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BLE 4. 刻耳柏洛斯0;Cerberus1;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3萬 字
……傳說地獄的看門犬長着三個腦袋,隨時會襲擊活人、死人以及妄圖逾越它領域的人,喉結獠牙森立,鬥爭心極強,對獵物充滿渴望。
1.
相川靖子爲和claim.club的成員村鬆緊急會面,來到位於街道一角的半地下餐廳。
店剛開張,沒有其他客人。
「相川,這邊。」
村松已經先到了。突然決定會面,卻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十五分鐘。靖子還是穿着名牌西裝。
0;準備太充分了,也許是有什麼預謀——1;
加強警戒。她不確定會發生什麼。
儘管如此,還是若無其事坐下,隨便點些什麼支開店員。靖子嚴厲地看着村松,開門見山提問:
「那麼,來聽聽你要說什麼吧。」
「好了好了,沒必要那麼緊張。」
村松嘿嘿笑着,嘴角邋遢,露出自認爲富有魅力、給人溫柔印象的笑容,一看就明白他和女人一起的時候總是那副表情。靖子討厭這個男人的這點。
「關於六嶺先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靖子語氣生硬,不打算配合對方節奏。村松聳聳肩,挖苦地說:
「這麼嚴肅。過去就是過去了,警戒心還那麼強嗎?」
靖子皺起眉頭。她無法忍受被這樣一個無聊的男人談論她所生存的殘酷世界。但此刻發怒毫無益處。
靖子無言地取出香菸,點上火。深吸一口,略顯粗魯地朝對方吐去。
村松不快地扇了扇。俱樂部聚會時就知道這個男人不抽菸,一定很注意健康。雖然不太清楚,反正吸二手菸的滋味兒不錯吧,心想。
「我想你在六嶺身邊應該算個跟屁蟲的位置,可你還把他的祕密告訴我?不怕他嗎?」
「不,我並不是害怕六嶺先生。」
「你完全瞭解統和機構對MPLS的態度嗎?」
靖子吸着香菸說道。這時煙霧另一頭,村松似乎微微一笑。
「六嶺先生——您是MPLS嗎?」
她當然知道貞夫的班級。他所在的教室沒人,應該是下節課在別處上。
六嶺點點頭。
六嶺平藏直視着相川靖子。
但在採取防禦行爲的瞬間,靖子後悔了。糟了,她想。
「我對各種各樣的事都很害怕,也很警惕。我不是那種連對方威脅都不清楚就衝上去的傻瓜。」
靖子變得心神不寧。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焦躁地又伸手拿出煙點燃,深吸一口。
「……你就是爲這個創立了claim.club嗎?」
她從以前開始就不喜歡claim.club,這一點似乎得以證實。信上雖然沒寫什麼特別內容,但春海看出其中某種威脅或譴責的意味。
這句話中飽含着纏繞般的迴響,勾起靖子內心敏銳的部分。感覺到不自然。
對此,六嶺做出沒有回答的回答。他換了個話題。
呼地吐了一口煙,點了點頭。
杉乃浦春海爲追尋須磨貞夫來到他的高中,對學校過分寬鬆的樣子感到驚訝。深陽學園會設立大門限制無關人士入校,但在這所學費要貴得多的私立高中裏,竟完全找不到類似保安的人。
靖子條件反射般付諸行動。
即便像她這樣穿着其他校服在校內徘徊,也沒人投來奇怪的目光。可能是因爲學校裏有很多中途插班生,穿不同校服的學生並不少見。這所學校有個特點,很多成績優秀的學生爲了獲得更高偏差值和大學推薦而從其他學校轉來,但春海根本不在乎這些。原以爲會引人注目,其實不然,這就足夠了。
「——」
在她座位周圍,少女們表情嚴肅地站立,每當巴士搖晃時,她們的身體就會左右搖晃。雖保持着平衡,但那動作中有種天秤的機械性。
六嶺淡淡說着,語氣就像在教育孩子「錢花了就沒了,不要亂花」一樣平靜。內容卻是出乎相川靖子預料的衝擊力展開。
「……也就是說,你想用你手中MPLS的力量,打倒如今世上橫行的MPLS,然後……由我做中介加入統和機構,照顧那個人?」
看了看貼在牆上公告欄的課程表,下節不是體育課。這樣的話,不可能不使用筆記用具。
雖然察覺到狙擊方位,但完全沒注意什麼時候來的。
