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紅絲線,斑點貓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2.4萬 字
1.
伊東谷抄造開始與梄崎家合作的最初動機,是爲了讓這個家族成爲在混亂時代中適合他利用的,而且用畢即棄的對象之一。雖然一開始他只是一介學生,但是隻要憑藉他從很久以前就擁有的能力,工作出類拔萃、行事精明強幹對他而言自然是非常容易的事,所以他很快就被委以管家這一重任,負責相當多的工作。
起初,他打算在這個家族附近奪取財產,以攫取更大的權力。可是——在他利用梄崎家的名望和權力進行各種活動的過程中,他卻逐漸感到了空虛。
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此人的視線被他反彈回去,就會變成懦弱無能、悲慘可憐而又孤立無助的存在。即使對方對他堅持抱有「我要支配他」以及「絕不可向他屈服」等這種強烈的感情,到頭來似乎還是會變成毫無意義、無計可施的下場。
坦率地說,梄崎家的人都是忠厚的老實人。發了大財的上一代早已駕鶴西歸,當時的家主,也就是不二子的祖父是一個因爲體弱多病而沒有上過戰場的,弱不禁風的纖細男子。而且,他身邊來了很多想要竊取梄崎家財產的奸猾宵小。伊東谷本來也是其中之一——可是不知不覺間,他卻變成了梄崎家的一道防波堤。在他面前,無論是多麼狡詐的奸邪之輩都會被他輕而易舉地打敗,所以梄崎家的人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無憂無慮的老實人形象。
久而久之,他對這份工作漸漸地樂在其中——原本因爲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才當了梄崎家管家的這份差事,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了好似生存意義一般的東西。
他既沒有親人,也沒有值得守護的東西。他發現了梄崎家族這個需要庇護的對象。當然,他絕對不會依賴梄崎家。打個比方,如果家族裏有人提出來說,「那個傢伙太愛多管閒事了,還是別讓他幹了吧,反正也不是我們家的人」,他也不會感到特別難過,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念想並離開梄崎家吧。可是,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什麼,這種事情一次都沒發生過,梄崎家的子女們也好,他們的配偶們也罷,大家全都深深地依賴着伊東谷。後來,伊東谷還在梄崎家的介紹下相親結婚了。夫妻二人的生活風平浪靜,妻子最終在對他的能力完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病逝了。
梄崎家的人們幾乎全都去世了,只剩下了不二子一人。
他沒有後悔。他並不覺得自己或許可以擁有另一種人生,也不認爲自己應該能更有價值地發揮自己的能力。
他之前也對那個姑娘說過——即使金克斯商店倒閉了,他也沒有什麼興趣。
然而,任何有可能對不二子有害的東西,都必須排除。這是支撐他的行動原則。
(所以,我——必須打倒敵人。)
他很快就查明瞭用自己的能力打聽到的「來到店裏的警察人士」的信息。在這幾個人中,鎖定了真正觸碰過那個姑娘的人。
那傢伙是一名如假包換的真刑警,也沒有什麼品行不端的跡象。他認爲在這名刑警最近接手的案子中,很有可能隱藏着敵人的線索,於是開始順藤摸瓜地進行追查。
這名刑警並未只追查一個案子,而是同時負責好幾個案件。只調查一個案件是因爲效率太低了。一旦更換了監視人員,之後就會立刻被調到其它案件上面。
當然案件裏還有很多未解之謎,其中也有些相當可疑的東西,
(不——倒不如說關鍵被藏在看似無關緊要的案件裏。)
但伊東谷如此感覺到。
在自己家裏從樓梯上摔下來撞到頭部身亡的男人的現場調查,在施工現場失足摔斷了腿的男人的事故原因的調查——這兩件很快就被結案的案子都發生在附近,這讓他察覺到了奇怪的東西。
這兩件案子都被當作單純的事故來處理了。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從樓梯上摔下來的人當時沒有其他人在家,還有花瓶的碎片撞破了他的頭部。
「——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這首曲子一般來說只能通過大型交響樂團的富麗堂皇、光彩奪目的演奏來表現,不太適合吹口哨。爲什麼還特意用口哨來吹這樣的樂曲呢?——到底是誰在吹?
(那根「頭髮」——難道已經深入到顱骨內部了嗎?)
隨風隱約飄來的是——口哨聲。
當他擺脫掉從心底湧上來的不安時,不吉波普仍然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黑帽子停止了吹口哨,慢慢地扭頭轉向伊東谷這邊。
這些殭屍幾乎全部都是被Gimme Shelter奪取的組織Pastime Paradise中的成員。這個組織實際上已經瓦解了,但伊東谷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伊東谷這對這幾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毫無印象。這些人是組織Pastime Paradise的成員,不過他的前期調查還沒有涉及到這一方面。
黑帽子的視線轉了過來。伊東谷毫不遲疑地發動了「Shame Face」的能力,將視線反彈回對方的身上。
「這好象是一種很有趣的能力——但是就算我看到了被反彈回來的自己,我也什麼都看不見哦。畢竟我是自動的,缺少主體這種東西呢——」
伊東谷處於離那個奇怪的人影稍遠一點的位置。
遭到自身殺氣的反彈,那些男人們的精神被擊垮粉碎,全部當場癱倒在地。
「我只不過是被世界的危機吸引過來的,而你的話——」
對於這兩個案件,他決定兩邊都去,但是因爲施工現場離得比較近,所以決定先去那邊。
伊東谷抬頭看着這幢只有骨架的大樓,尋找着發生事故的地方。
伊東谷通過呼吸法緊急提升了身體反應能力,總算擺脫了危機,他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
殭屍們再次機械地向伊東谷和不吉波普發動襲擊。
「…………!」
他也用冷靜的口吻反問道。
「——呼」
黑帽子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左右不對稱的奇特表情,既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裝傻。
不吉波普那裏也遭到了殭屍軍團的襲擊。人數比攻擊伊東谷那邊的還要多。
「你似乎認爲自己是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到此處的,可是——恐怕並非如此。」
不吉波普似乎很佩服地說道。是的,伊東谷雖然無親無故、孑然一身,但並不是只依靠着能力「Shame Face」在戰禍年代生存下來的。他已經習得了一種方法,通過持續不斷地進行特殊的呼吸,在體內積蓄力量,讓普通的肉體也能在瞬間發揮出巨大的力量。雖然這種方法和所謂的氣功很相似,但終究是作用於體內的,無法發出看不見的衝擊波。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偶然躲藏在這個地方的呢。」
「看來好像有人對你的能力做了徹底的分析——專門對你制定了對策呢。」
伊東谷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沒有意義。
可是,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知道他所施加的傷害並沒有被削弱。
他收起手機,走入了掛着禁止入內標誌牌的施工現場。
當他的注意力從思索中被拉回現實的時候,異變開始了。
這裏是曾經被稱爲「Sphere(球體)」的建築物的遺蹟。這幢建築在火災中被燒得面目全非,原來土地所有者的財產保險公司爲了建造新的大樓而正開始在這裏搭建骨架。
(…………)
「這可真讓人喫驚吶——迄今爲止,無論是表面上是多麼自信的正人君子,在自己的視線被反彈回來後,沒有一個人不會心旌動搖——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行動完全被人看穿了。敵人把那個刑警派到商店裏,讓他的行蹤被跟蹤到,是已被敵人計算好的一步棋。他完全中了敵人的計。也許是他還不夠謹慎——。
不過——和以往對付其他人的時候不同,黑帽子的樣子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這人一身漆黑,裝束非常奇怪。戴着筒狀的帽子,披着像筒一樣包裹住身體的斗篷,他的側影給人一種影子彷彿從地板向上延伸出來一般的錯覺。
那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五個男人,他們正朝着這邊逐漸逼近——他們的動作比職業殺手還要熟練。所有人手裏都握着槍。
「——呼吸法嗎?真了不起呢。」
四周沒有人存在的跡象。只有伊東谷自己的腳步聲在遠處迴盪。
無論是哪個傢伙,每個人的眼神都失去了光芒。感覺有人完全不想讓伊東谷使用能力「Shame Face」。
(——不,那種東西只不過是魔咒0;jinx1;罷了。而且意義不明,也不知道它的意思——)
「——嗚!」
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某個東西。他想起來那個Oxygen在和他爲數不多的對話中,說了些奇怪的話。
天色已是黃昏,看來今天的工作似乎已經全部結束了。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就算有人埋伏,伊東谷也能輕而易舉地幹掉他。
黑帽子用平靜的語調低聲說道。
「也就是說——操縱這些傢伙的人果然就在這附近,直接觀察着這邊的情況。」
施工現場那邊的案件既不是因爲工作條件特別惡劣,也不是有人從上面把他推了下去,而是因爲前一天下了雨,讓腳手架變得非常光滑。所以案件就按照工傷事故進行處理了,保險也發下來了。
不吉波普語氣淡然地說着。
2.
