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元功志 Whispering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7萬 字
“你得成爲救世主。”
“你要創造這個世界的未來，功志。”
我，神元功志，是聽着這些脫離塵俗的話語長大的。理由很簡單，因爲我的父母是某個新興宗教的教祖及其祭司，他們期待着我能成爲他們的後繼者。所以我從小到大看膩了冠以“奇蹟”或是“神諭”之名的東西背後的內幕，也一直看着父母如同對待道具般對待被稱爲“信徒”的人們。
我一直將這一切視爲理所當然，只覺得司空見慣。至多感慨一下救贖也好命運也罷都是捏造出來的東西，全無真實可言，這些連年紀尚幼的我都能一眼看穿的粗劣謊言，居然會有人死死抱住不放。
但是，在我十歲時發現了自己的能力之後，事態發生了轉變。
值得慶幸的是，我是在一個與父母毫無關聯的地方發覺自身能力的。
在學校的遠足中，我和同班的辻希美一起在山中迷了路，在這時第一次發現了能力。根據事後希美的說明，我突然發出了搜索我們的老師的聲音：
“……要是往西邊去了的話，也許是掉下了懸崖……”
雖然半信半疑，但我們還是根據太陽的方位往東邊行進，然後獲救了。
無論怎麼想都只能將之認定爲奇蹟，但我下定決心，絕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父母，同時也拜託了希美對此保持沉默，結果她卻對我露出了看傻子般的笑容，用一如既往的冷淡口氣對我說：
“那種東西，不只功志有，我也一樣。”
於是我們自此組成了祕密拍檔。而在幾年後的初中時期，我對雙親以及他們的教義和教團大肆批判，說了一大通徹頭徹尾的褻瀆之語，最後被開除教籍斷絕了親子關係。
我是故意的。
那之後，被新興宗教奪去親人的人們建立起的組織對我伸出了援手，我得以尋覓到安身之所，也經由他們介紹找到了打工的去處。雖然偶爾也會有人對我罵出“都是你父母的錯”這種話，但每逢這種時刻我都會馬上來句“對不起”，然後無比認真地謝罪“是的，我對當時發生的事抱以由衷的歉意”，對方也不好過於爲難我。
而在成爲了六人中的一員後，我常常會想……
我們的這份奇蹟與父母不同，是貨真價實的東西。但那又怎樣呢？
實際上，我之所以讓同伴們互相隱瞞自身經歷，只是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的過去。我們的能力如果放到教團之中，用來支配信徒的話，恐怕能發揮出無與倫比的效力吧。
……萬一六人之中，有人對此感興趣呢？
雖然我現在信任同伴們，相信他們不會做出這種事，但至少在最初那個階段，我是心懷戒備的。
我仍舊極其厭惡父母，並且有着自身的行動原則受此驅動的自覺。但是——這會不會是源於同類相斥呢？
天色斬釘截鐵地說。
我無言以對，只能勉強扯起微笑。
她直直地盯着天色。
“……投餵。”
“可以安心了呢。”
我試着問，卻看到她的眉間忽然陰雲密佈。
希美注視着少女的臉如此說道。她看似冷淡，實際上性格非常溫柔。想必她纔是最擔心少女的那個人吧。
就在我們啞口無言之際，他站起身，從七音的手中拿過飯糰靈巧地拆開包裝裹上海苔，遞到少女眼前。
這一切，我自然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對我背景一清二楚的希美。然而每當我提起這件事，她總會露出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充滿奚落的冷冷笑容：
“是想知道我們是否是敵人嗎？”
“被、投餵了……是這樣吧？”
“天色君？”
“狀況怎樣？”
（說不定……）
少女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乾，剛想對天色眼疾手快遞上的第二個飯糰下口，卻稍微頓了一下，望向我的方向。
看起來肚子相當餓……像個小孩一樣狼吞虎嚥，讓人很擔心會不會噎住。這時天色及時開口作出指示。
“你的名字是？語言聽得懂吧。”
“奇託。可以聽懂。”
已經一整天過去，這是我們留宿的第二天，但少女依舊躺在牀上長睡不醒。我凝視着少女，嘴裏喃喃自語着。
她的話語滿含喜悅，彷彿這個詞語有着黃金般的分量。
“——飯糰還是給‘她’比較好。”
少女沉默不語。
七音來回揮舞着纖長的手腳說。
自己也和父母一樣，用謊言或是什麼其他手段利用並支配着別人，不是嗎？
“七音，給她喝的。”
“誒？”
他斷言道。大家嚇了一跳，看看天色，又看向天色所說的“她”——躺在牀上的少女。
天色的口氣甚至可以稱得上冰冷。
他靜靜地說。
“…………”
七音說着，把兒童奶酪和魚肉腸之類的一堆食物遞過去，奇託沒有推辭，大喫特喫起來。
沒有回應。但也可以理解，我掃視了大家一圈點了點頭。香純幾人露出苦笑。
與此同時，少女唰的一下睜開了眼睛。
不知爲何，每當聽到這句話，我都會泛起莫名的安心感。
香純裝傻充愣道，但也可以說沒有哪裏不對。
“——還睡着呢。”
糟糕，我想。錯愕之下的我們不知道如何接話是好，奇託卻自顧自說了下去。
……時間往前推移少許。
“就算你問我……”
“我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帶着我，會喚來災難。”
“組織？”
“語言能互通嗎。”
我們也笑着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
聽到他的話，七音急忙在紙杯中倒入茶水遞給少女。
奇託的疑問令我們面面相覷。
少女小聲說。看來是聽到了我和三都雄剛纔的對話，那個時候已經醒了嗎。
“啊～感覺身體都在咯吱咯吱地響了。”
“一羣平平無奇、隨處可見的年輕人罷了。”
我終於回過神來。