靖子瞥了眼仍在座位上的村松,之前輕浮的樣子已不復存在。
「還不確定。」
聽到這話,靖子眼瞼抽動,眉頭猛地上揚。
他平靜說道。然後浮現出完全不同於剛纔的可怕笑容,接着補充一句:
0;……真夠悠閒的。1;
統和機構以「對人類未來具有巨大影響力」爲由排除的異能者,爲方便起見,用這個名字統一稱呼。
0;怎麼回事——1;
六嶺平藏溫和地微笑着。
「就你的現狀來說,不可能輕易拒絕。就算當場殺了我,你也沒有未來。」
村松一臉不悅地說道。
香菸濾嘴嚼碎了。與其說是懊惱,不如說類似不安的嬰兒咬奶嘴的行爲。
「說得對。而且,你理解那件事的真正含義嗎?那使命背後隱藏的另一層含義?」
「故意打偏——是爲了看穿我的能力性質。如果事先知道類型,子彈就不會特意偏離——被擺了一道,是嗎?」
注:treason.reason 叛逆有理
0;——!1;
「——六嶺先生,您可真壞。」
合成人tearjerker,那是她的另一個名字。存在利用價值且保留記憶的她,同時也是一名高性能能力持有者。
「……」
又朝他吐了口煙。村松若無其事地反問:
她們結伴來到半空的街道,去了巴士車站,乘上開往市中心的路線。
也沒花太久。在一個座位上找到貞夫的包,翻了起來。
0;這個男人——你想對貞夫做什麼?1;
「不是說了嗎——我不可能害怕六嶺先生,因爲我是這位先生忠實的僕人。」
說起妻子的事,六嶺的側臉浮現出似乎在忍受什麼的痛苦神色。
然後——咔嚓,從她背後傳來輕微但清晰的金屬聲。那是槍械的擊鐵聲。
靖子的臉僵住了。
「……嗯,話是這麼說。」
「不過,那個MPLS——莫非?」
0;這些傢伙——看穿了……!1;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falling.grace 忠貞不滅
靖子問道,六嶺點點頭。
claim.club大部分成員和一無所知的普通人沒有兩樣,這是肯定的。但統率他們的六嶺平藏,似乎——並不一般。比統和機構更不尋常,這世上極其罕見的存在。系統這樣稱呼它——
車內除了她們沒別的乘客。
將六嶺平藏這個名字銘刻在心,離開了那裏。田代清美好像對貞夫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她也想揪出來收拾掉,但現在處理六嶺更優先。
她訝異地繼續翻找書包,發現一封六嶺平藏寄的信。
「是嗎——」
「我沒有任何能力,這一點你應該也知道。」
六嶺的態度絲毫沒有虛張聲勢的誇張意味。完全是認真的。
「那麼,你害怕統和機構嗎?」
2.
就在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啪、啪——店裏傳來乾巴巴的掌聲。
春海開始思考如何接近六嶺平藏。信上寫的公司名,所以先去那家公司好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什麼意思?」
知曉她在統和機構中處於微妙的位置,正焦急萬分。連代號都被人知道,只能認爲她的事已經完全泄露。簡直滑稽至極。
「……」
說着,她將視線投向前面的包廂,六嶺平藏一臉平靜地坐在那兒。
0;剛纔——子彈是故意的——1;
0;這——是那個奇怪俱樂部的事……?1;
六嶺面不改色。靖子瞪着他繼續提問。
她現在完全成了內心不斷湧現的扭曲衝動的俘虜。被感情支配着,任誰忤逆也絕不寬赦。杉乃浦春海平時給人的印象是個呆呆的少女,裂變的精神中,仍有一絲共同點,那就是對須磨貞夫的感情。爲了他什麼都可以做的決心——
能力名<treason.reason>——聚集體內波動,使體表皮膚極度僵硬、瞬間強化部分肌肉骨骼、加速神經反應及肉體動作。這便是所謂「擁有無敵的肉體」。超人一樣彎曲單槓,瞬間跑得比汽車還快,以及——用硬比合金的拳頭打飛射來的子彈。
子彈是從背後發射,但她還是做出反應。跳彈在天花板上開了個洞。
儘管如此——也就是說,他放着包不知去了哪裏。
「如何tearjerker——你想不想獨佔排除MPLS的功勞?」
「這樣的你又如何?有害怕的事嗎?」
「真漂亮——這就是你的能力嗎,tearjerker。」
