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4884 字
「所思所欲皆未熟之身,曾不能見己之形貌——」
「——哈、哈、哈……!」
珍珠沿着寂靜無聲的街道,氣喘吁吁地全力奔逃。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空中逐漸鋪滿紅色晚霞。
0;開、開玩笑!怎麼和弗爾迪西莫做對手啊!1;
雖然被發現了,但不知爲何那傢伙並沒有追過來,儘管原因不明,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這期間無論如何都要逃出去。
但這個計劃馬上就落空了。
珍珠拐過十字路口,在就要離開這個街區的地方,有一輛車停在那裏。
在駕駛席上——坐着弗爾迪西莫,始終盯着這裏,珍珠被搶先了一步。
0;完、完蛋了……!1;
珍珠不由得僵立當場,已經不行了嗎,她幾乎準備放棄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姐姐!」
有個少年從副駕駛座探出身子大聲喊道。
是穗波弘。
這時珍珠突然意識到……自己還在僞裝成穗波顯子的樣子。
0;那樣,難道說……1;
她無法行動,呆立在原地,弗爾迪西莫和穗波弘從車上下來,朝這邊走來。
「太好了姐姐,你沒事吧!」
弘一臉喜色,不像是在演戲,他是真心相信的,大概從沒想過有人僞裝成姐姐的可能性吧。
她拼命地找着理由,如果在這裏沒能糊弄過去,她的小命就不保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流起了眼淚。
「正樹——」
他解釋道。
「……原來如此,那麼說不定就是那個時候壞掉了吧,這種可能性很高。」
她步履蹣跚地離開了那裏。
在催促之下,她坐上弗爾迪西莫駕駛的車的副駕駛座,車子啓動起來,飛快地駛出街道。
遊戲終端?那是什麼意思?不,等等,首先思考一下弗爾迪西莫出動的理由,對了,那個「遊戲終端」一定就是EMBRYO現在的容器,肯定是這樣。
驗屍的結果顯示,那個最先報告事件發生的警察是自殺的,不僅如此,從硝煙反應來看,開槍打死其他警察的也是他。由於動機不明,這一事實在警方內部造成了重大的動盪,但與此同時,高代亨等人的嫌疑也暫時被洗清了。
0;幫幫我吧京哥哥……幫幫我……!1;
弗爾迪西莫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間:
「發、發生了很多事……被騎摩托車的人襲擊啦、被警察突然開槍射擊啦——大概是摔倒的時候掉到哪裏去了……」
雖說這裏躺着很多人,但好像沒人有生命危險……從她的位置只能看到這些,谷口正樹倒下的地方在她視線的死角,而且距離太遠。
「啊?」
珍珠戰戰兢兢地回答,這個樣子半是演戲半是真心,她現在非常恐懼。
她語無倫次地答道,這種動搖的心情貨真價實,完全看不出演戲的樣子。
「………」
總覺得他一臉不爽,不知道是不是在懷疑她。
「啊?哦、對。」
自然地,弗爾迪西莫對於這一點應該早有所知。
「……正樹嗎?」
載着三個人的車逐漸遠離了發生騷亂的地點,前往下一個舞臺。
警方的調查還在繼續。
0;這傢伙是真的把我當成穗波顯子了,還是隻是爲了得到EMBRYO而暫且沒有揭穿我?1;
0;必須設法尋找機會反擊、或者逃跑……!1;
高代亨接受了警方的調查,然而不管說什麼都呆若木雞、毫無回應,一直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即使用上了帶威脅性質的盤問,他那隻剩下一隻的眼中依然空虛而毫無反應。
弗爾迪西莫的表情毫無變化。
0;怎麼辦?怎麼辦纔好呢……?1;
珍珠思考着。
「顯子,你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0;可是——1;
她看向接近的他,眼神不禁怯懦起來,這時弘說:
「您、您是什麼人……?」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靠近這裏。」
「容器的情況怎麼樣……是嗎,……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不、我知道地點。……好的,再見。」
「……我不知道啊。」
這時,「咣噹」的一聲巨響。
「話說回來,你當時爲什麼要帶着遊戲終端出門?」
弗爾迪西莫慢慢走向這邊。
而且應該就在真正的穗波顯子手上。
這是亨乾的嗎?
