是嗎。
衣川琴繪的母親說道，一邊開心地整理個人病房裏的花束。
“我，接下來會怎樣呢？”
（…不！一定在！肯定就在附近！）
我覺得我剛纔聽到了飛機的聲音……但只是感覺而已，並不是很確信。
“…真是擔心死我了，但是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末真同學…？”
（額…它正朝着我這邊飛，所以…剛剛肯定還在那個方向…也就是說…）
指示燈在夜空中閃爍着。
“我猜也是呢…”
“你和他關係很好吧？這下子會有點寂寞呢。”
她離去的同時，末真和子走了進來，關上了門。
她還在接受警方的監視。一旦她出院了，還將面臨一堆調查問題，但他的父親在城市裏有不小的地位，因此她的待遇並不差，像這樣的面會，想要從警官那獲得許可也非常容易。
“說是您女兒的朋友。”
“如果你太累了的話，我也可以讓她回去。”
“他早上來打過招呼。說什麼人數有限，所以必須要立馬出發。他還叫我替他向你問好。在確確實實好好努力呢，那孩子。”
末真露出了微笑。
傾斜着照入的陽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映出了泛紅的線條。
那毫無隱瞞的溫柔笑容，使得琴繪安心了。
“啊，你是那時候的…嗯，我記得出你的聲音。”
“嗯…他說回頭會有人來公寓收拾他的東西。”
“謝謝。所以…那個，你是來給我打氣的嗎？”
“……！”
“嘛，你的英勇事蹟傳開之後，風向肯定又會轉變的了。傳聞就是這麼容易被改變的呢。”
“是想從你這直接問出來”
***
“什麼？”
“……”
琴繪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呃，不用…我想見見她。讓她進來吧。還有，媽媽…”
“那就好。”
警察說着，側過了身子，身後站着一名少女。
我思考着那架飛機飛來的方向，
“我是末真和子。曾經與您通過一次電話。”
我越是思考，越是感到不安。
“啊，對了，說起來，關於仁君…”
“身體如何？”
啊……！
“琴繪，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雖然我沒有駕駛執照，但是多少還是知道怎麼騎摩托車。
琴繪低下了頭。
“仁哥哥他怎麼樣了？”
末真搖了搖頭，
“…已經走了？”
母親前去開門。
門口站着一名警官。
我跑了起來。
但飛機的聲音在很大範圍內都能聽到，難道我要找遍整個區域？
她不情願地說着。
就是這樣……肯定是這樣！
不在。沒有看到任何類似的蹤影。
她的母親回到了病房。
“抱歉了。下次記得用好好把車鎖上！”
“稍等一下哦。”
“誒…？”
就算在能看到飛機的地方，也不一定立馬就能聽到聲音。畢竟光速比音速要快。看到飛機和聽到飛機聲音之間是有時間差的。
我自言自語地對着車主道了歉，便立即全速出發了。
“是呢，雖然是有些出人意料。”
“老實說，都說的很過分呢。”
接着，我終於找到了。
鑰匙並沒有插着車上。不過我知道怎樣不用鑰匙發動引擎。在國外生活久了不可避免的學到了點小把戲。
“但是之前要更加驚人就是了。”
“…是呢”
“怎麼了？”
“……”
飛機的燈光離我越來越近，現在我所在的地方已經可以聽到聲音了。
“想，想不到吧？落得這樣的下場…”
她首先是走了探病典型流程，問候了一遍。語氣十分和善。
末真點頭笑了笑……
“……”
“能讓我和她單獨聊聊嗎？”
（所以說…是從街那邊過來的？）
“打擾了，這裏有人想要面會，可以嗎？”
那其實並不是她想問的，但琴繪沒有接着說下去。
“肯定就在那裏！”
“沒關係的啦，你什麼都不用擔心。爸爸也說過吧。明明這邊並沒有施壓，警察那邊卻主動幫我們處理好了。沒準，反而會給你頒發感謝狀呢。”
琴繪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抱着猶如信仰一般強烈的直覺，我來來回回地搜尋着天空。如果被人看見了，我肯定看着像是在找UFO吧。
“雖然有些突然，但似乎他決定出國留學了呢。”
“面會？”
“……媽媽”
我利用自己的想象力，腦補了一副城市的俯瞰圖。
越想越亢奮。
“不，”
“嗯？”
“請進”
她低語道。
她的母親稍有些驚訝，但立馬“好好，知道了”地答應了。
我衝向附近的一條人煙稀少的街道，找到一輛停在路邊的摩托車，檢視了一下車鎖。
（等等…我確實聽過一些關於什麼大型建築工程中途爛尾了的事…）
琴繪打從內心深處感到一絲暖意。她最初的猜想沒有錯，這個人確實願意接受任何事。
聽母親突然這麼說道，琴繪轉頭看向她。
“從大家那裏聽到對你的評價的時候。”
（就是說…我聽到聲音的時候，其實飛機還在更遠處…）
“我想和衣川同學談談，可以嗎？”
末真的說話方式無比平靜。
“肯定被說了各種各樣的話吧…”
（也只能找了吧…）
“之前？”
***
我單刀直入地對琴繪問道。
我知道這跳躍幅度有點大。但是我對此十分確信。
突然被這麼一問，琴繪瞪大了眼睛。
但是我沒有退縮。我已經習慣被人當成怪人了。
我默默地盯着她。