「可是,有能力的人都知道……?」
眼神冷澈的春海走出學校,周圍聚集了搖搖晃晃的幾個女高中生。是之前被春海燒燬精神深處的傀儡少女們。
雖然說着,自己也完全沒有實感。在那之前只當作要殺的對象,沒想到其中竟有人想和自己站在一起——
0;——咦?鉛筆盒也在裏面……1;
「……危害應當立即排除。」
「哦?對各種各樣的——比如對統和機構,也是這種態度?」
靖子不願按照對方步調,毫無意義地反駁。六嶺沒有理會,直截了當地問:
「對——是我的妻子美登裏。」
他一直在等待時機——直到比他妻子更危險的MPLS出現的那一刻。
0;……1;
「效仿你們給特殊能力起名的做法,我把我妻子那個命名爲『falling.grace』。有這股力量,就能對抗那個把人燒掉的危險敵人了吧——」
0;話說——1;
「你也已經知道了吧——這座城市,出現了把人活活燒掉的MPLS。」
「你可以借我們的力量對抗MPLS,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你也是『例外』之一。明明是合成人,卻還保留着改造前的記憶。允許範圍內,應該也算MPLS的一類?」
無需尋找,靖子重重嘆了口氣。
巴士進入街與街之間的一個區域。周圍除巴士車站外什麼也沒有,車內廣播提示本站是市民中心。市民中心似乎還沒建立或者很遠,道路兩側沒有任何建築物。
「你也知道自己很不尋常吧?先不論MPLS是什麼,你們合成人不就已經很危險了?所以你也擔心何時會被處分。但不是的,因爲你已經在統和機構的管理之下,在那個條件下,即便危險的存在也可以生存,不是嗎?」
「統和機構只要能充分保證是『自己人』,那就無所謂是合成人還是MPLS了吧?你不這麼認爲嗎?」
那是一個在病牀上躺了十多年的女人的名字。
因爲沒人下車,「到站停車」的指示燈自然不會亮。儘管如此,巴士還是減速,在車站前停了下來。
隨着哧的一聲,自動門打開了。誰會從這種地方上車?春海不經意地看了眼前面,想觀察一番那個人影。
但誰也沒上車。
怎麼,弄錯了嗎——她把目光轉向司機,表情嚴肅起來。
沒有司機。
而且,駕駛席旁的車窗開着。不知不覺間溜了。
「……」
一瞬間,春海僵住臉,但很快——嘴角猛地上揚。她笑了。
0;出手真快啊……!1;
就在她明確意識到這一點——自己中了敵人的圈套時,巴士被放置的炸彈引爆,灰飛煙滅。
這便是,擁有異常且超常能力的人們之間的戰鬥,「one.hot.minute」對「treason.reason & falling.grace」的開始。
3.
「——成功了!」
僞裝巴士司機的男人興奮地朝手中的對講機叫喊。男人是統和機構成員,相川靖子的部下之一。
他期待得到讚賞,但通信器卻傳來靖子焦急的語氣。
[——蠢貨!不要確認,立刻離開現場!]
但男人並未對此感到不滿。
吹飛巴士的爆炎還沒散去——有什麼飛到他的位置。
看到這一幕,其他一切都從他的腦海裏消失。這種印象過於強烈,以至於通信器的聲音都沒聽見。
那是和春海一起的一個女高中生的首級。然而,它從火焰中飛出來,卻完全沒有燒焦的模樣——在男人接受這件事前,那個足球大小的肉塊開始噴火,並在下一刻爆炸。
在聲音以音速傳開前,tearjerker射出的子彈全部變形、偏移,然後——燃燒殆盡。
她對着想炸飛自己的男人燒焦的屍體冷笑。惡意表露無遺。
這些子彈全被擋在春海周圍的少女們用身體接住了。她們一邊承受子彈,一邊反過來衝向tearjerker。
而tearjerker相川靖子,也被強烈的動搖、焦躁和恐懼所侵襲。
好不容易抓住敵人面部,手卻突然鬆開。
「……!」
奇妙的寂靜包圍四周,但從遠處傳來的噪音打破了這份寂靜。
「——火焰是我的武器。以爲憑這個能殺我嗎?」
然後那些蟲子們一齊暴跳如雷——
她茫然低語。
六嶺平靜說道。
0;不,不對——這應該是早就散佈好的、「上鉤就走運了」這種程度的陷阱之一吧。只是把它混進巴士、出租車之類能接觸很多人的地方。也就是說——1;
然而她的表情還沒消失,又有人從火柱裏衝出來。
咔嚓咔嚓,合成人的身體開始劇烈痙攣,春海的笑容更加淒厲,終於快越過決定性的燃點——這時。
4.
