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距離與迂迴 phase 5. distance&roundabout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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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眼前的餐桌上擺着肉餡白菜卷和蛋包飯,還有冷豆腐和涼拌菠菜這些毫無關聯的菜餚。
「…………」
當然,在世良稔也就是Pete Beat面前,也和其他人一樣擺放着蘿蔔蛤蜊味增湯。
「呃、那個,世良同學,你有沒有什麼不喜歡的東西?」
淺倉朝子在自己平常坐着的座位上向他打着招呼。
「……沒有,我不怎麼挑食。」
「請別客氣,再來一碗吧?」
朝子身旁的母親夏江笑盈盈地把米飯盛到碗裏遞給了他。
「……啊,不好意思。」
Beat咕噥着小聲答覆道,接過碗。
「啊,你是叫,世良同學吧?」
父親敏彥一邊自斟自酌着晚餐的啤酒,一邊若無其事地,用着隨意的語氣問道。
「……啊。」
「你有在從事什麼運動嗎?我看你好像曬得挺黑的。」
「……呃,那個,」
Beat有點吞吞吐吐地說道,
「……嗯,長跑之類的運動。」
他沒有撒謊。Beat擁有足夠的耐力和跑步技術能夠不間斷地跑完五十公里左右的路程。雖然只是在處於戰鬥狀態下。
(……Pete Beat——我一定要親手將你這傢伙結果掉。沒錯,無論我要走過多麼迂迴的彎路,我也一定要親手了結你。)
然後,根據那個命令,她接受了監視Pete Beat並評估他的實力——視情況將其殺死也無妨的任務。
Roundabout取出通信器。在裝置的小型屏幕上出現了通信文字。當然這些文字都是通過加密了的,如果破譯的話,意思就是,
她腰間口袋裏的通信器振動了起來。
話雖如此,但是Beat基本上一直都生活在——懷疑這種東西「是不是含有毒素」——這樣的環境當中,所以即使叫他喫下這份便當也不是一件易事……
「便當哦。」
(……嗚)
「立即撤退,返回。」
Roundabout的手指放在通信器的開關上。但是,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朝子問向正在喫着便當的Beat。
……面對着一臉不解而又驚訝萬分的Roundabout,她「呵呵」地笑了笑,又說道,
「中午喫的是學校食堂。」
「——你中午沒有喫嗎?」
*
朝子彷彿要看穿Beat的眼睛似的盯着他說道。
「沒有啊,不知怎麼沒有什麼胃口。我便去學校小賣部買了麪包來喫,所以便當就剩下來啦。」
Beat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喃喃說道。
兩年前,因爲這個原因她無法繼續留在原本所屬的統和機構裏了。因爲任務失敗了。雖然她接受到的命令是監視國際人口販賣組織,但當她親眼目睹到交易年幼孩子們的現場時,滿腔的怒火驅使她衝了出去,與敵人戰鬥起來。雖然這個組織可能已經被摧毀殆盡,但有關那些幕後主使們的線索也消失了。
「……爲什麼提出這樣的提議?」——Roundabout抱着這樣的疑問,追問對方的目的,可她卻平靜地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世良同學,現在已經不興用『衝浪』這個詞了哦。」
「我有在計算營養哦。」
Roundabout的身體在通信器屏幕前僵住了。
「世良同學,你肚子餓了嗎?」
「隨便?」
因爲她不能在這裏發出一點聲音,所以將通信功能關閉了。切斷通信的通知應該已經傳到了發件人那裏。即便如此,爲何還要呼叫她?難道是出了緊急情況嗎?