聽到不吉波普的話,伊東谷非常失落。
有什麼東西從那些男人們的頭上滴落下來。以血液來說的話,那種液體的顏色很奇怪。顏色很淺。液體從額頭上流了出來。那裏是——
(……這首曲子是?好像是瓦格納的《紐倫堡的名歌手》……?)
「…………」
殭屍們在這波反擊中後退了一段距離,以重整旗鼓。
那些男人們的精神剛纔本該被「Shame Face」破壞殆盡纔對,現在他們卻在緩慢地行動,並站了起來。
她昨天一直都是處於精神恍惚,不停地胡言亂語,而且無法獨自行走的狀態,無奈之下只好請醫生給她注射了一針鎮靜劑。現在藥發揮了功效,她睡得非常沉。
他鼓足力量,在空中擊落了猛撲過來的幾個人。這些傢伙從鋼筋結構的空隙中掉了下去,從相當下面的地方傳來了物體摔碎的「啪嚓」聲。
「——被引誘進了圈套裏。」
因爲殭屍們從四周鋼架的陰影中像泉水一般冒出來,數量還在不斷地增加。這次伏擊看來是相當地動了真格。
沒錯,那些液體是直接從顱腔內部滲漏出來的體液。只有把保護大腦的幾層腦膜
(譯註:硬腦膜、蛛網膜和軟腦膜)
全部刺穿,纔會發生這種事情。也就是說,這些人已經——不可能有意識存在了。
黑帽子迅速地用手指了指伊東谷的身側,然後告知他,
就在這時——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喝、哈!」
「………唔?」
聽到這句話,伊東谷皺起了眉頭。
黑帽子用唱歌一般的語調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伊東谷——但是,對於能力無法產生作用的對手,他已經不想再用「Shame Face」進行對抗了。
(這已經不是「洗腦」或「精神操縱」的程度了。這些傢伙——被變成了可以動的屍體(殭屍)!)
「…………」
「我可以確定我不是你要找的對象。恐怕——我們是被同一個東西引導至此處的。」
吹口哨的人並沒有躲藏起來,反而泰然自若地站在那裏。
他的呼吸裏傳出了奇怪的聲音。下一個瞬間,這位老人向青蛙一樣高高躍起。
他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不是從下面爬上來的。那樣的話他們事先就知道目標會出現在這裏。也就是說,這羣傢伙從一開始就潛伏在鋼架的陰影裏,完全隔絕了氣息——甚至於連呼吸聲都止住了,在那裏等待着。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他先用鏈接到手機上的信息管理系統確認了一下家裏的情況。空調工作正常,門也被鎖上了。然後他看了看監控錄像,確認了梄崎不二子仍在睡夢當中。
儘管尚不知曉對方的能力,但是伊東谷實際上對這個自稱是不吉波普的怪人,並沒有什麼強烈的惡感——對於一個既沒有殺氣也沒有敵意的人,他也沒有與之敵對的理由。
不吉波普只是像旁觀者一樣注視着這一切。
「——唔」
伊東谷同時懷着警惕和不解的心情,走進了昏暗的建築工地。
然後,當他爬到大致正中間的樓層時,他停了下來。
「這麼說——是有人知道我要來這裏,所以事先安排了一羣處於假死狀態的人嗎……?」
「——還沒結束。你最好提高警惕。」
但是,伊東谷並沒有懼怕。在對方瞥向他的一瞬間,他的能力就會將對方的視線反彈回去。在面對殺氣騰騰的對手時,他的能力就尤其有效。
「我的名字是不吉波普。」
「欸?」
他的臉異常白皙,嘴脣上塗抹着黑色的口紅,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出來。
口哨聲似乎是從上方傳來的。伊東谷的動作簡直不像一個老人,他在鋼架結構上身輕如燕地跳躍着,向上攀爬。
不吉波普慢條斯理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嘶——嘶哈!」
「——嗚……!」
「…………」
「這幫傢伙是什麼人?」
聽到這句話,伊東谷大喫一驚,朝身後——不吉波普所指的方向看去。
(大小姐——請放心。伊東谷一定會消除您的不安。)
伊東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應該確實打倒了他們。被自己的殺氣反彈的人,應該會受到在大概一個月內都只能臥牀不起的這種程度的衝擊。既然自己的意識本身受到了攻擊,傷害就不可能被削弱。
然後如此說道。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觸碰到那個黑影的時候,空中突然閃過一道細如絲線的光,殭屍們便立刻被切成碎片四處飛散。
應該聽不見呼吸聲。不僅如此,甚至連心臟都停止了跳動。而且,他們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光澤。眼球一片渾濁,很明顯他們什麼都看不見,更不用說把視線投向伊東谷這邊了。
(譯註:此處的「Sphere」大樓遺址指的是不吉波普系列小說第九卷《惡意的不吉波普·爆發的胚胎》裏在高代亨(代號:Inazuma,意爲「閃電」)和李舞阪(代號:Fortissimo,意爲「最強」)的決鬥當中被徹底燒燬的商業大樓。)
伊東谷環顧了一下四周。可是察覺不到視線。敵人並沒有看着伊東谷本人,而是隻盯着襲擊他們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被敵人玩弄於鼓掌嗎?」
伊東谷調整了一下呼吸,開始重新積蓄力量。
「我本來就以爲敵人很小心謹慎,但是沒想到能做到這種地步——」
「是的呢——恐怕謹小慎微、拐彎抹角、膽小怯弱纔是這個敵人的本質。」
不吉波普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像在說着「呀咧呀咧」似的。
「雖然事態發展到了這種地步,但是對敵人來說,恐怕也屬於『進展不順利』的情況吧。因爲你很明智,完全沒有攻擊我的打算……換句話說,我認爲現在的情況就是敵人的『下一步棋』哦。」
——的確如此,在暗處間接觀察當下情況的仲村紀美香——也就是Gimme Shelter——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嘁——雖然能把金克斯商店的相關人員吸引出來固然是件好事——但卻沒能讓「敵人」自相殘殺啊。)
那個老頭子好像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大好人。不管有多大能力,但那種窩囊廢連活着的意義都不配有,就是渣滓——她打心底裏鄙視伊東谷抄造這個人。
沒辦法了,她只好發動事先準備好的攻擊。這本來是在相互殘殺的傢伙當中還有一個人活下來的情況下,爲了給此人徹底的最後一擊而做的準備。不過,當然,出於她謹慎的性格,她投入了被認爲是必要戰力三倍以上的戰鬥力。
即使敵人增加到兩個人,仍然綽綽有餘。
提前預防任何危險——這就是Gimme Shelter的做法。
她再次讓變成殭屍的人羣向伊東谷老爺子和黑帽子兩人襲去——。
3.
