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音恭子 Aroma

能嗅到未來氣味的才能

的使用者七音恭子，對其他五人說了謊。

她在聊天時表現得好像自己在哪所學校上着學一樣，但現在她根本沒在任何一所學校上學。

介紹年齡時用了“二十歲不到”這樣含糊不清的表述，但實際上她比香純他們還小。只是因爲身材高挑纔沒人發覺而已。

其中最大的謊言爲，她自稱是住在這附近的一個普通中產家庭的女兒，而這一切都是她編出來的。

*

……看着三都雄君那張樂天的蠢臉時，我有時會冒出一股蠻不講理的怒火。

倒不是討厭他這個人，而是源於“要是這個人能再晚點出現就好了”這種想法。

最早相遇的人，是我和香純君。雖說神元君和希美兩人之前就組成了拍檔，不過要論六人團隊的起源，還是我們兩個。

我偶爾會想……

如果，當時我們就那麼繼續兩人下去，我和香純君的關係會不會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好上那麼一點點呢。

我喜歡他。

但是不論我說出多少或暗示或明示的話語，他總以爲我是在戲弄他，結果就是我一直一直都只能笑着敷衍收場。

歸根結底，也和我不太願意一五一十地傳達出自己的心意有關係。而不帶真心實意的“我喜歡你”，我實在是難以說出口。

我們六人之間的聯絡依靠傳呼機進行。登記在冊的持有人全部都是神元功志，費用也由他一人承擔。

雖然現如今我們沒人會爲錢發愁，但剛見面那時大家能支配的錢和一般的同齡人沒什麼區別，所以全仰仗神元君慷慨解囊——他在調節大家關係方面確實很有一手。

實際上，我、香純君還有三都雄君找到神元君和希美的過程非常簡單。

我們三人在星期六相遇，然後我們尋思着“香純君看到的剩下三個人說不定會碰巧路過”，於是傻傻地蹲在咖啡廳裏盯着來往的人流看。然後真的碰到了。

“啊，在那……！”

我們順着香純君指的方向望去。

街道對面走過兩人，相互之間的氛圍相比情侶更接近兄妹。

“嗯，就是他們。”

“喂喂，真的存在啊……啥情況，這是有多少啊。”

“還能是假的不成！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肯定沒搞錯！”

他完美地藏身於連通緊急樓梯與大樓主體的過道拐角處一片小的可憐的陰影內，確保從樓梯的角度看不到一絲一毫他的身影。

冬眠機能，這是他身爲破壞兵器的能力之一。應對長時間的持久戰或是需要潛伏刺殺的狀況時，他可以依靠這一能力在毫無補給的情況下生存數年之久。

這就是男子——神元功志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問題是他該如何處置這些人。

但我依舊滿腹疑惑。

“……”

“…………”

“我自己又聽不到自己的能力，確認應該是你們來吧。”

“是不是有點體會到我內心的失落了？”

是預知到“會來”所以才“來了”，還是感覺到“要去”所以才“來了”——是預知未來，還是創造出有利於自己的未來。這一悖論，恐怕永遠也無法得到解答吧。

“憑啥那麼說啦。”

“那、那個——我不是故意的。”

……接着希美將前因後果跟我們詳盡地說明了一遍。概括起來就是神元君靠

感知到了剛纔三都雄君的吼聲，和他一起的希美聽到後記了下來。

來·的·只·可·能·是·不·普·通·的·人。

卻發現唯獨剛纔的那二人組，一直注意着這邊。

他急了，生氣地大聲反駁。

“——有人觸發了‘陷阱’。”

“光明正大地擺出來，感覺毫無掩飾的意思呢。”

反饋過來的聲音帶有細微的差異，他可以從中推斷出攀登階梯者們的身高、體重，甚至對方有無罹患疾病。

“……既然各自的預言能預知出偶遇，那幾個預言湊巧撞到一起也沒什麼出奇的——是吧？”

（問題在於數量……五個人太多了。而且他們五人之間互相串通，只能視爲極度危險。）

知道理應不知道的東西，做到理應做不到之事——這類人羣即爲他的目標。這類人被稱爲MPLS，只是他也不知道這個稱呼的由來。②

五人發出一陣沒心沒肺的歡呼聲。

“這種滿是黴味的塵土氣息，跟印象中一模一樣。”

