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暇之暗

「若世間，存在真正毫無價值之物的話，那儼然與無暇的靈魂類比——。」

——霧間誠一《硃紅殺手》

1.

九連內朱巳，在學校裏並非一直都在人面前裝成一本正經的乖寶寶。她也有一個能夠對等交流的朋友。

“所以啊，不知道爲啥我好像備受期待欸，真是受不了。”

朱巳一如既往的如同在炫耀一般的嘆了口氣，而聽她說話的少女則。

“那是，時常對外放出一種‘對值得期待的人不表示出期待的話不行啊，是吧’的氣場的你自己不好。”

如此冷豔的說道。

時間地點在放學後的美術教室。只有她們兩個人。

朱巳笑得很沒品。

“辻，你這人也太不留情了吧！說到底，也就是因爲你這一點我纔可以安心的發牢騷。”

被叫做辻的少女，手上拿着素描本，正在以朱巳爲模型畫素描。她的手法華麗，快速且熟練。她恐怕是包含教師在內，這個學校裏繪畫天賦最傑出的人吧。

“…………。”

辻基本上是沉默居多，她刷刷的用着鉛筆畫着朱巳的臉龐與身姿。

“你將來想要做什麼，畫家？漫畫家？插畫師？”

朱巳看着她畫的那些畫作說道。她即使動了起來辻也沒有絲毫的抱怨，她依然能憑藉印象毫無偏差的畫出來。

“將來，啊。那種東西，我壓根不會覺得有。”

辻平靜的說道。朱巳笑了。

“你倒是挺達觀的啊！怎麼了，不過是雙親離婚之後，初中就開始自己生活了麼，你的才能可是凌駕於你的現狀啊。”

朱巳的語氣聽不出來，是在安慰還是諷刺。

“哈？”

“嗯，謝謝。”

朱巳故作怪態，仰天嘆息。

“說實話……像你這樣擁有才能的人，最好還是不要把‘沒有未來’掛在嘴邊比較好。怎麼說呢……讓別人聽到了，不就會讓他們受到更大的打擊嗎。”

辻喃喃的說道。

辻看着朱巳那演戲一般的姿態小聲的笑着。

“我也就對你說這種話了。”

即使笑着依然沒有停下畫畫的手，也不愧是她。朱巳再次對着她笑道。

“你的這個態度，是因爲你現在交往的男人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有錯嗎？”

“爲什麼只對你說，你知道嗎？”

朱巳呼呼的哼了幾聲。

朱巳看着辻的樣子，哦呀的皺起了眉頭。

朱巳心直口快的說道。因爲過於直白，反而有一種胡鬧的感覺在裏面。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她自信滿滿的說道。

說到底，不同班的這兩個人熟識起來的出發點，是辻在得知九連內朱巳的那個“成爲話題的能力”之後，主動來找朱巳，結果辻看到朱巳之後卻說出了“啊，能力什麼的都無所謂了，你能當我素描的模特嗎。”開始。看來朱巳，能作爲繪畫的模特“派上用場”的樣子。朱巳也並不討厭那種帶着誇獎意義的說話方式，不，準確的說是相當的喜歡，所以輕易的就回答了OK，僅限於閒暇時間。

“撒，怎麼了？但是……至少，我的那個能力，無法描繪出自己的未來。”

“……你也是特殊能力的持有主？”

“……我可不想被你調侃男人的事情。你跟那個只有臉能看的內村有一腿的事兒，已經出名了哦。”

“……你說的，是真的嗎？”

“雖然也有這一點……但是最大的理由，是因爲你也有特別的能力啊。”

辻淡淡的說道。

辻的話模糊不清。

“有精神了嗎？”

“看來是男人。”

朱巳的臉上一掃剛纔的胡鬧。盯着辻。

“…………。”

“不，不是這個意思。”

“……‘也有’？什麼意思？”

沉默了一會兒，持續着繪畫，朱巳嘟囔了一句。

“……嘛，那倒是讓我倍感榮幸。”

“爲何常人都不肯理解我的純愛所在。我明明是真心的！”

辻依然沒有停下自己繪畫的手。

朱巳一改自己的風格反覆確認道。

“那麼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嗎？我話撂這了，你的畫技不管去什麼藝術學校都比老師畫的好。趕緊給我去當個職業畫手啊。”

“怎麼說呢……我感覺‘未來’沒有什麼可以相信的。”

朱巳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然後在她們閒聊之餘，朱巳得知了辻那不怎麼幸福的境遇之類的，但是看到從不拘泥於此的她那強大的意志與才能，朱巳少見的，對辻抱有了尊敬之意。而且朱巳也相當喜歡她那明知道自己有着特殊能力卻毫不爲此不動搖的粗神經。

“我也有，跟你那‘雨落星期五’一樣的能力……我有一種‘可以畫下未來的景色’的能力，名爲‘Automatic’……也就是說你和我是同類。所以我也能安心的發牢騷。”

“欸？不是因爲，我們是朋友嗎？”

辻抬起頭，凝視着朱巳的臉。

辻絲毫不在意。

對這個辻來說，這種弱氣的態度可不多見。

“……嘛，怎麼說呢，你懂的。”

“你信嗎？不信的話也無所謂。”

辻一邊說着，一邊把自己的素描擺給朱巳看。

那是看起來像是朱巳，卻不是朱巳的畫。那看起來更加成熟。不，這難道是——。

“這是……。”

“沒錯，是三年後的你，變得很帥氣了呢。說不定你已經不是個高中生了，而是成爲了什麼職業人士吧。”

辻眨着眼說道。

“…………。”

開玩笑——也說不定。

要是有辻那種畫技，畫個朱巳的未來想象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但是……這幅畫看起來也太有真實感了。

要是真的，辻有着什麼特殊能力的話……。

（——有給統合機構彙報的必要——不，義務。）

是的。

不對統合機構報告MPLS的存在，不，甚至是可能性這個級別，也會被視爲最高級別的背叛行爲，即使她有任何優待也無疑會被抹殺。

怎麼辦——。

“…………。”

