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stion 3.「真相爲何?」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5552 字
0;提示1;要成功得出極其困難。
1.
「……嗚嗚、嗚嗚……」
房間足夠寬敞,卻給人一種昏暗、閒散印象,此刻響起了她的呻吟。那聲音非常微弱,但因爲沒有其他雜音,所以格外響亮。
「……」
聽着她分不清夢囈還是譫言的聲音,坐在房間正中央簡易沙發上的年輕男子,宛若擺設般一動不動。
他給人的印象是身材纖細、手腳修長、錐形臉。聽到她的聲音時,他有着矛盾的感情。一方面希望爲她消除痛苦,一方面在聽到聲音時至少確認她還活着,得以安心,兩種心情以同樣的重量存在。
她的名字是boomerang。
他的名字是fix.up。
兩人都是統和機構製造的合成人,但現在都不屬於那個組織。逃亡,被追捕中。
「……」
fix神情恍惚,凝視着空無一物的空間。他們待在這個藏匿點有三年了。
「……」
在他目不轉睛注視的視野角落,是boomerang橫躺的牀,但他從沒正視過她睡覺的模樣。從沒和她在兩個人時說過話。因爲幾乎都在睡覺,即便醒着也沒有像樣的對話。對話只在三個人的時候。
0;不……就算三個人的時候,關鍵的事情也完全沒說。我們只是……只是繼續確認而已。sepia很早就已經不在了……1;
他們原本是四人小隊。以隊長boomerang爲中心,外加三名能力各不相同的戰鬥型合成人組成,在統和機構中以攻守兼備的探測偵察小隊聞名。這也是他的驕傲。
所以當時也沒特別害怕,就去執行任務了——
*
「不過,這任務還真是奇怪——根本就不像是真的。」
「任務就是任務。」
「你還是那麼認真啊,rodeo。我一碰到無聊的工作就會鬆懈。」
「……我沒那麼說。」
他們小隊已經毀傷慘重,想再次共事也只是癡人說夢。
「不知植入了什麼痕跡。在碰觸我們之前,也許應該馬上處理掉你——」
「不管這次任務是多無聊的傳聞,反正也只是在我們的不敗戰史上增添一個處理完畢的記號。」
「……還行吧。」
「你在說什麼啊,fix。你應該一直對自己的工作很自豪。請更驕傲一些。」
「對對,就是這個,fix。就這樣不斷炫耀吧。」
「唔。」
完全聽不懂她在講什麼。這話如果由一本正經的大人說出來,或許還有實感,但眼前不過是個奇怪的小女孩。
「……那個,快要來了——不吉波普——」
幹也有些喫驚,我和時枝也是。
「意麪整體上不怎麼喜歡。我只是喜歡意麪條。」
那是無限接近獨白的聲音。不打算說給任何人聽的低語。
「……別這麼輕浮。」
「你們所知曉的常識,其實都是些很膚淺的東西。真實大多隻存在於莫名其妙的地方。例如說。」
「哦。」
如果從俯瞰的角度,就會發現它正對牆對面人的心臟部位——這種準確性,超越了單純看到的維度,彷彿對方就站在身邊,直接把手伸向了胸口。
幹也問道。
*
她一邊說一邊繼續品嚐所言的口感。食物殘渣從嘴邊擻擻落下。確實不太講究禮節。
那是不可思議的光景。人在牆壁另一邊,連彼此聲音都聽不大清,卻好像對方就在眼前。只能認爲fix連對方的傷勢都已經透過牆壁一覽無遺。而且,明明只是外出同伴負傷歸來,態度卻有如天大的災難即將降臨。