「……好喫嗎?」
「世良同學,你怎麼了?」
「沒啊,沒被說什麼啊。我說,『我需要這個』,然後老師就說,『那好吧』。」
(……但是究竟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
(……要不要詢問一下?)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讓統和機構方面相信『你已經死了』,你想怎麼辦?」
Roundabout對此心知肚明。一旦她的情緒激動起來,就難以自制。
「哈哈哈」——淺倉家裏響起了爽朗的笑聲。但在這笑聲中,Beat卻徹底懵住了。
……Beat被名爲Roundabout的神祕敵人的攻擊逼入了游泳池裏,接着又躲過了落入水中的輸電線的電擊,雖然後來他設法扭轉了局勢進行了反擊,但還是功虧一簣讓敵人逃掉了,之後Beat就被淺倉朝子發現了。
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有一個人在教學樓的某個角落,透過理科實驗室隔壁的工具儲藏室的換氣扇的微小縫隙,正觀察着這兩個人的一舉一動。
「嚯?馬拉松嗎?」
「不,我對沖浪什麼的不感興趣。」
「……啊啊。」
「……這是什麼?」
「你肚子餓了吧?給你。」
看起來破綻百出,但哪怕一絲絲「大意」都沒有顯露出來,這種精神是Roundabout之前從未遇到過的。
就在Roundabout在心中重新下定決心的這一刻,
戰鬥之後直接逃亡的她,被統和機構視爲下落不明,恐怕很有可能被認定爲已經死亡了。但是如果她自己還活着的事情被暴露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恐怕會有專門負責處置叛徒的暗殺者來追殺自己,這樣的話她遲早會被處理掉吧。她能夠活到現在,多虧了一個能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如果你不想殺我的話,要不要來助我一臂之力?當然,如果你不中意我的提議的話,馬上殺掉我就好咯。」
(……我是一個容易犯錯的人。)
「…………」
她穿着的西裝外套0;blazer1;下面的襯衫在胸前的部分仍然裂開着,從外面也能看到看到她隆起的胸脯,但是Roundabout絲毫不在意這些事。
Beat打開小巧的便當盒,拿起筷子,狼吞虎嚥地扒着飯喫了起來。
Beat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總覺得這女孩讓人無法拒絕——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
「世良同學,你平常都喫些什麼呢?」
這是對戰鬥過後卡路里被急速消耗的反應,聽到這聲音,朝子眼睛一亮。
(譯註:淺倉朝子的父親淺倉敏彥用「サーフィン」這個詞來指衝浪運動,即英文surfing的片假名音譯,而Pete Beat用的則是日語裏衝浪的傳統說法「波乗り(なみのり)」。)
就這樣,Roundabout得到了她的幫助,並向她宣誓效忠。
——她回答道。現在正是上課的時間,雖然不知道朝子是用什麼藉口從教室裏溜出來的,但她應該是回了教室一趟才取到這個便當的。難道老師沒有注意到她嗎?
「喫些熱量零食之類的。」
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既像是讚佩,又好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個人影——戰鬥用合成人Roundabout,全神貫注地盯着Beat和淺倉朝子。
「嘛,就隨便喫點。」
「我還以爲是surfing(衝浪)之類的運動呢。」
(沒錯,不管發生何事,我都一定要不辱使命完成這項任務……!因爲這已經不僅僅是一項任務,還關係到我的自尊心。)
是情況有變嗎?難道自己不應該再接觸Pete Beat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Roundabout問道,可她噗嗤笑了一下,靜靜地回答道,
「欸?沒、沒有——」
Beat略顯生硬地說道。朝子情緒高漲地笑着說,
朝子用她一貫愛多管閒事的語氣追問道,但是對於Beat來說,他怎麼也回答不上來她的問題,只會嗯、嗯地哼哼唧唧着,這時,
他並不善於應對這種狀況。對於在艱苦環境中生存下來,並將其視爲理所當然的Beat來說,這種融洽和睦的氛圍反而讓人覺得如坐鍼氈。
「剩下的話反而太浪費了。請喫吧。吶?」
「我一直在尋找可以殺掉我的人——我想呢,如果是你的話,也許會在我露出破綻的時候,在眨眼之間就能殺掉我吧。」
……Beat感覺似乎能看到她身上有種什麼東西。這個名叫朝子的少女的身上,總有一種讓人不由分說的氣質。
雖然她自暴自棄到了駭人的地步,但也正因爲如此,她有着不爲任何事情所動搖的強大意志。
(唉,算了,無所謂了!)
