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即便於混亂間感受到一絲光明——」
柿崎皆代半年前辭掉了工作,現在靠老家寄來的生活費和失業保險一個人住在公寓裏。
辭職並非是由於「個人原因」,上司也好,偶爾會一起喫午飯的同事也罷,都不知道她辭職的真實原因。
那其實就是女性離職最見怪不怪的理由之一——與男人有關,她懷孕了。
但那孩子在肚子變大之前就流產了,自那以後,她每天都生活得渾渾噩噩,例行工作就是在並不寬敞的公寓裏,每天毫無意義地打掃衛生,但她不做飯,而是去便利店買便當,喫完之後就睡覺——重複着這樣單調的事情。是否應該找一份新工作,或者回到父母身邊呢,但她覺得一切都很麻煩,根本無法考慮這些事情。
某一天,她像往常一樣去便利店採購。
「哎呀,那個牌子的牙膏沒了……」
她看着陳列架喃喃自語,最近沒見過任何人,更不用說和人對話,因而不知不覺間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因爲只是耳語一般的呢喃,所以別人基本聽不到。
「沒辦法……就拿這邊這個吧。」
就在她拿起商品的時候。
「都叫你安靜點了!」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女。
「不好意思。」
她道歉後,少女轉過頭來。
不知爲何臉色十分蒼白。
皆代又說了些抱歉的話,少女似乎纔回過神來:
「不、沒有……對不起,我不是對你說的。」
少女反而向她道了歉。
「……?」
皆代愣了一下。這時少女卻躊躇着:
「呃、這個……不好意思!」
「那個……皆代小姐。」
什麼時候離開這個世界都可以,她早就爲此做好了準備。
「你認識我嗎?我倒是沒有印象。」
「自己先死去,丟下我一個人什麼的,這太過分了,因爲是這麼想的……所以你才希望去死嗎?明明那個人應該絕對不希望你死,正因如此,你想對他說『活該』去嘲諷他,爲此你纔想要去死——我只能這麼覺得。」
「………」
她拼命擠出顫抖的聲音。
「我、我……我爲什麼還活着?那個人已經死了,肚子裏的孩子也不在了,即使這樣我還要孤身一人活下去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啊!」
顯子難以啓齒,但還是明確地說出口。
什麼都沒在思考,只是活着,沒有任何理由地活着而已。
在她進行着別人聽不見的對話時,皆代也正一字一句地吐出話來。
……她意識到了這一點。
對於某種決心或行動,最大的障礙其實是「習慣」。無論多麼迫切的事情,只要一直想着「總有一天會做」,不知不覺間就會變得無所謂了。她無意識間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儘量不去想那件事。
而且,她還失去了正在胎內孕育的生命,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完全不敢相信,但醫生實實在在地搖着頭告訴她:「胎兒流產了。」
「不、不是,怎麼說呢?從你身上能看得到『死亡』——唉呀也不是——」
「因爲還是胚胎的狀態,所以症狀不太嚴重,總之——你的肚子裏已經沒有孩子了。」
儘管如此,顯子還是勉強擠出了聲音,她必須說點什麼,要是就這樣放任不管下去,她很可能就真的衝向馬路去尋死了,畢竟「死亡」已經從她身上溢出一半了。
0;什、什麼?1;
「我的……什麼地方有危險嗎?」
「人心就像定時炸彈一樣……在自己也渾然不覺的時間裏,等待着爆炸的那一刻……這傢伙,恐怕也一直在等待自己覺得『死了都好』的那一刻吧。」
「那、那個……那是、Sh—」
聲音似乎是在壓抑着什麼。
顯子果然是名女高中生,似乎是附近的深陽學園的學生。皆代猜測她正是因此纔會出現在這裏,但這一點顯子也沒有說清楚。
總有種——
少女的眼神很認真,蘊含着某種緊迫感。完全沒有那種如同宗教勸誘一般,帶着一種莫名奇妙的自信和從容來愚弄人的感覺,那種氛圍在她身上一絲一毫都不存在。
至於那個結局什麼時候會來,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許突然輕飄飄地倒向車流穿梭的道路;或許從電車站臺上一躍而下;又或許跨過大廈樓頂的柵欄。
「你就一定能斷言那種東西存在嗎?」
突然強烈起來的聲音讓顯子不知所措,她並不知道,自己按下了皆代心中一直隱藏着、並且等待着被按下的「開關」。
她甫一細思,竟發現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和他的關係,他和她是同一家公司的職員,因爲公司內禁止戀愛,所以兩人的關係是保密的,原本打算互相介紹給父母,但還沒能真正聯繫過。
「就是你那個……呃那個,最、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爲什麼我的生命會出現問題呢?