他同樣面紅耳赤。

雖然早有預料，不過這兩人身上散發着和香純君他們一樣的“氣味”還是讓我有些驚奇。

“……我們是怎麼、又是爲什麼突然之間就聚到了一起？明明今天以前從未見過面。”

看來這羣人，以某種形式預測到了他們自身的行動，而且提前知道了自己一行人會來到這裏。

“——喲。”

“……嗯，就是這個！就是這種咕嚕咕嚕的感覺沒錯！”

“——別管那些了，樓梯好長。”

“不過，這些錢是怎麼回事。雖然聽說過以前有人嫌錢太多丟進竹林裏……”③

“會不會是沒被接受的政治獻金之類……”

他悄聲無息地行動起來。

“希美留下來等我們如何。”

*

他冷靜地做出決斷。

“真的嗎？好不靠譜啊。”

——黑暗之中，感知到接近氣息的“他”從待機狀態中醒來。

“…………”

“話是那麼說沒錯……”

……諸如此類，談論着第三者完全無法理解的內容。

香純君回道。這時女子——辻希美看向三都雄。

（——來了嗎。）

然後發現了放在頂層狹小平臺上的包。

（好……！）

“嚯，我預知到了剛纔那句話嗎。”

他的行動慢了一拍。

香純君滿不在乎地回答。

我跟着看向他正望着的方向。

“——這個語氣，說得好像你們也認得我們一樣。”

……幾個人大聲地吵鬧着。但和他預計不同的是，這羣人對於金錢本身反應不大，反倒更像是在享受這一行動本身。

“你們認識我們。”

周圍雖然還有低低的笑聲，但好歹收回了目光。我感覺臉頰熱熱的，不禁抱怨起來。

他調整好姿勢，準備從下方一口氣跳躍至五人處進行襲擊。

而那個女人臉上閃過訝異之色，旋即做出令他難以置信的舉動。

香純君抬起手衝着他們打了個招呼。

男子看了眼女子的臉，對方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這羣人中的其中一人，個子較高的女性無意間望向下方。

他在心中暗暗點頭。

他悄聲無息地等待着，五個人一無所覺地經過他的身邊。

只有香純君沒有說話。

接着兩人走近這邊。

平時被封鎖住的、十層樓高的螺旋狀緊急樓梯的頂點。他在那裏鋪設了陷阱守株待兔。

黑暗中亮起燈光，樓下的照明開關被打開了。

不過這不是問題。

“或許真是如此，你很敏銳呢。”

……他悄悄地移動靠近五人。他們正沉浸在對話中，無心留意臺階下的情況。

幾人的聊天聲傳來。

“不過，雖然是寶藏沒錯……真是欠缺夢想的俗物啊，這也太現實了吧。”

目標危險性過高的情況下，他必須立刻“排除”對方。若非如此，則必須進行“捕捉”。是殺掉，還是捕捉——

“——嗚哇～！”

“沒事，不用擔心我。”

正好與身處臺階下的“他”對上眼睛。

獲得那一億兩千萬元的鉅款亦然。錢財本身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如此巨大的金額，我們卻無一人提出疑議，而是簡單至極、滿不在乎地平分掉了——實在是順利的過了頭。

施以重手，至少得讓全員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失手殺掉也在所難免。

微弱的聲音沒有離開嘴邊。這不漏出一絲聲音的自言自語，是長年累月的孤獨帶給他的習慣。因爲一直以來都是單獨行動的他，沒有可以交談的對象。

而是六人如此輕易地萍水相逢，又太過容易地構建起親密的關係——一切都來得實在太過輕鬆……恐怕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事後看來，我們最大的問題，其實既不在於擁有不爲世間所容的能力，也不在於我們得意忘形、毫無自知之明地幹了太多自不量力的事。

“是認得你的聲音。還有，現在的對話也是。”

“怎麼看都不像是要藏起來的樣子。”

“哇，聲音太大了……！”

她如此說道。

神元君微微一笑。

（——！）

“啊、啊哈哈。沒什麼啦，什麼事都沒有，不好意思。”

三都雄君跟着點頭道。我無論如何都難以理解這個名叫三都雄的人其能力是怎樣的東西，又是怎樣的感覺，於是忍不住開口。

“啊～太羞恥了啦，三都雄君，你這傢伙真沒救了。”