「……夠了吧,你也該老實交代了吧?」
在警局審訊室裏審問那個自稱名叫柊的男子的刑警差不多已經徹底厭煩了,說了一句不知道重複了幾十遍的已是陳詞濫調的審訊套話。
「…………」
但是Oxygen一直沉默不語。他自從被帶到這裏以來,已經整整過了一天多,可是在這期間,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就連「肚子餓了吧」、「想不想抽菸」之類的問題,他也一言不發,什麼都不回答。他一夜未眠,只是一直凝視着虛空。
「你叫什麼名字?這點總該說得出來吧?你的嘴巴難道是個擺設嗎?你的那對招子難道是玻璃珠子嗎?」
「——『Kaleidoscope』——」
被踢飛的刑警爬了起來,重整旗鼓,準備再次向Kaleidoscope這邊發動攻擊。
刑警的口中發出了異樣的聲音。他的目光完全無法聚焦在一起。
(——遊刃有餘……嗎?)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Kaleidoscope——我決定順着這個命運繼續走下去。」
一陣徹骨寒意湧上了伊東谷的脊背,讓他打了個寒戰。伊東谷覺得好像在很久以前就知道這傢伙了。
對於這個提議,不吉波普微微蹙眉。
「正因爲如此,我才能作爲誘餌起到吸引敵人的作用。」
他看着那個男人小聲地嘟囔道,
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很清楚了。在這種局面下,讓不吉波普獨自離開,對他來說無疑是致命的。
「在」
「如果因爲懼怕獨自一人而焦躁的話,那麼當你獨自一人的這一刻,將會是致命的。」
然後,剛剛朝Oxygen射擊的刑警,又迅速地準備開槍射殺Kaleidoscope,但此時這個擁有異色瞳的男人已經先發制人地行動起來。
「怎麼了?好像很費工夫啊。」
可是Oxygen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他依舊擺着一副撲克臉,喃喃自語道,
然後,他用一隻手正對着那個刑警。他的指頭以一種有些奇怪的形狀彎曲着。他每次稍微活動一下手指,本已停止動作的刑警的身體就會一抖一抖地、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然後Oxygen輕輕地動了動手指,刑警就宛如被上了發條的人偶一般,開始動作僵硬地走了起來。
「您——請走吧。請找出潛伏在此附近某處的敵人『元兇』。」
「…………」
「這樣好嗎?敵人——對於能感知到他們視線的你來說,是絕對不會放鬆對你的包圍的哦。」
他們當然有好幾次和其他警察擦肩而過。
這時,審訊室的門打開了,一名刑警走了進來。
然後,人們在這個房間裏看見了不可能存在的東西。被髮射出去的子彈——停在了半空中。
「那麼——和金克斯商店有關的命運,還剩下多少呢……?」
就在刑警這麼發着牢騷的時候,自從進入這個房間以來,Oxygen第一次做出了類似動作的舉動。
手槍直直地瞄準了Oxygen,擊錘「咔噠」一聲,向上抬起。
「好的,請交給我吧——這種程度的警察局,很容易就能將其無力化。」
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這些顆粒轉眼間,沒錯,簡直就像是電視畫面的「分辨率」正在不斷上升一樣——形成了清晰的形狀。
不吉波普也在一直戰鬥。感覺敵人會優先攻擊黑帽子這邊,雖然這對伊東谷來說是一根小小的救命稻草——但是,哪怕黑帽子切斷了殭屍的胳膊和腿,它們還是會不管不顧地襲擊過來。
那位柊,在和他爲數不多的對話中,說過這樣的話——。
這個用指頭把飛過來的手槍子彈給摘了下來的男人,名叫Kaleidoscope——。
看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粘着子彈的兩端——閃閃發光的細小顆粒像是把子彈夾住一般聚集在一起。高速旋轉的子彈因爲和這些顆粒的摩擦而發出了聲音,接着漸漸地——靜止了下來。
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腳踹飛了對方手裏的手槍,並自己用手一把接住了它,然後立刻——就將這個由鋼鐵製成的手槍揉成了一團無法分辨的東西。這要說成是怪力的話,這力量也太過荒誕不經了。彈殼裏的火藥突然爆裂開來,發出一連串「啪啪啪嘭」的聲音,但是Kaleidoscope卻泰然自若地將它握在手裏。
如果擁有特殊能力的自己完全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話,或許會遭到天譴,自己可能也會從這個世界上被抹殺掉——每當他如此妄想的時候,總覺得這傢伙就會出現在那裏。爲了消滅世界之敵,只爲此而存在的「死神」——。
「不,我受不了了——這哪裏是緘默不語,這傢伙壓根就不會說日語吧?」
接着,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一聲
之前一直在進行審訊的刑警,被這突如其來的發言給弄得不知所措。
刑警不知道Oxygen在看向何處,就在他的眼前揮了揮手。但是Oxygen對此也毫無反應。
這個人形並不是突然纔出現的,而是迄今爲止一直就在那個地方。人們只是沒有看見「他」而已。由於視覺上的干擾,這個男人的形象在人們的腦海中無法被聚焦成象。
Oxygen對着黃昏的天空自言自語道。
的回答。與此同時,刑警已鎖定目標的手槍開火了,子彈被髮射了出去。就在這時,
沒有人在聽這段對話。房間裏的其他警察們依然保持着剛纔茫然呆滯的表情,像被徹底凍住了一樣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名刑警是最初來到金克斯商店裏的警察之一——正是導致Gimme Shelter和伊東谷抄造現在正相互戰鬥的男人。Oxygen因爲以前也見過這個男人,所以才把視線從記憶裏轉到了他的身上嗎?——不,並非如此。
「什……?!」
「終於來了——『線』。」
——冷颼颼地,
4.
(譯註:原文中的「……安全裝置も切られている」,翻譯爲英文的話,是"... the safety is off"。如果此時扣動扳機,就會將子彈發射出去。但是鑑於中國大陸的民間日常會話中並沒有統一槍械保險的「開/關」表達規範(軍警等組織內部自然有規範的術語表達),所以爲了避免歧義,此處翻譯爲「保險裝置處於待擊發狀態」。)
在大樓施工現場繼續戰鬥的伊東谷老人,面對如潮水一般不斷湧現出來的殭屍羣,難掩疲憊。儘管呼吸法能讓人使出超人般的力量——但衰老是無法掩蓋的。
刑警們沒法跟上連續出現的異常變故。他們對着Kaleidoscope大聲地叫喊。
「——砰」
「你、你是什麼人?!」
他把目光轉向了剛剛走進房間的刑警。
不吉波普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以及破壞敵人時的姿態,這些一切都讓人覺得——沒有真實感。
黑帽子那像影子一般搖曳不定的身姿,在只用鋼筋搭建起來的不穩固的腳手架上,每晃動一次,殭屍就會被切成碎片飛並迸裂飛散出去。總覺得這光景與其說是在戰鬥,不如說是——
伊東谷以毫不遲疑的語氣說道。他當然知道,本來就已經接近極限的自己,還要一個人承擔殭屍的攻擊,這意味着什麼。
緊接着,顆粒集合體向左右分開,「啪」的一聲子彈突然掉在了地板上。顆粒集合體分開的方式宛如——不,確實就是把貼在一起的食指和大拇指的指尖鬆開時的動作。
被操縱的刑警打開了門,來到走廊——Oxygen也跟在他的後面。
黑帽子像不知疲倦似的,面無表情地迎擊着襲來的殭屍們。
Oxygen站了起來。
「————」
整個動作毫不拖泥帶水,手指扣在扳機上,保險裝置處於待擊發狀態——隨時可以射擊。
(…………)
「……什——」
「混賬!你丫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簡直就像是在對着屁都沒有的一片空氣說話!」
就在這時,伊東谷明白了自己的職責。自己至今爲止的漫長人生,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活着的——理由。他本來以爲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一路生活過來的,但現在他才領悟到自己根本不存在這種自由。
簡直就好像在操縱一個提線人偶。只不過方向是水平的——當然,線是完全看不見的。
的一聲,四周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
他一邊踹飛撲過來的殭屍,一邊向並肩作戰的對方搭話道,
可是,他沒法將他的驚訝繼續放在Oxygen的身上了。站在他身旁的剛剛進來的刑警,突然拔出了佩在腰間的手槍,將槍口對準了Oxygen。
聽見Oxygen如此說道,Kaleidoscope點了點頭。
可是,無論是誰,都和現在審訊室裏的人一樣,保持着呆滯的表情被定在原地。
可是他的動作卻(像生鏽的機器一般)吱吱嘎嘎地慢慢停了下來。
這些看起來像是顆粒的東西,其實是人的指尖。然後——顆粒的集合體變得越來越大,直到它變成一個完整的人形。
Oxygen等人在人羣中以昂首闊步的姿態走出了警察局來到外面,就好像行走在渺無人煙的荒野之上。
審訊室內的其他刑警和警察們無法應對這種異常事態。他們只能茫然地注視着事態的發展。
「你剛纔說了什麼?xi—àn——『線』?你說的『線』是什麼意思?」
選項——僅有一個。
一個穿着灰色西裝的男人出現在了那裏,他左右兩隻眼睛的顏色各不相同。
恍若夢中的光景。就彷彿神在創造這個世界的時候,拋棄了真實感,而是把印象放在了第一位,給人一種儘管任意胡爲、草率敷衍,但是——卻不容其他任何人侵犯的奇妙存在感。形單影隻、煢煢孑立,徹底與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相隔絕——。
他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什——什麼?」
「咕、咕咕咕——咕嘎——」
其他人已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只能呆若木雞一般楞在當場。
刑警被一種無法控制的焦躁所驅使,不由得喊叫起來。聽起來幾乎接近於悲鳴。
(——可惡!沒完沒了!)