說話間，和衣而睡的其他四人也一個個發出“唔唔……”的聲音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不——沒什麼。”
“啊～肚子都餓扁了，大家不想喫點什麼嗎？”
三都雄說。
無法理解她發言的我問，然而她給出的回答卻更加不知所謂。她板起稚嫩的面孔回答。
和我一起當值沒睡下的三都雄問。
“可惡，那個該死的日本女人……！”
“你們……還是丟下我，交給日本政府比較好。不是國家，至少也得是大點的組織。”
她說完，又埋頭啃起了飯糰。
（說不定，這個少女正是關鍵所在……）
七音歪着頭說。
“六個人也能叫組織嗎？”
就在我們糾結之際，奇託突然露出微笑。
“這些要喫嗎？”
“你的朋友在哪？”
我們目瞪口呆，完全跟不上事態的發展。
少女一動不動僵了片刻……但幾十秒後，她還是畏畏縮縮地起身，從天色的手中接過飯糰啃了起來。
“——！”
“來來天色君。飯糰，金槍魚的可以嗎？”
“啊、啊……那不重要，別在意那個。”
“…………”
“她已經醒了。”
“你們，什麼人。”
“等她醒了給她喫點什麼東西，那樣她應該就知道我們沒敵意了吧。”
不久後她大概是填飽了肚子，“呼”地吐了口氣，接着說。
“…………”
“奇託嗎。原來如此，你來自哪裏？”
然而她依舊緊緊閉着眼睛。
星空之下，獨眼再度緊了緊仍在滲血的右手上扎着的止血帶，呻吟着說。
我搖搖頭。
接着會去想……我們究竟是因爲何種緣由，纔會被賦予奇蹟的呢？
“只是在想，這孩子來自哪裏。”
他不經大腦的發言令我苦笑不已。
“…………”
“不，已經醒了。對吧，不用再裝睡了。”
天色看都沒看她遞出的飯糰，空洞的瞳孔不知望向何方。說起來他這個一動不動坐着的姿勢，從剛纔睡覺起就沒改變過。
“在好轉。高燒已經完全退了，現在體溫正常。”
……所以我仍舊不打算告訴同伴們自己的經歷。該警惕的並非他們，而是我自己。
“……已經沒有了。大家都死了。”
“能是啥人？”
確實我們的團隊，從來沒起過什麼名字。
“誒？”
“你只不過是太神經質了。”
“啊？你剛剛說啥？”
而現在，在剛剛映入朝陽光芒的周租公寓的房間裏，我久違地思考起這件事。
香純問，我點點頭。
“——是朋友，呢。”
“你當投餵小動物嗎？要真能那麼簡單就好了。”
“說的沒錯。”
三都雄困惑地小聲說。
就算把“才能”的事告訴她，她恐怕也無法理解……不如說，誰都沒法理解吧。
*
七音打開放有昨天出去置辦的食物的便利店袋子，在裏面一通翻找，接着把三明治和香腸卷之類的食物分發給幾人。
她這麼說。
“是啊……會是哪國人呢。不過說她是日本人我也信，應該是個亞裔吧？”
那之後他拼命追趕奇託，卻徹底跟丟了對方。
雖然沒確認過那個女人下場如何，但勝負應該已經分曉。肉體凡胎又手無寸鐵的人類絕無可能是好幾個用藥體的對手，估計已經被大卸八塊了。想到這裏，獨眼稍稍舒了口氣。
“不過，問題在於那個小女孩……”
她無處可逃。她很清楚自己一旦被日本政府或是其他組織捕獲，必定會迎來名爲檢查的生物實驗，以及以調查爲名的解剖手術。
“應該是躲在什麼地方。會是哪裏？她在這裏人生地不熟……一下就能想到的地方……”
獨眼喃喃自語着，在夜深人靜、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着。
夾在腋下的包裏裝着迄今爲止蒐集來的資金，用來交易的藥品，以及各類數據光盤之類的東西。能找到合適的買家的話可以賣出相當大一筆錢，但完全無法和“絕對兵器”奇託相比。獨眼絲毫沒有放棄奇託的打算。
“哪裏，在哪裏……”
雪在半夜停了。路上的積雪已然消融殆盡，看不到多少剩餘的痕跡。
血管中流出的少量血液爲右臂帶來些許溫度，又因爲止血的緣故開始逐漸麻痹。
“見鬼，跑哪去了，那個該死的小鬼！”
焦躁不安之下，他一腳踢飛路上躺着的垃圾箱。
這時，他的背後傳來沙沙的聲音。
“……嗯？”
回過頭去，什麼都沒有。
然而——剛纔的聲音就好像被他突然搞出的巨大動靜驚嚇到後，做出的反應——因此才發出的聲音一樣——
“…………”
他往發出動靜的方向走去。小心翼翼地接近那裏，只探出一張臉窺看拐角後的景象。
聲音的所在地是條死衚衕，雜亂地立着一排垃圾箱。不見一個人影。
獨眼踢出一塊小石子，石子撞在其中一個垃圾箱上。一陣丁零當啷的巨大動靜過後，竄出了一隻野貓倉皇逃走。
名爲奇託的少女，怎麼看都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女孩。但她描述的內容，離奇到超乎想象。
“可是，你覺得那孩子在撒謊嗎？”
……然後，所有老鼠很快就嘴裏吐着泡泡死掉了。我很疑惑，爲什麼會那樣……
“——不用再說下去了，我差不多知道了。”
“嗯？”
奇託微微搖了搖頭。
一個少年在包的深處找到一張照片。
“……我，被父母賣掉了。太窮了，沒辦法的事。可是買下我的地方，不是普通工廠，也不是夜間什麼什麼的——我不太懂——之類的地方。總之我被帶進深山裏，在那裏接受注射，身體被擺弄來擺弄去。
——哐。
過了一段時間我才明白，我在散播毒。老鼠幾乎都死了，最後只剩下幾隻，感覺好可憐，於是我伸出手——還沒摸到它們，剩下的老鼠就全都啪嗒啪嗒死掉了。於是我明白了。
我衝着其他人方向小聲說。
有人問。
“大驚小怪，反正這傢伙肯定是黑幫之類。丟在那兒放着不管，警察自己就會腦補出這樣那樣有的沒的怎麼被殺的。反正是外國人。”
揮下球棒的人是個看起來才十四五歲的少年。他就像在踢皮球一樣，渾不在意地一腳踹得倒地的獨眼滾了幾滾。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終於顫抖起來，帶上了哭腔。
“擺弄過我身體的那些人叫我‘絕對兵器’，說是無法防禦的無敵武器什麼的。視乎使用方法，就連世界都能納入手中——即使沒有藥，殺了我也能達成目的。
“話是那麼說……”