「……大概是吧。」
胸口的卵向她問道。
在她胸口處,EMBRYO的語氣滿是諷刺。
0;之後該怎麼辦啊……?1;
她心裏很想見見無緣無故地死去的京哥哥。
而真正的穗波顯子——
霧間凪下意識地握緊了聽筒。
「那樣也好,那東西是個危險物品,弄壞掉就再好不過了。」
他態度上的驟變讓她猝不及防。
也就是說,她的同伴失敗了,不是被全殲就是已經撤退,她被孤立了,無法再期待得到同伴的幫助。
於是她就那樣離開了那裏,雖然很在意亨,但如果亨真是個不分善惡的暴徒,她去了也無濟於事,更何況她根本不相信,也不願意相信……正因如此,她現在竟有些害怕去找亨了。
受了重傷的谷口正樹被送往警察醫院,但治療遇到了困難,完全不知道是何物造成的傷口無法癒合,出血不止,這樣下去會有生命危險。
思考不出任何結果。
顯子被眼前躺滿一地警察的光景驚呆了。
通往客廳和走廊的玄關不知何時打開了,剛剛回來的少女織機綺正僵立在那裏,她拿着的包掉在腳邊。
*
「——怎麼回事,說是昏迷過去陷入瀕死……?」
「……這、這什麼情況?……」
三十分鐘後,她回到家,愕然不已地發現門鎖壞了,房間被弄得亂七八糟,弟弟也不見蹤影,但此時她還不知道這一切,就這樣把無比重要的祕密掛在胸前,只是茫然地徘徊着。
「弄丟了?怎麼丟的?」
「總、總而言之,姐姐我們趕緊逃吧!不是還被警察追着嗎?不跑就糟了啊。」
警笛聲從遠處響起,聲音越來越近,她不得不慌忙躲向暗處,因爲沒辦法解釋爲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無意間拿上的,而且既可以代替手錶,也可以稍微打發一下時間……」
0;嗚嗚嗚嗚……!1;
「………」
「我在問你帶沒帶。」
「你現在帶着那個移動遊戲終端嗎?」
「上車吧,我知道安全的地方,姑且先去那邊吧。」
然而——死者不能復生,這樣妄想着的時候,現實也毫不留情地在漸漸朝無法挽回的方向發展。
「你那『操縱生命』的能力,今後一定會招來各種麻煩的……還是趁早做點什麼比較好。」
「………」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不是說過了嗎……!」
當然,珍珠手上不可能有那個——
放下自家的電話,凪努力控制住顫抖的身體,狠狠地甩了幾下腦袋。
他開朗地笑了。
「呵呵——」
弘點着頭,此時弗爾迪西莫也已經走了過來。
凪猛地抬起頭來。
「救了你……?」
這樣問着的話,那該有多好?
*
或者,對於弗爾迪西莫來說穗波顯子只是次要目標,他說不定正在優先完成其他的任務……。
「啊,那個嗎?那個——不知道丟在哪裏了……」
珍珠懼怕得差點叫出聲來,但拼命忍住了。
0;但是……1;
「………」
「是、是的。」
綺的臉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顯子小姐——對吧?」
弗爾迪西莫平淡地問道,並沒有特別不耐煩的樣子。
那個少年一直很平靜,不管面對什麼問題都總是能給出合適的回應,要是他現在在面前,
*
然而即便如此,珍珠現在也沒有餘力去探查這方面的信息,如果身份暴露,估計馬上就會被殺掉。
「啊,這個人是李先生,是救了我的人哦。」
珍珠斜眼看向弗爾迪西莫,心想道:
弗爾迪西莫以銳利的目光盯着她,低聲道。
但從與亨交手過的警察們的證言來看,不得不承認他的行動屬於正當防衛,他作爲重要證人,可以進行一定時間的拘留,但也必須儘快釋放。
「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的朋友是被什麼弄成那樣的?」
「對於被襲擊這一點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因某事而招致什麼人的怨恨嗎?」
警察們想盡辦法讓他開口,但亨那被繃帶包裹的頭一動也沒動過,失去焦距的眼神在只是在空中徘徊。
由於怎麼都打不開他的嘴,幾個小時後亨被轉移到看守所,警察們猜想,等他的頭腦冷靜下來之後,也許多少會說些什麼吧。
「………」
在安靜得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到的看守所中,亨依舊半張着嘴,凝視着虛空。
「………嗚」
他的嘴裏漏出微弱的聲音。
「………嗚嗚、嗚」
在亨的眼中,那個弗爾迪西莫就站在他面前。
全身被雨淋溼的那個男人,用輕蔑的眼神俯視着亨。
「真是太高估你了。」
弗爾迪西莫冰冷的聲音響起。
「這個勇敢的人拼了命創造的機會,你卻什麼都沒去做。」
就像把五寸釘用鐵錘咚咚地敲進頭蓋骨一樣,那個聲音在亨的腦中轟鳴着。
「太不像話了。」
亨的指尖用力地剜着抱住的膝蓋上的肉。
「太不像話……」
「『卵』嗎……」
警察點點頭,然後笑着問道:
一陣風忽地吹來。
「………」
然而以往馬上就會發怒還手的兒子卻一動不動,讓他反而愣住了。