（三個男人，兩個女人——全員都很年輕。年齡才差不多十五到二十嗎……）

腳步聲響起。

（……提到了“能力”。）

“這感覺夠怪的，提前聽過自己要說的話。”

“啊，香純君——剛纔的話。”

他睜開眼睛。

香純君的阻攔遲了一步，周圍人的眼睛紛紛向我們聚集。

“三都雄君的情況，只是單純的沒腦子而已。”

普通人不可能知道這裏躺着這麼一筆橫財。①

只有這樣，纔有資格成爲創造出他的組織——<統合機構>的監視對象。

“那，會不會真的存在啊……那個，寶藏還是啥啥的，神元。”

這裏不是叢林，也不是戰場。而是極其普通的都市中，隨處可見的大廈的一角。只是棟在建造時並未投入太多成本，連高科技的警備系統都沒安裝的廉價建築罷了。

誘餌爲一億兩千萬円的鉅款。

我掛着討好的笑衝着周圍低頭道歉。

“啊～！”

她指向“他”，整張臉上洋溢着發自心底的喜悅笑容。

“我認識你哦！”

“……誒？”

面對這飽含親切與熱情的反應，他目瞪口呆，一時間不知所措起來。在他迄今爲止的人生裏，從未有過被人笑容以對的經歷。

譯註①：本條註釋來自忍不住想提一句正文無關的題外話的譯者。其實看到這裏我想到的是霍金2009年做的實驗。當時他舉辦了一場“歡迎時間旅行者”的宴會，但事先沒有邀請任何人，直到宴會結束之後才發出請帖。當然實驗最後以失敗告終，但仔細想想和小說這部分有異曲同工之妙。

②：MPLS是何略稱目前不明。但很高概率捏他自1-800-NEW-FUNK的專輯Minneapolis內收錄的同名歌曲《MPLS》。該歌曲內MPLS縮寫自Minneapolis。

③：確有此事。1989年，川崎市竹林中，有人撿到了裝有兩億四千萬日元的皮包。後來發現這些錢是爲了偷稅漏稅才丟棄的，某種意義上來講確實是嫌錢太多。撿到的人爲此獲得了其中的一成作爲獎勵，是真正的天上掉餡餅。究其根源在於當時日本泡沫經濟繁盛，錢來得太過容易。

*

我大聲的話引得其他人也紛紛看向他。

“啊，真的。……是那傢伙。”

香純君說在三都雄君的眼中見過他。希美根據香純君的描述畫了一張速寫，所以我們都認得他的臉。是個容貌美麗的美少年。

“那、那個……”

“你知道我們麼？”

神元君問。

“沒、不、那個，我……”

他手足無措，戰戰兢兢地反問。

“那、那個，你們，爲什麼在這裏……？那些錢，是你們的所有物嗎？”

聽到他的話，三都雄君大笑起來。

“不，是我們六個人的！”

“六個人……？”

她答道，接着偷偷瞥了一眼神元君，感覺像是在關注他的反應。

“…………”

“好可愛的名字呢！香純君，要和他好好相處哦。”

“無法信任嗎——那又何妨，反正我們相互之間本就沒有信任可言。”

“你們……是同伴嗎。”

“只、只是不擅長而已！”

“不願意嗎？”

希美同樣拒絕道。

“我們全員都是‘才能’的所有者。我的‘才能’名叫

，這名字取的遜斃了。”

“什麼？”

“我、我倒不是很介意——”

“也就是音癡嗎。”

“我、我知道了啦……不會逼你去唱的。”

“喂喂，沒必要藏着掖着的。”

“我……同伴？”

他的表情，不知爲何，就彷彿是十年來第一次外出的囚犯，突然之間得見光明那一刻一般。

他來來回回地看着我們，嘴巴如同金魚般一張一合。

他啪嗒啪嗒地眨巴着眼睛。

“不過呢。”

“沒有。”

在那之後經歷了形形色色的事，一步步走到今天——說是那麼說，其實基本沒發生什麼具體的事件。

他低着頭，小聲說道。

“——哈？”

我們一個接一個對他報上自己的名字。

“……嗯，不好意思。”

“……不過感覺好浪費啊。”

三都雄君溫柔地說。

“要是假的我們就不會在這裏了，你也不會來這裏。”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我，那個……沒法信任吧。”