春海的內心冰冷而充實。很難想象,這個女孩和之前那個班上畏首畏尾、被大家稱作迷糊蟲的少女是同一人。是因爲沉睡在她體內的什麼甦醒了嗎?還是當有了明確的目標後,人都會表現出這樣的變化?如果說環境能改變人,那麼這個改變了的「人」究竟能改變到何種程度——以及迫使人改變的「環境」——「世界」對此有何要求——至少,此刻春海的腦中沒有這些疑問。她身上只有冷徹的、類似狩獵本能的鬥爭心。
「……可惡,畜生——!」
說着,她把臉轉向貨車。六嶺點點頭,打開後面的艙門。
雖然剛纔也見識過,靖子仍倍受震懾。
春海邁着緩慢的步伐接近。
——噗滋。
因爲根本不知道剛纔被做了什麼,甚至連怎麼防禦的都不清楚。
然後,突然開始狂奔。
少女在被汽車巨大的質量慣性吹飛前,身體變成膨脹的火球,那小太陽一般的閃光和白熾頃刻將汽車吞沒。
她身上的皮膚沒一點兒燒傷,衣服上的火也被風壓立刻熄滅。以她的能力,瞬間強化全身細胞骨骼的「treason.reason」,就算被扔進火裏也能忍耐個幾秒。
春海看到她,臉上浮現出險惡的神色。
但從那輛車裏,一道人影撞破擋風玻璃衝了出來。
0;怎、爲什麼——這怎麼回事?爲什麼那個女人的感覺和貞夫一樣……?1;
數量衆多且毫無畏懼的她們被槍打得千瘡百孔,但還是很快抱住tearjerker,成功將其抓住。
她全速逃走,回到後方待命的小型貨車旁。
都沒回避。
tearjerker沒有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用力量強行破壞腳上凝固的柏油路,一口氣逃走。暫時撤退。
男人被爆炎吞噬,當場死亡。
但春海並沒有立刻追上去。她呆站着,望着自己離開對方的手。
扣動扳機的瞬間,她的腳突然不見。柏油馬路變成紅色,軟的像泥巴一樣,噗噗噗,腳被泥濘吞沒了。
完全不減速,雙方瞬間輕易越過可以停下的最後邊界,發生接觸。
這種觸感,自己有切身體會。
0;來就來——我沒什麼好怕的!1;
「——去吧。」
春海走在路上,周圍的少女也跟着前進。
「——嗯……!」
隨後現身的是杉乃浦春海,還有化爲她道具的少女們。只有一個人不見了。頭部被用作炮彈,軀體被用作滅火的火藥,消耗很大。
首先冒出來的是凍成白色的寒氣。空氣中的水分一旦接觸就會凝結。
完全不知道對自己做了什麼。她在合成人間的戰鬥訓練中,經歷過幾次賭上生死的特殊能力對決。但現在,這種修煉根本派不上用場,一切作戰技能都毫無意義,那是不同次元的敵人。
「……雖然可惡,但你說得沒錯。」
燃料點燃,汽車爆炸。與奔跑的力量無關,在爆炸的瞬時爆發壓力下,汽車燃燒着飛上天空。
她知道。
即將到來的人才是「主角」。那是她隱約察覺到的異能者的敵對尖兵。
0;哼哼——以爲周圍沒有傀儡,就能直接攻擊我嗎——1;
「——」
上面粘着閃閃發亮、粉末一樣的東西。
0;那個女人——上次在街上和貞夫見面,claim.club的——1;
「……背後隱藏燃燒之物的,不只有人類——我可以從這世上存在的一切引出火焰。沒有什麼是燒不掉的——這就是『one.hot.minute』。」
不可能忘記。因爲那是對她來說無可替代、非常非常重要回憶的根基。
是霜。
tearjerker以衝出來的氣勢向春海突擊,雙手持槍連射。
貨車車廂密封得很嚴,完全與外界空氣隔絕,即便如此,無論牆壁還是地板都密密麻麻鋪着一層霜。
靖子伸手揉搓還在痙攣的臉頰。真想吸一口煙,但現在不是時候。
六嶺平藏在那兒等着。
而對面燃起熊熊大火的巴士中,咚的又發生一場爆炸,將火焰全部吹散。
春海咧嘴一笑,做了個大拇指向下的手勢。
響起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相川靖子——合成人tearjerker。
是的,那是童年時候,須磨貞夫毫不在意地觸碰她——與那種感覺很相似。
「……」
合成人的臉因顫慄而抽搐。這時春海伸出手,指尖掐了下去。
tearjerker取出藏在腋下以防火焰引爆的手槍對準春海——本來也沒必要精確瞄準目標。如此距離下,不那樣做,隨意扣動扳機就能命中。
瞬間想起來了,所以進攻也毫不遲疑。
嘲笑的聲音敲打着合成人的耳膜。與此同時,一種可怕的觸感從春海接觸的部位襲來,彷彿有蟲羣鑽進皮下。
春海低語道。她身邊的一個少女走到前面。
是汽車往這邊駛來的引擎聲。
「總算活着,果然有效。」
緊接着,少女們的身體爆炸起火,形成巨大的火柱。
「但好像只能防一次。能量耗盡了,必須再次填充——」
就這樣在大白天的馬路上走了一會兒,覺得很奇怪。巴士爆炸後有沒有報警——連這一點都不清楚,只有穿制服的少女在空蕩蕩的馬路上行走。
一步又一步地在街道上行進。
「可惡……!」
然而——即使已經迫近眼前,春海的臉上依舊充滿從容。
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改變。別說春海的身體,連身上衣服都沒有燒焦痕跡。看來是事先向周圍放出小型爆炸,阻止了巴士的燃燒蔓延。
正對面,朝駛向這邊的車子全力衝去。
春海的臉被火焰染紅。得意揚揚的表情甚至帶着從容。
那裏果然是異樣的東西。
春海臉上明顯浮出動搖。之前的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露出毫無防備的驚訝。
靖子切身體會到統和機構如此慎重且大規模應對的理由。對方認真起來絕對敵不過,她已深刻理解。
合成人甚至沒能觀察到這一情形。
但是——她想。這個男人從以前就一直在監視她,所以才僞裝巴士司機?