看守的警察被聲音嚇了一跳,衝了進來。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他嘴脣的移動和態度來看,應該是在說「對不起」之類的話,只是哭得語無倫次而已。
身穿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帽子,白皙的臉上畫着黑色的口紅。
「三、三平……」
人們稱這影子爲不吉波普。
控制不住他的警官大聲喊叫,但亨充耳不聞,他的耳朵裏此時唯獨迴響着正樹說過的話。
在至此的人生中,一直滿懷憧憬地追逐着目標,但那目標不過是以一段極其短暫的經歷爲契機形成的,說不定那並非值得憧憬並追求的東西,亨心中的某處一直這樣畏懼着。
「不過……弄灑了杯麪也沒必要失望到昏過去吧?肚子餓得那麼厲害嗎?」
「………」
但和正樹見面後——亨確信沒有那種事,他得到了自己的追求是正確的這一點的確證。
turn to the next -eruption-
「我要回家了……」
不能就這樣結束。
*
斗篷激烈地舞動起來,不吉波普就這樣彷彿要與風融爲一體、飛向天空似的轉過身去,轉瞬間,月光照拂下,只餘一片無人的寂靜。
他呻吟着泣不成聲。
少年很快就醒了過來,一個年輕的新警察給他端來了炸蝦蓋飯,他高興地喫了起來,把自己的身份連同離家出走中的現狀等等,全都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
「不過……說了讓人在意的話啊。」
三平垂下頭。
從長相和體格一看就知道是那種頑固老爹的父親,一認出兒子的身影,立刻一巴掌招呼過去。
「………」
「那就好。」
"The EMBRYO" 1st half-erosion- stop.
但是——亨自己在不久之前,親手破壞了那個憧憬的資格。
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後,不吉波普移開視線,抬頭望向日落後徹底昏暗下來的天空。
即使說真話也不會有人信的。
不吉波普用難辨雌雄的的嗓音低語着。
絕對、不管做什麼,都不能就這樣結束。
……在公園裏昏倒並被保護起來的少年,本來應該被帶到最近的警察署去做正式的筆錄,但當時轄區的警署正好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大騷亂,對他的處置便由派出所這一層級來完成。
「那麼三平君,你打算怎麼辦?」
恰好在這時,接到通知的三平父母走進了派出所。
雲層重疊,看不到一絲星光。
站在後面的母親也捂着眼睛。
年輕的警察看到這一幕,不禁露出了「真好啊」的微笑。
「……嗚嗚嗚」
一邊發出不成詞句的叫聲,一邊一遍遍地撞着牆壁。
「——這個混蛋!害父母擔心!」
兒子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亨嘶吼着,鮮血從頭上流了下來,他無能爲力地狂怒着。
「………」
「我要向爸媽道歉,我是笨蛋……」
不吉波普看着三平的情況,彷彿要再次確認已經沒有危險一樣,執拗地觀察着。
「快、快來人!」
*
父親舉着手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他自己也紅着眼睛,只能低聲咕噥着。
但是,亨連帶着想要按住他的警察一起彎下腰來,繼續把頭撞向牆壁。
只有月亮從雲層間透出清輝,那是種給人極其清冷感觸的照明。
……他遇到了死神、之類的話。
對自己身上所有不夠強的地方。
他端着碗,臉上還沾着飯粒,低聲咕噥着。他的耳朵上貼着捂住傷口的創可貼,似乎是摔倒在草叢裏了,肉緊緊貼在傷口處,已經止住了血,而且還被包紮修補過。
亨猛然睜大獨眼,把腦袋砸在看守所的牆上。
年輕警察問道,少年回答說:
亨——以前總在心中某處感到不安。
……細線從派出所的窗戶穿過無數的縫隙,連到遠處公園的攀登架頂部,在那之上,一個影子正遠遠地看着這幅光景。
「可不可以別對我用敬語了,你比我年長,直接叫我正樹就行。」
就算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賣給惡魔,也必須做些什麼……!
「………」
見三平沉默不語,年輕警察覺得他一定是喫了苦頭,便稍稍粗暴地摸了摸三平的頭。
「喂,你在幹什麼?!」
三平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還能活着,不、或許死神已經殺死了他體內巨大的某種事物也說不定……這種事情,警察——不、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會相信。
接着,正樹微微一笑的臉在眼前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