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5萬 字
「人言,究竟何者等待於盡頭處,唯至殼外方知——」
一開始,顯子完全聽不懂這條新聞是在說什麼。
「——呃、那個、又發生了!那個事件再一次發生了!」
理應讀着新聞稿的播音員卻一路結巴。
「到底是怎麼回事……?」
藏在洞窟中的穗波顯子本來就因爲信號問題聽得斷斷續續,再加上連廣播的內容都不清楚,讓她非常焦躁。
但仔細一聽,事件似乎是在離縣廳很近的車站前的一棟叫「球體」的大樓裏發生的。說到大樓裏的事件,馬上就能聯想到2月發生的那一起,實際上情況也很相似。
總而言之,就是所有防火門自動掉落,不知道被設置在哪裏的催淚瓦斯從各處噴出,不過這次是普通的大樓,緊急出口都保持開放,所以裏面的人儘管不停咳嗽,東倒西歪,但還是都逃了出去。
趕到現場的警察已經做好了介入的準備,但大樓的入口狹小,考慮到上次的事件,被切斷了外部電源的大樓內部的功能癱瘓又只是時間問題,所以現在還是處於包圍狀態待命中。
並且,這次同樣沒有出現類似犯罪聲明的東西,所以作案的目的不明——
「——就是這傢伙。」
EMBRYO在她胸前說道。
「就是高代亨,那傢伙一定是爲了和弗爾迪西莫對決才『犯事』的!」
「那、那要怎麼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啊?」
「有統和機構牽涉其中,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
顯子屏住呼吸。
雖然EMBRYO說過了,但她還是無法相信。
高代亨與EMBRYO的追蹤者弗爾迪西莫遭遇後仍然生還,因此這兩人有再戰的可能性,而且肯定會成爲把周邊都捲入進來的大事件而被報道,這樣的預測——
關於弗爾迪西莫是個什麼樣的傢伙,在組織中又處於什麼樣的位置,這些都是EMBRYO從死去的響尾蛇那裏聽說的。據說他異常執着於戰鬥,因而,對於能從自己手中逃脫的高代亨,當然會抱有超乎常理的執着,而亨似乎也因爲有其他無辜者被捲入其中,所以懷抱着復仇或類似的動機,渴望着開戰的吧。因此,爲了把不知身在何處的弗爾迪西莫引來,必須鬧出些大動靜——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便把手隨意地伸進口袋裏,時機巧得彷彿這動作就是信號一般,大門砰的一聲自動打開了。
「從剛纔開始就錯了。」
然後從口袋裏伸出雙手。
這聲音來自舞臺上唯一的一雙手,迎接着入場的弗爾迪西莫。
「——這、這是……」
「沒有辦法嗎——」
這瓦斯並沒有什麼效果,也持續不了很久,這個「球體」對於在各種地方做過這種程度的機關的男人來說,只能算個測試,頂多算是實驗「製造的機關是否會被發現」的程度,所以製造物比起真實物而言相當粗糙,與之相對應的,他還準備了另一個大機關,那個反而更接近本來的目的,但是男人決定選擇更可靠的方法,所以最終還是放棄了。
高代亨沒有逼問,而是用溫和的語氣說。
*
「……原來如此。」
揹着姐姐的穗波弘對着眼前的弗爾迪西莫問道。其實他背上的不是姐姐,而是珍珠,但他根本沒想過其他可能性。
潰爛的右眼傷痕中不斷地滴落着鮮血。
弘不由得叫出聲來。
「——爲什麼我們接觸不到這裏的瓦斯?」
弗爾迪西莫驚訝起來。
門側那堵包含隔音層的、厚約十釐米的牆壁上,開着一個圓洞,而且,那並不是被打破的——而是被整齊地切了下來,就像用打孔機在紙上打孔一樣。
高代亨沉默了一會兒,然而還是開口了。
弗爾迪西莫一個人站在劇場大門前。
他沒有回答。
「你……爲了救那個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朋友的生命,特地花了這麼多心思去佈置機關把我引來嗎?帶着被殺的覺悟?」
「那、那我們也得趕緊出發……!」
「——喂,你們先退下。」
「——你的好心腸值得讚賞,但很遺憾,沒有那種東西……!」
「你說『路』?」
「你……除了在這裏被我殺掉之外,還有什麼路?高代亨!」
鼓掌的人平靜地開口,他這次沒有穿着武士裝束,取而代之的是則是腰帶上掛着的一把收入鞘中的太刀。
「要真是那樣就有意思了啊。」
弗爾迪西莫慢慢走着,走到離他僅有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瞪着他。
「回答我的問題。」
然後——發生了和平時相反的現象。
是因爲對方太過強大,所以根本興不起反抗的氣力嗎?也許是這樣,但弘又總覺得不是。
「那個弗爾迪西莫——也會馬上趕到的對嗎?」
「一旦明確了救不了,就更沒有意義了。」
「哎?」
連弗爾迪西莫都一時沒說話。
弘嘟囔着,這傢伙暴露出本性,讓姐姐失去了行動能力,但不知爲何,弘卻很難對此產生懊悔不甘的情緒。
「——喂,難道……是這麼回事嗎?」
門確實關着,可能還鎖上了,但那都已毫無意義。
他的嘴角微微上翹——他在笑。
弗爾迪西莫的聲音中夾雜着憤怒,那是期待落空的憤怒。
「我也有——一件事必須問你。」
在逐漸消散的、霧一樣的瓦斯氣體中,有兩個人影正前進着,而且仔細一看,其中比較大的那個,其實是一個小個子又揹着一個人的影子。
聽弘這麼問,弗爾迪西莫抿嘴一笑道:
「——真的沒有嗎?」
「亨——」