“這麼複雜的故事，我不覺得一個小孩編的出來。”
獨眼等人爲了籌措資金散播藥品，而他們正是其中一批“顧客”。
奇託輕輕點了點頭。
“白癡，這還用問嗎。這傢伙是個蘿莉控，要麼就是個拉皮條的，拿來給有這種興趣的顧客挑選用的資料。”
我們只能沉默以對。
“真的假的？哇靠。”
“搞什麼，害我白高興一場——”
所以如果想把世界納入手中的話，能辦得到。只要殺掉我就行了，很簡單。
“嘔，噁心死了。”
之後不久，他們快步離開了這裏，迫不及待地去了平時躲藏的地點，爲自己注射了戰利品的藥品。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被變成了‘用來殺戮的東西’。大概是喝掉的那個藥對我做了什麼，所以周圍的人和生物纔會死掉——”
另一個人嗤笑道。
希美用慎重的口吻肯定香純的意見。
“信與不信先放到一邊，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處理這孩子。”
“唔嗯……”
——唔，我也不太清楚自己被做了什麼，因爲基本都是睡過去的。應該是他們讓我睡着的。不過一覺醒來發現身上纏滿了繃帶，那個時候真的很害怕。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那種事根本沒什麼好怕的。真正可怕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不再是人類了……。
獨眼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在衝擊之下直接喪失了意識。
“這點你回頭看看自己也該明白吧，七音恭子。”
……作爲需要排除的“外敵”。
“反正決不能交出去。”
三都雄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猶豫不決的樣子。對性格單純的他來說真是罕見。不過面對這種狀況，也不能對他要求太高。
七音尚在混亂之中難以自拔。
“……唔嗯。”
七音一下屏住了呼吸。天色與外表不同，有時非常敏銳。他也發覺了七音在離家出走。
“鬼知道，反正砸爛就對了！”
說到這裏，我們都是一驚。
*
“沒錯。”
再之後——發生了一些事，我被帶出了深山，接着被帶來這個國家。說是用來交易什麼的。但是來了個這個國家的女人，她救了我，然後讓我逃跑，可是那個人她——”
“總而言之，報警是下下策。那個叫奇託的孩子身上沒有護照，什麼都沒有。她說的話絕對沒人會信，只會被徹底視爲犯罪者對待。”
“就算你問我……該說是難以置信嗎，實在沒法理解。”
“——喂，這貨死掉了耶。”
天色忽然語氣強硬地插入對話。
“……你們怎麼看？”
獨眼一動不動，甚至連抽搐都沒有。一名少年粗暴地抓住獨眼的腦袋，提起來仔細觀察他僅存的一隻眼睛。完全是一片渾濁。眼睛與眼皮之間淌出一道鮮血。
“噢噢，這麼多錢！”
“這啥玩意兒。”
譯註①：分棲共存生態。日本生物學家今西錦司提出的概念。指的是生活方式相似的不同種生物羣，通過合理劃分生活空間、時間以迴避競爭的共同生存狀態。
天色點頭贊同。
而獨眼闖入了這一時間，還是以一種大搖大擺的愚蠢姿態，被襲擊也純屬自討苦喫——孤身一人來歷可疑的外國人，在他們眼中除了獵物再無其他身份。
“真的……真的會有一羣人聚在一起，對這麼小的孩子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香純斬釘截鐵地說。
香純說。他的目光十分銳利，飽含怒火。這個心口不一，口氣不近人情內心卻正義感極強的男人，很明顯在憎惡着奇託提到的“幕後主使”。
少年的同伴——不，他們是否存在同伴意識實在值得懷疑——同類們亂哄哄地從路上的陰影處現身，聚到一起。
“…………”
我說。然而這種說法幾乎等同於承認自己無計可施，令我有些沮喪。
香純開口，直接對奇託說。
三都雄一副猶豫不決的表情。
“……我不知道。”
這孩子品嚐過的悲傷與痛苦，我根本無法想象。在自己伸手相助的對象死去時，這孩子懷着怎樣的情感呢？……我完全無法體會。
她繼續說。
“寧可信其有……怎麼辦？”
“我看看我看看。”
七音不確定地說。
……她沒有流露出任何情感，只是淡淡地說着。
他們誤以爲這張照片帶有性的意味，不由得仔細凝視奇託的照片。
“沒錯是沒錯，可是……”
他們將裝着貴重數據的光盤粗暴地倒出盒子，稀里嘩啦地丟在地上，然後抬腳狠狠踩了個粉碎。
我提起這個問題，試圖整理一下現狀。
其他少年亂哄哄地圍了上來，一起看向照片。
“確實……有一定道理。”
——奇託的樣子，是他們保有理智前最後所見的身影——而後化爲印刻，牢牢烙印在了他們腦中。②
七音依舊一副不敢置信的態度，接着突然怒火中燒。
“這是藥啊，一大堆藥！”
“果然沒錯，這傢伙是那夥外國人裏的一個。”
他們肆無忌憚地打開獨眼帶着的包，把裏面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
“嘿嘿，這下發財了——藥也是見都沒見過的貨色啊，肯定能嗨翻天。”
有一次，發生了一件事。我被帶到一個沒有窗戶，空空蕩蕩的，被嚴密封閉起來的寬廣房間裏。當時抓走我的人全身上下密不透風地包裹着銀色的奇怪衣服。接着餵我喝下奇怪的藥。我喝掉藥之後，那些人跟逃跑一樣慌慌張張地離開房間。同時在屋子裏放進了好多好多老鼠，有好幾百只。我嚇了一跳，滿腦子想着逃跑，可是沒地方可逃，只能害怕地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②：印刻，Imprinting，也作印痕、印隨、銘記，僅在動物生命的固定階段存在的一種學習機能。印刻學習與條件反射學習的區別在於，無需長時間、多次數的反覆，一般僅在出生後極短時間內存在，習得後極爲安定，無需強化，無法訂正，不可逆，極難消除。最具代表性的印刻行爲是剛出生的鳥類會跟隨並依戀它們第一次看到的任何會動的東西。
