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行六 殺人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殺人者應處以死刑或無期徒刑或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刑法第199條
1.
濱田聖子和結城玲治曾經聽過這樣的解釋。
「據說這是一種用途極其特殊的武器。通稱爲Rock Bottom——顧名思義即是擁有『動搖根基』的能力——也就是說,能夠製造大地震。」
「關於詳細的規格只能說尚不清楚,但這個武器似乎不像是什麼爆炸物或者機械裝置。」
「據說大地有一種能量流動。就是所謂的地脈或者氣脈。Rock Bottom似乎能夠使用『那個』東西。」
「『釋放出一種與地脈共鳴的恐怖衝擊波』——這樣子的信息大多零碎、晦澀、抽象,至少從目前已知的科學技術來看是不可能的,但同時從這些信息的來源種類來看,即使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但肯定與某種極其危險的東西有什麼關係,與武器無異。」
「Rock Bottom好像是寺月恭一郎所屬的某個系統委託給他寄存保管的。其目的是在緊急情況下將整座城市摧毀殆盡。雖然無法確切知道『緊急情況』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但系統似乎事後才意識到Rock Bottom是未完成的次品——」
「據推測,地脈的流動可能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強烈得多。而且如果對其進行干涉的話,恐怕就不會知道規模會擴大到什麼程度了吧。」
「一旦啓動了它,衝擊就會擴散到全世界,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平息——大地震說不定可能真的會把世界毀滅掉。」
「因此,系統似乎有命令寺月銷燬Rock Bottom,但是寺月假裝聽從命令,卻祕密地指示自己的親信宇治木貢將它藏了起來。」
「寺月究竟是出於何種考慮留下了Rock Bottom,已成了一個迷團——但是繼承了這一切的宇治木確實對這個東西沒有任何想法。」
「而且——這傢伙正在考慮把它賣給那些對此毫無概念的人。這種時候最危險的並非這個東西被售賣出去——而是在其移動過程中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
天崩地裂。
橫豎顛倒,水平的變成了豎直的。
這已經不是可以形容爲搖晃的級別了。
而是一切都被撕扯成了碎片。
本該靜止不動的物品被移動了,跳來跳去,最後翻倒了過來,地面也被撕裂,所有的東西都滾落到了深淵裏面。
這場劇烈的震動,如果按時間來算,也許還不到十秒鐘——但是效果已經足夠了,甚至強烈過頭了。
「所以說,我承認自己着實被嚇得不行。」
*
「…………」
(……如果在這種地方使用了奇蹟的話,那我之後的人生恐怕就不會出現什麼好事了吧?……)
結城一邊小心翼翼地拉拽着根部,一邊向前摸索。
「……有了!」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奇怪而尷尬的氣氛。
在她身旁,同樣毫髮無傷的結城玲治,似乎沒有那種複雜的感覺,他正在地面上不知在摸索着什麼。
「當時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啊。」
然而濱田並不知道結城究竟在疑惑什麼。
*
「…………」
結城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只得沉默不語。
(沒想到Rock Bottom會被觸發……但是,規模比預想的要小得多。難道因爲是這裏土地的巖盤較多,所以根部還沒有長好嗎?)
「——平息了、嗎?」
「也許吧——僅僅幾秒鐘就已經有如此驚人的成長速度了。如果一直不枯萎的話,它到底會持續生長到什麼程度呢?」
她——在如此可怕的地震當中卻沒有受到一點傷,只不過是驚嚇得呆滯住了。
「這根並沒有在不斷生長吧——感覺已經枯萎了呢。也就是說,它們只有在地動山搖的時候才能生長到這麼長的嗎?」
「剛聽說到這個東西的時候我並不怎麼相信……不過,現在感覺到如此強大的力量,說實話都把我嚇壞了呢。」
他用非常驚訝的語氣說道。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輕輕地咂了一下舌頭,她走了出去。
儘管如此,她卻毫髮無傷。
「——Slim的通信?」
「那、那樣的話——那爲什麼你還要聽從Slim的命令,去做那些犯罪活動呢?Rock Bottom的事,是爲了和警察進行交易才做的吧?你說你不相信……那、那麼……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所有的燈都已經熄滅了。
「你說什麼?」
「……吶,」
被這麼一問,濱田不停地眨動着眼睛。
「你不相信Rock Bottom嗎?但你之前明明總是在說『我們是英雄』什麼的?」
濱田也跟在他的身旁。
濱田終於還是開了口,
(是在說「死神」——什麼的事情?)