朱巳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但也就那一瞬間了。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我覺得，我應該會比這個變得更漂亮哦。”

她充滿自信地說道。

“我要是也能變得簡單就好了。”

“嗯，沒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

朱巳這麼覺得。但是，辻臉上浮現出了模棱兩可的笑容。

“男人的事情。”

“我跟你不一樣，我跟他還不是那麼深的關係。就是有一點，那個——有點麻煩。”

這是真心話。畢竟辻有着能畫畫的品味，單純的美型對她來說也就是個“不錯的模特”罷了。而且她作爲冷美人的冷可是有保證的。

“好吧好吧，反正我就是個簡單的女人。”

朱巳面對着這個親密的友人的，恐怕十分少見的內心告白，卻只能用像是老年人一般的口氣說了一句。

在不久的將來關聯到世界命運的分歧點，就在這裏做出了決定。至今還無人所知。

辻苦笑地搖頭否認。

“差不多。”

“有成熟的地方，也有幼稚的地方——他不依靠任何人自力更生，內心率直，但是，所以，也十分的孤寂——。”

“呼嗯——但是，能讓你迷上的人，有點想象不出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朱巳早就已經有了被人知道就會沒命的祕密。如今再多一個兩個又能如何。如果這個少女是這次的“敵人”的話另說，但是看起來並不是。她遲早要把這個學校所有學生的確認表提交給統合機構，在表上，這個少女，辻希美那一欄上只會寫成“沒有問題”。

朱巳加快了步伐。她從來不徑直往家走。通常要麼去關顧一下某處的店鋪，要麼就去超市買好晚上自己想喫的食材。

太陽已經快要徹底落下，由自然光照亮的世界正在逐漸變換爲人工光芒照亮的空間。

她鬧情緒一般的說道後，辻寂寞的笑了。

“…………。”

然後辻變回了原來的態度。

2.

她決定不把那當真，而是當成朋友之間的玩笑話。

“——怎麼回事兒？你不會要說什麼他跟不上你的才能之類的意義不明的話吧？”

辻隨意的說道。但是朱巳，卻在她的語氣裏感受到了認真，她的表情也變得認真了起來。

“欸？什麼。”

與辻告別後，朱巳獨自一人走在回家路上。

“啊哈哈，嘛，確實。”

她冷豔的贊同道。

“是成年人嗎？”

她說着令人聽不懂的內容。

“單相思嗎？”

所以即使她離開回家的路線，前往繁華街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要問哪裏不同，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平時有一個習慣。但是那個習慣只有在今天她沒有去做。

“沒錯，那時候的我應該已經得到了超越想象力的美貌。”

但是她今天，卻跟平時有點不同。

“如你所說。”

“——但是，你剛纔說的，其實說中了一半。”

兩人再次回到畫畫與被畫的場景，在這個放學後的美術教室，度過了一段沉默的時間。

“——嘛，世事無常……人生就是介樣。”

“啊啊——。”

辻也笑了。

辻喃喃道。

朱巳笑着回應。

那就是“回頭看”。平時她是一個走在路上，就會不斷地回頭確認後方的少女，但是她現在完全沒有這麼做。

簡直就像是，已經知道背後有什麼了，但是這種事情，除非提前就知道她這個習慣，並且有一直留意這個習慣，不然沒有人可以判別她現在的情況。

終於，她走到了街道的中心部。四處聳立着高樓大廈，街上裝飾着各種彩燈。

“…………。”

她面無表情的前進着。

然後在心中喃喃道。

（——那麼，該怎麼辦好呢——先報告嗎？還是——。）

就在她停在紅色信號燈前之時。

有人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

她表情僵硬的，回頭。

“喲。”

跟她搭話的人，跟她的預想不一樣——是霧間凪。

“怎，怎麼了？”

“我在外面，就不能跟同班同學打個招呼嗎？”

凪笑着說道。她的表情完全是已經看穿了朱巳那些許的動搖的樣子。

“——我不是說這件事。”

朱巳煩躁的搖頭。看來她在凪的面前，完全無法保持平靜。

“你不想被競爭對手搭話嗎？”

凪接着說道。雖然是個玩笑話，但是看來她已經知道朱巳在四處宣傳她和“霧間是競爭對手”這件事了。

“是四個人，他們後面還有一個。”

朱巳在思考要不要立刻報告給羅賓遜夫人。但是她時常有一種，只想靠自己解決問題的心氣。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凪眨眨眼說道。

“你，被人跟蹤了。”

“不知道。”

“…………。”

但實際上她已經知道是什麼人了。她藉着建築物的窗戶，看到了他們的臉，那是自己見過的臉。那是有在反統合機構組織裏擁有最大規模的的成員記錄裏，出現過的臉。

看着朱巳得意的樣子，凪笑着說。

（——稍微一點的話，也不是不行。）

“——所以呢？有什麼問題嗎？”

“不行。結賬一定要AA。”

“那個人是我。”

“果然你也注意到了啊。有三個人哦。你也知道了嗎？”

朱巳已經先邁出了步伐，凪呀咧呀咧的搖着頭跟了上去。

她的表情十分認真，她是真心的。

朱巳問道，凪卻不做任何回答。

朱巳“呣……。”的皺起了臉。

“說實話，我遇到瓶頸了。如果你那邊掌握着什麼什麼情報，並且還差一步的話我想協助你們。”

“不用。這是我的麻煩。不關你事。”

“然後呢？你找我不會就爲了警告我有人跟蹤我吧？你有什麼事？”

“因爲我欠你一筆，我想在這還了。”

（是因爲我就任於重要任務所以才被盯上了呢。還是因爲只是偶然遇見了我呢……那麼？）

朱巳也淡然的回覆道。凪微微的笑着說道。

凪喝了一口茶，靜靜的說道。

“呼嗯，直覺不錯嘛。”