咕嚕——
然後她想——說不定自己一直都在等待着與「這個人」相遇吧。
由此看來,因爲他皮膚很黑,所以他被懷疑成一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
然而,Roundabout只覺得屈辱萬分。這份屈辱並非來自肉體,而是因爲自以爲完美無缺的行動卻被對方輕鬆應對而且被巧妙地破解掉了。因爲對自身的天真也倍感憤怒,這讓Roundabout的情緒變得更加複雜。
「那個人」對Roundabout說過這樣的話,
現在已經是第五節課的時間了。
(……)
「我不是這意思,那早餐和晚餐呢?」
「……你在教室裏沒被說什麼嗎?」
這麼說着,她把Beat領到校園的某個角落,遞給了他便當。
(譯註:有關Roundabout逃離統和機構,以及之後成爲九連內朱巳下屬的詳細的前因後果,可見不吉波普系列第21卷。)
「…………」
不知爲何,朝子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緊迫感。
「請等一下!」
Roundabout焦急起來。
朝子突然離開了,Beat以爲她去了什麼地方,但是她很快就回來了,手裏提着一個包裹。
「……還可以吧。」
Beat雖然這麼回答了,但他實際上是一個味癡,不太分辨得出什麼是美味什麼是難喫。
她看起來心情很好。
「你能感知到人內心的『空隙』,對吧?那樣的話——如果你能把這種能力用在我身上的話,我會非常開心的。」
(——但是,如果在這裏確認的話,我與Pete Beat之間恐怕就再也……)
(……嗯?)
「這樣對身體可不好。不好好喫飯可不行。」
「不行,這可不行!」
朝子生氣地大聲說道。接着,她又脫口而出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事後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說出這些話:
「對了——那要不你今天就來我家喫飯吧!」
話音剛落,她才頓時反應過來。她感覺自己剛剛說了一些相當唐突冒失的話。
「咦?」
Beat也被朝子這麼突然的發言嚇了一跳,一直動着的筷子都停了下來。
「轟」地一下,朝子的頭腦瞬間發熱了起來,但還是口不擇言地繼續說了下去,
「沒、沒錯,就是這麼回事!這個便當是我媽媽給我做的,啊,不過我偶爾也會做,總之,我們家的飯菜似乎很合你的口味,對吧?吶?吶?」
(啊啊,我在幹什麼啊?)——儘管她心裏在這麼想,但同時嘴巴卻還是不由自主動了起來。
但是,這確實是她的真心話。這些話並非信口開河,她是真心想邀請他來家裏喫飯。
「…………」
Beat注視着這個略顯茫然的女孩。
「那、那個——你怎麼說?」
朝子怯生生地問道。
「————」
不知道該說Beat是毫無反應,還是面無表情,總之他露出了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
他們兩人就這樣保持緘默了好一會兒,但沒過多久,Beat突然開口說道,
「——啊,那就承蒙您招待了。」
他說出這句話的語氣有些奇怪,聽起來顯得有些老態。
「欸?真的嗎?」
「嗯?」
在沒有Beat參與交談的情況下,朝子和她的家人們也能和和睦睦地談笑着,而在聊天的間隙當話題轉向Beat身上時,他只會給出一些像是「是吧」或者「嘛,差不多吧」之類無關痛癢的客套回答。
「……不,那個——我還想再盛一碗,可以嗎?」
這就是一個溫馨家庭的平靜景象。Beat迄今爲止從未體驗過的世界就在這裏向他展開着。
朝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怎麼今天一天全都在喫啊……)
![《不吉波普系列》番外 比特的試煉(Beat's Discipline) SIDE 1 [Exile] 第五話 距離與迂迴 phase 5. distance&roundabout插圖(2)](/uploads/novel-images/f7/f70c79549e269d87006f27f44b9604829aeaa750b58605d633d778f14493cb09.jpg)
*
朝子把目光投向了電視機,裏面正在播放着某個電視劇裏一幕男女二人感動的重逢場景。
Beat沉默了一會兒。但他的嘴角隨即浮現出微笑,說道,
雖然有可能只是幻聽,但是那段聲音帶着異常真實的聲響。
即使那真的是殺氣,也不確定是不是從這個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此刻,他只從她的心跳裏感覺到,雖然她對Beat有些警惕,但總體來說心情還是很愉快的。
Beat猛地把臉從飯碗裏抬起來。
(……似乎是殺氣。)
(我不懂,我不僅無法理解這個女孩的心跳,而且她到底在想什麼我也完全搞不明白……)
「多謝您的招待,飯菜非常好喫。」
用餐結束後,又喝了點茶,Beat決定起身告辭,
「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家人啊。」
……爸爸、媽媽、振作點……
「哈哈。」
「……嗯?有什麼事嗎?」
「啊,不用這麼麻煩啦,不用這麼客氣。」
「沒有啊,我很開心哦。謝謝啦。」
「很有意思吧,我們家?」
(什、什麼情況?)