「啊啊。」
所能看到的只有——被徹底封鎖住了的景象。
她環顧着四周。
「爲、什麼……因爲」
她抬頭一看,上方沒有天花板,而是廣闊的天空。那個天花板落在旁邊。它半埋在地裏,現在變成了一堵牆。懸掛式的熒光燈的照明,被彎曲着照向上方。想必是在地震的時候被強行扭向了那個方向吧。
這種不太高興的慨嘆。
那個通信,結果沒能看到最後。觀看中途發生了地震,不僅電腦壞掉了,裏面的數據也隨之永遠消失了。儘管如此,臨近結束的時候,那隻繃帶鼬鼠還是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在一段天花板已經坍塌,有一半被掩埋的空間裏,不吉波普一手拿着一株植物。
「…………」
不,她應該骨碌骨碌地滾來滾去。旁邊應該有一臺看起來非常沉重的機器轟然倒下了。地板破了個洞,天花板也應該掉了下來。
「什麼?也就是說,這就是Rock Bottom嗎?」
但是周圍到處都是通往地底的孔洞,即使搗鼓那些泥土也還是無從知曉,那些空洞是來自地面上的,還是下面一層天花板的,抑或是從側面凸起的突出物。
發生這種事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奇蹟。賊運到了這種程度,簡直讓人毛骨悚然。但在這些事情當中,她所思索的卻是,
很明顯它是從地下延伸上來的,他們兩個人繼續向下層移動。途中,他們要從一個像是陡坡形狀的物體上滑下來。根的長度十分驚人。在開始前行十分鐘左右,大概已經有一百公尺了。
她也不是很瞭解Rock Bottom的原理。據說,植物也具有類似於動物的「精神」一樣的東西,當它們的心靈感應之類的能力接觸到大地的意志也就是地脈時,不知何故就會引發共鳴現象——但是,她的方針是「不懂的東西就放棄,就那樣接受它的存在」,所以她只知道有一種可以輕易製造地震的裝置,其他的就不予考慮了。
她默不作聲地朝着工廠所在的地方奔去。
「…………」
「有——有這種可能呢。」
結城點了點頭。
那些植物和把植物摁在地上的男人一起消失不見了。那個傢伙在進來的時候就好像已經確認了返回的路線了。是無論地面如何搖晃都能從中衝過去的路線——。
「…………」
工廠距離她所處的地方大約有三百米左右地震的威力已經不到一半,從這一點來看,市區附近應該只能觀測到程度稍強的地震吧,但是——無論地震發生在哪裏,都會被立即測量和分析。事情已經到了半公開的地步了吧。
「看起來很有可能呢。我們順藤摸瓜找找看吧!」
濱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根的末端或許還剩餘着其他的Rock Bottom。」
然後他從地面上哧溜地拖出一根看起來像是電纜的某種東西。它呈現出奇怪的白色,總覺得像是一種長得特別細長的豆芽的東西,從裏面長了出來。
而且,如果花盆還在的話,那麼現在又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呢?
「剛纔的搖晃確實很大,但我感覺它的規模比較小。說不定還會有其他的地震。」
結城正要頷首附和,卻皺起眉頭回頭看向她。
「不是說這個——」
「因爲——這難道不很正常嗎?即使有人告訴我它是一種能引發大地震的神祕機器,但是也太過匪夷所思,令人無法理解。」
它已經從根部被拔了出來,是從地面上被硬扯下來的。與此同時,震動也停止了,但是周圍卻躺着無數具屍體,然後——原本應該還留在其他花盆裏面的三株植物也已經消失了。
「啊啊,確實很可怕啊——」
在前往工廠的途中,感到劇烈晃動的Reset(也就是雨宮世津子)重新踩下了汽車的油門,但是引擎只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就是無法發動起來。汽車被從底部向上推動了兩、三次,以至於在某處的電路似乎斷掉了。
聽到他的話,濱田猛然回過神來,
(呀咧呀咧——看來我們得采取點必要措施了啊。)
「我敢肯定那羣人錯誤地觸發了那東西。」
2.