“——總之在這也不好說話，一起去喝個茶吧。”

“——那就更扯淡了。”

“要不然，我幫你一下也行。”

朱巳在一瞬間覺得。

面對凪的提問，朱巳冷淡的回答道。

“把解決事件放在第一位，而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夠獲得的成就感在其次嗎？”

“————。”

“只要你同意我請你喝一杯就行。”

然後點的飲料送來了，兩人同時抿了一口之後，凪輕輕的說道。

“跟關不關我事兒沒關係，我就是想賣個人情給你。”

兩人走進了最近的一家叫做的咖啡廳。朱巳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凪點了一杯肉桂茶。對初中女生來說，她們點的過於老成，但是服務員絲毫沒有表露任何表情。不如說是，這個服務生壓根沒覺得這兩個少女（雖然穿着制服）居然比自己小六歲多。

說着說着，朱巳也找回了自己的感覺。

但是立馬搖了搖頭。

朱巳“嘿”的哼了一聲。

朱巳環視了下四周，匆忙說道。凪點頭同意了。

兩人沉默的對視着。

“爲何？”

只是一味的在等候朱巳的回覆。

朱巳“呼”的嘆了口氣。

“遺憾的是，我們這邊也遇到瓶頸了。”

“那個立體停車場發生了什麼？”

她問道，朱巳嚇了一跳。

“——你爲啥會知道？”

“某個愛管閒事兒的人告訴我了。”

“——誰？”

朱巳聯想到了內村杜鬥。但是凪搖了搖頭。

“就算我說出來估計你也不會相信。不知道該說那是個怪人還是個奇人。”

她如此回答，朱巳也滿頭霧水。所以就乾脆就不思考這件事了。她從來不糾結這些。

“在停車場，只找到了像是痕跡一樣的東西。沒有什麼直接的線索。”

“你們不是發生戰鬥了嗎？”

“——你知道的還挺多。嘛，確實發生戰鬥了。但那應該說只是單純的動作反射吧。但是——。”

朱巳思考着，慎重的篩選言辭。

“——敵人的目的，怎麼說呢——是生物活着所不可缺少的‘什麼’——總感覺是這樣。”

“所以，你是想說正是因爲那個被奪走了，所以那些患者的生命才停止了嗎？”

“——我也說不清。”

朱巳嘆了口氣。

“我並不知道那個是什麼。就算我們遇到了敵人的本體，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戰鬥……。”

凪唐突的問道，朱巳差點噴出剛喝進嘴裏的卡布奇諾。

但是，那已經——晚了。

“是我的錯。是我想多了。看來你是真心的。”

*

他們用着旁人無法聽到的聲音對話，但是在他們說到一半的時候。

“有可能——。”

“——對手可是統合機構。壓根排不上用場。”

“……多少安慰一下我啊。你呢？你沒有喜歡的人嗎？嘛，你看起來就不是會搞這些東西的類型。”

面對着朱巳那混着嘆息的話語，凪坦白的說道。

“不能大意，說不定那女孩纔是爲了把我們一網打盡而準備的誘餌。”

“三十六計走爲上策嗎——。”

他們一瞬間進入了警戒狀態環視四周。

“看起來不像是統合機構的成員啊……感覺就是像是跟朋友聊天的，普通女學生。”

“——？！”

“——沒有，吧。”

“——你們是不是笨的已經無可救藥了？”

“幹，幹嘛啊這麼突然。”

“我以爲那是你僱的。爲了方便收集男性學生那邊的情報之類的。你不是在學校裏打聽了不少事兒麼，還以爲是你的小弟。”

“……我說啊，你的想法怎麼總是充滿殺伐之氣啊？”

咖啡店附近的暗處，三個男人正在議論。

“可以當人質用嗎？”

他們看起來，已經對九連內朱巳失去了興趣，他們在議論的時候也絲毫沒有看向她所在的位置。當然正在跟朱巳聊天的凪也就更沒被他們放在眼中。

“我只是覺得，你的話會這麼做。”

*

“……大家，都是這麼覺得的啊。”

朱巳說到一半就沉默了。

“也許吧。”

“說起來，那個內村杜鬥究竟哪裏好？”

看見她動搖的樣子。凪的表情變得有些驚訝。

突然響起了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

朱巳用帶刺的語氣說道，凪卻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着盯着自己手上的杯子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喃喃道。

凪也陷入了沉思。

“如果那只是個僞裝，實際上女兒什麼都不知道呢？”

朱巳好不容易纔平穩了跳到嗓子眼的心臟。

“嗯……但是母親那邊肯定沒錯。毫無疑問是珍珠告訴我們的‘羅賓遜夫人’。那麼她的女兒也一定跟統合機構有着什麼關聯。”

聽到凪的話，朱巳想起了剛纔自己跟辻的對話。自己在跟一個只有臉能看的男生在交往這件事，已經傳遍了四周這件事

“你，你覺得是啥啊？”

“那麼我們繼續盯着她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

男人們藏身在小巷子的陰暗處，悄悄地議論着。

“……真的是那個嗎？”

朱巳皺起了眉頭。

“簡直就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喜歡的人一樣的說法？”

她觀察着凪的表情問道。但是凪的表情卻沒有明顯的起伏變化。

“是啊……我也不是很清楚。”

凪平靜的搖了搖頭。

“那你的人生也夠無聊的。”

朱巳就如同沒察覺到凪那沒有表現出來的些許動搖，哼了一聲。

凪微笑着，然後這樣說道。

“些許吧。”

“——不要那麼輕易的承認啊，真是的。”

朱巳苦笑了。

“實話說，你怎麼跟我半斤八兩的啊。”

看着發牢騷的她，凪唐突的背誦了一篇文章節選。

“‘你覺得人生無趣，那是因爲你是一個無趣的人，本質上來說，人類被製造出來的時候就被設定成了會對世界感到趣味橫生。’”

“——哈？什麼東西。”

“是作爲小說家賣不出去的男人說過的話。”