「——世、世良同學!」
然後,聲音立刻中斷消失了。
他好像聽到有什麼人在叫喊的聲音。不知道是誰的聲音,但不知爲何,雖然這個聲音好像離得非常近,卻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雖然聲音似乎又非常地遙遠,卻彷彿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裏……
他不習慣這種氛圍。自打自己記事起,就已經在執行戰鬥任務了——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啊啦啊啦,早知道是這樣,我應該準備得更加豐盛一些纔對。」
(但是——還是不太適應啊。)
Beat轉過身來。朝子的表情顯得似乎有些爲難。
「有什麼關係嘛。要運動身體的運動員就一定要多喫一點。對吧,世良君?」
「……啊啊。」
「有什麼事嗎?」
「那個——那個呢——」
「嗯,學校見。」
但就在Beat猛然向後回頭的瞬間,但已經遲了。
「欸欸,當然可以咯。不用客氣。」
Beat鞠了一躬,然後幾乎像是逃跑似的匆匆離開了淺倉家。他總感覺自己在那裏坐立難安。
「是啊,血壓又要升高了。」
「剛纔,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敏彥用揶揄的語氣說道。看來他的情緒也很不錯。
就在這一瞬間。
Beat結果飯碗,又開始喫了起來。
Beat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朝子聽到後不禁「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這些事。」
朝子睜大着雙眼,被人影的胳膊夾在身下,然後就被劫走了。那個人影的側臉正,
「————」
「不會吧,母女二人一起向我開炮嗎?吶,世良同學,我們家的女性都很強勢呢。」
「討厭啦,媽媽,纔不是那樣。只是一個普通朋友。他一個人住,最近都沒怎麼喫過像樣的東西。」
Beat閉上了嘴。
眼前只有淺倉夏江笑吟吟的面容。
突然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從Beat的視野盲區裏衝了出來,同時按住朝子的身體和嘴巴,然後就這樣——
「真的嗎?真的嗎?那我這就給家裏打電話。」
「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朝子做夢都未想過會有這種事情,但她還是有點依依不捨地向他揮了揮手。然後Beat轉身背對着離開了她。
朝子的臉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啊啦,是嗎?」
Beat雖然輕輕地舉起手,但實際上在這之後,他還會繼續監視這個淺倉朝子。她被盯上了。從現在開始,他一刻也不能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在他惘然無措之際,朝子湊過來盯着他的臉問道,
「嘛,你這話說得我們好像特別任性似的!」
*
他在內心裏重重地嘆了口氣。
「媽媽,幫我拿一下那邊的醬油。」
……經過這一系列的事情之後,Beat受邀來到淺倉家裏和這一家人在餐桌上共進晚餐。
「你的胃口還真不小啊。最近的年輕人,就算是男生,不也都在搞節食減肥什麼的嗎?」
「怎麼了?」
雖然有這種感覺,但這隻發生於一瞬間,現在已經沒有了蹤跡。
「欸?什麼?是電視機的聲音嗎?」
「什麼嘛,世良同學,你怎麼說話這麼老氣橫秋的?」
「爸爸,倒得太多了吧。要控制鹽分的攝入哦。」
「……沒、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對於Beat來說,他現在正處於無法將視線從淺倉朝子身上移開的狀態,所以這個邀請對他來說來得恰是時候。但是他沒有立即回答,因爲他無法理解淺倉朝子爲何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Beat現在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沒有任何回聲,戛然而止。
夏江注意到了Beat的視線,向他問道。
夏江給Beat盛了滿滿一大碗飯。
「那麼,明天見。」
但是,剛纔——Beat彷彿覺得自己一瞬間感知到的心跳是,
(錯覺……嗎?可能是因爲稍微有所鬆懈,所以纔會因爲這個反作用力而緊張起來了嗎?)
「那麼,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Beat說着遞出了飯碗。與其說是他像矇混過去,不如說他是真的還想再喫一碗。
朝子腳上穿着的涼鞋在柏油路面上輕輕地摩擦了一下,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朝子做出假裝生氣的樣子,但透出非常平和的氣氛。Beat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並將醃菜夾入口中。可是,就在這時,
「沒、沒有給你添麻煩吧?我好像是強行把你帶過來的。」
(——嗯?)