那裏正如字面意思所言,如同突然裂開了嘴巴一般出現了一個底部被貫通的巨大洞穴。地下的溶洞岩層坍塌了,此前深處地下的部分暴露了出來,原本永遠不會被陽光照射的黑暗,現在卻直接暴露在了外面。
「————」
不吉波普從黑暗中站了起來。可是,周圍無論朝向哪裏都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出有入口或出口。
濱田咕嘟地嚥了一下口水的同時,說道,
她正想着他在幹些什麼呢,但還沒來得及問,他就大聲叫了起來。
「雖然最後還說了些什麼——但淨是些莫名其妙的話。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也許,這就是『根』吧。」
「…………」
一段時間裏,兩人就這麼向着根部生長的方向前進着。
在那裏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找不到一絲原來存在過的蹤影和痕跡。
「我說,剛纔那個……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
正是這種可靠的果斷和高超的戰鬥能力,纔是賦予了她「清零0;Reset1;」這一名字的原因。
「嘖——」
結城忐忑不安地追問道。
結城的臉色沉了下來。
濱田聖子仰望着天空,嘴巴張得老大。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提問,結城也馬上做出了回答。他好像也很在意這件事。
四周已經沒有什麼完好無損的東西了。
「但、但是啊——」
地震強度似乎相當高,但是離震源越遠,效果就越差。
雖然她說得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對結城來說,她這話似乎更加難以理解,
「…………」
這個單詞確實出現了,他想。
「我記得它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你們的賊運,有的沒的說了一堆。然後就在那裏『啪』的一聲斷掉了。它究竟想說些什麼呢?」
濱田想暫時緩解現在和結城之間的尷尬氣氛,就隨便閒扯了幾句。
「是說把東西託付給我們嗎?也許這意味着我們深受信賴吧。吶,你不這麼認爲嗎?」
結城眉頭緊鎖,表情十分嚴肅。
「……要是這樣還好。搞不好Slim已經死了。」
「咦?——爲、爲什麼啊?」
「我覺得他已經被敵人擊敗了,所以纔會說出那種類似遺言的話。」
他小聲嘀咕道。聲音聽起來非常焦躁、顯得心煩意亂。
「這、這怎麼回事?你爲什麼這麼說?」
濱田驚慌失措地逼近追問他道。
「那個動畫片裏面的鼬鼠,雖然看起來很奇怪,但是實際上在有的地方卻相當的溫柔,不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就在他倆快要開始爭吵的時候。
從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傳來了輕微的聲響。是瓦礫倒塌的聲音。
兩個人轉身朝向那個方向。
那裏露出了之前被掩埋着的洞。瓦礫從另一側被推了出來,從而打開了一條道路。
那裏站着一個男人。
不是那種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
但是,他是個有着奇怪的特徵,或者說是象徵性的個性的男人。堅強、聰明、站在比別人更高一級的立場彷彿俯視着其他事物的形象——有一種博士0;Doctor1;的氣質。
他認爲自己認出來了那是什麼聲音。
即使在回憶中,他也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鼬鼠並不在意這些,繼續往下說道,
他必須自己做點什麼。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現在變得火冒三丈。
身旁就是一片廣闊的天空。
就在他正想繼續進一步毆打敵人的時候,拳頭卻被牢牢地抓住了。
他努力地抱住了其他花盆,因爲他感覺到它們也正在滑落。
Doctor拔出了別在腰間的備用手槍,但瞄準的不是結城——而是先瞄準了還躺在另一邊的濱田聖子。先瞄準之前沒有確認過的對手是爲了避免被突然襲擊的專業做法。
這就是全部了。
他抓起一個掉落在面前的花盆,把植物從合金上面硬扯下來——就是爲了讓Rock Bottom接觸地面。
Doctor還想再開一槍,但是由於他之前已經開過了槍,所以子彈很快就用完了。
「…………」
「咕、嗚嗚嗚嗚嗚嗚……!」
最後只剩下一雙眼睛眨了眨,然後Slim Shape永遠地消失了。
繃帶之下,沒有任何東西。
「——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他——」
「切」,醫生正要更換子彈的時候,結城突然撲了過來。
他發出莫名其妙地怪叫聲,就像在猛烈地錘鼓一般揮下拳頭。
Doctor用冰冷的眼神注視着騎跨在自己身上的結城。
鼬鼠張開雙臂,然後大叫起來。
結城騎在Doctor身上。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因爲他連一瞬間的停頓都沒有,所以Doctor也沒來得及作出反應。
「…………」
3.