如果單論肉體反應速度,tearjerker絕對勝過春海。對方還沒來得及應對,合成人已經跳至少女身前。
粉末狀的冰晶密密麻麻粘在手掌上。
她知道自己的火焰是被冰擋住了。敵人身上似乎有一股對抗自己的力量,馬上就能明白。受到攻擊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大不了。她所受的衝擊並非如此。
0;那算什麼——那就是MPLS嗎?1;
0;這、這個——這種感覺——我想要燃燒,應該燃燒,卻沒有燃燒的這種感覺——我,這個——1;
但那個中心的身影除外,只有那裏沒產生任何凍結。
全身確實被火焰包裹,儘管如此tearjerker仍五體完好繼續衝鋒。
砰砰砰,子彈發射音響起。
「即使能忍受來自外部的高熱,如果身體本身從內部引燃,還能忍受嗎……?」
春海站在車道上,等待聲音接近。即便在稍遠地方轉彎後看到那輛車,她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車子全速衝向她們。
坐在那裏的是一位年輕女性,看起來年齡比靖子還小。從外表看不到二十歲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那頭烏黑亮麗的長髮,三十年來從未剪過。
tearjerker剛想掙扎,柏油路面已經凝固,牢牢困住了她的腳。
雖然她開始認真使用這個能力才幾小時,但似乎已經完全運用自如。
「……這是,什麼?」
但是她——平藏的妻子六嶺美登裏臉上毫無生氣,不管和她說什麼也沒有反應動作。
那呆呆睜開的眼睛,十幾年來一次也沒對什麼表現出興趣,也沒把視線投向什麼地方,甚至連眨都不眨一下。
但是並沒有死。眼睛大睜着,眼球卻一點兒沒幹涸,是溼潤的。
有沒有意識——無法確認。不喫不喝,也不長年紀,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活着。只有她的頭髮,雖比常人慢得多,卻一直在生長,訴說着她的生命尚未結束。
……據說六嶺和小他一輪的美登裏結婚後,她就陷入了這種狀態。病是要治的,但六嶺面對這位異樣的妻子,首先想到再這樣下去,妻子恐怕只能成爲觀察和實驗世上罕見病例的對象。那時他已是一名優秀實業家,隱約察覺社會幕後存在的統和機構,擔心妻子會成爲統和機構的「目標」。
所以他把她藏了起來。但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對她進行各種調查。結果發現,接觸過她頭髮的人,身體會產生某種變化。
一開始,平藏自己身上出現了這種效果。因爲妻子的變故,他感到心力交瘁和胃不適,突然某一天疼痛竟完全消失。去找醫生檢查,原來潰瘍部分不知何時不見了。那個潰瘍的程度實在太嚴重,不可能自愈。據他調查,病竈部位在脫落前好像會凍成白色,抑制炎症。說是凍住,但本人完全沒覺得冷。
0;大概是將肉體虛弱部位凍結——美登裏的能力賦予了他人這般效果。1;
自從發現這個,六嶺就利用這份能力增加爲自己工作的人。只要讓已經沒有治癒希望的癌症患者接觸美登裏的頭髮,就能阻止癌細胞的增殖。被拯救性命的人們都成了六嶺忠實的部下。
以他們這些人爲核心創立claim.club,但其表層目的都是僞裝,一切都是爲拯救美登裏而做的漫長準備工作。
——可是,相川靖子望着一動不動的六嶺美登裏,陷入沉思。自己一點不冷,卻讓周圍持續陷入冰冷,簡直像雪女一樣。
「那個——」
靖子問站在身後的六嶺。
「你覺得這位夫人能治好嗎?這也是MPLS展現隱藏能力的方式之一吧——你覺得失去的意識還能恢復?」
對這個關鍵性的問題,六嶺毫不動搖,簡單回應:
「誰知道呢。」
「走到這一步,值得嗎?」
「我是普通人,你也只是戰鬥力略強罷了。你永遠無法理解,美登裏遠超我們這些乏味之人。」
他的語氣很冷靜,聽起來也不像自暴自棄。
「——我們。」
這是個模棱兩可、不得要領的問題。
「嗚——」
能感到背脊有什麼劃過。那既不是發冷,也不是麻痹,而像液體注入體內,有種具體的物質觸感。比喻的話很奇怪,近似疼痛,但不是痛苦。