「Sh?」
「這樣的話,即使那個人與你相遇過、不,就算是還沒有出生無法和你相見也罷,那種『想要生下來的心情』也會……所有這些,都一定會因爲你『要去死』的決定——而變得毫無意義了。」
「接下來呢,你打算怎麼辦?」
正當顯子陷入混亂時,EMBRYO插嘴。
突然憋出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是……是這樣的,雖然聽上去可能很奇怪。」
但是,並非辭掉工作就不用生活了,放任不管的話,房間裏的垃圾也會越積越多。她一邊發着呆,一邊整理着東西度日。
「……剛纔你說了些奇怪的話對吧,對着我說『你沒事吧?』什麼的。」
「生命……是什麼意思?」
「……啊?」
然而顯子正語塞着,皆代卻先開口了。
「所以……所以我想問,是死去的人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情,而你想要報復嗎?」
EMBRYO又插嘴道。
自報姓名後,她突然露出一臉「這下糟了」的表情,是不能讓他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0;誒?你在說什麼?1;
常用的語言真是太不適合傳達這類消息了,顯子爲此焦急萬分。想講最重要的事情時,總是會變成很奇怪的說法,太不方便了。自己之前是有多麼不懂溝通,是怎麼和別人成功交流的?
「呃、啊——那個……你沒事吧?! 」
「Sh、生命!」
從剛纔那一連串話語中,她大致能推測出事情的原委。這個人因爲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人而受到打擊,潛意識裏想跟隨他離去,而這一點被顯子這個外人指明瞭。
這種事怎麼可能知道啊?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又能對萌生死志的成年女性說什麼呢?
「生命……」
然而,那是僅僅一週後的事,他輕易地死去了,一起極爲常見的,甚至堪稱無聊的交通事故。走過十字路口的時候,被無視紅綠燈突然轉彎過來的的車撞擊,那輛車也方向盤失控撞上了水泥牆,司機當場死亡,連發泄怨恨的地方都無處可尋。
「爲什麼我現在還活着——這種事誰知道啊!」
皆代突然爆發了。
他這麼說着,然後笑了,儘管如此,她還是笑不出來,眼淚止不住地流。
總而言之,完全不明白她爲什麼一定要向皆代搭話。
0;就、就算問我怎麼辦……1;
皆代的臉色很差,白得像紙一樣。
她語無倫次,完全不得要領,皆代沒有辦法,只好自報家門,自己來提出問題。
皆代姑且先帶她走出便利店,畢竟在店裏不方便說話。
【譯註:原文爲「いのち(生命,inochi)」的首個假名「い(i)」】
「是人心啊。」
但是——但是,現在。
總給人一種「就和不久前的自己一樣」的感覺。
「呃……?」
「不,我不認識,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只是那個……」
「我、我……」
「應、應該是有的!你這樣下去——不,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很、很危險!」
爲什麼?