「啊哈哈,也不能這麼說吧?比如boomerang不夠性感,有嗎?」
坐我旁邊的時枝問:
「嗯?mellow.yellow,這就是我的名字。你有意見?」
mellow不停抿着含東西的嘴……像是在笑。
「話雖如此,sepia總是比我們誰都要集中精力。對吧,fix。」
「你剛纔也這麼說了吧……那是什麼意思?」
……那時的對話,早已成爲遙遠又遙遠的過去。就如海市蜃樓,伸手也抓不到了。
「啊,是啊。那也不錯。一口一口啜着,乾淨利落。不過嘛,很多好喫的東西都是淋上鹽和醬油纔好喫。所以我想拉麪這東西不過就是半吊子,說到底不就是湯好喝嗎,嗯。」
「所以說,意麪條0;spaghetti1;就該捲起來放進嘴裏,跟禮節無關,這樣纔好喫。」
「我很依賴大家。有你們在,就不會輸給任何人——」
「所以,意麪0;pasta1;什麼的。」
「那個,烏冬麪之類呢?」
「我知道出問題了!你那張臉是——戰鬥負傷啊。被發現了?然後又心不在焉回這兒來嗎你!」
指尖向內側彎曲,像要握住對方的心臟——但就在動作即將結束的前一刻。
「停在那兒——別動。」
「喜歡嗎?」
「你可真不要命啊,居然如此淡定地問出這麼可怕的問題。」
「rodeo,你也終於發表意見啦。」
「所以,你是什麼人?」
無視他的制止,她繼續說道:
「夠了sepia,太過分了。」
「什麼?」
fix將之前的殺氣全部拋在一邊,向她奔去。
畢竟……fix一臉嚴肅地盯着房間一角。然後突然說:
[——冷靜點,fix。出問題了。必須馬上制定對策。]
她一個人隨便點了一份,我們也點了飲料,卻沒人去取。
*
「比如通心粉0;maccaroni1;就很討厭。爲什麼一定要做那種軟綿綿的食物呢,真是難以理解。方形餃0;ravioli1;也不可靠,千層麪0;lasagna1;就更不談了,都不知道有什麼可喫的。總之意麪裏只要有意麪條就行了。也不需要扁麪條0;linguine1;。」
「我沒辦法像你那麼天真。」
0;不——或許是現在的我們,變得霧靄一樣虛幻嗎?1;
「不,不是那樣的……」
幹也時不時看向我們。像在求救,但我們當然束手無策。無奈之下,他只好更進一步提問:
fix的聲音裏不僅充滿了憤怒,甚至還帶着殺氣。
注:peperoncino 加入大蒜、辣椒,用橄欖油炒的意大利細麪條
mellow聽後哼了一聲:
蘸面和中華冷麪又怎樣?這麼問的話,估計又會變成麻煩話題。時枝很是爲難。這時,坐在時枝旁的幹也提問道:
spaghetti含義爲意大利細麪條,pasta含義爲意大利麪食,前者是後者範圍內的一個品類,文中應當注意區別
她瞥了眼離我們桌子稍遠處的座位。那裏坐着一位年輕母親和她幼稚園年紀的女兒。
她用力盯着他,但由於臉龐還很稚嫩,完全沒有氣勢。
「怎麼說?」
「看見了——看見了……」
「……等等,fix——」
[沒有跟蹤——而且也掌握了對方能力性質。已經做了能想到的最優應對——]
「總之,意大利麪條是耐嚼的食物。所以要筋道0;al dente1;,煮得稍微硬一點。不過要品嚐那種口感,嘬着喫是不行的。嚼着喫纔好。所以要捲成一團。」
無關緊要的問題,只是想找個話題繼續。但眼前這位少女立刻展開了無謂的固執學說:
「哦。」
2.