很明顯,這種奇怪的現象就是Kaleidoscope剛纔所說的「無力化」。
「——您說您是不吉波普嗎?」
雖然伊東谷只是時不時地斜眼瞟覷一下,可是他完全沒有從不吉波普身上感受到任何強大的、或者說壓倒性的力量。
聽他這麼一說,剛纔一直在審訊的刑警露出了安心下來的表情,彷彿要脫口而出「佛祖在地獄現身了」一般,
但是,別無他法。
即使不吉波普就這樣在這裏繼續戰鬥,並且能能夠打倒所有殭屍,到那個時候敵人的元兇一定已經不知所蹤了。而且即使有一天不吉波普能夠追蹤到敵人並將其擊敗,這個謹小慎微的敵人也會在此之前抹掉了在這一系列事件中所留下的所有痕跡。
沒錯——元兇自己的臉應該在金克斯商店被楢崎不二子目擊到了。
世界的安危姑且不論,對他來說沒有別的選擇——他必須就在此時此地,將敵人擊潰。
「…………」
不吉波普無言地看着伊東谷。伊東谷點了點頭。他明白了。這個黑帽子並不是爲了拯救他而存在的。所以——黑帽子不會對他的提議躊躇不決。
「請去吧,死神——」
伊東谷反而一臉平靜地如此說道,不吉波普則乾脆地回答,
「——知道了。」
言畢,旋即翻身從鋼筋腳手架上一躍而下。
落入黑暗的深處,卻聽不見落地的聲音。
「拜託了——」
伊東谷的嘴角掛着一絲笑意,將銳利的目光投向蜂擁而來的殭屍們。
*
(……什麼?)
仲村紀美香驚訝地發現她控制下的殭屍們的行動發生了變化。
她並沒有直接操縱這些殭屍們,只是挑起它們發起攻擊的衝動。她沒法做到指示細微的動作。而且由於她讓殭屍們忘記了「死亡」,所以它們只能做出簡單的動作——這種動作的模式現在變得更加單一了。
(這說明什麼?那邊發生了什麼變化?)
紀美香有些焦躁不安。她非常厭惡事物偏離自己設定的軌道。
(——難道,有一個人被幹掉了嗎?)
因爲目標也在不斷運動,所以尚不能確定,但如此考慮的話,動作模式的變化就可以解釋的通了。然而還不能掉以輕心——因爲是沒法到現場去核實這件事的。既然敵人裏似乎存在能利用對方的視線作爲武器的人,她也就不會把目光投向敵人那邊。
正在逃跑的她看到前方有一個呆呆站立着的女人,便想伸手去摸那那個人的頭。她本想用自己的頭髮來侵蝕並操控這個女人,讓她成爲擋在那個敵人和自己之間的一堵「牆」,但就在這一瞬間,她感覺到一陣意想不到的劇痛襲來。
「——咿!」
消除殭屍視覺的攻擊設定已經完成。雖然也許仍然還有應對變化的必要,但這有可能會變成要窮追不捨的局面。
她拼命地抓住鋼架。可是——因爲先前影子的攻擊,她右手缺了幾根手指。而且因爲不斷流出來的鮮血,抓着的地方很快就變得滑溜溜的難以抓牢。
(糟——糟了……!)
她在不厭其煩地再三確認了四周沒有任何動靜之後,離開了那個地方。
那傢伙就在沿着道路栽種的林蔭樹的樹頂之上,宛如一根避雷針一般,筆直地立在那裏。那個模樣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圓柱形的剪影。
她立刻轉身掉頭,以最快的速度逃跑了。
在並不寬敞的通道盡頭,有一個影子立在那裏。她被搶先了一步。
把他帶領到這裏來的刑警,一臉茫然地站在他的身旁。除此之外,他一步都不曾挪動過。
「…………」
紀美香的慘叫聲太過於尖銳,以至於超出了人耳聽覺可接收的範圍。
「咿、咿咿咿……!」
她的前方沒有任何阻擋,一旦有危險降臨到她的身上,便會有一層層的「牆」遍佈在她四周以護其周全。這就是Gimme Shelter這個能力的含義。
她慌不擇路地繼續快速奔跑。
紀美香意識到自己犯下了決定性的錯誤。對於把安全放在首位的她來說,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失敗。
「……果然,好像沒有剩下什麼了不起的命運啊……」
Oxygen小聲地自言自語道。剛纔在什麼地方響起了巨大的建築物崩塌的聲音,但是他沒有朝那邊走去。
轟隆隆的震耳欲聾的衝擊聲響徹了整個街道。
後退,又同時在接近。
紀美香衝了出去。她拼命地抱着一種類似於強迫症一般的希望——跑、跑、跑、繼續跑下去的話說不定哪天就能逃脫掉——然而,
可是,她並沒有往那個方向看去。萬一那個能夠反彈視線的傢伙還活着的話,就不妙了。無論什麼時候都絕不能麻痹大意,安全第一——正當她如此思考的這一瞬間。
紀美香顫抖的嘴巴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5.
紀美香一臉茫然,但影子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平靜地說道,
(哼哼哼——)
林蔭樹上的影子一下子跳了起來,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面。
——突然間,黑影彷彿要探出頭窺視她一般,進入了她的眼簾。
(哼哼哼哼哼——!)
她的臉上浮現出了迄今爲止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彷彿被火焰吞噬吞殆盡一般,無法抑制的焦躁。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過,如果你還有未來可以從那個地方離開的話——」
伸出的手——
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保護她了。沒有抵禦敵人的牆壁,沒有夥伴,也沒有天命——只有她一無所有、孤身一人,連立足之地都沒有,只能懸在半空中以求苟活。
對於這個根本性的、本質的問題,影子平靜地回答道,
「你的命運——如果是一首曲子的話,那麼我就是插入其中的一個小小的音符吧。」
就連禁止入內的簡易柵欄擋住的地方都被不停後退的她踩倒。然後——當她突然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從通道稍微向外延伸出去一點的一個鋼架狀的小型腳手架上面。爲了裝潢效果,平時被關閉的地方被打開了。再往後——什麼都沒有。只有十數米以下的地面在等着她。
即使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卻,也完全沒有拉開距離,對方就像是紀美香自己的影子一樣彷彿從未離開過。
她又一次成功地排除了對她的人生來說危險的存在。像這樣子逐一地排除掉礙事的不便之物的話,這世間遲早會沒有她做不到的事情。這樣下去,恐怕將會出現一個一切都只爲她的安全而存在的世界吧。
紀美香一邊尖叫,一邊拼命奔跑。
「……啊、啊……?」
(——到此爲止了嗎?雖然不知道是哪一個被打倒了,但之後的還是交給殭屍們收拾殘局吧,現在還是從這裏離開比較好。)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建築設計的緣故,那裏是爲了兼顧面積略小的上層樓層而設置的一條露天的通道。在那裏放置着各種各樣的裝飾品,到了聖誕季還會佈置上聖誕樹、聖誕老人等飾物。在舉辦服裝酬賓大促銷活動的時候,百貨商店會避開正門入口,讓人們在這裏排隊等候,這個通道就是這樣的地方。
周圍的人被她那誇張的神色嚇了一跳,連忙讓開了一條路。
(什麼,咦?——什麼情況?——指……像手指一樣的……?)