皆代沒有回應。
「找我有事嗎?」
「……」
皆代反問道。
「………」
「理由——有這樣的東西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刻,皆代的表情猛地僵住了。
0;你、你說什麼?那、那麼……1;
「活着的理由、之類的——你是想說這個嗎?」
對這句話,她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說完,她的身體就向前傾倒了下去,額頭貼在膝蓋上,哭了起來。
「穗波……小姐?我、究竟是哪裏有危險呢?」
「我……我應該和他一起死的……!」
她被他求婚,正好是在發現自己懷孕,煩惱着要不要告訴他的那一天,她哭了出來。
但是,她其實已經在某個時刻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即便一個人生活,房間也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冰箱裏沒有任何容易腐爛的食物,連最瑣碎的日用都以便利店的商品解決。
歸根結底,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失去的東西」啊。這是皆代從公司辭職之後終於明白了的事情。她沒能在公司待下去並不是因爲和他的關係被發覺了,只是,已經不能再待在那裏了,連他不在了都能夠毫無遲滯照常進行的工作,她都已經跟不上了。
「我叫穗波顯子——啊!」
皆代的肩膀震動了一下。
「……啊?」
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皆代向少女提問。
「啊不、這個……那個……」
一聽到這個詞,皆代的樣子就變了,視線奇妙地對不上焦,或者說表情變得呆滯了起來。
現在,這個初次見面的少女,說她有生命危險。
「看上去好傻。」
「是、是的。」
一副想跟皆代搭話的樣子,但又組織不好語言,嘴角開了又合地震動着。
少女唐突地問道,皆代瞪大了眼睛。
顯子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即便你告訴我詳情,恐怕我也會無法理解吧,但是……」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要說那是突發的行爲,或許也對吧,但實際上,它一直在等待發生的那一刻,然後……
她一直儘量不去思考那件事,雖然也有無法忍受一思考就感到痛苦的因素——人類的意識會自動因爲體力問題而在思考的內容上有所保留,這是本能地想要避免因爲總是無意間想起來而在關鍵時刻變得無法下定決心的危險。
顯子搖着頭,拼命尋找着合適的詞語。雖然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明,但必須想辦法傳達到。
「但我知道你正經歷着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這絕不是誇張的說法,我也知道那絕對不是過一陣子就能平靜下來恢復如常的東西,你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
顯子的聲音聽起來無處不像棒讀,彷彿一句拙劣的對白。
「………」
皆代沒有動彈。
「活着這件事……肯定——那個……絕對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比起快樂,痛苦要多得多,所以如果能死了的話反而更輕鬆,這說不定也是事實。但是……但是至少,你有着爲『曾將誕生的生命』而悲傷的心情,只要有這個,呃……」
顯子又語塞了,但她馬上繼續下去。
「你就有義務不讓悲傷壓垮你,否則,那個『生命』曾存在過的意義就只剩下令你悲傷而已了。你想要這樣嗎?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嗎?」
她說完,用力地嚥了一口唾沫。
「………」
皆代依然低着頭,身體僵硬。
但過了一會兒,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嗚」
然後,開始發出聲音。
「……嗚嗚,嗚——」
和剛纔的哭泣不同,幾乎是在呻吟。
「嗚嗚嗚嗚……!」
然後,她「咚」的一聲,用腳踏了一下地面。
一遍又一遍,像個哭鬧的孩子一樣嗚嗚地呻吟着,跺着腳。
號啕大哭。
很不甘心,非常不甘心,不甘心得不得了——是這樣的肢體語言。悲傷一點都沒有減少,而且,今後它也許會變淡,但絕不會消失吧。但是——
爲什麼會不甘心呢?也許就是她心中「不得不對某些事死心」的、那種憤怒和焦躁的外顯吧,在她的背後,「死亡」已經消失無蹤。
亨知道這傢伙的身份。
一陣沉默中,女服務員過來點單,健太郎也沒問亨,就點了兩杯橙汁。
「寫在名冊上的名字是寺月恭一郎,好了快點兒出來!」