濱田滑倒在了傾斜的地面上。
他用盡全力打向對方。被槍佔住雙手的Doctor沒來得及反抗,頭部就喫了一擊而倒在了地上。
(那麼,首先——必須把這株植物給拔出來……!)
「——好好利用死神。這是打開局面的關鍵所在!」
他不清楚自己是喜歡還是討厭這個聲音。
聲音應該還伴隨着誇張的身體動作和手勢。那是一隻全身纏滿繃帶的鼬鼠的形象。
「啊呀——不是的、不是的。很遺憾,這傢伙已經不是實時動畫了。是錄像。」
……他聽到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它再也不會命令他了。
就在結城退縮的那一瞬間,他的優勢也眨眼間被瓦解了。Doctor扭動身體,將結城的身體甩飛了出去。
他身下的Doctor,緊緊地捏住了他的拳頭。
那是一種奇怪的、尖銳的、像是配音一樣誇張的聲音。
我,只是想把自己內心的焦躁發泄到別人身上而已,不是嗎?
對了,這就是它的名字,他心想。
但即使只是一瞬間,大地震也會在周圍產生劇烈的波動。他倒下的地面坍塌了,和站在他旁邊的Doctor一起掉落到了更下層的地方。
他呆怔了片刻,然後回過神來,把手中的Rock Bottom植物,扔進了它的弱點——海水裏。他一動胳膊就感到了疼痛,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但他還是忍住了,試圖把掉在腳下的另外兩個花盆中的一個拿起來,扔進海里。就在這時,響起了「——住手!」的怒吼聲。
那麼——那麼, 我結果……不就和Holy的前男友一樣,變成只能毆打女人的那種男人了嗎……?
「雖然我的人生仿若僞物,但非常高興與你們合作。那麼,再會吧。期待你們的賊運!」
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傢伙是否真的存在。
但是,結城猛地推開了她的身體。子彈擦過了結城的肩膀。
(是這、這個人嗎?!)
結城尖叫着,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痛揍着Doctor。
「Yeah, 各位少年少女!有在積極地努力犯罪嗎?」
「……唔!」
那是保護者的名字。是給罪犯提供庇護的令人安心的別名。但是現在這傢伙只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最後它又補充道,
「————」
「這東西有可能已經被竊聽了,所以不能說得太詳細。但是——」
看到這種情況,結城——自己也突然感到莫名其妙,條件反射般地再次採取了濱田所說的「亂七八糟的」行動。
是他引發了剛纔的大地震嗎——比濱田在心中認識到這一點的更早一瞬間,那傢伙——Aftermath的Doctor就用手中的衝鋒槍向她開了一槍。
「你不明白什麼意思嗎?是吧?但是我不會解釋的喲。這是我最後一次使壞了。畢竟Slim Shape是世紀大壞蛋嘛!」
它一邊微笑着一邊解開繃帶。
濱田一時動彈不得,身體沒法做出反應。
「讓我給你們最後一個忠告吧!那就是——」
「——你這混蛋!」
結城的拳頭完全不起作用——畢竟業餘的高中生和職業的僱傭兵對暴力的忍耐性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他、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
周圍再次爆發了恐怖的強烈地震。
把責任推到Slim Shape身上,自己沒有任何動機,只顧沉迷於犯罪活動就好了——這對他來說確實是一種快樂,同時也是一種墮落。
總會有在某個地方突然發作陷入狂怒,甚至是想幹出荒唐無稽事情的慾望。使他陷入這種境地的正是他本人,而且——在與濱田聖子的談話中,他深切地認識到了自己是什麼人。他已經完全相信了Rock Bottom的故事。按常識來說,不會有這麼荒唐的故事,但是他還是囫圇吞棗般地——並不是相信,而是想去相信這個故事。如果相信的話,就可以不經過任何反省去幹壞事——沒錯,這樣比較容易。
我原來是這麼暴力的人啊,在內心某個地方他不禁對自己感到喫驚。
「——哇!」