明明有必須要確認的事情,卻因爲確認後可能一無所有而恐懼。她覺得那比死更可怕。只能握緊不斷震動的手機。
「……」
那低沉的聲音,對tearjerker而言簡直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完全感覺不到生氣,有如某種東西窒息滅絕後的殘響。
「好了,回答我!」
「你……助你一臂之力的是一位叫六嶺的男人嗎?」
她什麼也不想說,但春海開了口。
然而當腳觸碰路面的同時,再度向前方——對手發起突擊。佯裝後退,實則正面進攻。
刀刃到處都是凹陷,嚴重變形。刀刃不僅裂開,還伴有微妙的融化。
她的表情已經沒有了剛纔那股鬼魅般的氣勢。彷彿又變回內向懦弱、戰戰兢兢的女高中生。
配合刀的揮動,以可怕的精度瞬間發動能力集中。
這便是「falling.grace」的力量充入人體時的觸感。它可以抑制身體不適部位的活動,同時——也能抵消燃燒他人的波動,能量充斥相川靖子全身。
刀沒融化。就算身體被燒得發燙,以這樣的速度,光憑這勢頭——她已經確信了,可是——緊接着,伴隨清脆的觸感,刀被彈開了。
0;這個男人好像明白,自己不可能活着看到她醒來了——1;
而且——還在手下留情……
接着,春海無力地向戰慄的敵人進一步發問。
但現在不是爲這種事分心的時候。她走到呆坐在貨車車廂裏的六嶺美登裏身旁,伸手拿起鋪滿地板的一綹黑髮,輕輕握了一下。
但刀子越靠近春海就越紅,很快燃燒起來。在空中融化——彷彿切開火焰的殘渣一般,tearjerker持刀以相同軌道突擊而至。燃燒的小刀被當作了隱身衣。
不安得不得了。
她認爲就像那種感覺。
話雖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她深知對方有多可怕。
「祝你武運長久。」
剛纔須磨貞夫來了好幾通電話,還收到了聯繫的郵件。一直關機的她,正爲該不該在此回覆而苦惱。
「這個嘛——」
她想,剛纔槍械完全用不上,這次就帶幾把刀吧,自己也覺得像在開玩笑,但還是拿起了日本刀。如果是自己手裏握着的物品,體內能量也會傳遞出去,或許一定程度上能阻斷火焰的攻擊。哪怕自己的身體被碰觸,幾秒之內也不會燃燒。
「……我,該怎麼辦……」
0;這堵牆——怎麼回事……?! 1;
春海不顧靖子的防備,從長椅上隨意站起身。
春海和刀之間突然冒出一堵看不見的牆。
tearjerker一時不知道對方在問什麼,皺起眉頭。
「怎麼辦……」
這種情況下,最原始的殺傷方式似乎是唯一途徑。
靖子苦笑。她成爲合成人時,也曾感嘆自己變成了無法迴歸平凡社會的怪物,但她的苦惱在六嶺看來根本不算什麼。也確實沒反駁的意思。
就在意識到對方進入危險間隙的瞬間,tearjerker向後一躍。
然後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向靖子,那幅樣子毫無震撼力可言。
「……怎麼辦纔好?」
「——哇!」
對着六嶺點頭說道:
杉乃浦春海從剛纔起就一直待在原地。
「那麼,我再去一趟。」
0;——做到了!1;
0;呃……!1;
「……」
並不是牆壁包圍她。
靖子對春海虛脫的樣子頗感意外。
她看着手機畫面不停嘆氣。有些事明明很在意,卻怎麼也無法接近。
「……你說什麼?」
哆嗦一聲。她鬆開美登裏的頭髮,回過頭。
突然被戳中要害,tearjerker嚇了一跳,慌忙後撤,再次拉開距離。
對面,春海的表情依舊陰沉。她一邊摸索詞語一邊動嘴。
茫然地抬起頭,相川靖子正朝着她走來,這次是自己步行。
「……果然是這樣啊……」
0;……呃?1;
鐵板一樣堅硬。
「不,所以說——那個奇怪俱樂部的人,都是過去被六嶺做了什麼,聚在一起——是這樣嗎?」
就在她被無力感折磨時,腳步聲靠近了。
摔倒在地,翻滾不停。
tearjerker看着手中的刀,陷入沉默。
春海焦躁地搖搖頭。