就在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的時候。
然後,出乎意料的是,死神從那裏轉過了身去。
(——!)
「什麼玩意兒啊?你——到底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
那傢伙直勾勾地盯着她。那是因爲——在那一刻,站在街上的人當中唯獨只有她一個人是正臉面向那個傢伙。其餘的人全都看向那個轟鳴聲傳來的方向。在場的人當中,只有她一人避開聲音來源那邊的方向,把視線移向了別處——。
她忍受不住,衝進了眼前的百貨商店。店裏有許多顧客和店員,雖然他們每個人都驚詫地看着她奔跑而過,但是誰都壓根兒想象不到她正在被人追殺。而且——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就在他們身邊,有一個黑影正在他們視野的死角里移動着擦肩而過。
紀美香無法停下腳步。劫持人質什麼的也肯定毫無意義。那個傢伙是死神。不管出現多少犧牲者,也絕對會毫不在乎。
紀美香知道——是「那個」。「那個」正是她一直不斷害怕遇到的「殺死世界之敵的人」。既然被「那個」發現了,那麼她的「安全」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手指——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不見了。敵人以疾如雷電快若流星般的速度飛來的攻擊,在一瞬間把它們切斷了。
她心情不錯,想要哼唱一曲。然後,從街上某處傳來了一陣聽起來像口哨一樣的音樂。這是一首特別華麗的曲子,根本不適合吹口哨。原來也有和自己一樣洋洋得意的傢伙啊,她想要嘲笑那傢伙的天真幼稚。反正總有一天那傢伙也命中註定會成爲達成她的安全的奠基石。
從警察局轉移過來的Oxygen站立在強風呼嘯的建築物屋頂上。
「咿、咿……!」
有幾個物體在路面上骨碌骨碌地滾來滾去。棒狀的,看起來像米色,或者說像是肉色——大小正好——
紀美香就彷彿被人操縱一般,顫顫巍巍地向後退去。
「……欸?」
紀美香的慘叫聲因爲太過恐懼而顫抖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她的臉因爲恐懼而抽搐起來,腳步也突然停了下來。
但是,那裏並沒有人。就在她覺得古怪的時候,她通過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不過,那傢伙並沒有站在地面上。
那個女人好像聽到到身後傳來了奇怪的叫聲,便回頭看了看。
黑帽子的聲音漸漸遠去。然後,無論是黑帽子的氣息還是別的什麼,都永遠地從她的人生當中——離開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安全第一——這就是她的風格。
「看來——你已經不再是世界的敵人了。之後就請你自便吧。——話雖如此,」
「…………!」
(這算怎麼回事啊!糟糕透——)
她拼命抓着鋼架的手指,在不停地打滑,她的身體在慢慢地向下滑去。
那傢伙就在她的對面。
「……什」
「(我是)從其他所有音符中分離出來的,毫無關係的音符——雖然你我均不知道這其中的意義,但我敢肯定,從世界這一龐大的交響曲的構成來看,當你的這一段旋律被打斷的時候,作爲斷音符0;staccato1;的我大概是必要的吧——一個孤零零的單獨的音符,像泡沫一般浮現出來又消失不見——」
「————!」
「……嗯?」
紀美香又驚懼地向後退了一步。不知不覺間,二者的移動時機發生了逆轉,影子這邊移動得更早。
(…………!)
她——和那傢伙四目相對了。
向另一側走去的影子頭也不回,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這時她的樣貌已經完全變了。她的頭髮一根不剩全白了,然後開始稀稀拉拉地脫落下來。很明顯,她那裏的力量已經被連根拔起了。
然而那些棒狀物體很快就掉進了路面的排水溝裏,無法確認到底是什麼東西。
黑帽子面無表情地俯視着這個樣子的她。
她意識到了這個聲音的真正來源。因爲這個聲音是從那棟大樓的建築工地傳過來的。
(鋼架被破壞,坍塌了嗎?——塵埃落定了。)
紀美香向後倒退了一步。於是,黑影幾乎在她動作的同時,向前邁出了一步。
她氣喘吁吁地從一樓某個角落的樓梯跑了上去,試圖儘可能地遠離從身後逼近的死亡氣息。她大概爬到了三樓上下的地方,樓梯旁有一扇門。她條件反射般地衝了出去。
然後她馬上跑到了人多擁擠的大街上,混入了人羣當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她那普通女高中生的模樣一點兒都不起眼,也絲毫沒有讓旁人感覺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她的雙腿在哆哆嗦嗦地不停顫抖,沒過幾秒鐘——她就一腳踩空,掉了下去。
影子向前走了一步。
究竟是什麼樣的過去——給予了她可以在內心當中築起牆壁的能力——這成了一個永遠的謎。因爲原本應該存在於她記憶之中的,將其從表層意識中隱藏起來的能力消失了。它的起源也隨着力量一起消失了。現在——她所剩下的,只有因自己的所作所爲而帶來的,無法隱藏的、迫在眉睫的現實。
想要補上最後一擊的話,實在是非常簡單。只要稍微撥弄一下她的手指,她之後就會自行墜入地獄。
她走在熱鬧繁華的馬路上,只是在心裏開心地笑着。
因爲屋頂被強行劃入爲禁止入內的區域,所以這裏沒有其他人影。Oxygen沒有理會一動不動的刑警,把他晾在一旁,開始慢慢地走了起來。
篤篤、篤篤、篤篤——他漫無目的地在附近徘徊,鞋子發出清脆的腳步聲。
他略微有點駝背,低頭看着下面,嘟嘟囔囔地說着什麼。
那是他第一次遇見楢崎不二子的時候,聽她說起商店的構想時,她即興唱的一首歌。
「金克斯是……人生的祕技……」
感覺上幾乎不成曲調,只是在低聲細語。
就在他好像爲了打發無聊一般而這麼活動的時候,「啪嗒啪嗒」,另一個不屬於他的腳步聲,突然在現場響起。
「——五音不全啊,唱得太差勁了。」
有人用非常輕蔑的語氣跟他打了聲招呼。
Oxygen回頭一看,金克斯商店的合同員工,小宮山愛——Switchstance正站在那裏。
她一直在監視着警察局,自Oxygen從那裏出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跟蹤着他們。
「…………」
Oxygen看着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他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與之相對地,小宮山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能力呢?是什麼樣的神祕力量把這個刑警一路拽到這裏來的呢?」
她站在目光尚未聚焦起來的刑警身旁,用手毫不客氣地撫摸着他的面頰。
「…………」
Oxygen沒有回答。
「你看起來——好像是個什麼龐大無比的系統的什麼相關人員,不是嗎?至於那個叫Kaleidoscope的人呢?想必這個強得亂七八糟的男人也是你的部下吧?真了不起呢。」
小宮山一臉從容自如的表情,頗爲得意地冷笑着。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那樣的話、那樣的話這個世上……不、不存在任何道理……世界、世界只是……巧、巧合……」
Oxygen的解釋並不能算作解釋。他只是用他才能聽懂的語言,說着只有他才能理解的事情。
Oxygen喃喃地輕聲回答道。小宮山聽了立刻大笑起來。
不過,由於Oxygen一直都是面無表情的神態,所以也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緊接着,那條紅線轉眼間就像被刑警的面頰吸收了一般消失不見了。然後,發生了一種變化,這種變化普通人完全看不出來,只有擁有特殊眼睛的人才能看到它。
喃喃自語地低聲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頹喪、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感覺。
「…………」