他茫然地向下看去,發現那裏是一個陡峭的懸崖,有海浪迎面拍打而來。看來他穿過了溶洞,來到了沿岸地區的邊緣。他的姿勢就好像是從懸崖邊上的橫洞裏露出來一半一樣。他站了起來,但是全身都發生了劇烈地疼痛。他的腳踝好像扭傷了,無法正常行走。他感覺站起來非常困難。有幾根肋骨好像也斷了,身體不能正常活動。
兩人的目光相遇了。
「——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
現在倒下的是結城,站着的是他的對手。
「…………」
那麼——
看到那傢伙的樣子,濱田和結城一瞬間都愣住了——不是因爲那個人本人,而是因爲他們看到了他手裏拿着的三個花盆。
*
墜落大約持續了五秒。
現在,他已經不能靠Slim Shape來爲自己兇暴的一面辯護了——今後的暴力,就只會是他自己的暴力。
他覺得自己變得非常的殘暴。身上的肩傷應該很疼,但是卻沒什麼感覺。
他一邊叫喊着一邊衝上前去揪住對方。
「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說。其實——我很高興能遇到你們,Holy&Ghost。」
他只是站起來的那個地方,再向外踏出一步便會掉下去——他就處在這樣的位置。
這麼做是爲了拯救世界嗎?
在全身都感覺到疼痛的同時,他突然察覺到一陣風吹拂過自己的臉頰,不禁抬起頭來。
暴揍敵人一頓,這種行爲有何正義可言嗎?
這些話本身就是他之前聽過的——而且就在不久以前。他再次在腦海中回想起來這些東西——
「——別開玩笑了!」
裏面原來是空的。那一片空白最後開口講道,
結城玲治意識到自己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拼命解除了自己發動的Rock Bottom。
他甚至都不用把臉轉過去。
Doctor已經從廢墟中爬了出來,站在那裏。他和結城相距二十米左右的距離。當他剛要靠近,結城就把花盆拿到了海面上,威脅說道,
「別動。要掉下去了。」
Doctor的臉扭曲了起來,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停下來。
「你、知道它的價值所在嗎?」
Doctor用沙啞的聲音對結城說道。
「只要把這個東西放在適當的地方,就可以毀滅掉這個世界。」
「這樣的話,那豈不是更糟糕了嗎?」
「——哈」
Doctor的臉上露出了抽搐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開始大笑起來。
那是一種沒有任何陰暗之處的爽朗的諷刺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
「你是認真的嗎?糟糕的事情,對你來說是要避免的東西嗎?」
Doctor用一種冷冰冰的眼神看着結城玲治,彷彿能看透他的內心深處。
「…………」
「你是誰?Holy&Ghost嗎?這是一個假名罷了。它只是一個叫Slim Shape的壞蛋爲了僞裝製造的假象而已。你爲什麼要親自摻和到這種事情裏面來呢?」
「…………」
「我明白的。剛纔你狠狠地對我一通亂揍,從那個時候的感覺裏就能『分析』出來。你,沒錯——和我是同一類型的人。」
「…………」
——突然間,
結城不禁苦笑。吸氣的時候受傷的肋骨疼痛得讓他彎下腰去,
「但是『Holy&Ghost』——你們形成了一個和我不相上下的奇特平衡呢。無論怎麼想,你們彼此的想法都完全不同吧。這樣也好,事情到此爲止都很順利。」
「嘿——」
結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
口哨聲。
「看來,你意識到了嗎?」
Doctor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
結城悄悄地問道。對此死神非常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啊啊——原來如此,」
結城看着Doctor的腦袋喃喃自語道。
那裏立着一個影子。
由於緊張情緒鬆弛了下來,結城原本緊繃着的身體慢慢地癱倒在地。