「……」
「——喲。」
「你果然知道啊。」
看守警察說道。
她的聲音像在悲鳴,但對此EMBRYO的回答卻十分平靜。
從現場逃跑的穗波顯子癱坐在洞窟中。
健太郎沒有回答亨的問題,反而提問道。
她的臉皺成一團,不停地搖着頭。
亨抬起頭看着健太郎。
「打敗你那個人——那個叫『弗爾迪西莫』的傢伙,似乎在統和機構裏也處在很特別的位置……根據我的調查,甚至有種他並沒有被統和機構當自己人看待的感覺。」
「見到那個男人,你的那種痛苦就會減少一點嗎?」
「………」
當她抬起哭得通紅的臉時,穗波顯子已經不在了。
「不行了,饒了我吧,幫幫我吧……」
「原來如此,那就好說話了。」
「……雖然不能下定論,但說不定那傢伙會——『呼喚我』。」
「你能做什麼?」
「要是高代亨的話,能夠幫到你嗎?」
「太沉重了啊!人的『死亡』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應付得來?饒了我吧!」
健太郎點點頭。
「這是什麼原理?」
他喃喃自語道,但這句話讓看守警察搖了搖頭。
「所以……在說正事之前,我必須先確認一下你能做些什麼。」
「……正樹的情況怎麼樣了?」
在這裏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剛纔那種編織有力語言的神態已經蕩然無存。
看守警察焦急的聲音讓亨的肩膀一顫,他沒有親人,所以如果有人來的話,只會是這次事件的相關者。
*
「……你要和我說些什麼,羽原健太郎先生?」
他把杯子遞給健太郎。
健太郎平靜地說。
「凪——」
上次亨發了狂用頭撞牆時,幾名警察爲了阻止他被甩的到處亂飛,這名警察就是其中的一個,所以多少有些不願意對他動手。
亨拿起分成兩半的玻璃杯,把它們合在一起,用和橙汁一起送來的吸管從健太郎那杯冰水裏吸了一滴,滴在玻璃杯的切面上。
「我是凪的朋友,當然和正樹也很熟,至少比你和他認識的時間長。凪現在正在拼命尋找失蹤的穗波姐弟,所以我就來你這裏了。」
亨似乎在思考着什麼,還是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想不到你你還能說出那種話……老實說、我——」
作爲保釋人的那個男人,一出警察署就把亨帶到了家庭餐廳。或許是附近有更好的店的原因,餐廳裏幾乎沒有客人。亨注意到,男人打開菜單的手上戴着絲制手套。
亨終於站起身,把高大而纖瘦的身體探出牢外。
「在霧間小姐那裏,她給我看正樹的照片時,那上面也有你。」
EMBRYO搭話道。
「……什麼意思啊?你,你……知道亨在哪裏嗎……?」
「我能看到看到玻璃杯上存在的、一碰就會使它碎裂的線,然後敲了那地方。
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裝着冰水的玻璃杯,一口氣喝光。
從沒聽過的名字。
「……我、我在說讓你出去!」
男人聽了微微一笑,似乎對於用了假名字沒有任何愧意。
亨淡淡地說。
「很差。」
「殺了我這話我已經聽膩了!」
健太郎擺弄着杯子,本已分成兩半的杯子由於水的表面張力而緊緊地粘在一起無法分開,由於切面太過光滑,就像兩塊玻璃板被水粘起來一樣緊緊接合在一起。
接着,在進入某個房間的時候,亨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個男人。
「那樣的話——」
亨平靜地說。
*
「你被釋放了。」
「是個叫寺月的男人,和你差不多大。」
「……是叫霧間的人嗎?」
「剛、剛剛那樣的東西都得一一看見嗎?那樣的東西都必須得一一思考解決方式嗎?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開什麼玩笑!這樣、這樣的……這樣的能力我已經受夠了!」
「……你想讓我幫你嗎?」EMBRYO說。
「這傢伙似乎是個統和機構難以處理的對象啊……於是乎,如果能以某種形式讓他在出任務的時候暴走的話,就是個抓住統和機構尾巴的好機會——說不定能撕開個收集情報的漏洞。
她也哭了起來。
健太郎用玻璃杯咚咚地敲着桌子,但玻璃杯毫無碎裂的跡象。如此一來,只要店家持續用水沖洗它,作爲粘合劑的水就永遠不會幹燥蒸發,說不定這杯子能一直保持原樣。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的能力。」
健太郎還是沒有直接回答亨的問題。
「………」
「話說……剛剛可真是精彩演講。」
當橙汁終於被端過來後,健太郎「呼」地吐了口氣。
「好了,要不要喫點什麼?」
「……你希望我做什麼?」
「………」
健太郎說的毫無遲疑,亨沒法回答,沉默不語,不過健太郎也沒有再說什麼。
確認了他的身影並舉起手來的,確實是個年輕男子。但是——
「趕、趕緊動身!你的保釋人要來了!」
但是高代亨毫無反應。
那不過是偶然而已——如果遇到了和那位女性的遭遇不同的情況,那時自己又能怎麼辦呢?