凪聳肩說道。

“你爸嗎？”

朱巳來回打量着凪，然後問道。

“你是父控嗎？”

她說道。她的表情決定性的缺少着什麼。凪立刻明白到那是“憤怒”。憤怒，是隻有明確的對象的時候才能表現出來的感情。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是不會湧現的。也就是說……她已經克服了這個感情，並且已經完全原諒了對方。

“隨便你怎麼想。”

凪深感如此的點頭說道。

“你表揚我了是吧？呀，我還真沒想到能從你嘴裏聽到這種話。”

“誰又知道他在幹什麼呢。”

朱巳瞪大了眼，一時間說不出話。

朱巳對撓到了自己心底癢處一般的開心的自己，感到了些許羞澀。

“——你是在表揚我嗎？剛纔？”

“——看來那也不見得只是個裝飾。”

但是，這樣的她，居然會對這個霧間凪那輕描淡寫的誇獎，輕易的感到了開心——這樣的自己有些奇怪。

朱巳機械的重複着那句話。

凪沒有看漏她的動搖。她突然明白了。

“嗯？”

被凪盯着，朱巳嘆了一口氣。

“你的那個母親——。”

異於常人的少女們，心情極佳，但絕不會對對方敞開心扉，卻又像普通的朋友一樣坐在咖啡店的坐席上面對面。

兩人突然同時抬起頭。

“我是說你那個‘傷物之赤’的綽號。”

朱巳也笑得很開心。

朱巳蜷縮着身子，庫庫庫的大聲笑着。

“你嗎？哈，你是個不論做什麼，都不會對任何人產生‘同情’的人。你對自己有多嚴格，就對他人有多嚴格——有錯嗎？”

“？”

她問道。

“…………。”

凪苦笑着說道。

“鬼知道。”

“也許吧。”

“你沒覺得，我是在同情你嗎？”

凪的回覆依然十分冷淡。但是朱巳笑得很開心。

說實話，她早就對自己實際上的父母十分的無所謂了。她一想到自己作爲統合機構的監視對象MPLS加入之際，所做的各種“檢查”給她帶來的屈辱與痛楚，被父母拋棄什麼的也太小兒科了。甚至她已經燃不起復仇的心思，現在她還委託了統合機構，保護着自己不知道浪跡到哪裏去的雙親。在這一點上，統合機構從來不弄虛作假，現在她的雙親估計是過上了美滿的生活吧。但是——她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讓他們捨棄了“九連內”這個名字。這個名字現在是她獨有的。她想要一個，不源自任何人，專屬她自己的名字。這可能就是她那不知由頭的頑固的體現吧。

“…………。”

“——！”

然後又同時，從座位上跳了出去，翻到了自己座位背後的客席上。

“那可真是，幸福的傢伙啊。真讓人羨慕。跟你比起來我父母——。”

“——父親呢。”

凪對着毫無防備的她問道。

朱巳呀咧呀咧的搖着頭。

朱巳卻簡單的回答道。

“啊哈哈，真的是——會因爲表揚感到開心，沒想到我居然還留着這樣的感情，真的是，我也——啊啊，太奇怪了。”

“那對夫婦，說到底只把自己看的重，他們肯定，原本就不需要孩子。”

凪簡單的承認到。

“是啊，那不是我真正的母親。我真正的母親，誰知道她在幹什麼。”

說道一半，朱巳突然閉上了嘴。

“哇？！咋，咋回——。”

那些客席上的客人們嚇了一大跳，但下一個瞬間發生了更讓他們喫驚的事兒。

少女們又同時把坐在座位上的客人，拽了出去。

朱巳踩着座位，如同拔河一般，同時拉着兩個人。然後凪居然一腳將帶着兩個孩子的母親連孩子一起踹了出去。

正在店裏的客人要騷動起來的那一瞬間，真正的衝擊襲面而來。

暴走的車撞碎了店的窗戶，一頭栽了進來。

發出瞭如同爆炸一般的轟鳴，玻璃被撞的四散，桌子飛了出去——那正是霧間凪和九連內朱巳剛纔所在的場所，以及被牽連的周邊客席。

“——呀，呀啊啊？！”

服務生髮出了尖細的悲鳴聲，那聽起來就像是爲了抵消掉轟鳴聲帶來的殘響一般。

架在障礙物上，輪胎在空中迴轉，不再移動的車上坐着三個男人——奇怪的是，他們的脖子上插着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已經死的很徹底。簡直就像是——屍體在開車一樣。

不知道什麼東西壓在了車喇叭上，一直在用着同樣的頻率，發出“嗚——”的聲音。

在灰塵四散，視野不明瞭的店內，帶着孩子的母子都脫力的坐在地上，看起來是沒有受傷。

圍觀羣衆逐漸聚集了起來，不是給警察打電話就是在拍照片，騷亂越演越大。店裏的人全部都茫然的呆在原地，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然後突然，不知道誰突然發現。

“——啊，啊咧？剛，剛纔的——那兩個女孩子呢……？”

霧間凪和九連內朱巳的身影已經從店裏消失了。

*

“——給我在搞什麼鬼！”

從咖啡店裏奔逃而出，躲在小巷子裏的朱巳，對着跟自己一起跑過來的凪怒吼道。

“——看來我們已經完全暴露給‘敵人’了。”

凪的表情十分嚴肅。

“那傢伙打算在我們掌握什麼線索前，就把我們抹殺掉。”

男人的聲音。

她反問道。

3.