但是,在這裏它是一首拉下帷幕的送葬曲。
「我敢斷言,無論你在這個世界上想尋求什麼,都不會有這種東西……我親身確認過,即使是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戰場上,也沒有這種東西。不,毋寧說越是被認爲是危險的環境,那裏其實就越是隻有平庸的現實主義。我爲了不生病而喫藥,我不會忘記蓋上毛毯睡覺,這樣就不會因爲盜汗而患上感冒——否則就會死。平庸還是死亡。我只有這兩種選項。」
「——真是的!這到底什麼情況!」
「嘖嘖——」
「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一個樣。是的——對於像我們這樣的聰明人來說,根本就沒有什麼救贖可言。如果是你的話,應該也清楚這一點。而且——你和我,應該都不會只是甘於這種毫無道理的環境的人。」
「怎麼講呢……起初我以爲緣由很簡單,只不過是男人們在外面工作不順心,而她的傻里傻氣又觸怒了他們——但是哪知道,在我跟她一起共事了之後才發現,這世上沒有哪個女人可以像她這樣堅決果斷。那麼,爲什麼男人還要動手打她呢?」
Doctor正猛衝着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就像視頻被暫停了一樣。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突然把他全身纏繞起來束縛住一樣,發出被緊緊勒住的嘎吱聲。
「我是否如你所願,被你好好利用呢?」
「你這說的是哪一齣?你在講什麼東西啊?」
Doctor正拼命地試圖扭頭向身後看去。但是他本應被固定住無法動彈——的身體,卻突然旋轉了起來。
「沒想到你真的存在呢——不是說是浪漫化的產物嗎?」
Doctor對着這樣面無表情的結城繼續自信滿滿地說道,
幾乎就要哭出來的濱田聖子,鑽進了因爲地震而暴露出來的洞穴裏。
「正是因爲不平衡,所以才能努力不倒下去吧。現在想來——世界也一定是這麼運轉的。」
結城沉默了。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沉默和承認是一回事情。
Doctor的臉上浮現出了因無法理解而產生的焦躁情緒。但結城還是自顧自地說道,
她一邊抽抽嗒嗒地吸着鼻子,一邊垂頭喪氣但又焦躁不安地朝着Ghost滑落的方向走去。
「嘿嘿……嘿嘿,嘿——」
「確實我不能否定你說的那些話。不過——」
「那是——因爲他們害怕了。」
「在實際去犯罪之後,你有什麼想法呢?這就是你所追求的刺激嗎?這就是突破了以往無聊的、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的東西嗎?」
「千鈞一髮呢——如果我剛纔對那個醫生模樣的傢伙所說的話表現出一絲猶豫的話,你一定——也會連我也殺掉的吧?」
「我只會出現在不相信我的人面前。」
「怎麼一回事嘛?該怎麼辦纔好啊?」
這大概是這個男人坦誠的自白吧。爲了尋求刺激而成爲了一名傭兵——雖然光聽起來覺得非常平凡,但是在這個男人看來,卻有着非常可怕的意義。現在這傢伙是在說,爲了打發無聊,就算是殺人也無所謂。
「我不喜歡這樣的世界,乾脆把這個世界毀滅掉算了——然後,現在,你的手中就有了這麼一個可以毀滅世界的扳機。」
是的——結城心想,比起到處搞小規模破壞,或許「保持原樣」要更加困難吧。
「你的世界,就這樣子結束了……不也挺好的嘛。」
結城露出了苦笑。
然後當她走到洞穴的盡頭,能看到對面廣闊的天空時,她不禁「啊」的大聲哭了出來。
然後他抬起了頭。
結城靜靜地對着動彈不得、無法相信自己發生了什麼的Doctor低聲說道。
他對自己自言自語的話點了點頭,以示肯定。
上半身轉向左邊,下半身轉向右邊,然後頭部朝着豎直方向旋轉——身體各個部位變得七零八落,骨碌碌地旋轉起來。
「這只是Holy&Ghost其中一半的意見而已。如果這些話被另一個人給聽到的話,她一定會氣得大發雷霆——所以說,呢。」
「——?!」
結城嘆了口氣,然後——非常輕鬆地把手中的一個Rock Bottom扔進了海里。
4.