「……你說到了『意志』吧。是意志力嗎……?我不知道你擅自誤解了什麼,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你所說的『意志』……沒有自我的意志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你自鳴得意地所喫下去的,只不過是生命能量的殘渣而已……」
「是的——也可以這麼說……」
「雖然你看起來挺像那麼回事的說——不過你知道這個世界是由什麼創造出來的麼?」
「剛纔你也說了類似的話呢——也就是說,指的是你之後的系統管理者嗎?」
他的語調中完全沒有一絲不安,也完全不帶一絲感情。雖說像是機械一樣,但卻沒有感覺到金屬般的硬度,沒有存在感,沒錯——他的聲音猶如空氣一般讓人難以捉摸。
「…………」
聽到這句奇怪的話,小宮山皺起了眉頭。
幾乎就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Oxygen的身體裏,一股飄忽不定的像霧氣一樣的東西開始緩緩升起。
「你在說啥?紅線?你是指——要結婚的兩個人從出生起就將小拇指和小拇指用紅線連在一起——的那種紅線嗎?」
「那麼——我想你已經隱約察覺到了,我不是普通人。我是被選中的存在。我是被上天賜予了能力,並被允許可以隨心所欲生活的特別之人——」
「啊哈哈哈哈哈哈!這是啥啊?這能力豈不是遜爆了!畢竟,你似乎也無法預見到我會在這裏襲擊你這件事,不是嗎?」
聽到這個問題,Oxygen聳了聳肩。
當Oxygen低頭把目光落向血漬上時,小宮山嗤笑了起來。
「創造這個世界的既不是歷史的層層積澱,也不是科學技術的發展——而是人的『意志』哦。然後,我的能力『Switchstance』——可以奪走一個人的意志,無論這個人是誰,並把奪來的意志據爲己有——」
她的臉色莫名地紅了起來。臉就像發燒了一樣,變得通紅——剛這麼覺得,這回她臉上的血色就逐漸退去,臉色變得越來越差,直至一臉刷白。與此同時,她的臉頰開始抽搐起來。
「恐怕,對於本應變革世界的MPLS來說,這是最沒有意義的力量——因爲我所能看到的,盡是『無法改變的東西』——因此,前一任中樞0;Axis1;給我委託了下一個任務——當一個監視者。」
「……世界,並沒有表和裏之分……」
Oxygen冷眼地注視着這一切。
「——我完全就搞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但是……算了,已經差不多搞定了,所以不管有多少力量,都是毫無意義的,對吧?」
小宮山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皺起了眉頭。
「……哈?」
她倏地向上抬起手臂,指向Oxygen。
「……?」
「啊哈、哈哈哈哈!」
Oxygen緘默不語。
聽到這個回答,小宮山捧腹大笑。
她喃喃自語着。她說的話支離破碎、語無倫次,讓人完全無法理解。
「……?我還是不太能理解……你說的是未來?也就是說,你的能力是一種類似預知的東西嗎?」
「…………」
然後,小宮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道霧就被她的鼻子吸了進去。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然後那個刑警的身體就以雙膝跪地的姿勢癱倒在地。
「這算啥啊?你說話真是少女心十足呢。這種言論和在幕後操縱這個世界的系統管理者一點都不相稱呢。」
「我的能力——就是能夠看見遍佈世界的命運之『線』的——能力。」
他喃喃自語的語氣,和他之前的語氣完全沒有什麼兩樣。就和他在商店的辦公桌上寫卡片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在找人。」
「——呼、嗚、嗚嗚……?」
「找誰?」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是的——Switchstance這種能力,與這一化學現象非常相似。如果人的意志可以作爲具體的實物存在的話,那麼小宮山就可以通過利用自己的血液這一催化劑,將意志從那個人的身體中分離出來。
「也可以這麼說……但是我不能預知確切的未來。」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豎起鮮紅色的小指指甲,在正被她不停撫摸着的刑警的面頰上,倏地往旁邊劃了一下。一道紅線劃過了刑警的面頰。
Oxygen對小宮山的嘲笑毫無反應,用淡淡的口吻說道,
「……是啊。」
Oxygen一言不發。
小宮山用惡作劇一般的語氣說道。從剛纔開始,作爲「催化劑」的血就一直從她左手小指的指甲裏「滴滴答答」地滴落到了地板上。
小宮山說出瞭如同獲勝宣言一般的話。
Oxygen點了點頭。但是……對於被剝奪了精神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奇怪地自主性動作。然而,得意到忘乎所以的小宮山並沒有覺察到這一點。
Oxygen沒有回答,但在小宮山看來不回答就是肯定。如果否定的話,那麼被她的能力所侵犯的對象就不得不說出否定的話語。
在化學反應中,有一種叫做催化分離——當我們想把某一種化合物分成兩種成分的時候,如果加上第三種成分的話,那麼可以使新的成分把以前結合在一起的化合物分離開來。對其中一種成分來說,因爲會和更容易粘合的分子混合在一起,於是之前的化學鍵就會斷裂開來,導致原來的化合物被分解得面目全非。
「你說的神是——操縱這條線的人嗎……?被命運所羈絆,染滿鮮血的紅線——」
「……怎、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情況……?!」
聽到這句話,Oxygen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角微微眯起——他微笑着,
「——沒錯,我和那些被你們視爲危險分子,而被你們狩獵的『MPLS』的傢伙們很接近呢。不過我呢,和那幫廢物點心們可不是一個等級的存在。」
小宮山完成了她的能力操作。薄霧被一絲不剩地吸進了她的體內。然後——
「……命運?指的是什麼?」
Oxygen平靜地向這種狀態下的她搭話道,
燦爛無比的笑容佔滿了小宮山整張臉。
「…………」
從刑警的身體裏浮現出一層輕飄飄地、淡淡的薄霧一樣的東西,離開了他的身體。這一場景恰好將人們在精神萎靡不振的時候所形容的「彷彿掉了魂一樣」的感覺給具象化了。
「————」
即使看到這一幕,Oxygen也絲毫不爲所動,依舊面不改色。小宮山毫不理會對方面無表情的神態,洋洋得意地說,
「你說什麼?」
Oxygen的表情和剛纔相比沒有絲毫變化。
「那樣的話,就請馬上讓我領受你的『意志』吧——」
「而且——意志被我集合於一體的人,就直接變成了『我』——」
「你身上隱藏的能力到底是什麼?」
「戰鬥力什麼的——沒有任何意義。」
「你知道嗎?至今爲止,真正被我奪取意志的對象少之又少,我只是一點一點地把意志從大家身上剝下來而已——如果我願意的話,我可以奪取全世界人類的意志,成爲神哦。」
「雖然你看起來相當地冷靜……但是能當你救命稻草的夥伴,現在還在警察局裏,可沒辦法來到這裏哦?還是說你自己也有很強的戰鬥力呢?」
「…………」
她彷彿唱歌一般,以自信滿滿的態度說道。
(譯註:Fortissimo指的是統合機構內部最強戰力——李舞阪的代號。fortissimo這個詞語來自意大利語,意爲「最強」,即形容詞forte(強)的最高級。在音樂領域,這個詞也指聲音的強度,意爲「非常強」,縮寫爲ff。所以冥加暦,亦即冰之魔女Alcestis也戲稱李舞阪爲「ff君」。)
「……怎、怎麼會……怎麼會……怎麼可能會這樣……!」
「……而且,世界上並不存在讓任何人都覺得『與自己相稱』的從容……」
她小聲地發出一陣陣呻吟。那種嘶啞的、模糊的、微弱到幾乎要聽不見的低語聲——和Oxygen的聲音非常相似。只不過,她的聲音比他的更加軟弱,更加渙散。
「…………」
「人與人、物與物、人與物——世間萬物均已包含了『理應會有怎樣的未來』這種東西——然後,在不同的『未來』相互重疊的地方,就產生了命運——在我看來,命運就是一根根的『線』。」
「剝奪我的『意志』?……你想拿多少都可以。不過……雖然你從我的『意志』當中看到了命運的本質,但是你完全沒有鍛鍊過自我,所以我可無法保證你的意志能維持到什麼程度……」
「那麼——你已經再也不能對我說謊了。」
小宮山對此感到有些焦躁。自己的真實身份被暴露與否,難道這傢伙都無所謂的嗎?