「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 」
「因爲在瓦斯飄過來之前,我已經切斷了空間。」
「——歡迎光臨,弗爾迪西莫。」
弘看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不由得照他所說揹着姐姐後退,躲進了排列着自動販賣機和長椅的陰暗處。
「———」
「………」
然後他便走了進去,大門後還有一扇通往劇場內部的門,但弗爾迪西莫只是朝那裏走去,走到門前時,它又砰的一聲向內打開了。
「名字?你在說什麼?」
當他向前踏出一步時,發生了之前從未見過的事情。
她還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會是什麼,那是一場奇妙的「再會」。
——四處飄蕩的瓦斯很快就消散了。
「話說……你什麼時候才能讓姐姐恢復原狀啊?」
「那個名字已經沒有意義了。」
弗爾迪西莫平靜地說。
穗波顯子握緊內有EMBRYO的家用遊戲機,從洞穴中飛奔而出
「………」
「那就要看高代亨的了。」
他微微低下頭,嘆了口氣。
「爲、爲什麼?」
而與之相反,弗爾迪西莫的臉上漸漸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腰間掛着太刀的那個人,後退了。
「待會兒叫你——先躲起來。」
當他們走到目的地前的不遠處時,弗爾迪西莫停下了腳步。
不過說起來,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了,明明這傢伙這麼可疑,不知爲何,弘卻一直跟着他,並沒有產生什麼牴觸感。對於相對而言比較膽小的他來說,這多少有些奇怪。
「———」
「肯定會是那樣的!」
「——搞不懂啊。」
「………」
是鼓掌聲。
劇場內部的一排排觀衆席鴉雀無聲,如果是平時的話,這裏一定會被華麗的燈光和音響,以及觀衆的掌聲與歡呼點綴吧,但現在,它只是無聲地暴露着寂寥空曠的空間。
弗爾迪西莫爽快地答道。
「囉嗦!所謂生命,在我看來就是掛在空間裂隙這樣一張網上的微塵一樣的東西,那傢伙的情況等同於生命本身被斬斷了,誰也無法堵住它,如果有人把新的生命添加進他的身體,填補他的傷口,那倒是另當別論……!」
「看到『穗波顯子』的那個樣子,那傢伙會有什麼反應,那正是我想知道的。」
「什麼?」
三個人輕鬆地穿越着充滿瓦斯的環境。
正常情況下只能在觀衆席上聽到的聲音,如今從舞臺那邊傳了過來。
「高代亨——以防萬一我先問個問題,你,是爲什麼來這裏的?」
「而且這傢伙的精神應該還是正常的,畢竟他的行動就是爲了放走不相干的人啊,估計是想着只要能集中精力戰鬥就行了。」
弘小聲嘀咕着,弗爾迪西莫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
「應該是吧。」
「啊?」
「你的能力所造成的傷口——有辦法堵住嗎?要怎麼做才能治好那傷?」
那是通往位於七樓的劇場大廳的入口,今天似乎沒有演出,掛着禁止入內的牌子,厚重的大門被關得嚴嚴實實。
弗爾迪西莫默默地觀察着切面,牆壁爲了隔音包含有棉質材料,但連那都完全沒有被擠壓變形的痕跡,整面牆彷彿從建成開始就有這個洞一樣。
「那麼,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製造封閉空間,釋放瓦斯氣體,還弄了些其他什麼機關——你是真覺得自己能做到點什麼嗎?還是隻是破罐子破摔?」
「我改主意了——稍微確認一下也來得及。」
這時,弗爾迪西莫也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揹着一動不動的姐姐,跟在弗爾迪西莫身後。從藏身的酒店到這棟大樓是開車來的,從地下停車場到這裏他就一直這樣揹着姐姐,並不覺得累或有負擔,因爲並不是很重。姐姐的身體莫名地輕盈,簡直像個比他還小的孩子。身高應該是姐姐比較高,體重也差不多,但女性就是比看上去還輕啊,他一邊走着一邊覺得不可思議。
與弗爾迪西莫之間的距離是五米左右——他不想讓這個距離縮短。
「把、把這玩意兒,就是說……」
面對他的怒吼聲,亨平靜地回答。
嚴格來說這個猜測是錯誤的,高代亨弄出這麼大動靜並不是要把弗爾迪西莫引來,而是有別的目的,這一點顯子和EMBRYO也不可能知道,但從自身所處的狀況來看,這個錯誤並無大礙,實際上可以說是正中紅心。
「是你起的名字,是你說的——我能做的事情只有當你的對手了,所以我只剩下這個名字了。」
「反正馬上就會知道了——嗯?」
「……那當然是想救她了。」
「總之,是做好覺悟了對吧,那好,就讓我看看那覺悟吧,『閃電』啊……!」
弗爾迪西莫又靠近了一步。
還是後退。
「……!」
弗爾迪西莫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
「爲什麼後退?」
「理由的話,你自己應該最清楚。」
他平靜地說道,口氣確實不像是之前那個耿直一根筋的高代亨。
「弗爾迪西莫,你不會覺得我在第一次戰鬥中什麼都沒看到吧?」
是的,不僅看到了,而且還思考了——在那個拘留所裏,一直在思考這唯一一件事。
把當時戰鬥的情形在腦海中反覆回味了幾千次,不斷地分析,不斷地推測,然後,不斷地想象。