噗嚕嚕，電話響了起來。

羅賓遜夫人，九連內千鶴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凪在她的旁邊沉思。她總覺得哪裏很奇怪。

“是騷擾電話的話我這就掛了。”

“——什麼意思？”

她的臉色變得鐵青。

她毫不猶豫的，迅速拿起電話。

“————。”

“你好，我是九連內。”

“——你是說他們被‘敵人’幹掉了嗎？然後敵人操縱着，他們的屍體……？”

凪盯着空無一物的天空，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

凪平靜的點頭。朱巳愕然道。

對着他那跳騰的態度，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啊咧，不要這樣嘛九連內媽媽——我們之前不是剛見過一面嘛。”

她突然醒悟，這麼一說，這個聲音確實有點熟悉。

“那個——是叫內森君嗎？”

面對凪的話語，朱巳的臉色變得僵硬。

“——啊啊，你好啊九連內媽媽。”

（……說起來，爲什麼我們的動向居然暴露的這麼明顯？他不僅知道九連內，還知道我，難道說是——。）

那幾乎沒有任何特徵的聲音報上了名號。

她果然還是喜歡不起來這個缺乏個性的男生。她的語氣帶着冷漠。但是內村卻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但是，那些跟蹤我過來的人，跟事件沒有關係啊？”

“啊啊，那是自然！”

“你是誰？”

千鶴有些窩火，這語氣莫名的自來熟。

總感覺，自己的女兒，朱巳那邊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可是少年沒有回答她，只是如同嘆息一般的說道。

“……什麼意思？”

“——那爲什麼會，像是特攻隊一樣。”

“呀，錯的可是霧間凪呀。”

“是內村。內村杜鬥。”

“也許，是。”

“你有什麼事兒？朱巳的話，還沒有回來哦。”

“真冷淡啊，之前你不是還請我喫過飯嘛。

（“敵人”——就在我們身邊嗎……？）

鑽石組跟這次的事件沒有牽扯。要是事件的背後有牽扯到這種“組織”，統合機構會立馬知道纔對。正是因爲沒有幕後，所以才毫無線索，纔派朱巳過來調查。

“因爲他們跟蹤了我嗎？就因爲這樣？他居然……他居然是那麼沒有底線的一個對手——。”

“所以說，那些傢伙也是‘被害者’啊。”

“真是令人頭疼的女人……我原本還想穩便的，不引起騷動的進行下去呢，但是那個女人居然橫插一腿——。”

“所以，你在說什麼？你究竟在講什麼啊？”

千鶴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聲線逐漸的變得歇斯底里起來。

“霧間凪，她在學校裏四處打聽着——雖然她還沒注意到，但是早晚都會被她發現真相，她已經調查的這麼深了……。”

“……欸？”

“要是隻有那個女人一個人的話，只要把她幹掉就完事兒了——但是現在這樣搞的話，你的女兒就會去調查霧間凪，然後就會查到真相，毫無疑問——。”

聲音十分的平淡。

“難，難道說……。”

“面對着兩個各自行事的對手，實在是太麻煩了——雖然我並不恐懼戰鬥，但是要搞的話，就要把她們兩個一起解決掉，這樣對我來說才合適。因爲我不得不面對的對手，可不是這兩個人。”

但是，這傢伙，這傢伙說的內容，連這種事情都知道的，在這個世界上應該只有一個人——。

“你……是你嗎？！”

“所以啊，我不得不選擇，要麼把她們兩個一併解決掉，要麼就要讓她們兩個窩裏鬥。現在正是做出選擇的時機——嘛，畢竟是那兩個人。這種程度的攻擊估計也殺不掉她們。所以……。”

聲音庫的笑了出來，那氣息就在附近，並且——。

“……我決定設下陷阱。”

——千鶴聽到的聲音，已經不僅僅在話筒的背後。

她急忙回頭，對站在她身後的那傢伙發動了必殺的能力。

爆炸聲響了起來，手上拿着手機的那傢伙飛了出去。

他的身體扭曲的，滾落在地板上。

“————。”

千鶴保持着戰鬥姿勢，觀察了一下那傢伙的樣子。

（這是什麼……？）

那傢伙從她的體內勾出了黑色的東西，掛在手上——然後嗞嚕的一下，就如同把紙從紙盒裏抽出來一般，那薄霧一般的東西從她的體內全部被抽了出來。

痕跡的下面是毫髮無傷的臉。

（——爲，爲何——。）

還留下了這樣的疑問。那些陷入昏睡狀態的少年少女，會一直那樣嗎。一不小心殺了這傢伙，就相當於把原因永遠的埋葬在了黑暗中。

“——？！”

她甚至連眨眼都無法做到。

她慌忙的想要後退，但已經太遲了。

這種形狀的傷痕，與她至今爲止用自己能力導致的完全不同。

“‘菲爾・塞弗fail-safe’——我這樣稱呼自己……其意。”

該怎麼跟統合機構彙報——千鶴比起勝利的喜悅，有更多的困惑。

可是——該怎麼跟朱巳說呢？

她伸手過去，用指尖碰了碰。

她看向屍體，察覺到了奇怪的地方。

這個男生，是爲了監視你的調查進度，假裝跟你在交往的——這麼說嗎？

菲爾・塞弗一邊說着，一邊將黑色的物質夾在兩手之間，就如同洗手一般的搓在皮膚上。然後被皮膚所吸收，沒一會兒就消失不見。

他露出了笑容，他現在的笑容跟在之前那個晚餐前他奉承朱巳時的表情完全一樣。

然後那燒焦的，漆黑的煤痕，居然如同乾枯的泥土一般，噗呲的掉了下來。

“啊啊——九連內媽媽。我非常的能理解你現在在想什麼哦……非——常的能理解。”

“沒錯……‘多重安全裝置’也能這麼說吧——。”

“菲爾・塞弗”的指尖，掛着剛剛從千鶴身上抽出來的黑色物質，他就像是轉鑰匙串一樣來回轉着。

千鶴的語氣帶着忌諱，單膝跪在一動不動的這傢伙面前。

那傢伙的手指稍微劃過她的鼻尖，然後他的指尖不知道鉤住了什麼東西。

“——嗯？”

完全——不知道原因。究竟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這傢伙……沒有死？）

那傢伙的身上全是黑色的焦痕，冒着煙。一動也不動。

他全身的焦黑處，都如同輕傷治好時結出來的痂一樣脫落。真正燒焦的只有他穿的衣服，肉體則完全——沒有受到一點傷害。

然後她就感到自己的氣力全部消失了，戰鬥用合成人羅賓遜夫人輕易的就癱倒在了敵人面前。

在她的旁邊，渾身焦黑的內村杜鬥慢慢的站了起來。

然後那張臉笑了。

“你是不是在想‘這傢伙爲什麼沒有死？’……。”

那是興高采烈到手舞足蹈，的表情。

看來自己的反應夠快，沒給對方反擊的機會。

“……究竟是怎樣的能力呢。”

Ps：fail-safe：失效安全，故障保險，失效導向安全。

那個頑固的孩子，難得有一個真心喜歡上的男孩子…….