他把空玻璃杯放在桌上,用食指輕輕地在上面敲了敲,接着,玻璃杯開始旋轉起來,不久便悄然裂成了兩半,傾倒在桌子上。
「……那傢伙嗎?」
「……你想說什麼?」
他睜開了左眼,昏暗的房間裏沒有任何光線。
對於尋死之人,其實並沒有什麼真正能管用的話。對於剛剛那位女性,之所以那些話能起作用,只是因爲她終究確信自己是被死去的人所「愛着」的吧,而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那樣的幸運。
亨盯着健太郎的眼睛,但健太郎並沒有看他。
「吵死了!」
然後就是京哥哥,如果他還活着,就會說出那些話吧,但他已經死了。
顯子抽抽搭搭地哭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被引導着走在警署裏,亨還是完全想不到任何有關寺月恭一郎此人的信息。
「寺月……?」
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地坐着。
「……什麼?」
「——哈、哈、哈……!」
顯子突然怒吼起來。
「嚯……」
「總而言之,就是『能夠找到要害並加以攻擊』的能力對吧。作爲戰鬥能力來說確實是綽綽有餘了。」
是的,原本那些話語也不是她的原創,而是——在哪裏呢,是誰呢,總之是照搬了和她同齡的某個少女說的話。只是——那個少女是誰,好像——想不起來了。
「………」
「……?」
他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自己之前交手的對象是誰嗎?」
「凪那傢伙,總有一天會和統和機構正面衝突,這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爲了那個時刻的到來,我們必須儘可能瞭解對方,凪本人,對統和機構還知之甚少……」
健太郎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該不該幫助凪去了解統和機構,但我必須盡我所能去調查它。」
「……你是霧間小姐的什麼人?」
「義務同伴,不……更準確地說,曾經救過命的恩人,當然是凪對我來說。」
「………」
亨垂下眼簾。
「……也就是說,讓我戰鬥是嗎?讓我再一次——和那個弗爾迪西莫?」
「要對凪保密哦,那傢伙要是知道了,絕對會阻止你的,畢竟幾乎沒有勝算啊。」
「……這個我知道。」
「那就好,我給你安排了合適的地方,也準備好了把他引出來的方法。你只要集中在和他戰鬥這一件事就行了。」
健太郎若無其事地說着,然而這話基本等同於對亨說「去死吧」。
「……你是希望我賭上生命爲正樹報仇嗎?」
聽亨這麼說,健太郎突然粗暴地抓起橙汁的杯子,一口氣把它喝光。
「——呼」
他吐了口氣,放下杯子,開始用低沉的聲音說着:
「你知道吧,織機綺,那孩子——不會哭的。」
「呃……」
「明明最喜歡的正樹在死亡線上徘徊,那孩子卻一滴眼淚都沒留,一次痛苦的表情都沒露出過,她只是……不分晝夜地一直守護在他身邊而已。」
「………」
「我和凪終究都沒能在那裏待下去……實在待不下去,怎麼都做不到。……對了,你明白這種心情嗎?」
「……行吧,我相信你。閃電,是吧……用字母寫那傢伙也能看出來嗎?」
「有什麼好笑的?」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問題,爲什麼你會對我這樣的人,這樣……相信,而且願意賭一把?」
然後把手機交給亨。
「——所以呢?」
是的——亨明白,雖然不知道谷口正樹的姐姐霧間凪之後會如何,但能確定她需要這個羽原健太郎的幫助,所以他不會因爲這種事就抱有無意義的愧疚感。
「你不是和他對話了嗎?當時有沒有什麼、類似關鍵詞的東西?就是那種外人不知道,但弗爾迪西莫一聽就知道是你的那種詞兒?」
「要是被知道了,我估計很難逃脫被她絕交的下場。」
「因爲發生了一些小事,我得到了一些渠道,然後這樣那樣查了查,清單上的建築物就一座又一座、源源不斷地冒了出來,於是我又調查了一下——」
「?」
「無論我是戰鬥也好,逃跑也罷,這些一點都都不重要。對你來說,只有『弗爾迪西莫受到挑戰』這一事實成立就行了,你就是爲此纔要找我問出關鍵詞,對吧?」
「……咯咯咯」
紙上列着各類建築物的清單,清一色都是高樓或爲特殊目的而建造的大型建築,在列表旁,還附着一些看上去不可思議的筆記。
「………」
那些內容——亨一邊讀着,一邊說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沒什麼問題吧,越有暗號的感覺越好。」