「………」
「我之所以不輕易靠近你,是因爲你的『有效射程』就是這個距離,如果超過這個距離的話,你就無法準確地攻擊了吧?」
即便聽着這平淡的話語,弗爾迪西莫也依舊不動聲色,面無表情。
「………」
「然後,你的能力的另一個特徵是:一旦發動,你自己也無法使其停下……所以爲了不讓自身捲入那種毀滅性的破壞之中,你的每一次攻擊都必須細緻而慎重,所以……在乍一看毫無防備的狀態下不斷接近對方,既不是因爲有膽識,也不是因爲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的自信——是因爲不這麼做你就無法進攻。」
「………」
對獨眼男人的話,弗爾迪西莫依然面無表情。
「——所以又怎麼樣?」
對於這乾脆的反應,對方也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平穩地答道:
「當然了,這種程度的東西,我應該也不是第一個看穿的人,更何況,你那絕對的防禦也並不會因此就崩潰。如果在雙方對等的立場上正常較量的話,恐怕就算比一千次我也贏不了吧,但是——」
「……能力變弱了,快要消失了嗎?」
亨看在眼裏。
「怎麼了閃電!腰上的刀是裝飾品嗎?」
而是突然閃向一邊。
「頂多——不過是打着一直不靠近我的主意罷了,那你到底能怎麼攻擊我呢?」
他們是由於發生的事件而被派來執行包圍大樓任務的警隊,這裏是大樓的七個入口之一,他們駐守在這裏,阻擋着從裏面出來的人或者想要從外面進去的人。
始終沒有拔出腰間太刀的高代亨被無數飛濺的碎片擊中,身上變得傷痕累累,儘管如此,他的動作卻依然沒有遲緩,始終與逼近的弗爾迪西莫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亨的手放在刀柄上,卻一點都沒有動的意思。
面對這大膽無畏的宣言,弗爾迪西莫卻並未像之前那樣露出淺笑,他沒有一絲笑容,臉色如同一張能面。
「不,是真的,雖然不知道是從何而來,但那種感覺的確突然湧上了心頭,你確實比以前成長了啊。」
他又向前邁出一步。
是蟑螂。
他的周圍,物質迸裂飛散的聲響轟鳴。
「咻、咻」的聲音連續不斷,每一次都會在亨的身上增加一處傷口,但亨既不畏懼也不動搖。
「……不,沒什麼,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EMBRYO面對這樣的她一言未發。
「…………」
弗爾迪西莫挑釁道。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這是個機會沒錯吧。」
「你這傢伙——是真心覺得能贏我……能贏我弗爾迪西莫嗎?」
「…………」
*
EMBRYO平靜地說。
她便朝着震源的方向跑去。
「……嗯,那倒也是。」
弗爾迪西莫也暫時停下了接連不斷的進攻。
它的「聲音」本身聽上去倒是極其清晰。
「——但、但是,這……是怎麼回事?」
0;這傢伙——是在等待什麼嗎?1;
然後,又傳來了「滋滋」的聲音,類似某種東西被破壞的震動。
「…………」
EMBRYO也低聲說道。
少女與卵,這兩個對彼此一無所知的存在,在封閉的空間裏偷偷地、輕輕地笑着。
「——!」
附近還掉落着一頂黑色的貝雷帽,似乎是女用的,但穗波顯子和EMBRYO都沒有注意到它。
最後,「死」終於看不見了,但那是不是因爲蟲子已經完全死亡,她仍舊沒有自信。
「我不瞭解你,但你也不瞭解我,所以——在這方面我們是平等的。」
「說什麼『以前』……你又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這種話是分別多年的人之間的臺詞吧?」
「……你知道什麼?」
顯子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即便那傢伙能做點什麼,也只能在一瞬間之內——勝負會在剎那之間決定。
「如果身處特別的環境下,在特殊的情況下比試的話——你會贏九百九十八次。」
「……怎麼了啊?」
但對方這次卻沒有退縮。
男人放言道。
只有時間像蝸牛一般緩慢地前進。
穗波顯子嚇了一跳,抬起頭。
沒錯,這些警察們不知爲何全都昏倒在地,動彈不得。
「那樣的話,估計你就不能再和我對話了啊。」
聽她笑着這麼說,EMBRYO發出了相當於人的嘆息一般的聲音。
「嘿嘿嘿……」
血光四濺。
「…………」
接着,隨着奇妙的「咻」的一聲,亨的右肩突然裂開,鮮血直流。
「……不,總覺得……你變得厲害起來了。」
0;——咦?1;
「不是我贏——是你輸。」
「是、是啊。」
猛蹬地板,弗爾迪西莫向高代亨疾衝。
她突然感到眼前的「球體」之內傳來了某種——尖叫般的聲音。
反而是顯子這邊問出了口。
顯子像之前一樣,能看見「死」從那隻蟲子身上流出,雖然能看見……不知爲何,和之前相比,視線的焦距變得模糊了,而且還在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稀薄。
劇場裏的座位幾乎都被炸得支離破碎,首先受到攻擊的舞臺部分甚至已經看不出蹤跡。