「那麼,你用你那拙劣的預知能力,在那家商店裏做什麼呢?」
「……神嗎?」
接着,一直跪着的刑警的手臂也跟着做出了同樣的動作,然後——握在他手裏的手槍正好瞄準了Oxygen的胸膛。
他那冰冷的聲音似乎已經無法傳到小宮山的耳朵裏了。她現在幾乎要被跟那片薄霧一起鑽入她內心的「認知」給壓垮了。
「比方說……有一個自稱最強的名叫Fortissimo的男人……只因爲他有着無用的力量,結果他一直以來總是猶豫不決地迷失了自我……他只不過是一個連自己該去往何方都不知道的迷路的孩子……力量什麼的,纔是無力的體現。」
她向前邁出了一步。然後把臉湊近Oxygen周圍飄蕩着的薄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啊——!隨着意志的增加,我變成了一個更加強大的存在!」
小宮山漲紅了臉高聲叫道。這是常人無法想象的事,可是對她來說,「意志」似乎被當作一種可以被純粹量化的東西。也就是說,這種儲備越多,她的意志——她的精神就會變得越強大——。
Oxygen沉默了幾秒鐘。可是,他很快就開口說道,
「總算注意到了呢——沒錯,你已經來不及了哦。你的身體——已經充分地暴露在了這種血腥味,也就是血液的氣化分子裏面了,所以你的身體已經——被我的能力給徹底侵蝕了。」
「…………」
「『下一任』。」
這是一種極盡鄙視之能事,把對方當成傻瓜的笑法。
她抱住自己的雙肩,開始渾身直打哆嗦。
「啊哈哈哈哈哈!——那麼,不就沒什麼問題了嗎?正是因爲我來到了這裏。啥啊?這也算是命運嗎?」
「…………」
她不停地發出「啊嗚啊嗚」的呻吟聲,Oxygen「呼」地嘆了一口氣,說,
「我有的時候在想——即使做了這樣的事情,到頭來也不過是徒勞無功……這項旨在翦除對世界有害的存在的活動,或許——我總覺得好像還有其他更加優秀、更加正確的『存在』。我所發現的命運之線偶爾會突然斷開……有誰在那裏做着什麼。那傢伙一個接一個地斬斷了世界之敵的命運,而我們所能收穫的命運,到頭來不過是沒被那個傢伙解決掉的殘羹剩飯吧……我不由得會產生這種感覺。」
然而,小宮山已經完全聽不到他說的這些話了。她踉踉蹌蹌地邁着飄忽不定的步伐開始在建築物的樓頂上來回徘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的呻吟聲中,理智正在逐漸消失。Oxygen最後對她說道,
「是啊——我們所能解決的,歸根結底不過是像你這樣的『小角色』罷了,吶,Switchstacne——請結束你的命運吧……」
他話音剛落,她就傾斜着身體開始晃晃悠悠地移動着,然後——自己從這幢建築物,也就是百貨商廈的樓頂上跌落了下去。
在下落的過程中,混雜着「砰啪」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擋住了下墜的路線。Oxygen探出身子向下看去,小宮山在墜落的途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另一個人陰差陽錯地出現在了那裏,和她相撞,然後一起摔了下去。
雖說是陰差陽錯——但是在Oxygen看來,這世間根本不存在這種情況。
他對那個和小宮山一起摔下去的人有點眼熟。那個人只來過一次金克斯商店。不過那個時候的她——頭髮還沒有全白,似乎也不應該揹負懸空在這種地方的命運。
「…………」
因爲突然間有兩個人掉落下來,身體受到衝擊被摔得七零八落,屍塊四處飛濺,弄得地面一片狼藉,人們亂作一團,Oxygen則冷冷地注視着下面發生的這一切。
「…………」
他喃喃自語地說着什麼。可是聲音實在是太過微弱,連他自己都沒聽見。
*
——前幾天剛發生過墜落事故的施工現場,又發生了鋼架突然倒塌的事故,在周邊引發了相當大的騷動。因爲事故現場尚處於半毀狀態,有進一步崩塌的危險,所以警察對周邊地區進行了封鎖。
然後,在事故現場的深處——有兩個人影在相互對峙着。
「——真無聊,這就是魔咒0;jinx1;嗎……原來是這樣啊——」
人影當中有一個人躺在地面上虛弱地微笑着。這個人年邁的臉上浮現出垂死的神態,他的腹部嚴重凹陷,已經毫無生還的希望了。
然後,還有一個影子站在那裏,似乎在俯視着倒在地上的老人。黑色的帽子幾乎蓋住了整個頭部,表情被落下的陰影給遮住了,看不太清楚。
「你對自己的人生有感到後悔嗎?如果有什麼東西引導着你的話,你還會憎恨這樣的自己嗎?」
「……打擾~了……」
我的父母都討厭動物,所以能飼養寵物的可能性實際是零。
「沒、沒事吧?」
「啊、啊——」
我剛要搭話,那個人一邊溫柔地撫摸着正在啃着雞肉的貓的後背,
一邊問道。
然後,他露出了溫柔地微笑。
我抬頭望向天空,小聲地嘟囔着。
我也伸出手去,輕輕地撫摸着貓。也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身體好像比剛纔輕鬆許多。是緊張感被解除了吧。
「不——沒有、沒有,其實……也沒有那麼糟……我的……」
大概是在開殘念會吧。看來是把剩下的食物給貓喫了。
我跟那個人影打着招呼。但是那個隱隱綽綽的身姿,讓我無法分辨清那個人的性別是男是女。表示性別的特徵很不明顯。劉海一直垂到眼睛上面,一隻眼睛都被遮住了,總覺得——看起來像是「咯咯咯鬼太郎」。
她雖然這麼講,但我其實並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於是,她看見我這個不解的樣子,哧哧地偷笑起來。
聽見一個女人柔和平靜的聲音,我回過頭來。
之前的天氣明明一直都很不錯,但天空卻突然間變得陰雲密佈,我(末真和子)開始覺得有點厭煩去補習學校了。
「是的呢,我覺得今後他也會時刻守護着我。所以,我必須得有一個不能辜負他的與之相稱的生活方式呢。」
我的面頰微微泛紅。這不是沒辦法嗎?應屆考生可沒有閒暇緊緊跟上所有的時尚潮流。
我聽見它「喵」地叫了一聲。接着便是喫着什麼東西的聲音。我正要往那個方向走去,卻突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就這樣,一出支離破碎、主旨不明、不知所云的幕間劇宣告結束了。
上面也是一個樓層。看起來相當寬敞,但是窗簾都被拉下來了,所以光線昏暗,看不清楚。
「啊啊,這個?不是,因爲要下雨了,所以才把它帶在身邊。受寒着涼了可不行。」
(譯註:「殘念會」,指的是爲了安慰失敗或認輸的人的而舉辦的聚會。)
我覺得不能丟下它不管,於是就去追那隻貓。它走進了一條逼仄的小巷子裏,然後又來到了雙子城背面的街道上,接着就直接走進了一棟老舊的建築裏。我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所以也不知道雙子城的正後方還有這樣的建築。
聽到我這麼說,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那個——不,它可能是一隻流浪貓。」
她注意到了我的視線,這麼說道。
他低聲地說着,然後慢慢停止了呼吸。
我誠惶誠恐地說着,走進了建築裏面。貓則孤零零地坐在一樓的正中央。
「算是吧——迄今爲止,我有點太過散漫隨性了——而且,從今往後他也不會再提醒我了——不,」
「是的呢——這個孩子好像也很粘你。」
建築的入口敞開着,整體上瀰漫着冷清蕭條的氛圍。
她看着我懷裏的貓,然後說道,
爬上樓梯,來到了樓上。
那裏站着一個美麗的人兒,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也感到有些寂寞,所以想折返回去。這時,我眼角的餘光裏瞥見了有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東西一閃而過。
「是已經決定好領養人了嗎?」
我低下頭。
「啊啊,又來了——」
那隻貓正在啃那個人給它的一塊雞肉。這一樓層的桌子上擺放着空瓶子和髒盤子。好像剛剛還在開派對的樣子。
6.