“爲什麼會有這種小鬼的照片？”
接着粗暴地拖着獨眼的身體，丟棄在垃圾堆深處，又在他身上撒了一堆垃圾，將獨眼的身體完完全全遮掩住。直到後天纔會有人來回收垃圾，在那之前屍體留在這裏想必十分安穩。冬天裏，屍體開始發臭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就在獨眼罵罵咧咧地轉過身去打算離開之時，側面忽然揮下一根金屬球棒。
然而她的反應，證實了香純話的可信度。
“年齡大小，是否孩子，與這些根本無關。”
大家也都明白這一點。沒有人說話，屋內陷入沉默。
奇託埋下頭，手裏緊緊抓着像是印花手帕的東西，小巧的肩膀不斷顫抖着。
一聲悶響，球棒直直敲在獨眼的後腦勺上。
他們究竟在這樣的深夜做什麼——這麼問並不恰當，確切來說他們只有在這段時間才能上街遊蕩。白天，傍晚，乃至於早晨，各個時間段都被類似的少年們瓜分，認定爲自己的所有物。他們會對在劃定好的時間裏進入的其他人發起攻擊——宛如野生動物一般。所以這羣少年的活動時間才被迫侷限在深夜這短短的時間裏。簡直和野生動物的“分棲共存”現象如出一轍。①
“好像帶着什麼東西耶。”
所有人再度嬉皮笑臉起來。
“你剛纔說，你是逃出來的？”
一羣人嬉皮笑臉地說着，又踹得獨眼滾來滾去。
“也就是說，後面有追兵？”
“可是，這麼小的孩子，真的遭到過那麼殘酷的對待嗎……？”
“可是……”
這張照片是展示給買家的資料，上面映着奇託的身影。
我忍不住說。再強迫她繼續說下去實在太殘忍了。
“這啥，給電腦用的？”
“怎麼可以容忍那種事發生！”
“誰都忍不了，是吧。”
香純看了看其他人。
我們點點頭。
這時，奇託微弱的聲音插入對話。
“……無所謂的。”
“誒？”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的。”
她的聲音充滿了疲倦。我們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感覺胸口彷彿被某種情緒揪緊。——儘管我聽不到其他五人的心聲，但我對此有着十足的確信。絕不能讓這孩子再發出這種死期將近的，垂暮老人般的聲音。
“沒事，我們一定會幫你的。”
希美代表我們，溫柔地說。
奇託垂着頭，沒有回答。
“……奇託你，有什麼能去的地方嗎？”
七音問，奇託卻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那該怎麼辦。總之先藏在這裏，之後呢……？”
“…………”
我在猶豫。
實際上，我能想到一個地方，肯定可以爲她提供藏身之所。儘管奇託被迫與世間隔離，但我所知道的那個地方，和她一樣與世隔絕。
我父母創立的“教團”。只要呆在教團中，她就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
但是——
天色獨自靠向門口。
“——？！”
猶如列車般橫衝直撞的聲音，很明顯在逐漸靠近這裏。
“喂，振作點！”
“喂喂！喂喂！”
他們化爲了野獸，而野獸，遠比人類通常想象的要聰明得多。生物耗費數億年獲得的本能，比起絕大部分人類那不上不下的意志更爲正確，更爲合適。而這份本能，會對幾乎所有的生命自身——從單細胞生物阿米巴蟲到鯨魚——下達一個共通的命令。
然而對面已經沒有了聲音。
我們聽從他的話，退至房間的角落。
就在我打算開口之際，香純先一步開口了。
“來了……！”
天色迎向破門而入的五六個人影——與此同時，敵人踢破玻璃，從窗戶上方撲了進來。
“那種事之後再說。當務之急是從這裏逃出去。”
正當我伸出手時，對面傳來咔嚓一聲提起話筒的聲音。緊接着：
我嚇了一跳，連忙點頭。
他喃喃着不明所以的話。
“？你在說什麼？”
我們看到……即便如此，三都雄卻依舊帶着那副有些傻乎乎的表情……接着他。
“啊啊——原來如此，這樣一回事嗎。所以，我——”
“有人有什麼線索嗎？三都雄君，模糊一點也無所謂。”
它們在增殖。
樓下又開始傳出重物翻倒般的巨大聲響，似乎陷入了一片騷亂。
“……怎麼說呢。”
“給我試試！”
我實在不願意提出這個提議。單就我個人的情感而言，根本不想和那裏扯上半點關係。然而實在找不出其他辦法的話……。
香純詫異地問，但三都雄沒有回答。
究竟發生了什麼？！
聽到我的話，唯有天色依舊冷靜。
天色——是想做什麼嗎——雙手握緊又鬆開。
“襲擊”的對象……是整棟建築？！
希美髮出悲鳴。
“混蛋！”
背後，天色阻擋住的人一個接一個爆炸開來。
七音抓着奇託的手，將她抱在身邊。
他說着說着，突然尋求起我的意見。
“——窗外已經沒有敵人了。”
他提議道。不知爲何……他好像很習慣這種事，非常專業——給人以這樣的感覺。
這一本能驅動着它們。
“…………”
三都雄，以及被三都雄撲出去的敵人，墜落在六層樓下的地面上。
周租公寓已經被它們佔領，其他居民和管理者被盡數殺害，對方理應無處可逃，然而“敵人”利用火災時用的緊急救生滑道從六層樓上成功速降到地面。最後一人不可思議地拆掉滑道，用自己的雙腳着地，藉此擺脫了追蹤。
他確認了一下窗口上方。
一片寂靜……那個聲音過後便鴉雀無聲。
接下來，它們發生了就連“藥品”的開發者都不曾料到的進化。它們的同類之間產生了猶如蟻羣般的精神共享現象。
然而，最初的攻擊以失敗告終。
“‘又熱又冷’……可是，我沒理由會知道那種感覺啊。血液噴濺出來，液體本身是溫熱的，身體卻失去溫度逐漸變冷……就是這感覺？明明這種事，這種感覺，之後我不可能體會得到……”
“動作快，下一批馬上會來。”
自窗口而來的攻擊，三都雄首當其衝。
“可惡，打不通……！”
我呆立在那裏，說不出話。這時天色開口。
這一切發生在一瞬間。
香純把話筒搭在耳邊靜靜等待……然而對面沒有回應。