「你到底想幹什麼,rodeo——你做了什麼?」
mellow看着這對母子,尤其是其中的孩子。然後低語道:
「啊哈哈,看來我就像個小鬼。」
「rodeo,你也給大家提提意見吧。還是說你對我們不感興趣?」
只是——只是望着空氣、凝視自己內心某物的眼神。
「我說,你們總不會以爲自己知道的就是正確吧?」
「無所謂。」
背後傳來聲音。是纖弱的女聲。
「我沒有固定國籍,因爲我是統和機構的合成人。」
「別胡說……只是沒意見。」
「不,不過也沒什麼好提議的,我們——不會讓任何人抱怨。」
這裏是位於國道旁的家庭餐廳,離剛纔的地方只有一小段距離。只是一家平平常常、無所謂的小店,她在那場騷動後把我們帶來這裏。我感到可疑,想要逃走,但又覺得她太過淡然,再加上那副外表實在難以讓人產生戒心,只得任其擺佈。
「住手!身體負荷太大了!現在的你處理不了『picturerisk』!」
「所謂統和機構,是從背後左右整個世界的系統。而合成人就是他們的爪牙,暗中監視普通人的人。一經出手就會被消滅。嗯,還挺可怕。」
大概是感覺不這樣談話就無法進行下去吧。
0;可是,該怎麼辦纔好……1;
「boomerang!難道——能力?」
「……這是你的本名?你是外國人?」
「什麼?」
「嗯,沒異議。」
說着,fix左手伸向牆壁。
回頭一看,boomerang在牀上直起身子。但她的視線並未轉向fix。也不是牆那邊的down.rodeo。
望着眼前一邊說話一邊大口大口地喫着意式佩佩隆奇諾0;peperoncino1;的人。我一個勁地爲難:
「什麼最優!被追兵發現,然後交戰嗎?」
牆壁另一面傳來地板嘎吱嘎吱的聲響。
mellow一臉笑意,輪流盯着我們每個人的眼睛。
「看吧,發生在世界幕後的事。」
我們暗暗喫驚。
母親在用手機和某個地方聊天,正沉浸其中。女孩百無聊賴地環視四周——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站上座位,探出身子,向空中伸出手——發現一隻小飛蟲在飛,想抓到手裏。
然後,那隻腳從座位上伸了出來。
0;——啊?! 1;
從座位摔到地板……下一瞬間,那隻腳踩在空無一物的空中。
就那樣走過去,徒手抓住飛蟲。
mellow的「breath.away」在女孩腳下製造了空氣塊——當我們想到這點,女孩已經回到座位。
「媽媽,是蟲子。」
得意地拿給母親看。母親慘叫一聲,用尖利的聲音呵斥道你幹什麼,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吧,剛剛一瞬間女兒差點兒摔下去……如果頭撞在地板上或許就不只是受傷了,但這一切都若無其事地過去,就像沒發生過……
mellow哼了一聲。
「嗯,大致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使用特殊而隱藏的異能,從幕後擺弄着世界。」
她自豪說道。
「……不過,我也有不明白的事,所以才需要你們。」
「不明白的事……?」
時枝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mellow點點頭,指着我說:
「就是那個。你說的——什麼來着。」
那隻手真小,我不禁感嘆。
「——不吉波普?」
「是了是了,我想聽聽那個奇怪傢伙的事。」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
我們說不出話來,也許mellow覺得我們在猶豫。
「……就算你這麼問,一時半會兒也答不上來。我們還不習慣這種事——」
mellow朝我笑笑,奇怪的女人當然是指我。
「你看,自殺女孩子之類糾纏不清的事,那一帶挺多的。」
「嗯……」
我話沒說完,mellow就咯咯笑了起來。然後漫不經心地說:
「真是優柔寡斷。算了,也不用馬上回答,先考慮考慮吧。總之你們的要求我都會聽。」
「只爲了傳言纔去那座鐵塔?既然你們有一定的確信,說不定當時真的在那兒。」
「現金本身也可以,財產方面,金塊、寶石、土地——或者股票什麼的都行。」