“唱、唱歌我不擅長。”

“啊……那、那你們也是，那個，能看到、未來之類的東西……？”

我們一週碰面三次。次數並不固定，有誰預知到了什麼的話，就會通過傳呼機把大家叫出來。場所絕大部分情況下都是KTV。

“因爲……明明難得來KTV，卻每次都完全不唱歌嘛。”

“…………”

“我說——”

“即便如此，大家還是同伴，同時也是朋友。嗯，這點可以確信。”

我在迴盪着老掉牙流行樂伴奏①的包間內誇張地張開雙手。

“機器裏沒有——哪裏都找不到。鮑勃·馬利，或是Steel Pulse之類。”②

希美微微笑着這麼說道。她平時總是板着臉，所以一笑起來真的是可愛到了極點。

“……哈？”

“不如說個人信息都是保密的。你也一樣，哪怕什麼都不告訴我們都行”

神元君問。

“其他人呢？”

我又一次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我叫……優。天色……優。”

我完全沒料到她會拒絕，稍微有點喫驚。

“……那是誰？”

我忽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他的聲音，透出顯而易見的近似於敵意的東西。

“…………”

“你呢？”

我苦笑不已，接着看向香純君。

香純君聳聳肩，用他一貫的生硬語氣說明。

“會感覺莫名其妙也是當然的。你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之處，所以纔會來到這裏，不是嗎？”

*

神元君滿臉寫着不明所以，我們也一樣。這兩個名字誰都沒聽說過。

“…………”

“嗯。”

香純君點點頭。

“外國人嗎？這個叫鮑勃的。”

三都雄君拼命搖着頭。

“誒？”

“我的是

。”

“真的？”

“沒錯沒錯。”

他非常害羞似地說出名字。

神元君嘲笑道，三都雄君便漲紅了臉，大聲反駁。

我們面面相覷。

他低沉地說。

因爲神元君助人爲樂的興趣跑去救助臨產在即的女人，在火災“發生五分鐘前”提前報警， 幹得幾乎都是這類瑣事，給我的感覺就好像去哪裏玩了一圈一樣。

神元君本人這時正同三都雄君鬥着嘴，完全沒注意希美那邊。

“……我也沒興趣。”

“明明聲音那麼好聽？”

“想唱歌？我是不太熟悉歌啦，你想唱的話也無妨。”

香純君無視三都雄君的疑惑，噁心欲嘔般撇下一句。

神元君邊笑邊回答。

他的語氣中飽含厭惡。

我對着他眨眨眼。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太幽默了。”

“怎、怎麼了？”

“不來一起成爲我們的同伴嗎？”

他不知爲何從剛纔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們走下樓梯，站到他的面前。

他的表情十分驚訝。

然後不約而同地大聲笑了起來。

“夠了，實在是無聊透頂。”

神元君說。

“人數里把你也算上了。”

“誒……”

就這樣，我們六人聚在了一起。

聽到我說的話，香純君露出有些不耐的表情，天色君的臉越發通紅。

“我、我就免了！”

“那，香純君和天色君……”

（……是因爲他說不想唱，所以想和他保持一致嗎。）

神元君和希美輪番解釋，他頓時啞口無言。

“這麼說可能有些突兀，不過你是我們的同伴。”

一邊這麼說着，天色君害羞得身體都僵硬了起來，還微微顫抖着。……沒救了，這人是那種沒法在人前唱歌的類型啊。

“是同伴，也是朋友……”

“你的名字是？我叫神元功志。”

有次我低聲嘟囔道。

“算是吧。”

香純君和三都雄君也笑着贊同。

“同、同伴？”

我一時語塞。

“怎、怎麼了海影，發生什麼了。”

三都雄君問道，但香純君沒有回答。

“總而言之——我不會唱的，這提議真是蠢透了。”

他毫不掩飾內心的不快，瞪着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則是——

“話不能那麼說。”

神元君插入對話。

“七音她只是想讓大家放鬆一下才那麼說的。”

“所以說這能讓人放哪門子的松。”

“你這人——”

“好、好啦別說了！大家對不起，提了那麼奇怪的建議。”

我趕在氣氛陷入惡化前跟上一句。

“要是我答應下來唱一首就好了——抱歉。”

神元君轉過身，對我滿含歉意地說。

“沒、沒事的！不用特意道歉的。”