儘管如此,還是以平穩「維持現狀」優先,爲她忍耐數十年。機會來臨時,又像這樣暴露在統和機構面前,這種毫不猶豫的決斷力是基於怎樣的精神力量?而這股力量又基於怎樣的心情——靖子以前就對這個叫六嶺平藏的男人感到不可思議,如今知道這個祕密——
春海見對方拿着刀,表情沒有任何起伏。陰沉的眼神看着欲將自己殺死之人。
「有件事必須讓你告訴我……」
但怎麼也拿不出勇氣。
熱就是分子的急速運動。火焰則是過度高速運動的結果、分子結構崩潰散裂時的現象。
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卻只是問些模糊的問題。
再次舉刀,正要揮向對方時,卻突然覺得刀沉重無比。
而且論身體本身的反應速度,春海遠不及合成人。想逃也逃不出刀的有效範圍,來不及了。
「——還是先問問吧?」
春海頹喪的腦袋無助地左右搖晃。
使出渾身解數向春海一擊。
那是剛纔巴士和汽車的殘骸附近,她坐在與事態極不相稱的普通巴士車站長椅上。
背對六嶺的話語,靖子爲和那個可怕的MPLS對決再次出擊。
此刻,tearjerker終於明白那堵「牆」是什麼了。
靖子拔刀,扔掉劍鞘。做出右手握刀,左手防備的姿態。
春海的表情突然大變,暴跳如雷。她大吼:
如果分子運動本身全部朝同一個方向,與揮下的刀速度完全相同——那就會以被自身氣勢反彈的感覺彈開吧。
0;而且用刀砍的情況下,一秒都不需要——擊中對方就能直接殺死。1;
「誒?」
接近至那個極限,然後停下。正面對峙。
0;……越來越不明白了。1;
手裏拿着一部手機。打開手機,有來電顯示。
「——」
與此同時,tearjerker的身體被猛烈的熱風吹到後方。眼前彷彿發生了爆炸。
tearjerker一次又一次持刀以不同角度方向刺擊砍擊,但每一擊都被彈開。
「——那個叫六嶺平藏的男人……讓多少人染上特殊的東西?」
靖子感到被對方輕視的氣氛,她認爲與其憤怒,不如更加蔑視、輕視,令對方放鬆警惕。如果能爲獲得情報而不當場死亡,那就更值得感激了。這樣能增加可乘之機。
0;好像在黑暗中,突然有人握住了手——1;
從剛纔的戰鬥中,已經掌握對方能力的有效範圍。說到底,能力只在距她很近的位置才能發揮。
春海站在原地,沒追上去。
tearjerker不由反問道。
tearjerker不由得呻吟了一聲。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只是不被燃燒,還無法對抗這個敵人。
「……!」
但「treason.reason」的優勢就是身體強度。tearjerker迅速起身,重新站穩。
0;什麼啊,這傢伙——看來不是等我。1;
那是陰沉的聲音。
在必殺的時機,tearjerker握着刀:
5.
看向那個武器,只見刀尖有什麼蠢動着。
一不留神,就會讓靖子放鬆警惕。不過當然,靖子也會全力發揮作爲合成人tearjerker的能力迎擊。
春海的表情浮現出微弱的驚訝。與此同時,tearjerker用沒拿刀的左手抽出小刀投去。目標是對方的眉間。
她的表情變得非常痛苦。
刀尖上亮着蠟燭一樣的小火苗。
而那個部分,正是變得沉重的中心。
……不,已經不是沉重的程度了。就好像被人用老虎鉗用力夾住那裏,紋絲不動。就好像插進空氣中看不見的牆壁裏拔不出來。
她明白,不行了。
時間已到。
填充她體內,也傳到刀上的「falling.grace」的能量快耗盡了,前端已經無法傳遞。那一帶開始出現「隨時被焚燬」的跡象。
「——可惡!」
tearjerker把身上的小刀全丟出去,手中的刀也扔掉。
就這樣,看都沒看就逃了。也沒法看,因爲扔出去的刀全部在空中融化,當場砰的一聲起火,化作白灰飛散。
「……」
而春海——這次沒留在原地。
她並不是追,只是朝着tearjerker逃走的方向邁出腳步。
速度一般,根本追不上高速逃亡的敵人,但春海絲毫沒有着急的樣子。
沒那個必要。她完全沒有必須慌慌張張追上去的理由。
因爲,是的——這場戰鬥已經有了結果。
不久,從她走的方向傳來轟隆隆的轟鳴,升起的火柱清晰可見。
「……」
即使確認這一點,她的腳步還是那麼沉重。
6.