「——原來如此。既然你這麼說,也許真是這樣吧,不過,如果你覺得有了這些準備說不定就能把弗爾迪西莫拖進『事故』的話,那估計是白費力氣哦。」
眼前這個叫羽原健太郎的男人超出了亨的理解範圍,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然而,唯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
健太郎從懷裏掏出手機。
即使亨說着「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到?」之類的話來拒絕,這傢伙也會就此轉向思考別的作戰計劃吧,他看上去是那種在這方面十分細緻的人。
他向健太郎示意。
「……?」
但即便如此,亨也並沒有看向那張卡。
亨沒去看那張卡,與其說那是「報酬」,不如說是「經費」吧,如果收下了,就會被認爲接受了這項工作。
「哎——羽原先生,說到底,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對吧?」
「嗯?」
「你說真的?你在開我剛剛的話的玩笑嗎?」
「從裏面挑個你喜歡的吧。」
亨一言不發。
「這次我們反而可以利用這個陷阱,因爲要是對方不來查,我們這邊也沒辦法擾亂他們的行動啊。」
而且,還有一點——
「別在這裏按啊,至少離這裏一公里遠之後再按。雖然應該沒法被探測到,但還是小心爲妙。」
【譯註:原文爲片假名】
「我知道。」
健太郎咬牙切齒的聲音彷彿能讓四周都聽到。
但是,會插手這種事情也就代表着……
健太郎平靜地說。
健太郎聳了聳肩。
亨再次看向健太郎的手,他戴着絲制手套,也就是……在有意識地不留下指紋。眼前這張用隨處可見的複印紙、以極其常見的字體打印出來的清單,他肯定也沒有直接接觸過。
健太郎看着那個地址,皺起了眉頭。
在他看到其中一條的時候,單眼突然眯了起來。
戰鬥是自己自作主張的事情,並非任何人的命令,只是自己爲了實現願望的、自以爲是的行爲。所以——此時此刻如果被抱有了奇怪的同伴意識反而會很困擾。必須斬斷他人的同情心——
「閃電?就是日語裏那個閃電的意思對吧?」
「啊?」
「……算了,那地點就定在這裏吧。對了……」
亨的目光又回到清單上。
「我們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了,所以……所以沒辦法,即使像我這樣沒用的混蛋,至少也要利用現在的狀況,來幫到凪她們……!」
「……確定對霧間小姐保密對吧?」
「不不,不用擔心。關鍵詞對吧?當然有,確實有個詞是弗爾迪西莫那傢伙對着我說出的,那就是『閃電』,只有他能理解這含義。」
亨微微一笑。
「………」
聽到這個問題,健太郎從手邊的包裏取出幾張紙交給亨。
「這裏最合適。」
亨平靜地說,話語中沒有開玩笑的味道。
「你不是說可以準備場地嗎?能選哪些地方?」
「正樹和凪都相信你,所以我只能站在相信你的立場上,如果你背叛了這種信賴,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誰知道呢,不過那傢伙絕對一聽就懂。」
「把這玩意燒掉。」
「很遺憾,我一點都不相信你,只是……」
「……是做,還是不做,你選哪一邊……?」
亨確認道。
亨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嘆了口氣。
只是,彷彿在凝視自己的身體內部一樣,單眼的視線固定在虛空中,哪裏都沒去看。
「這玩意是非法的東西,只能取一次錢,但最多可以提出兩百萬左右。找個沒人的ATM機,只要別讓臉被監控錄像拍到,能取多少就取多少,然後馬上逃走,錢就是你的了。不會被人找到線索,畢竟這錢的出處和你毫無關係。」
亨一臉認真地問道。但健太郎搖了搖頭。
【譯註:原文「くだけたものの言い方」,日語中指完全不使用敬語的說話方式】
「………」
他咧嘴笑了笑。
「呵呵,按一下就行對吧?」
「正在爲正樹而戰的,不是我和你。織機綺,是她。」
「………」
他用顫抖的聲音把話擠出來。
「只要按下送信鍵就會發出信息,不過記得按了就把它扔掉。」
「——這個就行。」
「唉,既然都說到這份上了,你肯定不會來決鬥的地方確認了吧?畢竟有危險嘛——」
健太郎輕描淡寫地說。
「你和弗爾迪西莫——有沒有什麼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的暗號之類的東西?」
健太郎似乎察覺到了他在想些什麼,開口說道。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這些地方到底是什麼來頭?」