「沒、沒那回事——」
「……」
她一臉嚴肅。從剛纔起,只要一提到這個詞,她就會露出認真的表情。
「……」
「……我不太清楚,不過——mellow.yellow小姐。」
我們張大了嘴,她點點頭:
滿臉平靜地說着荒唐話。
並沒有那麼深的期望——那麼:
mellow突然這麼說道。
「不,那是不對的。在我看來正好相反。我事先預設好目標前進方向埋伏在那兒,結果在對象出現前就冒出一個奇怪的女人。」
我反駁道,但因爲本身是事實,語氣有些無力。
嘿嘿,她盛氣凌人地說道。但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小女孩在裝腔作勢。僅憑這種印象,總覺得——難以拒絕。
「因爲目標在追蹤那個女人——也就是說,那個女人有被追蹤的理由,是吧?」
「……你、你這麼說我也無所謂。」
「嗯,沒關係。試試看吧?也許會很有趣——但還是提醒一下,那樣做肯定很糟。」
「你們爲什麼會被down.rodeo跟蹤呢?」
「不過,如果這樣的話,傳言應該出自阿睦的學校吧?」
mellow眼前一亮。
「哈?你說什麼?」
我感到很不安。
「因爲,這是祕密吧——」
「那——也包括封口費嗎?」
我含糊地否定了。要問是不是特別想上那所大學,我確實有些困惑。
統和機構究竟是「好」是「壞」,大家都說不清……
「哦,有意思——嗯,聽起來真有意思。」
「你不是早就等着我們去嗎?應該一開始就知道不吉波普的事吧?」
「啊,對了——剛纔救你一命時應該說過,自然會給報酬的。你要什麼?」
「所以,去那所學校——前往現場是最快的解決辦法。」
「是的。至少,他聽到這個名字後動搖得呼吸紊亂,被我揪出了尾巴,這是事實。所以只要我追逐不吉波普,那傢伙也會跟來。」
但時枝還是難以置信地嘟囔着:
因爲我們在任誰聽見都不奇怪的公開場合,大言不慚地說要去那裏找不吉波普,無法否認,只能是這個原因了。
「啊?爲什麼?」
0;那我——到底想要什麼呢……1;
「所以我說,要不要爲你們做些我平時的工作呢?有沒有誰?誰都行。總有討厭的人吧?」
3.
時枝說道。
mellow的眼睛閃閃發光。
「……可是,那只是個傳言。」
「可是,不吉波普什麼的……那個話題,已經在學校裏聽過很多次了……」
「不,這麼不負責任的說法——」
花了點時間我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是「誰都可以殺掉」。
「那是……」
說罷,目不轉睛盯着我。
幹也插嘴道。
我們都沉默了,mellow聳了聳肩。
「啊?去哪兒?」
我繃着臉,時枝和幹也同時看向我。
「哦,報酬?」
「呃,呃……」
我欲言又止。因爲實際上這類傳聞流傳得相當多。
「……那,那個叫rodeo的人,真的認爲不吉波普存在?」
似乎是認真的。因爲她的語氣太輕鬆了。如果說謊,應該更嚴肅些吧。怎麼說呢,就像小孩子說「我的玩具送給你」一樣。
我問:
帶着一副饒有興趣的眼神反問:
「對了,社會地位也可以啊。你不是說今年春天要上大學嗎——既然如此,你現在還能考上更好的大學哦?」
「可以的,是統和機構的話。」
「怎麼,那傢伙在學校裏有什麼特別傳聞?」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這種事又不是隻有我們學校纔有……」
時枝滿臉不解。mellow自顧自地點頭:
「好,我們去看看。」
「你啊——說出去會有人信嗎?」
「學校?」
「對,聽說有女生跳樓,還有優等生失蹤——都發生在館川的學校。」
……沒錯,兩人都考上志願學校,唯獨我落榜了。認爲這項提案富有魅力的只有我一個人。可是……
哈,mellow聽後嗤之以鼻。
mellow瞪大眼睛:
「總之我保證。只要協助我探索不吉波普,我會聽取你們的意見。」
我無言以對,時枝還是一臉茫然,幹也客氣地說:
「沒什麼慾望啊。要不我來幫你們『工作』總可以吧?」
「也就是說,那些人都是被不吉波普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