“…………”

香純君一言不發。

這之後，我們例行公事地繼續交換着起不到什麼作用的預知，時間在毫無建設性的拖沓對話中飛速流逝，很快便到了散場的時刻。

走到外面，和往常一樣，夜幕已然降下。

“……因爲你看起來很失落的樣子。”

“卡拉OK，可以說是一無所長、沒事可做的他唯一的慰藉了。他唱起歌來很開心……不過唱的真的很爛。結果他還沒學會怎麼好好唱歌，就隨隨便便地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裏，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我望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香純君遞出手帕。我接過手帕，

“那啥……對不起了。”

“拜拜。”

夜晚的街道上，渾濁的氣息宛如白天的殘渣般揮之不去，如影隨形地纏繞着我。

“剛纔對不起了——對你發了脾氣。”

香純君從桌上擺着的紙架上抽出幾張紙巾，在我的臉上胡亂地抹來抹去。

“和我無關……我們，是同伴吧。”

被這麼對待，簡直跟三歲小孩一樣——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卻不覺得一點羞恥。

“香純君……對不起。”

“對不起，真的……我，居然那麼神經大條……”

“…………”

我直愣愣地僵在那裏，身後傳來香純君走近的腳步聲。

（——不過在大庭廣衆之下出入這種場所，感覺有點那啥呢。）

我在這幾個月裏頻繁更換着住所。有時是周租公寓，有時是商務旅館，有時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桑拿房③——因爲我的身高優勢，男裝打扮再戴上太陽眼鏡後外表看來完全就是個“業內人士”，無論哪個地方都無人識破我的僞裝，得以順利入住。職業一欄上填的是“自由作家”。

“…………？！”

心情莫名其妙地在谷底盤旋。

——大家紛紛告別，各自走上回家的路。

“那傢伙，除我之外一個朋友都沒有。沒其他人可以邀請，所以一直都是我陪着他去。但是仔細想想，要說被人陪伴的話，我也是一樣的。”

“——喂七音。”

於是我們結伴去了咖啡廳。

“吶，我說……”

“啊……”

“在、在這種地方說話有點那什麼，去找家店坐坐吧？”

“別、別這樣！搞得跟我幹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一樣……！”

“啊，所以才覺得唱歌很煩人吧。”

我在原地杵了一會兒，還是邁出了沉重的步伐。

香純君這才注意到我們正站在一家氣氛殊爲可疑的旅館門口。一男一女在這種地方聊天，代表的意思只可能有一種。

“什、什麼事？”

“不是那樣——他死了。”

“我真的是，沒救了……”

我喝着咖啡對他說道。很廉價的咖啡。然而相比使用一流的咖啡豆泡出來的純正咖啡，我更衷情於二流混合咖啡的香氣，感覺能讓我的心沉靜下來。

背後傳來聲音。

“…………”

他抬起臉，看向我。

“怎、怎麼了？”

“誒……”

我驚呆了。

“再見。”

就在我用嘶啞的聲音吐出第一個字時。

淚水與鼻水一齊湧出，簡直丟臉到了極點，卻怎麼都抑制不住。

我有些寂寞地這麼說道，香純君搖了搖頭。

“……對不起，對不起，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他靜靜說道。一瞬間，我沒能理解他所說的話。

我這麼提議，只想儘快離開這裏。

“所以，不知道爲什麼——怎麼說好呢，總之，那個——所以我才討厭卡拉OK的。那傢伙喜歡得要命，想用唱歌來祭奠一下他的。但是、但是，不知爲啥——”

“啊、啊……沒、沒關係的啦。”

“嗯，拜拜——”

他慌忙答應。

我如同上緊發條的玩具般猛地一個轉身朝向他。

“啊～啊……”

驚愕之下，我定在原地。

我抽噎着對他道歉。

——是香純君的聲音。

獲得的那一億兩千萬円，我恐怕是幾個人中受惠最大的。那時候，離家出走前準備的資金幾乎見底。再那麼下去我只能選擇露宿街頭了。

“所、所以，特意跟來就爲了道歉？”

鮑勃·馬利（Bob Marley，1945年2月6日-1981年5月11日），英年早逝的傳奇音樂人，牙買加唱作歌手，雷鬼樂鼻祖。1990年，馬利的生日被定爲牙買加法定假日。2010年，獲選美國 近50年“世界五大指標音樂人”。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受他積極奮發的音樂精神鼓舞。