0;即便如此,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他遲早會因爲失血過多而動彈不得,但他還是爲了讓我持續這種單調的攻擊,進而尋求我露出的空隙,所以故意不躲開?1;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吸入了瓦斯氣體,蟑螂腹部朝上痙攣着,雖然氣體對人類已經無害,但對昆蟲來說,或許就像被噴了殺蟲劑一樣,它很明顯已經快要死了。
弗爾迪西莫也從亨平靜的目光中察覺到自己的意圖已經被看破。
「那樣的話,就既不需要客氣,也沒必要手下留情了!」
面對着不再移動的弗爾迪西莫,亨也停下了腳步。
她搖了搖頭,然後再次看向眼前的光景。
接着,對着瞪向自己的對手,被稱爲「閃電」的男人平靜地說:
顯子戰戰兢兢地推開了緊閉着的正門旁的緊急通道的小門。
然後,她又邁開了腳步。
*
「……搞不懂,我搞不懂,但是……」
同時,他的站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弗爾迪西莫擠出壓抑的聲音。
「什麼,怎麼了?」
但亨不爲所動。
「說到底,一個屢戰屢敗的失敗者,卻覺得自己能夠了解未嘗一敗的我嗎……?」
「我不想再犯和以前一樣的錯誤了,我不知道我正在變成什麼樣,也不知道我將會變成怎樣,但是——既然決定要和亨見面,就只能把他找出來——這是唯一的選擇。」
「你不像之前那樣說些什麼『哎呀哎呀真是勇敢』之類的話來嘲笑我嗎?」
「——而自己能贏兩次,這就是你想說的嗎?然後……你是不是還想說,此時此刻,就是你能贏的狀況?」
但在這時,她的眼睛在腳邊發現了一樣東西。
「…………」
0;始終不拔出劍來,無非就是想利用拔劍時的速度,進行對方無法看出進攻線路的居合攻擊吧?但以那把劍的長度來說,終究不可能越過我的射程進行攻擊——更何況,只要有什麼東西接近,我就能破壞它,不管是劍擊還是子彈的連續射擊,都毫無意義……這傢伙是在知道這一點的前提下謀劃着什麼嗎?1;
「不過還是謝謝你,被這麼誇獎,我總覺得有勇氣了,有種再難的事現在也能做到的感覺,呵呵。」
但他們並沒有制止站在眼前的穗波顯子,更確切地說,是無法阻止。
「…………」
那獨眼的視線同樣一瞬間也沒有從弗爾迪西莫身上移開,表情中沒有一絲焦慮或恐懼。
「什麼啊,聽起來真讓人不爽。」
「這是……?」
裏面還殘留着些許瓦斯氣體的異味,但似乎已經失效,並沒有讓顯子感到明顯的不適。
「……!」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戰。
嚥了一口唾沫,顯子開始慢慢地在「球體」中前進,尋找着高代亨。
雖然莫名其妙,但有一點很明確。
這時他拿起了刀。
弗爾迪西莫在有效射程邊緣切斷了空間,由此產生的的真空波擊中了亨。
那裏有許多警察。
EMBRYO問道。
如果是這種真空波攻擊,「線」是能清楚地看出來的,這種攻擊無法造成太大的傷害,更不用說致命,頂多相當於輕微的刺拳罷了,是爲了讓亨自己覺得「繼續被這麼打下去會出事」,而並非弗爾迪西莫想要以此決勝。
弗爾迪西莫毫不停歇地持續着這樣的攻擊。
對於弗爾迪西莫本人,許多人有着誤解,實際上他位居最強的原因不僅僅在於能力。麻痹大意這種事情對於他來說在本能的層面上,也可以說是在體質的層面上就不可能,他的百分百任務完成率就是這一點的有力支持,這不是靠訓練和經驗積累就能培養出來的能力,而是某種與生俱來的特質——恐怕連他的能力都是這種特質的附屬物,他就是以這種形式誕生的,雖然這未必是他自身的希望。
所以,「閃電」這個敵人的厲害他其實已經無意識地明白了,當初之所以擊中了谷口正樹,也正是因爲對手是閃電,如果是面對其他人,他應該能注意到正樹的接近,自己如此集中精力,大概也正是因爲——
「…………」
但是,他還不想承認這件事。
不知爲何,一旦承認了這件事,心情就會變得非常差——他並非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只是無可避免地有這種感覺。
或許自己——或許那份強大並非獨一無二,說不定自己並不是孤獨的,之類……
「——嘁!」
弗爾迪西莫一邊攻擊,一邊微微咂嘴。
相對的,亨的能力並非與生俱來。
所以他會疏忽大意,也會因爲感情用事而造成無法挽回的失敗,但正因爲如此,他現在才站在這裏——如果本能對他來說處於第一優先級的話,他或許早就逃跑了吧,因爲人之本性的強大之處,就在於無論如何也要生存下去這一點。
但他並非如此。
所以他沒有逃。
所以,他還在戰鬥。
用不移動的方式,來戰鬥——
「…………」
根據由羽原健太郎準備的、亨在此基礎上考慮得來的「策略」,這種狀態不會再持續太久。
儘管這樣持續地遭受攻擊,但在傷情變得嚴重之前,一定能有轉機。
但是——此刻,發生了完全出乎亨意料的事情。
「…………?! 」
弘大張着嘴,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只是隱約地意識到——原來如此。
「哇、哇哇……!」
掉下來的其中一個人體模型,擺出的姿勢很不自然。
「呃、呃……」
二人回頭看去,只見弗爾迪西莫正抓着一個一動不動的少女的脖子,把她提了起來。
緊接着,就在珍珠正有所動作時,她和正盯着自己的穗波弘對上了視線。
但亨並非如此。
0;……就是這樣,無論被弄得多麼悽慘,無論受到怎樣的屈辱,那又如何!)