「好了,可不能隨便就闖進建築物裏哦。」
那個人看着我,微微點了點頭。
面對這個平靜的提問,老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嗎?是金克斯商店——」
(姑且,算是男性吧……?)
我把貓抱了起來。它並沒有反抗,而是乖乖地被我抱在懷裏。
她露出了落寞的表情,然後微笑着說道,
距離我和藤花會合的時間還有富餘。我決定在車站附近稍微閒逛一下。我覺得只要我順便拐進了某家店,不知不覺間我就不想從那裏出來了。
貓回望着我。我思忖着它是不是肚子餓了,正想着要不要買點貓糧給它喫的時候,它卻突然轉過身背對着我,「啪嗒啪嗒啪嗒」地,朝着前面走去。不過它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地。
但是,如果漫無目的地散步的話,我就會偏離大馬路,走到幾乎沒有人影的後巷裏。
正當我有些發怔愣神的時候,貓突然從懷裏跳了下來。
「那我來照顧它吧。」
我蹲在貓的前面,試着跟它打招呼。
她這麼說着,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因爲她拿着一件不合時令的大衣,所以我朝她那邊瞅了一眼。
「啊,對不起。」
然後就在我正要離開的時候,有人在背後叫我。
「我還以爲大家都知道呢——看來其實也不是呢。」
「啊——,真討厭吶……」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撫摸着貓,貓的心情似乎非常愉快,從喉嚨裏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它看起來有點瘦瘦的。沒有項圈,毛色也變得髒兮兮的,一定是一隻流浪貓吧。
「啊,沒關係的哦——馬上就要被拆除了,這裏。」
然後,它徑直朝商店裏面的樓梯跑去。
她的微笑非常地柔和,卻讓人感受到了一股豁達堅強的精神。我覺得,她一定非常幸運能夠擁有一個非常溫柔的家庭吧。雖然聽不太懂她在講什麼,但我感覺就算向她詢問了也只能愛莫能助、無可奈何,所以我也沒有仔細追問。
因爲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所以當我能夠看清整個樓層的情況時,我才知道這一層裏面有人。
「那隻貓一定是想在這裏的地板上睡午覺。因爲直到剛纔天空還是陽光普照,天氣很暖和——」
「對不起,我就擅自進來了——」
「怎麼了?你也感到寂寞了嗎?」
「那個……?」
她的目光顯得有些疏遠。那是大人的眼神。
這個聲音已經不是在對着眼前的黑影說了。而是對站在他的靈魂面前,那些在他的人生當中與其相遇又與其分別的人們說的話。
「請問貴店是什麼樣的商店呢?」
「欸?啊、是的——也許吧。」
「——啊啦?是客人嗎?非常抱歉,但本店在一個月之前就已經關張了哦——」
「欸?不、不是的——不是這麼回事。」
我看過去,發現街角有一隻貓,正仰頭看着我。它是一隻混合了棕色和黑色斑點的雜交斑點貓。從外貌上來看它是一隻公貓。
「準備得好周到啊。」
「再見了,小姐——謝謝你成爲最後一位光臨本店的客人。」
對我來說,在這種狀況下只能如此含糊其辭地搭腔。
「您、您好——」
「…………」
「——嗯?」
雖然感覺很奇怪,但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她環顧四周,說話的聲音裏略帶着感傷。
「那、那個——」
(大家是不是都很容易感到寂寞呢……?)
不知爲何,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因爲害怕寂寞而想念同類,想要和大家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所以即使是在大城市的市中心也會出現這種像死角一樣的地方——一個沒有人會關心、彷彿縫隙一般的空間。
「作業人員一個小時以後纔會來,在那之前你都可以留在這裏哦。」
「啊,沒關係哦——總覺得鬆了一口氣。我這麼較真看起來就像個笨蛋一樣——」
「……大小姐……快要下雨的時候……請不要忘記……穿上大衣……天氣要降溫了……」
我慌忙地朝它追了過去。
她這麼說着,便一隻手拿着大衣走出了店外。頭也不回。
「這個孩子,是你的貓嗎……?」
(這麼說來,不是說過這家商店已經關門了嗎——?)
這時,站在他面前的黑影徹底消失了。就連是否真的曾有一個黑影站在那裏,也都已經無法確定了。
「那個——你是金克斯商店的人嗎?」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這是一傢什麼樣的店,但剛纔那位女士就是這麼稱呼這棟建築的。
「啊啊——是的。」
他點了點頭。
「觀察一個人的命運……並用清楚明瞭的方式呈現出來,這就是我的工作——」
他說得好像還在繼續爲這家已經倒閉的商店工作一樣。
「而且……你,你總覺得有誰在保護着你……不是嗎?」
突然被這麼一說,我嚇了一跳。因爲確實如此。我的家人和朋友,而且還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人,他們確實保護了我的生命。我總是被他們保護着。
「欸、欸欸……是的,是的。」
我不由得老實地點了點頭。於是,他接着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你很強大。」
「哈啊?」
「非常強大……被你的強大所吸引,各種各樣的人都需要你。在你的身邊,將會有很多人被命運淘汰掉吧……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都是如此——」
「請、請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我並不強大——」
「淘汰」這個詞,讓作爲應試考生的我無論如何都會聯想到那件事。然後現在,說到身邊的人——。
他對着狼狽不堪的我搖了搖頭。
然後,他帶着幾分含糊不清的語氣,喃喃地小聲嘟囔道,
「——『意志』和『自我』都很充分。滿足所有的條件——」
說着莫名其妙的話。
「有很多人的命運都被淘汰了……你與危險擦肩而過,克服了重重難關……在最後的最後……總算如願以償,將『線』連結在了一起——」
雖然商店倒閉了,但是得到了可愛的寵物——他大概是用占卜師的表達方式把這件事給說出來了吧。
「世界……?」
「那~個……?」
那隻貓因爲他的手柔軟的觸感稍稍扭動了一下身體,發出了喜悅的叫聲:「喵——。」
「那、那個——那我就先告辭了!」
"Welcome To Jinx Shop" closed.
「吶——Kaleidoscope。」
「是,您叫我嗎?」
我剛說出這句話,他就盯着我,
撫摸着懷裏的斑點貓的男子,輕聲細語地說道,
「啊啊……只要你不拋棄自己和這個世界——」
「請好好照顧它啊。」
他的這種措辭讓我感到有一種莫名的違和感。但是我沒有時間向他詢問了。我看了看手錶,喫了一驚。
我慌慌張張地向他和貓鞠了一躬,然後小跑着離開了那個地方。
「看來——『下一任』候選人已經確定下來了——這個世界也許還能再維持一段時間。」
走到外面,「啊咧?」,這麼想着,我抬頭看了看天空。
又說出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原來是雨滴從陰沉的天空中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
留在商店二樓的男子,對着天空喃喃自語。然後,他瞥了一眼房間一個角落裏空無一物的空間,輕聲說道,
(啊——是這樣啊,原來他說的是和那隻貓相遇的事吧。)
離我和藤花會合的時間還剩不到一分鐘。不趕緊回去的話——。
「——啊!不好!」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他說話的聲音實在太小了,他講的東西我有一半都沒聽清楚。
「是的——只要你不拋棄這個世界,你就無法從這個命運中獲得自由——」
從現在開始說不定天氣會變糟。好討厭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朝着繁華的街道跑去。
左右瞳孔顏色各異的男人,一邊向他的主人行禮,一邊回答道。
緊接着,在那虛空中迅速地浮現出了一個男人的身影。雖然誰都看不見他,但在此之前,他一直就在那個地方。
但是,當他伸出手來,把那隻貓溫柔地抱入懷裏的時候,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