卻什麼都沒回答。
“……怎、怎麼回事……？”
這時，走廊處再度傳來巨大的聲響，距離已經這麼近了嗎……？！
“敵人”付出了犧牲，但卻擊退了它們的第一波襲擊，接着逃之夭夭。
“…………”
本能甚至利用了它們身爲人類時的“記憶”。使用武器，集團攻擊，以及趁着一方吸引注意力時從另一側發起奇襲——這一切對於化身野獸的它們來說，都是本能使然。
他低聲說着，摔出窗外。
七音雙手環抱，歪着頭苦思冥想。
七音的牙齒打着顫。
“死、死死——死了，死掉了……？”
數宮三都雄，真的已經死去了——
儘管搞不太懂，但應該是天色做出的攻擊——
這其中也包含夜間出沒的團體。而他們之中，有人看到神元功志等六人帶着奇託進入了周租公寓。
他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說。
“該怎麼形容呢，這玩意兒……”
野生動物不會製造無謂的殺戮，這一觀點其實極爲片面。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爲沒有能力進行更多的殺戮而已，只要爲敵，動物就不會對將一整個種族趕盡殺絕這一行爲產生一絲猶豫——就如同人類那樣。
“‘追兵’已經來了——就是這麼一回事。而且好像不打算辨別目標。”
人影刺出的小刀，他用自己的胸口和腹部接了下來。他承受着刀刃，高大的身軀發起衝鋒，一步未停地將眼前的傢伙撞出窗外。
我們都屏住呼吸，做好了心理準備。——唯有三都雄，面對着這樣的緊要關頭，卻還是呆呆地望着虛空，視線飄忽。
“但、但是樓下好像已經被佔領了……該怎麼逃？！”
我們一起往下望去……
香純迅速行動起來，抓起房間的內線電話。
天色回身跑向窗邊。
天色淡淡地說。
“三、三都雄君！”
“應該有緊急救生滑道，用那個速降到樓下吧。”
望着樓下的它們沒有說話。只是看着降落到地上的“敵人”偷了輛停在附近的麪包車倉皇逃亡，即便如此，它們還是不發一語。
就在這時，房間之外傳來嘎噔一聲巨響。
“啊、嗯。”
“——！”
“你打給誰？”
奇託也緊緊抱住七音。
“大家後退！”
“可是，他們是怎麼知道這裏的？”
話筒中傳來一陣悲鳴，隨即掛斷。
“那個……”
*
那就是，儘可能地排除“敵人”。
“三、三都雄……”
“要不是三都雄君的保護，我們已經全滅了！還不快點！”
不止是香純，七音和奇託也被撞飛開去。
“我覺得現在，我們沒那個餘力去考慮未來的事。先爭取點時間看看情況……這纔是當務之急。幹什麼之前總得先確認一下‘追兵’是否存在。對吧神元。”
聽到她的話，三都雄和往常一樣露出傻乎乎的表情。
“能靠我們的‘才能’探查一下嗎？”
“——救、救命……！有人襲擊——”
……那些東西，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管理員——下面要是發生了什麼他肯定知道吧。”
最早將藥品注入體內的幾人，將其特殊性“傳染”給了他們人類時的“同類”——根據時間劃分開來的，和自身一樣徘徊在街頭的一夥夥少年們。發生了什麼不難想象——這些人恐怕與超過時間仍然滯留在街上的“污染者”們發生了衝突……然後被咬到，體液遭到了“侵蝕”。
……身體……鋪散一地。
天色的怒吼聲中第一次帶上了動搖的色彩，我們這才如夢初醒……。
希美面色蒼白，低聲喃喃。
就在香純抓住他的肩膀，想要使勁搖晃的這一時刻，三都雄突然把香純撞到一邊。
我們緊張起來，注意力投向入口大門的方位。
沒有這一必要。它們已經不再需要語言這種東西。
“追擊敵人直至天涯海角，然後殺掉。”
除此之外的任何事都與它們無關。
*
麪包車是我們未經許可拜借過來的，就停在不遠處，不知是剛巧來採購貨物的還是來領取貨物的，總之沒有熄火。我坐到駕駛座上。因爲打工的緣故，我已經取得了大型車輛的駕照，駕駛麪包車自然不在話下。
“啊！你、你們做什麼！”
車主匆匆離開店內時，我們已經全速離開逃離現場。
“…………”
我們沉默不語，視線閃躲。
但是，所有人都將焦灼的注意力投向天色優。
不久後，他像是在回應大家一般開口。
“——大家應該已經知道了，我不是人類，而是作爲戰鬥兵器被製造出來的人造人。”
他認真地說。
“——所以說<聖痕>是？”
“那個當然是我弄傷自己搞出來的，靠編些似是而非的單字糊弄過去。”
我們一起“呼”的嘆了口氣。
“你在監視我們嗎？”
香純問。
“就是這樣。”
“這麼說來，你豈不是翫忽職守，完全暴露了。”
“——面對那種情況，別無他法。”
希美的語調微微上揚，天色點點頭。
天色也許不會死，但我們肯定會死——奇託也會死。
“可、可是，到那時候還要好幾年吧……？”
真的是，沉重無比的話題……。
奇託的所謂‘殺戮能力’，是依靠她體內寄生的細菌實現的。
“你的意思是，你之前說它們是自行增殖出來的，這是真的？”
細菌本身無害，同時繁殖能力低下，可以說近乎於人畜無害……但該種細菌在死亡解體後，會殘留下一部分DNA。如果細菌正常繁衍，這部分DNA會被同類迅速分解，不會產生任何害處……但如果DNA被保留了下來，就會演變成某種‘病毒’。
“你猜的沒錯。二次性徵。只要她迎來生理期，危險就會消失。”
“如果可以，我會很開心的。”
“然而沒有其他方法。唯有在奇託體內，細菌才能保持無害，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保管場所。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證奇託活下去。”
我一直因父母的欺詐而厭惡他們，然而這不正是他們一直掛在嘴邊的東西嗎。
……一旦奇託死去，細菌便會從她身上離開，接着變成病毒，擴散到世界之中。如果事情淪落到那一步……那就完了。”
他緊緊盯着少女。
“謝謝你一直都沒有說出來。”
他告訴奇託。我們再度痛切地認識到話題之沉重。