「唉,我就覺得奇怪,拿出了那麼多錢,甚至連決鬥的場地都準備好,說明你不相信我真的有去戰鬥的意志,畢竟正常情況下一定會害怕得不想再打了吧。但另一方面,人都有所謂自尊心這種東西,嘴上說一說要打這種事還是誰都能做到的,也可能是想要錢嘛。所以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你都能達到目的,嘿嘿嘿,這就是你的考慮吧?」
「如果我……不打算接受你的提案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
亨點點頭,拿起信用卡。
有些詭異地笑了起來。
「是那傢伙的遺產啊,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男人。」
「……爲什麼,要來找我?」
健太郎按着手機按鈕,輸入了某些內容。
「………」
亨則反問:
「你要那麼做嗎?」
健太郎的話,亨連一半都沒聽懂,就好像這個男人過去已經和什麼人屢次戰鬥過,而這些情報就是那些經歷的產物。
「仔細想想,不,不用細想也知道,這種調查統和機構一定也做了——然而他們卻對這麼多地產放任不管,這很可能是這些傢伙『等着有人來偷偷用這些地方』的陷阱,所以我也很難找出它們的利用方式,正發愁呢,不過——」
契約成立了。
「………」
健太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亨,這時亨才真正感受到,這個男人對讓正樹遭受大難的元兇胸中所飽含的憤怒。
健太郎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對於亨突然這麼多話,健太郎似乎有些困惑。
亨笑嘻嘻地說。
健太郎緊緊盯着他,一邊問道。
亨的語氣陡然變得粗暴起來。
聽了健太郎的話,亨沉默了一會兒,但很快就——
「………」
亨此時的語氣十分輕浮,一幅不可信的樣子。
「哈哈,按一個按鍵就有兩百萬啊。」
亨維持着輕佻的態度接過電話。
「日期和時間就和清單上寫的一樣。」
「嘿嘿嘿,我還是第一次立下決鬥的約定呢,要是放了鴿子也不太……哦呀,把這個說出來是不是不太好啊。」
亨把文件塞進口袋。
然後想要站起來。
「再見,估計不會再見面了吧,我們兩個。」
「應該是吧……啊,等一下。」
健太郎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把鑰匙。
「把這個也拿上,是地鐵站東口的大型投幣儲物櫃的。」
接過鑰匙,亨皺起眉頭。
「櫃子裏是什麼?」
「……附送給你的,違反法律的東西,具體來說是違反銃刀法*的。裝在高爾夫球袋裏。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好像是戰國時代的無名刀匠打造的貨真價實用來砍人的刀,如假包換的實用品。用油紙包着扔在鄉下的倉庫裏,是爺爺死後留給我的遺物。
【譯註:全名「銃炮刀剣類所持等取締法」,大意爲槍炮刀劍類武器持有管制法】
「……?」
「唉,那玩意本來是不想給你的。啊、就像你剛說的……因爲我覺得你反正會拿了錢就溜掉。」
健太郎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想到你是真正的『武士』。我太小看你了,向你道歉。」
然後低下了頭。
「……你在說些什麼?」
「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要一直坐在這種地方呢?如果不是因爲被誰說了什麼而受到了打擊,會有人特意來到這裏哭泣嗎?」
「這話倒是沒錯。」
「誒?」
「———」
然後,亨照健太郎說的那樣站在了投幣儲物櫃前,打開了裏面的東西。
「……煩死了,別來管我。」
這把刀上一根「線」都沒有,它沒有脆弱的地方——整個刀身都以極高的剛度統一,無疑是以在戰場上絕對不會折斷爲目的打造而成的東西。在實戰中,刀的鋒利程度其實是次要的,刀身如果太鋒利,變鈍後就會產生過於明顯的落差。一把經歷過無數次交鋒、塗滿泥漿、沐浴鮮血、乃至沾滿脂肪組織後的刀已經如同美工刀一般,不能作爲「切斷」的工具使用了,它已經變爲「鈍器」了,此時還能斬殺敵人其實已經不是依靠刀刃的銳利,而是使用者以驚人的速度揮動它斬擊之後又立刻拉回,也就是「摩擦」,這纔是實戰中刀的切斷原理,所以刀刃不剛硬就毫無意義。
亨用儲物櫃的門擋住外界視線,稍微把它抽出一點。
「……你在找誰啊?」
「是讓你不要白白送死,雖然因爲是我個人很喜歡的動物,所以我挺討厭這說法的吧……不是說,一味挑戰過於強大的對手結果只有死的像條狗一樣嘛。」
夜幕降臨,空無一人的公園的長椅上,柿崎皆代仍然低着頭。
失去主人的狗要如何生存?