“九連內媽媽，你不知道粗心大意害死人嗎——攻擊自己女兒的男朋友，讓你產生了罪惡感——然後你就毫無防備的接近了我，真是傻啊，那明明就不是你真正的女兒，你卻依然處處爲她着想，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啊——。”

他把臉轉向千鶴。很漂亮——那是十分漂亮爽朗的一張臉。

他臉上的黑色焦痕，有一塊像是剝離了一般的突起。

“——呼。”

但是，說起來——。

“……要怪就怪你自己滿嘴炫耀的話多吧。”

“你的那個想法錯了一半。我不是沒有死。你的攻擊確確實實殺死我了哦。但是——那個‘死’已經不是我的東西了，而是我從別的傢伙身上抽出來，存起來作爲保險的‘死’啊。”

（…………？）

他一味的說着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他絲毫不在意的繼續說道。

“然後，現在從你身上抽取的的東西也一樣——沒錯！那就是你的‘死’啊羅賓遜夫人，你是叫這個名字對吧？”

菲爾・塞弗指向一動不動的千鶴。

“你知道生命是何物嗎？活着意味着什麼，你想過這些事情嗎？”

他如同在歌唱一般的說道。

“活着，就意味着你還沒有死，但是那個‘死’又是什麼呢？可以被轉換成物質嗎？滾落在路邊的小石子，那是已經死了的東西嗎？當我們出生的時候就被賦予了生命，所以我們活在這個世上——以沒有死的形式嗎？哈！這種想法是本末倒置了啊羅賓遜夫人。我們所有人，不是活着所以才活着——而是憑藉着‘死’這一種能量活着的啊。是完全相反的啊。活着，意味着你在邁向死亡。死纔是前提條件，生只是死所帶來的影響罷了。”

（死……是一種能量……？）

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從根本上就無法理解，但是可以明白的是，這個少年能夠將這種能量自由自在的從他人體內取出替換，這就是他的能力。

（怎麼會——這樣。）

這就是答案。

那些陷入昏睡狀態的被害者們，都是因爲被這傢伙取出了他所說的“死”，然後變成了那種——“偏離了邁向死亡的道路”的狀態——然後，啊啊，爲什麼會是這樣。他的目的說到底就是——。

“然後，只要我能夠不斷地從他人那裏得到‘死’，無論我會遇到任何危險與事件，我都會死——但那只是我預備好的‘死’，我本身則絕對不會死亡。我邁向死亡的道路則可以無限的延伸。”

他打心底的洋洋得意。

沒錯。這個“菲爾・塞弗”有着不得了的能力，擁有着能夠掌握生命的神祕，甚至世界的真實的才能——但他所考慮的事情只有區區的“安全”而已——僅此而已。

這麼會是這樣。

就爲了這種傢伙，無數的生命就要爲此犧牲嗎？他所走的路之盡頭，那就是從全世界所有的生物身上獲得“死”，僅僅是爲了自己，這種無底的空虛罷了。

世界的危機，用着極其平靜的表情，就這樣站在她的客廳裏。

“說起來——。”

話題已經進展到了遠超千鶴想象能力的領域了。

“那麼，你要怎麼選呢……？”

“……原來如此。次世代的人類的監視者，嗎。”

在這種狀態下被發現，統合機構也絕不會廢棄她的“屍體”，只會將她從頭到尾的研究個遍。身體會被切開，會被取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會被擺弄，即使如此她依然無法作出反應，而且不會死亡——不，只能停留在死去的過程中。

他在這裏，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他的笑容回到了臉上。

（那羣人——是什麼？）

他喜笑顏開。不斷地發出“嗯嗯”的聲音，自我滿足。然後，突然響起了不合時宜的噗嚕嚕的聲音。那是剛纔被千鶴的攻擊吹飛的“內村杜鬥”的手機，正在地板上響着。

（——嗚嗚……。）

“不論統合機構是怎樣的組織，是多麼龐大的勢力，在我看來那也不足以爲懼——但是如果有組織的力量的話，我就能跟‘那羣人’對抗了。把我視爲眼中釘的‘那羣人’——。”

他輕易的，說出了晴天霹靂般的話語。

全部聽完之後，菲爾・塞弗滿足的點頭說道。

“你應該知道，我告訴你這麼多，意思就是我已經沒有救你的打算了吧？你只有兩個選擇——告訴我祕密，然後我給你個痛快，或者你就等着面對地獄吧——。”

“你會無法感知到任何東西，身體也不能動，沒有人會覺得你還‘活着’——你會被關進名爲孤獨的牢獄之中，被棄之不顧，即使如此你依然無法死亡——你想要變成這樣嗎？”

燈亮了一會兒，就滅掉了。

“嘛，畢竟你剛纔還在接電話。”

能讓這個擁有如此不得了的能力的人感到恐懼，除了統合機構之外也存在那種“組織”嗎？

只要菲爾・塞弗不親自動手，就沒有人能拿起話筒。

“你好，我是內村——啊啊，九連內。”

“車撞進了店裏？那也太危險了。你沒受傷吧？——啊啊，那真是太好了。——不用，我去找你吧，在九連內你家見吧，——嗯，好的。那麼你小心。”