我低聲地自言自語。

“無關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過去的事。”

我不禁鬆了口氣，看樣子香純君完全沒注意到我正往什麼地方走。

我輕率地得出結論。但香純君又搖了搖頭。

“…………”

不知爲何，提不起勁去喫飯。明明剛纔的聚會里只喫了點零食，現在卻完全沒有胃口。

旅館就在步行不足兩分鐘的地方。就在我剛剛走到旅館門口之時。

“唉——真拿你沒轍。”

“這種……？”

“…………”

咚、咚、咚，心臟大聲鼓譟着。

怎麼辦，該找什麼藉口，怎麼解釋比較好？

“……香純君，真的沒必要道歉的。是我提了無聊的話題在先。”

香純君急急忙忙地環顧四周。然而我的情緒已經決堤。

“過去？”

桌子上，他手指反反覆覆地扣緊又鬆開。

我的好奇心蠢蠢欲動。

香純君垂着頭說。

“你、你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的內心滿是說出這句話的衝動，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接着嚇了一跳。

“——哈？”

感覺他馬上就會吐出“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這個問題。

他像是有什麼話很難說出口般吞吞吐吐。

被、被看到了嗎……剛剛正打算進旅館的那一幕？

後悔得無以復加。

“喂、喂，總之先擦擦臉。”

女子高中生會進入這種旅館的理由，放眼整個社會恐怕只找得出一種答案。

“那啥……”

譯註①：此處原文爲“歌謠曲”，屬於日本獨有的歌曲類型，在1940~1960流行，狹義來說指介於演歌與J-POP之間的一種音樂類型。在此書誕生的那個年代可以說非常昭和了。

如果我回程的路途被人看到的話，恐怕會衍生出一系列的麻煩。

“先走一步。”

目前我住在車站前的廉價旅館裏。雖然不是專門做那·種·事的旅館，但基本上會住這種地方的人都是奔着那·種·事去的。倒不是錢的問題，不問來歷即可輕鬆入住纔是最重要的。

我能聞到未來的氣味，卻對最重要的事一無所知。這麼想着，眼淚情不自禁地落了下來，無休無止，怎麼都停不下來。

“……！說、說的也是。”

“嗯，我過去的朋友——啊，當然，是個男的——他是個非常喜歡卡拉OK的傢伙，總愛拖上我去徹夜K歌。”

我在哭。

“——所以，和你還有神元他們無關。根本怎樣都無所謂的事，卻爲此擺出那種態度，果然——對不起。”

他這麼說道。

我故意停留在原地，等待大家離去。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

②：兩者皆爲雷鬼音樂的代表性人物\樂隊。

“沒事啦。什麼事都沒有，嗯。”

“不，那只是胡亂遷怒而已。明明和你無關，卻把你當成了發泄對象。”

香純君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扭向一邊說道。

我尚處於劇烈的動搖之中，還未恢復過來。

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目前我的住·處，距離KTV只有一步之遙。

Steel Pulse，組建於1975年的一個雷鬼搖滾組合，成員均爲住在英國的牙買加移民後代。該組合爲第一支無牙買加成員獲得格萊美最佳雷鬼音樂獎的樂隊。

③：日本這類桑拿房大多備有休息區，供應牀位。在網吧這種便宜方便的住所流行起來之前，桑拿房往往是想省錢的人過夜的不二之選。

*

……如果手裏的錢難以爲繼的話，我會怎樣呢？

放棄離家出走，回到家裏，繼續給那個在認知訴訟①中敗訴卻仍不思悔改水性楊花的母親和她的情夫做飯？

還是死也不肯回家，淪落到去夜店、風俗店之類的場所工作呢。

還是說——如同那個最爲誘人的想法一般——死在哪個角落呢。

然而事到如今，無論哪個假設都摻雜着過於沉重的現實氣息，讓我很難產生實感。

畢竟這幾個月來，除了六個人在一起的時間之外，我從未和其他人說過一句話。老實說，我逐漸感覺與六個人呆在一起相比，其他一切都顯得黑白空洞，怎樣都無所謂了……。

大家雖然都把“完全不信任你們”這句話掛在嘴邊，但這句話說的最多的香純君同時也是最溫柔的一個……。

“我覺得，我大概沒法長命百歲吧。”