“把我……燒掉的話，不就可以消滅掉毒菌了嗎。比方說，像剛纔那樣的爆炸。”
只要那麼做，我就能決定世界的命運。
人類是污穢的生物，不應存在於地球之上——縱觀世界，這類觀點在新興宗教中並不稀奇。只要在這時完成這毀滅性的舉動，我就能成爲救世主。
“嗯，那是‘用藥體’。在藥品的作用下身體發生變異的‘原’人類，現在已經是純粹的怪物了。腦部也發生了異變，所以無藥可醫。”
我連忙猛踩油門，試圖甩掉那些傢伙。然而它們也跟着加速，若無其事地追趕上來。
……我們說不出話來。
“…………”
“這是真的。奇託，現在你的死亡，就意味着世界的毀滅。”
“即便暴露也要——換句話說，‘我們仍然可以把你視爲同伴……可以繼續信任你’，是這樣嗎。”
她說出的話荒唐無比。然而天色依舊平靜。
香純激烈地左右晃着腦袋，像是在竭力保持平靜。
“到某一時期之前，確實如此。”
他如此斷言。
尤其是奇託本人，她表情緊繃，小小的嘴脣不停顫動。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在笑。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呼呼呼呼……噗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嗎？”
“……上次說的事，原來是真的呢，天色君。”
這樣的想法，在我心中翻騰。
“某一時期？”
“這麼說來，它們豈不是一樣危險！”
“……！”
我不管不顧地繼續笑着，心中想的卻是三都雄的事。
“把這羣放着不管就會持續增殖下去的傢伙們——吸引過來了，吸引到了同一個地方。”
“——喂，看那邊！”
“是被自己造出來的用藥體殺掉了，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故導致只剩下藥品……這點無法確定，但有一件事確鑿無疑，那就是那些用藥體陷入了暴走。沒有人能阻止它們。它們只爲發現‘敵人’然後殺害而行動。”
“不會錯的……能毫不遲疑地幹出這麼引人注目的事，它們完全沒受控制！”
“但是——不對，等等，那樣的話，我們現在。”
“如果病毒耐熱能力極強怎麼辦。有病毒能存在於數百度的熔岩內不被破壞。如果是我，不會選擇這種方法。”
香純突然指着背後喊道，我嚇了一跳，回過神來。
其關鍵正握在我們——不，我的手中。
天色忽然冒出這麼一句。驚得我們目瞪口呆。
（吶，三都雄——你犧牲自己，拯救了世界。這樣的你，究竟想說什麼呢？）
這是決定世界未來的對話。
“這是世界的危機。現在我們肩負的，是全世界的命運。”
“襲擊是他們下的命令嗎？”
這就是奇託的能力。雖然她自身擁有抗體不會有事，但這一病毒擁有極高的殺傷性。她喝下的藥，用途是將細菌驅逐出她的體內，轉化爲病毒。
“在奇託‘轉變’之前危險將持續存在。如果她的身體發生變化，安定下來的細菌將會逐步減少，最終消滅。屍骸中的病毒也會被分解。”
咕咚，他吞嚥唾沫的聲音清晰可聞。
“恐怕是。”
我們屏住呼吸。確實如此。
“雖然如此，但只要殺光它們就不必擔心後患。病毒無法經由屍體進行空氣傳染。原因在於藥品本身並無生命，一經稀釋便會無效化。”
我，真的能爲救世主……只要將方向盤轉過半圈，如此簡單——
“到底怎麼回事，天色君——你知道來襲的那些東西是什麼嗎？”
那些剛纔被稱作“用藥體”的傢伙們——它們來了。成羣結隊，緊緊跟在車後。
透過後視鏡，我也看到了那些傢伙。
追上車後，它們猛力敲打麪包車，車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車子更是險些打滑。這怪力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最初是低聲的壓抑的笑，不知何時變成了大聲的狂笑。
天色呻吟道。
香純他們再度陷入沉默。
奇託自己卻開了口。
“因爲它們的增殖無需奇託的‘病毒’那樣的條件。只要被咬到的傷口遭到唾液侵蝕即可輕鬆轉變，就像吸血鬼那樣。”
……但那羣人，還不知道奇託‘殺死人類時’會發生什麼。
如果我把這輛車開到對側車道，引發車禍的話，會怎麼樣？
“這攸關世界的命運。”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不論如何，只要奇託一死，世界就會毀滅嗎？”
希美喊道，摻雜着悲鳴的聲音中透着擔心。
“……目標是奇託？”
“喂、喂，功志！？”
在她體內保持安定的細菌應該是發生了變異，其DNA也出現了變化。細菌在感染人類之後，開始進化……結合人類的DNA，變成了一種嶄新的生物……適應了人類。而通過對奇託的適應，病症變得相比其他生物更爲針對人體。
“…………呼呼，呼，呼，呼……”
天色說。
“也就是說，這是打倒它們的絕佳機會……？”
天色搖搖頭。
希美忽然低聲冒出一句。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原以爲肯定是這樣，但從這次毫不留情的襲擊手段來看疑點頗多。這次攻擊擺明了要殺掉身爲目標的奇託。如果背後真的有下達指令的人物存在的話，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雖然只是猜測，但抓住奇託的那羣人，大概已經全滅了。用藥體的數量如此之多，是依靠感染肆意增殖的結果。”
“不，現在是我們全員。我們恐怕都已經被印刻進它們的本能之中了。”
“這是分析得出的結果，不會有錯。畢竟我是生物兵器方面的專家。”
“……你說的轉變——啊，難道是。”
進化之後會怎樣，我也無法確定……但恐怕會爆發性地繁殖，不會留給人類充足的時間應對。曾經的黑死病與天花之流根本無法與之相比。完全有能力殺光全人類——
“我已經調查過她的身體。得到了一個極其驚人的結論。