「……咦?」
0;什麼?! 1;
「……再見了。」
「……你是指『這傢伙』嗎?」
對於自己正處於戰鬥的間隙這一點不管不顧,亨毫不猶豫地跑向弘那邊。
0;終於……來了!我一直在等待的這個時機!1;
「姐,姐姐!」
弗爾迪西莫同樣也瞪着亨。
「…………」
弗爾迪西莫用無聊的口吻說道。
一直在她體內積蓄着的,是她的原型曼提柯爾也具備的——能夠在體內合成特殊藥物的能力。這種能力生成的烈性藥物,其效果單純而明確——侵蝕、腐敗、破壞……!
從他的視角,只能看到弗爾迪西莫在單方面地凌虐高代亨。
「你說什麼……?」
珍珠也不管他們兩人,搖搖晃晃地稍微舉起手。
「——剛、剛剛那是……?! 」
而且已經不只是聲響了。
她全身神經各處都被切斷又重連,無法維持變身,陷入了昏迷狀態。
「但,但是姐姐被抓了!」
「……這是怎麼回事?」
此時,這種「藥物」已經充分浸透了地毯,同時,雖然從上方看不出來,但正向下面的地板不斷擴散之中。
亨的表情則變得越來越嚴峻,終於,他呻吟般地說:
他怒吼着,不管不顧地朝着亨的方向狠狠一擊。
是穗波弘。
「噫、噫……!」
「好了,讓他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珍珠』……!」
「你……你想幹什麼?」
「——少開玩笑了!」
嘔吐物仍在不斷地從她嘴裏溢出來。
亨被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實在無法相信弗爾迪西莫會做出綁架人質的事。
對——這就是合成人「珍珠」的真面目,爲了能夠變身成任意麪貌,她的基本形態被設定爲了極其緊湊的尺寸——組裝嵌入強化骨骼之間的肌肉組織並不難,但要把強化骨骼本身縮小卻是難上加難。她和她所有的同類的「原形」——曼提柯爾用與她們完全不同的方式實現了變身,不過據說那個方法最終只有曼提柯爾一具機體成功,所以她的身體可以說是仿造品的不成熟的代替品。
聲音傳到走在過道上的穗波顯子處時,已經比剛發生時放大了好幾倍。
但是——此時此刻,在這個場所之中,真正支配着現狀的其實的並不是這兩個人。
不能讓無關的人留在這裏。
「——動得了嗎?」
讓已經腐爛的地板崩解不需要多大力氣,只要在某個距離外輕敲就能做到。
他看向敵人身後的劇場入口處。
這其中似乎也有些地方沒有出現崩塌,就像是胡亂擺放的多米諾骨牌倒下時會留有很多維持原狀的部分一樣。
對於弗爾迪西莫而言,他只能理解到這是亨突然又開始逃跑。
珍珠嘴角冒着白沫,渾身抽搐着。
只看臉的話,這完全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只有髮型和穗波顯子一模一樣,但那顏色也正在肉眼可見地褪去,逐漸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銀髮,這髮色是爲了能夠染上各種各樣的顏色而設定的。
「沒有怎麼回事,那是個假貨,真正的穗波顯子正帶着EMBRYO躲着呢,這傢伙是想利用你才僞裝成穗波顯子的,但中途被我發現了,我裝了個傻,她可能覺得說不定能矇混過去,所以就一直保持着這個樣子。我覺得這傢伙可能會瞅準某個空隙來偷襲我,這樣說不定能很有意思,就一直沒拆穿她……但剛剛我又膩了。」
弗爾迪西莫聲音冷冽。
要是那個樣子的話,體重那麼輕是理所當然的啊……
這棟建築物的建材能應對很強的縱向衝擊,但對橫向的衝擊非常弱,呈現好幾層樓一起崩塌的趨勢。
「——呀啊啊!」
他不由得叫了起來。
聽到他的聲音,弗爾迪西莫根本沒有轉過頭,這對他來說無足輕重。
兩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被珍珠破壞的地板,其下方正是建築物的力學支點,隨着那裏的倒塌,使得「球體」各處被連鎖性地橫向拉扯,然後不可阻擋地倒塌崩潰。
然後——啊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她的手腳和身體眼看着漸漸縮小。
「高、高代!」
怎麼看都像是她此刻身體機能不良,導致內臟中的未消化物不斷被排出,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哇?! 」
亨毫無前兆地突然對弘說道,弘連連點頭,自己確實沒有受傷,但是……亨的半邊臉已經鮮血淋漓,他被飛來的碎片直接砸到了腦袋。
她對這個「弟弟」輕輕笑了笑。
亨和弘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亨和弗爾迪西莫正互相盯住對方,所以沒有注意珍珠的方向。
顯子發出了悲鳴。
接着,少女的身體開始一抽一抽地痙攣起來。
亨一臉愕然。
劇場的地板和天花板全部被撕裂,爆炸散開,釋放出強力的衝擊波。