他笑容滿面地說道。

“我有不得不去了解統合機構的理由。不，不是爲了與其戰鬥。相反，是爲了讓他們成爲我的同伴——。”

那簡直就是地獄中的極刑，

（——嗚嗚嗚嗚嗚……！）

他掛掉了電話。然後立馬，九連內家的，剛纔千鶴接的那個座機的表示來電的按鈕亮了起來。但是因爲話筒沒有掛上，所以只要不主動掛上就不會接通。

菲爾・塞弗在千鶴身邊彎下腰。

“——欸？沒有，也沒有什麼變化——很危險嗎？”

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對他惟命是從。但是自己已經沒辦法張嘴回答了——她想到這裏的瞬間，她的嘴突然擅自張開，把她知道的所有一切，機械一般的吐了出來。

“簡直完美——爲了對抗‘那個女人’，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系統了。”

“所以我不得不支配統合機構。你能告訴我嗎。”

（——啊，朱巳……！）

“那麼，接下來——。”

他低吟道。

她想要尖叫。大聲的尖叫，想要將危機傳達給自己的女兒。但是那已經是永遠無法達成的願望了。

他對着千鶴眨了眨眼，一動不動的千鶴的心彷彿被揪了起來。

戰慄與恐懼令千鶴想要顫抖，但是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沉重的貼在地上。明明在這種情況下牙齒打顫也絲毫不足爲奇，但她依然一動不動。

明明腳邊躺着一具如同屍體一樣的人，菲爾・塞弗卻用着傻傻的語氣對着電話說道。

他對着千鶴微笑了一下，然後接起了電話。

菲爾・塞弗淡淡的說道。

“你所屬的組織——是叫，統合機構嗎？你能把你知道的所有關於它的情報告訴我嗎——。”

只有她的內心，還一如既往。

“我想你也知道，你的生命還沒有完全的停止——我給你稍微留了點‘死’。我也可以讓你永遠保持現在的樣子哦。你懂嗎？這是拷問喲。”

菲爾・塞弗再次將手伸向了她的面前，然後九連內千鶴的意識陷入了黑暗之中，消失殆盡。

4.

“混蛋！究竟發生什麼了！”

朱巳在後面抓着踩着踏板蹬着公路自行車的凪，不斷地怒罵着。

不管怎麼聯繫羅賓遜夫人都沒有反應。這個時間她應該在自己家那個公寓裏纔對。這不單單是個習慣，而是作爲任務，這個時間段內她不得不在家待機。準備好的三個聯絡線路，不論用哪一個都沒有應答。

“——你母親可能，跟我們——同時受到了‘敵人’的攻擊……。”

凪一邊朝着公寓快速的騎着自行車，一邊嘟囔道。

“肯——肯定沒事兒！她，她很強的！沒錯，她不可能就這麼被人幹掉了！”

朱巳的嘶吼帶着些許的歇斯底里。

“只是聯絡線路被人切斷了，她也肯定在想辦法跟我聯絡！肯定是這樣！絕對是這樣！”

凪感到她的聲音裏帶着些許的狼狽。

“…………。”

她十分的——能夠理解朱巳的心情。

凪在父親去世的那段時間，也處於這個狀態。

當十分親密的對象，在自己眼前變得冰冷——而自己卻束手無策——那種感覺，她實際上經歷過所以能夠理解。

霧間凪用出了自己能夠騎出的最大的速度衝向公寓。這個冷靜的少女，已經無法再對事件抱有任何樂觀了——她一想到抓着自己後背，在微微顫抖的那名少女的心情，她就只想儘快的趕到目的地。

在公寓一樓的電梯門前等待電梯抵達的那僅僅數十秒，朱巳就已經坐不住了。要是沒有凪拉着她，她就打算爬樓梯上去了。但是那隻會更加浪費時間，她急的焦頭爛額。

“混蛋！怎麼這麼慢啊你這個破銅爛鐵！”

踏上電梯之後，朱巳再次罵道。

隨着叮的一聲，電梯的顯示屏顯示已經抵達目標的那一層。

趁着這個破綻，那東西發出怪叫朝着她撲了過來——。

“那怎麼看都是個人，而且——。”

“——啊，啊啊……？”

凪怒吼道，朱巳清醒過來。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了巨大的哐當聲，有什麼從臥室裏衝了出來。

凪對着這樣的她喊到。

“——敵人……。”

“給我清醒點！還沒結束！現在雖然拉開了距離，但是對方的速度更快！”

“——嘿！”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本人，已經沒有生命，了——。

朱巳和凪同時看向那邊，朱巳將手槍瞄準了那個，但是她沒有扣動扳機。

玄關的鎖是開着的。

——凪衝進了中間，撞飛了朱巳，然後用警棍砸向那東西。

朱巳的表情變成了什麼都沒有思考的空白。

凪用電擊棒，抵着開了門。朱巳用槍口對準室內，確認裏面有沒有埋伏。

但是，依然沒能扣動扳機。

“嘖……！”

那東西被電擊彈開，然後立刻爬起來躲進了陰影處，藏了起來。

朱巳反射性地將手槍指了過去。

朱巳渾身顫抖着。

原本應該躲進了臥室的那東西，卻從陽臺衝了進來。

朱巳沒有回話。僅僅沉默着向前走去。

“但，但是——但是，剛纔那個是，那個是——。”

“——欸？”

凪用警棍擋下了踢擊，就保持這個姿勢被踢飛了出去。

“——咕！”

朱巳和凪並沒有匆忙跑出去，而是慎重地走了出來。這間公寓每一層都住了四戶人。但是這一層只有九連內她們家一戶人。

回頭的時候，那東西已經逼近到了眼前。

“那也許是九連內千鶴，但是現在是敵人！”

她被操縱着——沒錯，就跟那時候的比格犬一樣？

朱巳呆坐在地上，茫然着。

“——嗚，嗚嗚……！”