六人與往常一樣聚在KTV的包間之中，我突然這麼說道。

“？爲啥。”

三都雄君愣住了。

“感覺啦感覺。”

我答道。

“不、不會那樣的，七音小姐。”

天色君說。

“有大家幫忙的話，不管什麼艱難險阻都能跨越的，肯定。”

說出這句話彷彿拼盡了他的全力。

“你會幫忙嗎？天色君。”

“噓！”

“嗯——事實就是事實嘛。”

他露出一臉喫到蟲子的不爽表情。

“又來了，又一下說出這種話。”

——聲音不止一人。而且不只有人聲，連同背景聲音一併呈現了出來。

“居然會——中頭獎了嗎。”

“……話說，還真是久違了的瓢潑大雨啊……突然就下起來了……哐哐……不過你們準備的數額足夠對等交易嗎……哐哐……當然……哐哐……”

希美手指豎在嘴邊衝着我們示意，她發覺神元正在進入心無旁騖的專注狀態。

香純君突然怒吼道。我們都被他嚇了一跳。

“既然提到了純度，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三都雄君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緊緊攥着拳頭，全身上下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着。

“當、當然了！”

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憤怒到幾乎失去理智。

“我們本來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吧。”

“再說了，我肯定比你早死。”

“要拼誰先死我可不會輸給你。”

譯註①：日語全名認知請求訴訟，女性未婚先孕或是有夫之婦同其他男性生的孩子，希望孩子的生父確定法律上的父子\女關係者可向法院提起認知訴訟。裁決下達後，生父需承擔撫養責任。值得一提的是，只有在家庭裁判所調停失敗後纔會進入訴訟流程。另者，中國不存在類似的案由，類似的糾紛通常會被拆分開來，分成親子關係糾紛、撫養糾紛、贍養糾紛，合併入婚姻家庭糾紛根據具體案件以同時訴訟的形式進行裁決。

“警察啥的怎麼可能指望得上！”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那啥，你們倆。”

“沒覺得。”

就在這時。

“嗯～……”

“咻——”，難以形容、好似風聲的聲音從他的喉中漏出。

“什麼？有把握嗎？”

“是你先說的吧。”

“……嗎……純度足夠嗎……哐哐……沒問題……百分百的好貨……哐哐……沒人能扛得住……哐哐。”

“大概，是在進行毒品交易吧。”

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香純君的我，驚愕地愣在那裏，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我猶豫不決。

“……呼，我說了什麼？”

“感覺又扯上大麻煩了。”

香純君冷冷回答。

“不知道能不能鎖定具體的交易場所。必須得找警察報——”

三都雄君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打斷我們。

“沒什麼大區別吧。”

“這段時間裏，實際買到毒品的傢伙早就遍體鱗傷了！早一刻也好，不由我們想想辦法的話……！”

“那羣傢伙對沒地位的人根本毫不在乎，只會見死不救！就算報了警，他們肯定會扯着要追蹤源頭啥的，說出放任他們交易好順藤摸瓜這種屁話！”

“啊哈，是嗎？”

“說這種事，不覺得恐怖嗎。”

“什、什麼？”

雖然心裏非常開心，但我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正經起來。

我有些壞心眼地微笑起來。

“沒興趣。”

他面紅耳赤、一反常態地大叫道。

他的身體咔噠咔噠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對我們問道。

“而且，交易規模恐怕相當之大。‘數額足夠對等交易’這句話，不像是個人的小打小鬧。”

希美眉頭緊皺。

三都雄君歪着頭很是不解。……不過問出會不會有人覺得恐怖這種話，感覺三都雄君真是我們之中最天真的那個。

他一臉正色，十分嚴肅地點着頭。

神元君也臉色鐵青。

“…………”

神元君一直嚴禁對自己的“耳語”進行錄音。理由簡而言之，是爲了避免事後留存的物品導致暴露的風險。過去有希美做他的搭檔，現在是我們來擔任這個必須的負責傾聽的角色。

——話音至此，神元君和以往一樣，如同被電流突然擊中一般啪的一下恢復了原狀。

“要開始了——保持安靜。”

我們也紛紛閉上嘴巴，靜觀其變。

“香純君呢？會保護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