亨的眼中浮現出了此前從未有過的憤怒,儘管他竭力保持冷靜,但面對弗爾迪西莫如此殘忍地對待那個有着小女孩模樣的個體,激烈的情感似乎又在他的心中湧現了出來。
亨說到一半,弘就大叫道。
到這個時候了還——他這麼想着。
弘發出了悲鳴。
弗爾迪西莫被這麼一說,便輕巧地丟下了珍珠的身體,她一邊嘔吐着,一邊滾到鋪着地毯的地板上。
「…………」
那一瞬間,怒火從心頭燃起。
0;只要能活下去,就是毫無疑問的「勝利」……!1;
「高、高代你——」
她緊緊抓住手邊的柱子,這救了自己的命,她一秒前站着的地方已經被崩塌的天花板埋住了。
他衝了出去。
「——住手……!」
亨沒有看向珍珠,而是瞪着弗爾迪西莫問道。
那裏站着一個少年。
「誒?」
*
他從被要求藏身的地方悄悄靠近了過來。
0;……來了!1;
珍珠的身體動彈不得,但意識卻很清醒。
就在這時,背後響起了踩在碎片上的沙沙聲。
「兩個搞不清楚現狀的傢伙……你們真以爲這傢伙是穗波顯子嗎?」
細微而嘶啞的聲音當然沒有傳入任何人的耳中,下一個瞬間,亨等人所處的地面突然完全崩潰。
「你這傢伙……!」
終於,少女變成了比弘還小的,大約七八歲孩子的樣子。
四處都在傳來連環倒塌的聲響,此時顯子卻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弘雖然被亨抱住,但還是被爆炸壓吹飛了出去。
那是個真正的孩子。
弗爾迪西莫終於說了出來。
到處顯現的裂縫很快就蔓延到了她的腳邊,連地板也開始傾斜。
他的目光第一次從弗爾迪西莫身上移開。
從天花板的破洞處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了下來,堆積在了地板和鐵架的殘骸上,是幾隻手腳脫落的人體模型,滿是灰塵,或許是上層的崩塌位置正好有時裝店。如果上面全部倒塌的話,掉下來的人體模型應該不只這幾個,看來破壞是呈點狀發生的。
「你說什麼……?」
「聽好了,快跑!這裏很快就——」
雖然看上去是兒童服飾用的小模型,但它的姿勢宛如躺倒在地板上一樣,和地面的接觸非常自然,簡直就像照着這種姿態雕刻出來的,或者……
全身覆蓋着塵埃,但在一片灰中露出的髮色卻是銀色的,一動不動。
「沒、沒事吧?! 」
她急忙去扶起孩子的身體。
那一瞬間,那個孩子的身體突然猛地彈了一下。
接着,從她的身體中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有一瞬間,她一動不動,但馬上又像被突然響起的鬧鐘從熟睡中吵醒一樣跳了起來。
「——!」
然後瞪大了眼睛看着顯子。
「你——」
「看,看上去挺精神的啊……」
顯子話音剛落,銀髮少女——身體恢復後的珍珠露出了滿面的笑容叫道:
「——穗波顯子!你竟然會在這種地方!也就是說——」
接着,令顯子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珍珠的手臂突然伸長了近一倍,從她胸前扯下了遊戲終端。
「……終於!」
珍珠一邊以同樣的速度縮短手臂,一邊推開顯子站了起來。
「終於到手了!給予有資格者『與世界戰鬥的力量』的『THE EMBRYO』!」
她高聲大笑起來。
「活該!響尾蛇,還有弗爾迪西莫!最後獲勝的果然還是我!」
得意至極的珍珠笑得甚至仰起了身子。
「……誒?」
不吉波普的聲音中縈繞着惡意,卻又興致盎然,但是,顯子並沒有對此生氣的餘地。她叫喊着,臉上還殘留着剛纔的淚痕。
「不吉波普……」
「…………」
「你該不會想說自己比霧間凪更聰明更敏銳吧?」
不吉波普突然豎起夾着什麼東西的指尖。
「那、那是……」
不吉波普嘆了口氣。
「果然是能力耗盡了啊,本來就沒剩下多少了,這也是當然的。」
「似乎並不是想起來了呢,穗波,不過這也是『她』所希望的吧。」
總覺得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這怎麼可能……是你的『未來』嗎?這個——」
啊啊——沒錯。
「據說是在一個人最美的時候,爲了不讓那個人繼續變醜而將其殺死的存在。戴着黑色的帽子、穿着黑色斗篷,那傢伙的名字是……」
然後她突然想了起來,雖說忘了是誰了,只記得是學校的某個朋友聊起過這麼一則傳言。
「沒、沒剩下多少是說……」
「別……別開玩笑了!怎麼能被捲進那種事裏啊!」
是蟲子,一隻金龜子,但它已經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死去或者奄奄一息的樣子。
「…………」
顯子突然覺得胸口被戳了一下。
「…………」
「……這是什麼意思?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說着莫名其妙的話,臉色越來越蒼白,是在看着什麼嗎?不,是通過觸摸EMBRYO而變得「能看見什麼」而感知到了某些東西嗎?