凪將電棍丟向了那東西，那東西再次躲進了臥室裏。

周遭十分的寂靜，一眼看去沒有任何異常，凪深吸一口氣小聲說道。

嘖，朱巳咋舌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的大。

咣噹的一聲，從朱巳和凪的背後傳來。

沒有任何聲音。

“——斯叭叭叭！”

“…………！”

“——斯叭！”

朱巳拔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型手槍。凪也掏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電擊警棍，擺好姿勢。

但是通過玄關，走過短短的走廊，抵達的客廳裏傢俱東倒西歪，牆上還殘留着爆炸帶來的黑色焦痕。

“——有爆煙的味道。”

凪站了起來，抓住朱巳的肩膀。

“你要是不射，就給我。”

“欸……。”

“那已經，不是你的母親了。”

凪的聲音十分的平靜。

“我，我知道——我知道啊……。”

她反駁的聲音，十分的不可靠，還帶着顫抖。

在這期間凪也沒有掉以輕心，觀察着四周。

“牆壁都被提前破壞了——這個客廳以外的方向都互相連通，可以自由的移動。它可以從任何方向攻擊過來。這是一個，完美的——陷阱。被算計了……！”

而且，客廳以外的房間都十分的狹窄，沒有能躲開攻擊的地方。想要迎擊的話只能待在這裏。

那時候的比格犬是對“殺氣”起反應襲擊而來，但是這個，看起來是被設定了只要侵入房間就會遭到攻擊的樣子。

——也就是說，沒有“完全擊破它”以外的對策了。

自己很清楚這一點。

明明自己很清楚這一點。

但是——。

（嗚嗚——。）

“真的是個識時務的好孩子。”

（嗚嗚嗚嗚——。）

“我也是會擔心的啊。”

（嗚嗚嗚嗚嗚嗚……！）

進入到房間裏的凪，嚥了咽嗓子。

“……只會對房間中能夠活動的物品起反應——就算那只是纏在自己身上的牀單罷了——。”

沒錯——這裏是她家。

“——嘶叭！”

那東西在牀單裏手舞足蹈的掙扎，它已經不會再攻擊過來了。

凪帶着些許的戰慄，看向少女。果然——這人不簡單。

它在牀單裏面打滾，扯也扯不掉，只會單純的在牀單的內側掙扎不休。

“……但凡，你有一點你生前的能力，也不會被這種簡單的方法所擊倒——。”

“我！”

“——嘶叭，嘶叭叭，叭叭嘶叭——。”

那種已經窮途末路的狀況，居然被這麼輕易的解決了嗎？

就算被設下怎樣的陷阱，家裏的所有佈局，她都知道。只要知道敵人的本質，那麼她就能夠立刻想到能對付這傢伙的東西的位置——。

（這個，女人——。）

朱巳無視了凪的叫停，站在臥室的中央，怒吼道。

“——什麼都沒有了，原本就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所以我沒有失去任何東西——家族什麼的，家族什麼的一開始就不存在，因爲不存在——我也沒有失去……！”

朱巳保持着扣動扳機的那個姿勢靜止不動。

“——這是。”

然後不斷地低吟着。

“——喂，喂。”

凪望向窗外，確認了下狀況，然後回頭皺起了眉頭。

“笨，笨蛋！——等下！”

撲過來的那東西，就如同衝向紅色斗篷的鬥牛一般，一頭撞進了牀單裏。

周遭響起了怪聲，但是這時朱巳已經用力拽走了牀單，牀單在空中翻滾。

她在發出怒吼之時，那東西已經撲了過來。

“…………。”

“小朱巳。很可愛的名字。”

身上纏着牀單的那傢伙，被擊飛，從窗戶掉了下去。

朱巳用着嘶啞的聲音喃喃道。

她也當然知道，那個多管閒事的女人，一直會把洗的潔白的牀單，爲了喜歡躺在上面的朱巳，規整的鋪在牀上——。

已經——結束了嗎？

她不知道，自己佈滿血絲的眼睛裏，不斷地流出東西是什麼。

凪從她手裏拿走了手槍。但她依然一動不動，不斷地自言自語。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凪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朱巳已經扣動了扳機。

她的眼睛佈滿血絲，抓住了牀單的一角。

從遠處，傳來了令人不快的落地音。

朱巳用着低落的口氣說道，然後架起了手槍。

——然後，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但是，爲什麼，明明是心知肚明的事情，爲何會如此的——難以理解和不願接受……！

“我——終究一無所有！”

朱巳發出了不明所以的怒吼，端着手槍衝進了臥室。

*

（——嘖。）

在陰暗處監視着事態發展的菲爾・塞弗，對着與他的預想完全不一樣的展開不僅咋舌。

但是，他立刻恢復冷靜，然後重新思考。

（果然，那兩個人不簡單——與其殺死在這裏，如果能夠加以利用的話纔是上策。）

然後他一臉無辜的，慢慢的走了出來。

*

突然一聲迂闊到不合時宜的叮咚聲，在凪和朱巳在的這個空間裏響起。

是門鈴聲。

然後。

“你好，九連內……？”

然後，響起了更加迂闊的少年的聲音。凪立刻明白過來，那是朱巳之前打電話說現在事態危險爲由，讓他趕緊趕過來的內村杜斗的聲音。

沒錯，危機還沒有過去，不如說現在纔開始。

“嗚哇，這是怎麼了？！”

走進門戶大開的玄關，內村看到室內的慘狀叫到。看不出來一點演戲的色彩。

“喂。”

什麼都不知道的凪對他搭話道。

“啊咧，霧間同學？”

“內村，你——。”

“你只能跟我一起逃跑了。”

朱巳打斷了凪的話。

“欸？”

“喂，喂——。”

內村眨着眼睛。

凪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看到朱巳眼裏的色彩，沒能說出口。

那是在一艘快要沉沒的船上，發現了唯一剩下的一艘救生艇的乘員眼中，纔會浮現的，眼神。

“什麼意思？”

“跟我扯上關係的人，最終都會被殺掉——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內村，你剩下的，就只有跟我一起逃跑這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