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死神向他打着招呼,
「?……你在說什麼?」
「一開始,只不過是交往的關係——約會的時候,他應該會很興奮,戀愛時的情緒也會高漲吧。不過,一旦和她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會注意到她身上有一些他不喜歡的東西——就是那種決斷力。可以泰然自若地幹出不得了的事情。但所做的事情卻又正確無誤——當知道這一點時,男人就會感到害怕。明明自己身上有許多不對的地方,但如果被她知道了該如何是好,啊——啊,就是這麼回事。我現在覺得那傢伙會變得非常可怕。——所以說」
不吉波普從下方用逼迫的眼神注視着結城。
從地面伸出來了一個筒狀的影子。
雖然醫生拋出了問題,但是結城還是一言不發。對方則毫不介意地繼續講了下去。
「你對這個一本正經卻假惺惺的世界感到了厭倦——你看似對總是重複着同樣事情的愚蠢而停滯不前的人生感到無聊,你內心深處對此其實懷有着強烈的憎惡,對吧?所以爲了尋求刺激,你纔會來到這種地方。」
「…………」
口哨聲正在響着。吹的是瓦格納的三幕歌劇《紐倫堡的名歌手》中的音樂,是一個與這個場合格格不入的奇異而又華麗的作品。這是一首拉開了歌劇帷幕的歡快序曲。
結城的目光離開了Doctor,看向他的身後。
影子曾經被關在某個封閉的地方,因爲再次發生的地震而獲得解放,來到了這裏。
「是的。正是如此。」
是不吉波普站在那裏。
「——謝謝你的建議呢,Slim Shape,」
結城面前的這個男人,確實好像有着某種特殊的能力。是一種能夠在某種程度上直觀地感受到其他事物意志的能力。因此這傢伙悟出了Rock Bottom的目的,現在連結城自己剛剛察覺到的東西也都一眼看穿了。
但——就在這時,他聽見了。
他彷彿是在引吭高歌一般地說道。這些話幾乎就是勝利的宣言。
「你一定得償所願感受到了刺激吧。那麼——你是怎麼想的呢?」
「哎呀,幹得漂亮——」
Doctor得意地笑着說道。
雖然Rock Bottom只剩下一個——但是以結城因爲疼痛而無法自由活動的身體,扔掉它還需要一點時間。在這點時間裏,Doctor還是完全可以從他手裏奪走的。本該如此纔對。
「已經沒有什麼好煩惱的了。你在內心深處肯定不相信未來的可能性。你知道,這個世界今後也將永遠只是一杯略涼的溫吞水——」
「要不是你(譯註:此處指Slim Shape)告訴我,我是不會相信的。我確實利用了——『死神』。」
「…………」
「是的,你無法否定這種感情。我們只要摧毀掉這個世界就好了。你能做到!」
Doctor的腳向前邁出了一步。
「…………」
切口非常的光滑——就像連接關節被切斷的木偶,前一刻還是具有生命的屍骸紛紛掉落到了碎石瓦礫之上。
「你、你要做什麼?!」
一路上有好幾個岔路口,但她不知道該走哪條路纔對。
他虛弱地嘿嘿笑了笑,與此同時Doctor也飛快地衝了過來。
「總算知道了——爲什麼那些男人會毆打她了。」
因爲結城玲治倒在了那裏。身旁還有一個隨意掉落在地上,但尚在花盆裏的Rock Bottom。
Doctor好像是在逼問一般,一個勁兒地急切地向結城搭話。
那個醫生模樣的傢伙朝她開了一槍,不過因爲被Ghost一把推開所以她自己並沒有受傷,但是在之後的地震裏她完全失去了他的蹤跡——。
聽到這些話語,結城虛弱無力的表情出現了變化,他微微抬了抬一側的眉毛。
「你恨我,對吧?」
「讓我們來複仇吧。如果只有自殺一條路可走的話,那就只能說明我們一敗塗地了。這樣子也行嗎?你這樣下去的話,只會被警察逮捕,被扣上無端的罪名,受到愚蠢的審判,然後從監獄裏出來時,你只會成爲最底層的平庸之輩。這樣子也可以嗎?」
結城虛弱地哼了一聲。
雖然哭聲越來越大,但她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選了一條路繼續前進。因爲她可以聽到從那個方向傳來的海浪聲。她想,那個東西的弱點是海水,所以那個笨蛋一定就在海邊。