沒錯,現在不是有比丟失的過往更重要的事情嗎。
「你在說什麼?我、我用這種力量去救快要死去的人——」
「這就是『卵』嗎……」
「……怎麼?」
「呀——穗波顯子,這是第二次見面了。」
顯子說不出話來,但不吉波普毫不留情。
「你曾經歷過讓自己必須有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的事情,只是你已經沒有「做過那件事」的記憶了,所以自己爲什麼知道那裏,又是誰告訴你的,這些事情你都不記得了吧。」
不吉波普突然問道。
【譯註:strange days,The Doors樂隊1967年9月發行專輯及其同名主打歌,「奇妙生活」爲書中水乃星自創譯名】
仔細一看就知道,她的視線並不是衝着顯子本身,而是對着顯子的背後。
「你、你——打算拿EMBRYO做什麼?」
說到一半,珍珠的臉色突然發生了變化。
「當下的問題是你,是就這麼附在你身上的那個能力啊。」
「……!」
顯子茫然不已,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完全無法理解。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你所做的事情,就像是輕易得到了他人需要去嘔心瀝血爭取的,或是爲了能夠熟習而拼命努力的東西,卻說着『實在是太難了嘛』而對它敷衍了事,你注意到那個能力的時候,曾經詛咒過它吧?但那種程度的苦惱,和本身就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心中的掙扎相比,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結果那傢伙「嗯?」地轉過頭來,但看到顯子的臉色時,「不吉波普」說:
「你曾經被她利用過,不,或許她本人並沒有利用了你的意識,當時身爲『巫女』的你也並沒有被利用了的意識吧,因爲你們在那個時候是一體的,爲了那個『永不結束的夢』,你們兩個互相利用了彼此,並非是誰主導了對方。」
然而,那已經不屬於她了,她能感受到,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實。忘記的事情,再想起來就好了,但她的潛意識裏,那東西已經「消失「了。
不吉波普絲毫沒有因爲顯子的哭泣而動搖,繼續用冷漠無情的語氣說着。
顯子不僅完全聽不懂不吉波普在說什麼,而且無法隱藏對自己激烈動搖的內心的困惑。
「那個能力——那不是什麼拯救生命的能力,恰恰相反,是它的對立面,那是『控制死亡』的能力。它原先的主人,也是我的敵人——水乃星透子將它稱爲『奇妙生活(strange days)』。你不可能知道,那女孩從記事起就擁有了它,而你不過和它共處了幾天吧?這樣就『苦惱』,你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誒……?」
珍珠沒去管她,只是笑看着EMBRYO。
顯子的聲音不住顫抖。
珍珠發出高亢的,悲鳴般的尖叫聲,扔掉好不容易得到的EMBRYO朝牆壁的方向衝去,就在要撞上牆壁的瞬間,她從口中像噴霧一樣噴出了那種烈性物質,接着用身體撞破因此而變脆弱的牆壁,就這麼逃走了。
顯子根本不知道這人在說什麼。
「我、我那個……」
「……什、什麼啊!」
爲什麼沒有去認真聽那回事呢?只記得當時心不在焉地當做了耳旁風。不過儘管如此,當時聽到的那個不可思議的名字,確實是——
聞言不吉波普輕挑了挑眉毛說:
「那、那是……」
「是啊,你不可能有那種東西,你終究只是個普通女孩,像那樣根據使用方法不同,甚至可能改寫世界的能力,你是不可能有的,那不是你的能力,你只是借用了別人的力量而已。」
「……我、我……和你,見過面是嗎……」
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話。
黑色的帽子和白皙的臉,全身覆着黑色斗篷。
「你覺得自己有隨意擺弄生命的理由或資格嗎?」
顯子回過神來。
珍珠此刻的表情宛如一個因事情發展出乎意料而茫然不已的人。
「…………」
語氣冰冷。
可她根本不認識這種奇怪的傢伙。
「你把那能力用在那種事情上了嗎?」
「啊,不,那個……」
「不過,這一切現在都已經沒有人記得了,因爲所有的記憶都被她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啊。」
「可是,我的工作就是殺戮啊。」
「話說,你這幾天去哪裏了?」
「嗚、嗚嗚……」
剛剛的銀髮少女並沒有看她,而是看着她的背後,她的話也是對着那裏說的,這也就是說……
不吉波普的聲音冷冰冰的。
接着毫無猶豫地把它收入懷中。
「…………」
「如果那個能力的碎片就那樣殘留在你的體內的話,你遲早會被在自己體內持續成長的巨大可能性壓垮而死亡,能在它還未成長起來的時候就排除掉是件好事,總之好好感謝把這能力從你的體內引導出的『卵』吧。」
也許是看到了她的表情,不吉波普微微頷首。
顯子依然能在它身上隱約看到「死「,但和剛纔一樣……不,已經比剛纔還要模糊不清。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她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
「看來你不記得了,嗯,也不奇怪。」
說着,顯子感到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真是奇怪,明明沒有哭的理由,但不知爲何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
「那不就——『宛如成爲全世界的敵人』——一樣嗎?」
「啊……」
她話還沒說完,不吉波普就「哈」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彷彿在嘲笑顯子的愚蠢。
「我有那樣的能力嗎?嗯,無所謂,沒有的話就去找有的傢伙就行——」
不吉波普乾脆地說道。
她一臉意外地看向顯子。
「是把它當作危險的東西破壞掉呢?還是用它從各種各樣的傢伙身上強行挖掘出可能性,把可能成爲敵人的人扼殺在萌芽之中呢?」
簡直就像對因爲怎麼都理解不了減法運算而困惑的小孩子說:「你個笨蛋真是沒救了」一樣,總之是充滿惡意的說話方式。
像是來源於本能的某種恐懼感將她全身牢牢地定住。
「你……你是什麼人?」