數十秒過去了，她開口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
這解釋起來有些困難，但不說出來她肯定不會願意回答的吧
“怎麼說呢，我也沒法清楚地說明…人總是會遵從特定的規律。我不是指像‘那個女孩很漂亮了，所以氣質肯定也很好吧’之類的。我是指人人都有表裏側。他們對某些事情十分敏感，對有些事情又漠不關心……我們都有着某種類似平衡一樣的東西。”
過去，在差點被殺掉之際，我意識到了這件事。想要殺我的人從社會角度上看只是個普通人。倒不如說簡直普通過頭了。我思考過那個人爲什麼想要殺我，但只能想出一種解釋。
他太普通了。
僅此而已，恐怕沒有別的理由。
我認爲就是那樣的平衡。
“所以你的平衡，並不符合你變化的方式。我認爲就算你要變，也不會是以這種方式吧。雖說我也不是很確定。”
每當我這樣說話的時候，我總在想會不會纔是最奇怪的那方。
雖然這麼說，但我從來沒有覺得因爲琴繪是個‘好孩子’她就不會做任何怪事。
只是，就算她要做奇怪的事，那也肯定是其他的事情，我是這麼認爲的。
“……”
琴繪的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果然她沒有聽懂吧。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理解，所以想想也正常。
“簡單粗暴地說，就是你比較遲鈍，並沒有意識到像你自己一樣既漂亮又有錢意味着什麼。所以我並不覺得你會因爲這種原突然發生變化。”
我有些粗暴地回應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已經不明白了…但是…但是…”
她低着頭顫抖着。
將驚慌失措的藤花丟在身後，我衝出了醫院，在夕陽下奔走着。
“末真，等等…！”
我走到她的身邊，擁抱了她。
“抱歉，只是…只能這麼想了。”
我滿懷歉意地說道。
“那地方在哪？”
“是緊接着打電話之後嗎？”
“不…在那之後還過了一會。你叫我不要和仁哥哥見面，然後我記得我有些喫驚…。”
“…！”
她用緩慢但確信的聲音說道。
“對，我有鑰匙…並不是因爲有錢纔去那裏的。”
“怎麼了？”
不能再呆在這了，我現在就要去。
我問道。
她的孤獨隨着身體的顫抖一併傳達給了我。
我也語塞了。
“衣川同學…你依舊喜歡飛鳥井仁嗎？”
那之後，她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我隱約記得…仁哥哥和我說過再見。”
我用嚴肅又冷淡地聲音說道……
我想在飛鳥井仁的脖子上拴個繩子然後把他拉到琴繪面前讓他和她道歉…！
我對她了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她居然就這麼全部接受了。
“如何，她還好嗎？”
琴繪耷拉着腦袋，陷入了沉默。
她的聲音裏帶有一絲憂傷。
不得不去。
“沒事的，沒事的。我會想辦法的。我和你約好了不是嗎？我會想辦法的。”
“對，對不起…但那是…”
她的肩膀稍稍地，無比微弱地，寂寞地顫抖着。
琴繪開口了。
“藤花…抱歉，但是你可以先回去嗎？”
她抓緊了牀單。淚水滴落在她的拳頭上。
到達醫院一樓大廳的時候，和我同行的好友宮下藤花向我跑了過來。
她看起來十分難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在想，我真是笨，真是幼稚…”
琴繪倒吸了一口氣。
“嗯，我知道。你的父親與其也有關聯吧？”
“我們並不合適，什麼的。我明白的，那種事情…我真是幼稚，像個笨蛋一樣…”
“不，別在意。然後……對了，有個地方我每次失落的時候總是會去，我記得自己在那裏注視着天空…思考着一些傻事，像是‘會下雪嗎？’之類的。這就是我記得的最後的事了。那之後一切都變得奇怪了起來。”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搖了搖頭。
我現在正怒火中燒。
“……”
“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園。那個沒能完工的遊樂園。那裏有座塔，叫做‘梯子’。你有聽過嗎？”
我靜靜地撫摸着她的頭。
這孩子真堅強。
“之前，你跟我打過一次電話吧？我覺得那時我還是正常的。那之後不久…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
她有些驚訝地問道。我沒有關心她的心情的餘力。
“對，對不起。請不要在意。”
這個只見過一面的男人讓我火冒三丈。
“但是…我記不太清了。”
“但我想要再見他一面。見面了之後，我想他像以前一樣說‘琴繪真是天真呢’之類的話來嘲笑我。我想要和他爭辯…然後我想他因爲我太當真而笑話我…”
“有個我不得不去的地方。”
“去找‘梯子’”
“但是…”
“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