香純直直地盯着天色的眼睛，這麼說道。我隔着後視鏡看着這一幕。
面對香純的疑問，天色點了點頭。
那樣的他，臨死之前，有想說的話吧？那句未能說完的話，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它們穿着輪滑鞋，用與冰上競速的溜冰運動員不相上下的異常速度，追了過來……！
一方面是因爲要集中精力開車，更大的原因在於我——神元功志所產生的動搖，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劇烈。
天色回答，視線毫不躲閃。
“你說藥品——是對奇託百般折磨的那些傢伙的……？”
話音還未落下，七音急切地問。
天色侃侃而談。
“怎、怎麼可能！這也能叫本能嗎……？！”
“…………”
面對這些突然擠入車流的奇怪至極的傢伙，周圍的車陷入了恐慌，有的衝上人行道，還有的發生了追尾。
他是如字面所述的救世主。要是沒有他，這個世界如今已經完蛋了。
用藥體們掄着金屬球棍，砸飛周圍礙事的車，逐步逼近。
到這一步爲止，都在那羣人的計算之中。作爲行走的生物兵器，只要讓她潛入城市中心部分‘發病’，就能將那一帶的人迅速滅絕。侵略的軍隊與飛來的導彈都可以防範，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和城市有能力阻止一個人進入。名副其實，無法防禦的絕對兵器。
從剛纔起，我一次都沒加入過對話，只是靜靜傾聽。
“……誒？”
我的聲音多少有些顫抖。
“天色——做得到嗎。”
天色透過後視鏡凝視着我的眼睛。
然後轉向香純，七音，接着是希美他們。
女生們也點了點頭。
天色沉默了一會兒，但很快扯起嘴角露出微笑。
“和你們相遇，我真的很開心。”
無人異議。
我打開車上搭載的導航裝置。啓用導航會把現在的位置暴露給管理公司，所以我剛剛一直沒打開。但事已至此，已經顧不得計較這個了。我操作面板，擴大顯示的範圍。
“把它們引誘到什麼地方……哪裏比較合適？荒無人煙，最好能跟周圍隔絕開的——”
就在我努力搜尋的時候。
“啊！”
七音突然大叫一聲。
“那個地方！就是上次去找‘血的氣味’的那地方！”
聽到她的話，我們恍然大悟。
那是爲未來的高度集聚都市所準備的開發預留用地——我們六人聚齊後，初次根據預知行動的地點。
首先完成的是基礎工程，所以那裏地下鋪設着無數錯綜複雜的管路，似乎是爲地下街與光纜線路準備的。
然而計劃中途夭折，那地方現在淪爲了一片空蕩蕩的廢墟。
“沒錯，在那種地下蟻穴般的場所，我能最大限度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不必擔心目擊者出現。”
天色點頭道。
然而通道依舊太過寬敞，與要求的條件差距甚遠。我繼續尋找着道路。
“功志，功志！”
“……咕！”
話音還未落下，那傢伙已經撲到了我們眼前。
*
但比起這個，更爲重要的是——速度無可避免地，減了下來——
*
香純吼道。
來不及了。那傢伙直直地衝向希美。
我們望向管道深處，仔細觀察。
“喲，神元。”
我呼喚着總是獨自遲到的她的名字。
“唔、唔嗯——”
“————”
這時咚的一聲爆炸聲傳來。追兵已經到了天色的位置。
下個瞬間，車輪將那傢伙捲入，劇烈地彈起又落下。碾碎壓爛人體的不快觸感一路傳導至方向盤。
我在心中點着頭。明白過來。
我和希美嚇了一跳，一起望向那個方向，同時傳來的還有天色的聲音。
“每根好像都通到很遠的地方——”
麪包車如同陀螺般不停旋轉，直直闖入被黃色警戒柵攔住的地方。前方沒有去路，只有一個向下塌陷的空洞敞開巨口。
那個地方位於海岸線上填海拓展出來的區域，我操作着導航系統，搜索通往目標場所的最短路線。
希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然而最初跳下來的人，因爲依舊穿着單排輪滑的緣故，着地時腳腕被破壞翻倒在地。並非扭傷那點程度，而是骨頭碎裂以至於無法步行。
“————”
然後希美，以彷彿這個世界終結般的巨大音量，發出高亢到近乎撕裂的悲鳴。她拼命地驚叫着。
其中幾名用藥體飛身撲向神元他們剛剛消失的管道。歸根結底，它們就是爲了將“敵人”趕盡殺絕而來。
“快點！”
“——不論多少，統統放馬過來！”
“抓牢！”
背後的追擊者們，不知爲何開始擺出奇怪的陣型。三人並肩，抬起中間的一人。
它舉起小刀，刺向我們。
這場騷動當然也被上報給了警察。然而即使警車奔赴現場，也只看得到“通過後”的景象，在場的只剩下不停嚷嚷着“警察先生，那究竟什麼東西？！”的“被害者”們。目前這一時間點，還無人知曉周租公寓內發生了死者數高達13人的殺人事件。更不會有警察將其同今天早上在垃圾場中發現的獨眼外國人的屍體聯繫到一起。這羣人大聲嚷嚷着亂七八糟的話，可不論哪句都毫無根據可言，被警察們統統當做了唯恐天下不亂者不負責任胡編亂造的奇談怪論。人們一無所覺，然而決定這個世界未來的事態依舊在不知不覺間一步步邁進，不曾停下腳步——。
*
……我們三人彼此糾纏在一起，滾落到一旁管道的坡道之中。
你還得逃跑吧。反正我肯定沒救了。即便只剩你一個，也必須逃走——
“逃進這裏吧！”
不行。
“神、神元君！”
她回頭看向我。我實在無法動彈，只能就那樣留在原地。
（啊啊……）
天色擊飛投來的小刀，衝着迫近的怪物們怒吼。
*
不久後，我們來到一個奇異的地方。
然而她的步伐已經搖搖欲墜。我跑到她的身邊，拉住她的手。
“咕唔唔……！”
“我、我已經——”
而且，瞄準的是車底——
身體中只剩下如同被絞動擰轉般的苦悶感覺。彷彿自己變成了一塊被竭力榨乾水分的抹布，這種奇妙又難以忍耐的感覺——
但是，這個時候，我清晰地看到希美的身邊站着一道人影。那個身影，不知爲何，我看得清清楚楚。
（…………？）
“明白！”
我只能拼命喊道。
它們邁動自己的雙腿，繼續追擊。