「………」
【譯註:此處原文爲「穗波顯子」的片假名,表示柿崎只聽過穗波姓名的發音而不知道其具體漢字寫法】
亨確認發信結束後,就把手機扔向停在附近的卡車的貨鬥。被砸爛的手機在裝滿沙石的貨鬥中四分五裂,混入了沙堆裏。
「穗波、顯子?」
這話是給那些有回頭路的人用的,而自己已經沒有那種東西了。
「——原來如此,拿着卵的是『巫女』的倖存者穗波顯子啊……真是如同惡作劇一般的偶然啊。」
她發現面前站着一個影子。
一柄寒氣森森的大太刀赫然出現在眼前,在只考慮實用性的、粗得嚇人、爲了防鏽而胡亂塗上漆因而變得黑漆漆的鐵鞘上,連接着試用性質的簡易木柄。這刀的搭配混亂不堪,看上去完全不注重外形。
亨拿着鑰匙站立不動。
「爲什麼,你們要這樣,對我……」
「INNAZZUMA「
如今已經遠離這裏的羽原健太郎在臨別時這樣說道:
過了一會兒,亨問道。
「多管閒事,人想什麼都是自己的自由吧……!」
那個影子靜靜地嘟囔了一句,立刻轉過身,像一陣風一樣從呆若木雞的皆代面前消失了。
「狗……嗎。」
因爲哭了很久,嗓子已經啞了,即便如此,她連站起身去買飲料都做不到。
「……那就和我沒關係了啊,對我說了那些多餘的話的是一個叫Honami Akiko的女孩子。」
「………」
「……爲什麼?」
「……所以說那又怎麼樣啊……!」
皆代勉強擠出聲音。
聲音有些意外。
「是啊。」
只要按下按鍵,就無法再回頭了。
「……你是想告訴我,不要認真去打嗎?」
雖然腦海中仍然剋制不住想要去死的思緒,但能思考這些事情本身就證明她體內的生命力正在恢復。那個叫「Honami Akiko」什麼的少女所說的話,在腦海中不停打轉。
*
這時候。
「唉……雖然我只是個不諳世事的毛頭小子,但就算是我這樣的傢伙,也有能自誇的地方。我一見到凪,就一眼看出她絕對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怎麼說呢,我能辨認出那些『貨真價實的人類』,無論是不是我主動說出口,你都不想讓我進一步捲進來……嘿,那我就感謝並接受你的好意了,我不會靠近那裏,變成你的累贅的,不過至少『餞別禮』這樣的東西你就收下吧?」
「……你在這裏做什麼?」
亨微微一笑。
它沉甸甸的,比起一歲的嬰兒要重得多。
但是,亨一眼就能看出。
「……嗚嗚嗚。」
「對於自動型的我來說,現在還不太清楚啊……總之是拿着特別危險的東西的傢伙。」
然後一邊走着,一邊拿出健太郎給的手機。
眼前的影子因爲太過昏暗看不太清楚,與其說是人型,那穿着不如說更像是從地面伸出來的筒。
皆代抬起頭。
「可是……你現在的情況不是很穩定吧?說着『想死』什麼的。」
而這把刀正是曾被如此使用過的利刃。
影子這樣問道,聲音聽起來完全分不清男女,非常不可思議。
「怎麼說呢,我好像聽人說過,所謂的武士,好像也有「知恥者」的意味,所以,要是覺得敵不過這傢伙就馬上逃跑,對武士來說也是正確的,你懂的吧?」
「……那我也感謝地收下了。」
一滴血從破損的右眼眶中流了下來。
「………」
這傢伙是怎麼知道這種事的?
櫃裏確實放着一個高爾夫球袋,亨打開看了看。
回頭?
【譯註:原文用詞「犬死(いぬじに)」,意爲毫無意義或毫無作用的死亡。】
亨把高爾夫球包拿出來,扛在肩上。
日本刀常被人談到刀身的美感,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它絕不是一把美麗的刀。相比起光耀明亮,它更接近混沌暗淡的色調。
亨感到困惑。
健太郎默默地看着他。
「其實我正在找人,對你說了那些話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確實是這個名字嗎?」
亨緊緊地握住鑰匙。
那聲音故作恍然地說。
似乎是聽到了皆代一個人的喃喃自語。
他毫無猶豫地按下了按鍵,手機的液晶畫面上立刻發出了無數條信息,那些信息中不引人注目地夾雜着這樣一個詞。
「……莫非那傢伙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比如『能看到你的死』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