對這完全不搭調的回應,Doctor不禁皺起了眉頭。
「爲什麼會這樣啊,那個笨蛋是怎麼回事,真是的——」
結城小聲嘟噥道。
「…………!」
「啊啊——你應該也考慮過了。」
不吉波普露出了一副既像是在嘲弄,又像是表達敬意,抑或哪個都不是的,左右不對稱的奇怪表情。
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前的黑影已經不見了。就像霧一樣消失了。
她慌張地衝到他身前。她將他抱起來,發現他的呼吸正常。
「嗯嗯……」
從他的呻吟聲中感覺到似乎有還一定的力量。雖然全身傷痕累累,但貌似並沒有生命危險。
「這、這——你啊,真是——」
雖然想說點什麼,但是又組織不好語言。而且對方也還沒有醒過來。她覺得最好不要喚醒正睡着的他。於是她放棄了一堆要說的話,不禁嘆了口氣。
「——但是,太好了。」
她嘟囔了一句,然後將目光移向了Rock Bottom。
這株植物雖然沾滿了塵土,但是依然綠油油的,看起來很有精神。
即使是親眼目睹了這個現場的此刻,濱田也無法相信,這就是讓世界陷入恐怖危機的根源。
她拿起花盆,把它舉到面前。
「不管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草呢——不過對於現在的世界來說,你是不應該存在的生物呢。」
她對這株植物說道。
「但是,也許你是爲了世界各地的土地得以耕種,爲了讓各種各樣新生的花草得以綻放而做好提前準備,才以這樣的理由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吧。雖然很遺憾,但這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困擾——不過,如果變成那樣的話,一定會很漂亮吧——一個壞人都沒有,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花田,蝴蝶這樣的生靈在翩翩起舞——說不定也有這樣子的世界呢。……可是」
她用盡全力,把花盆和存在於未來的某個世界向海的另一邊扔去。
「可是,這裏是我的世界啊。」
儘管Rock Bottom落得很遠,但仍能清楚看到它的莖和葉子剛一接觸到海水就開始慢慢溶解,接着就消失了。
只有閃閃發光的合金製成的花盆沉入了海底,很快就看不見了。
工作就這麼結束了。
「……那接下來」
濱田「嘿喲」一下用力背起睡着的結城。
她一邊說個不停一邊步履蹣跚地繼續往前走。
「Reset」,又名雨宮世津子,已在那裏等候多時了。
儘管用盡力氣揹着結城讓她累得快喘不過氣來,但她還是很開心地微笑着。
「我啊,雖然不是很聰明,但我還是前前後後思考了很多的哦。」
「哇,男人好重。」
「我不知道你會怎樣,但男人,無論如何都要動手打我的吧?所以啊,我就在想,如果你打我的話,我該怎麼辦呢?我一直在爲這些有的沒的無關緊要的事情而煩惱——」
這個人戴着眼鏡,穿着整潔利落的高級西裝,然後——手裏握着一把手槍,正對着濱田。
她哧哧地傻笑起來。
她朝他瞥了一眼。確認他還沒醒後,她微微一笑。
她一邊發着牢騷,一邊揹着結城沿着原路返回。Doctor的殘骸就散落在她的腳邊,但她並沒有注意到這些。
一個甜美的聲音低聲說道。
而當兩人再次走到地面上時,那個笑容倏地就消失了。
她明知道他還處在昏迷當中,但還是對他開口說話了。
「好吧,萬一你揍我的話——我想我會揍回去。是的,我一定會這麼幹。我將盡我所能地向你回擊。我可不會讓你一直欺負我。你實在是太討厭了,我比任何人都要討厭你,嘛——」
「你知道嗎,Ghost——」
在他們面前站着一個人影。
「有勞您二位了——Holy&Gh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