然後跳了下去……它們的下方，是剛剛腳腕碎裂的用藥體們。
“找儘可能狹窄的地方——到不會被包圍，只用面對一個方向攻擊的地方去。”
視線也恍惚起來。希美那哭泣的臉，宛如海市蜃樓般越來越遠——
“功、功志——你沒事吧？！”
天色優叫道，然而這個時候，希美、神元以及用藥體已經消失在了他的視野中。
“——怎麼辦？繼續往深處開嗎？”
“追、追上來了！”
道路的兩側，連接着一排排傾斜向下的圓形管道羣，宛如蜈蚣的足肢一般。
“功志——怎麼會！？功志！”
只能放棄神元功志他們了。他救不了他們。
“喝呃！”
香純提議道。他將奇託抱在懷中，順着其中一根管道滑了下去。七音緊隨其後。
“希美！”
*
“居、居然——！？”
高度應該在十米左右吧。懸掛當然承受不住，麪包車車體的下半部分被摔得破破爛爛。而這成爲了緩衝材料，讓我們即便全身承受了下方傳來的衝擊，仍能勉強行動。
我拼命撲向希美的位置想撞開她，可是——
這期間，天色獨自一人阻擋在緊追而來的敵人前方。
確認過這點後，其他用藥體理解了這一場所內輪滑的害處，立即脫下了輪滑。
面臨絕境，他深知自己退無可退，只能在此背水一戰。絕不能讓任何人靠近香純、七音還有奇託他們逃入的管道。
“——？怎麼回事，這是要……”
緊咬的嘴脣被咬破，流淌出鮮血。
我們急忙爬出完全損壞的麪包車，往更深處逃去。
與此同時，敵人接二連三地蜂擁而至。他擁有的戰鬥力固然強大，但對手不僅不知恐懼爲何物，更是人多勢衆。
其肉體成爲了緩衝，五米高度對它們來說輕而易舉。下方鋪着的東西最後化爲了堆堆肉塊，但它們當然不會對此提出任何疑問。
*
希美搖晃着腦袋爬了起來。太好了，她平安無事。
我轉了個彎，將麪包車拐入狹窄的通道里。
撞碎木板釘成的隔斷牆，我們乘坐的麪包車衝入地下通道的迷宮之中。
（啊啊，太好了——三都雄，我很想見你。）
不等我仔細思考，它們已經發起了堪稱恐怖的攻擊。
“太、太好了！狹窄的地方！”
我們拼命奔跑，然而再怎麼都不可能跑過可以無視肉體極限的用藥體們。被追上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一直依循本能追擊“敵人”的它們，跟着墜入下方的“敵人”接二連三地跳了下去。
我想這麼說。可是，話語無法鑽出口中。
用藥體們窮追不捨，越發逼近——。
追擊的敵人一步未停，如履平地般躍過隔斷牆的殘骸，身體驚人的輕巧。這也是本能嗎？
襲擊我們的傢伙在滑落途中折斷了脖子的骨頭，正一動不動地躺在我的身邊。
她看到了。
他說。那是數宮三都雄。
我猛打方向盤，麪包車衝入另一條路。
我問天色。
這個地方沒有完全密封，不知何處進入的光線爲通道里帶來稀薄的光明，不過我還是打開了車燈。
它們一個接一個地使用同伴。不，那不是同伴，此情此景只能稱之爲“零件”。我束手無策，只能坐以待斃。車輪上塗滿油脂，不可避免地開始打滑。
她緊緊抱住我，但我動彈不得。被貫穿的估計是太陽神經叢之類的要害中的要害①。我全身麻痹，甚至連疼痛都幾乎感覺不到。
將被抬起來的那人，投擲向這邊。
希美哭叫着，輕輕搖晃着我的身體。
……一路滑下，最後迎接我們的是底下積着水，更爲幽暗的空間。
我的胸口深深地插着一把小刀。刀刃貫穿至背。
墜落。
“——糟了！一個人逃……”
就在此時。
我在心中對三都雄說，接着問起了自己一直十分在意的事。
（三都雄，你在死前想說的是什麼？那句沒說完的話，究竟是什麼？）
三都雄答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怎麼說呢，我終於搞明白了一件事，該說是自己的使命吧。”
三都雄帶着微笑回答。
（使命？）
“說是該做的事也行，也許說是命運會比較好。我啊，就像七音一直笑話的那樣，能力很含糊不清吧？”
（沒錯，確實如此。）
我在心中笑着回答。
“那個時候，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會那麼模糊不清。”
三都雄點着頭。
“我是個膽小鬼，明明長那麼大塊頭，有時卻很軟弱吧？大概，要是我能明確地預知到的話——就做不到自己該做的事了。就沒法撞開香純與七音，還有那個叫奇託的孩子，替他們站在那裏了。肯定正因爲這樣——我才一直都沒法清楚地預知到東西。”
三都雄平靜地說着。
“我是個沒出息的爛人，只是個沒用的笨蛋，但我的‘才能’，果然非常了不起。所以我覺得，這真是太好了，我確實有着活着的意義。”
三都雄依舊掛着那張被大家笑話的傻乎乎的笑臉，衝着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嗎，這樣啊。你很了不起，拯救了世界。然而，我……）
恍恍惚惚，一切都模糊不清的感覺之中，上方傳來某種東西逼近的震動感。追兵正在靠近。
但希美還是不願意丟下我，她邊哭邊試圖拖着我前進。
（我……）
我快要死了。
唯有這件事——
譯註①：太陽神經叢，也稱太陽叢、腹腔神經叢，是最大的植物神經叢，而植物神經的主要作用在於控制內臟運動，掌握的皆是性命攸關的生理功能，如心臟搏動呼吸消化等。
對於死亡本身，我並沒有什麼所謂。已經半隻腳邁入死亡的我，沒有恐懼，什麼感覺都沒有。
唯有這件事，無論如何——
我的呼吸已經斷絕，心臟也停止了跳動。意識不知道還剩幾秒。
扔下我，快逃——必須得告訴她這句話。
我的人生，真的毫無意義可言。伴隨着拯救世界這種話長大，卻又沒有能力拯救世界。直到死前都只是一味地依賴同伴。我的“才能”根本沒派上任何用處。
然而，即便如此，還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做。必須去做。必須得傳達給希美。
可是連希美都要一同死去——唯有這點我無法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