「我的這個能力是那個……曾經是你的敵人的東西,那我也曾經是你的敵人之一嗎……」
感受到自己被人狠狠地看不起,顯子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不只是我,連霧間凪也在找你,她把街上找了個遍,你是怎麼知道能夠躲開她並且藏起來的地方的?」
不吉波普冷笑着說道。
她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果然——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呢——那傢伙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原來如此,這東西原來叫EMBRYO啊,是啊,我究竟打算拿它怎麼辦呢?」
「我是什麼人都無所謂。」
「嗯,真是幸運。」
搞不清狀況的顯子啞然無語。
這傢伙似乎是專門爲了得到那個「卵」,而來到這裏的。
顯子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本應該是這樣的,這樣特別的傢伙,只要見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纔對,雖說本應該是如此……
黑帽子用鼻子輕「哼」了一聲,邁開步子從她身邊走過,撿起了掉在地上的EMBRYO。
「求求你——不要殺它!」
「但是、但是EMBRYO並沒有錯啊!」
「過去被我殺掉的人當中,也有並無過錯的人,他們只是與世界無法相容而已,EMBRYO又怎樣呢?」
「——那、那是……」
「卵」中隱藏着非常危險的東西,這在之前的「倒計時」事件中已經得到了證明。然而即便是那樣……
「這,這麼說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完全沒有危險的東西嗎?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和事物,只要走錯一步,就都有可能讓世界陷入危險,難道不是嗎?」
說得還真誇張,連顯子自己也忍不住這麼想,但某種程度上那也是真心話,是啊,雖說是借用了他人的力量,但即便是自己也曾經擁有過將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匯聚起來合而爲一的能力。無論是什麼人,都肯定有着危害世界的可能。
「你說出這段話,是因爲想起了自己嗎?」
顯子的心思果然被看穿了,不吉波普壞心眼地反問道。
但顯子並沒有退縮。
「對啊——因爲我『終究只是個普通女孩』罷了……!即便如此,在我身上還是發生了那樣的事……!那是在誰身上都可能發生的,所以、所以那纔不是EMBRYO的錯……!」
顯子拼命提高嗓門,但不知爲何喉嚨卻變得沙啞起來,讓她的聲音聽上去十分不可靠。
爲什麼要如此袒護EMBRYO,她此時並沒有考慮這一點。
就連EMBRYO自己也動不動就說着「殺了我吧」,爲何還要這麼拼命地救它呢,連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那麼,你覺得是誰的錯?」
面對着開了口就停不下來的顯子,不吉波普始終保持着平靜。
「那、那是……」
「你是打算說誰的錯都不是嗎?」
「那是——那是我的錯!」
顯子幾乎喊了出來。
*
…………代,……代,高代……!
「從這裏開始就一個人走吧,下了樓梯之後,面前是一個很大的入口,可以從旁邊的緊急出口逃出去,知道了吧?」
「我昏過去了多久?! 」
「我還有要做的事。」
「呃,嗯……大概二十秒吧。」
0;是、是什麼?1;
周圍是堆成山的瓦礫,方纔的「地面崩落」似乎使他掉下了好幾層樓,弗爾迪西莫和那個穗波顯子的冒牌貨也不在,或許是摔到別的地方去了。
但亨無視他那副表情怒吼道:
亨大喝一聲。
弘看了出來,他還……打算去決戰。
「那、那你呢?」
然後他們來到了下樓用的自動扶梯處——扶梯已經停了,眼下相當於一截長長的樓梯,亨終於停了下來,放開了弘的手臂。
「你要是有個萬一,我就沒臉見穗波了!別磨磨蹭蹭的!」
但那到底是什麼?
「——你、你認真的?」
被亨抱着摔下來的弘毫髮無傷,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雖然沒經歷過,但感覺就像被套着繮繩的馬拉着跑一樣。
弘只能目送他離去。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亨的身影已經再次朝着建築物的深處跑去。
亨說着正了正腰間的刀。
「高代!太好了,你沒事——」
「……啊?」
「過了多久了?! 」
亨抓着弘的手臂站了起來。
接着,亨轉頭看向一同掉落下來的穗波弘。
弘也被帶着邁開了腳步,亨的行動毫無一絲遲疑,在掉落堆積着的許多捲簾門之間一刻不停,就好像應該走的路線已經畫在腳下了一樣。
弘在高速奔跑之下好幾次差點摔倒,但每次亨都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回來,速度絲毫沒有減慢。
對,就好像有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被丟在了這裏——
而且,就像亨說的那樣,「再不走這棟樓就會出大事」,現在必須逃離這個地方,不是嗎?
「——!」
「你不趕緊離開的話,這棟樓馬上就會出大事的,知道了就快走!」
弘被嚇得一縮。
弘面臨着抉擇。
「啊?可、可是姐姐——啊……」
「可、可是……!」
弘喘着粗氣,抬起頭。
「哇、哇……!」
弘想起了那個姐姐不知爲何是個冒牌貨這件事。
「啊?」
這時,弘的內心深處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什麼東西突然顫抖了一下。
亨拉着弘跑了起來。
「…………」
隱約能聽見耳邊反覆響起的聲音之時,甦醒過來的高代亨猛地跳了起來。
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弘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好像還完全沒有順利地發展下去。
「弘,你趕緊逃!」
「應該還來得及……」
「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