0;可是——怎麼辦?1;
——隸屬統和機構、完全依賴於龐大系統的自己,在力量上是不是遠遠不及呢?
不僅僅是戰鬥力的差距,靖子在心境上徹底輸了。
「……」
「馬上離開這裏。暫時撤退——」
「真結實啊,真的。」
她狼狽地起身,環顧四周。
爲了給予致命一擊,打算下樓。就算再結實,被她直接碰到也毫無用處。
相川靖子一邊拼命逃走,一邊着急起來。完全看不到下一步對策,或許現在應該大幅撤退。已經和統和機構聯絡過了,雖然之前想要立功而自行單獨攻擊,但也只能放棄,和其他人會合——這樣的判斷是可以做到的。能做到,但即便如此……
是須磨貞夫。
她欲言又止,隨即皺起眉頭,不再說下去。取而代之的,彎腰伸手,準備觸碰靖子的身體。直接燒了——這時,遠處傳來什麼聲音。
「……」
春海慌忙抬起頭。她聽過那個。
世上真的存在能戰勝那個的合成人嗎?
很快抵達她剛纔俯視這裏的馬路上,下車的人立刻發現倒在眼前的靖子——還有她。
正要說明,六嶺臉色嚴峻地指着她的腰部嚷道:
爆炸發生在離道路稍遠臺階下的陰蔽處。春海走到附近,俯視爆炸痕跡。
「真可憐。一定什麼都沒想過吧?只是工具而已,真是虛度人生。不過——你可能不知道,我肯定比你更……」
全身衣服都被燒焦,情況嚴重,但身體尚完好。似乎還活着,手腳陣陣痙攣。
0;——即使面對全世界也絕不會認輸,那樣的——毫不退縮的意志——1;
*
那是小型摩托車的引擎聲。
不用找太久。
她渾身皺巴巴地逃回六嶺平藏等人的待命點。
但是,她的臉上完全沒有勝利感。
然後把目光移向另一方向,那裏躺着一個人影。
這不禁令人生出一股不安,即投入再多戰鬥力也無濟於事。這般強者,單純的強大無法戰勝,而且那個敵人的強大是壓倒性的。最重要的是那種態度——
滋滋——衣服下襬燃起一團火苗。剛剛完全沒注意,什麼時候弄的?
嗯?靖子也垂下視線。到這裏,她的表情僵硬起來。
0;……這種事究竟有沒有意義……?1;
被稱爲MPLS的,的確是危害世界的敵人。同時世上的人們也是他們有理由打倒的敵人。在對立結構上,兩者應該可以說是對等——靖子終於開始理解這一點。
「喂——那是怎麼回事!」
儘管如此,春海還是清楚看到從她眼中浮現的「絕望」。
「——春海!」
她茫然望着走來的人,四目相對。那個人拼命朝她大聲呼喚:
膨脹的火球立刻吞噬了靖子、六嶺以及載着他一動不動的妻子美登裏的貨車,將其轟飛。
疑慮怎麼也消除不了。
但是,這件事的含義——伴隨着恐懼馬上明白了。
春海驚訝地說着,嘆了口氣。
「不會吧……」
她似乎還有意識。小聲呻吟着,想望向春海,但似乎做不到,全身神經由於衝擊而麻痹,視神經和眼球肌也不例外。
0;不過,我——1;
對,已經沒有想從這傢伙那裏問出來的事了。再仔細確認也沒多大意義,殺了也無妨。
着火點——以此爲源頭,頃刻間向四面八方擴散,隨之而來的是衝擊、轟鳴和灼燒——爆炸。
杉乃浦春海還沒到現場,眼前的情景已歷歷在目。對她來說,這一連串的流程就如同扭轉嬰兒的手掌。事實上,她甚至沒有一丁點兒擦傷。
通過GPS反向探測,找到春海剛纔開機地址才追上來的那個人。
0;敵不過——1;
最重要的事情還是不知道——想知道或者不想知道,她自己也不明白。
貨車被撞飛,翻倒在散落的瓦礫中。車身嚴重壓癟,如果裏面有人,估計也當場死了。
令人驚訝,是tearjerker——相川靖子。
站在相川靖子面前,看着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