Beat說了一句有點答非所問的話。朝子一瞬間怔住了,但馬上點了點頭,說,
「嗯,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想要招待客人來喫晚餐?什麼呀,難道是要給我介紹男朋友嗎?」
「…………」
「是、是嗎?」
剛走出玄關,正要穿過前門時,朝子追上來,叫住了他,
……嗖地一下,
……咧着嘴,
笑着。這是Beat永遠不會忘記的,化名爲奈良崎克巳的——
(——R、Roundabout?!)
Beat只在一瞬間就捕捉到了那個敵人瘦削的輪廓,那個身影隨即一躍而起,在馬路的拐角處消失不見了。
「——咕!」
Beat當然也拔腿奔跑起來。
對手正抱着朝子。論速度,他跑得更快。
他再次看清對方的身影。可是Roundabout似乎事先設定了逃跑路線,移動時毫不遲疑。每次在轉彎時都要尋找對手身影的Beat,在這一點上陷入了劣勢。
那傢伙似乎並不打算立即殺死朝子。Roundabout知道如果她停下來對朝子進行致命一擊的話,她就會被Beat追上。
反過來說,一旦Roundabout的身影從Beat的視線中消失,那就意味着淺倉朝子死於非命的時刻到了。
(——可惡,絕對不能放過她!)
在夜晚的住宅區裏,除了這兩個人的身影外,再沒有其他人。
對於那些相鄰房屋的住戶們,誰都不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異變從他們身邊迅速閃過,然後朝着城郊、山裏的某個地方飛奔而去。
而那個地方,將成爲Pete Beat和Roundabout,這兩個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的人,他們戰鬥的終結之地——。
2.
「——喂,朝子?」
淺倉敏彥看見走出玄關的女兒一直沒有回來,自己也來到了大門口。
在那裏,他發現一隻似乎是女兒穿過的涼鞋掉落在了地上。
「…………」
混混們面露慍色。然後,這一次有兩個人一齊向他打了過來。
兩個人慢慢地向男人這邊逼近。他們小心翼翼地移動着,因爲他們已經親眼目睹過了,如果貿然攻擊就會被幹掉。
獨眼男人此時已經站在離這兩個人稍遠的地方。三個人之間本該是糾纏在一起的狀況,但他卻不知何時已經從中抽身離開了。誰都沒有看清他的運動軌跡。儘管他的動作明明慢吞吞地如同緩慢的溪流一般——
這個流氓頭頭獰笑着,對剩下的一個手下耳語道,
但是旁邊的女人卻露出驚恐萬分的神情,想要更加用力地摟住男人的手臂——但下一刻,她的胳膊卻撲了個空,男人已經到了離她有一步之遠的地方。
他的聲音依舊很平穩。但在這種情況下,卻變成了一種極具威懾力的恐嚇。
這時,他注意了到那個男人墨鏡下面的異樣。他的左眼一切正常,但是右眼的眼瞼卻緊緊閉着,上面還有一道非常大的疤痕。傷口的一端一直延伸到了他的面頰。
「看來,時機已經到了呢。」
接着下一刻,那兩個人卻反而被打飛了出去。他們原本正要發力揮出去的拳頭中被男人給擋住了,結果就這樣變成了自己被撞飛的情況。
男人只是將身體微微傾斜,就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這一拳。男人的動作幅度非常小,以至於讓四周圍觀的人羣都以爲那個流氓揮拳打偏了方向。
父親滿臉悲痛地搖了搖頭,說道,
「——……」
一個身體最爲強壯的小混混一邊聲音沙啞地威脅着這個男人,一邊揮拳向他猛擊過來。他的拳速極快,但是,
*
男人下一刻又跳了起來,若無其事地落在馬路上。
混混頭目被惹毛了。
這夥流氓一邊罵罵咧咧地恐嚇着男人,一邊向他靠近過來。
「————」
流氓嚇了一跳,一瞬間停下了腳步。他們本能地察覺到了危機,身體縮了一下。
「——那麼,」
接着,男人並未就此停下。彷彿要乘勢對那兩個被撞飛的兩個人窮追猛打一般,他一躍而起,踩在了他們倒下的地方。正好就踩在他們無力的腹肌上。
男人聲音平穩地說道。
「不拔槍嗎?」
她不明所以地愣住了;但是在另一方看來,卻是另一回事,好像是男人一上前,女人就自然而然地離開了他,於是流氓們就逼得更加緊了。
……與此同時,在距離車站稍遠的繁華街區邊緣,發生了一起小衝突。
他完全沒有考慮右側的死角,他的態度裏彷彿壓根就沒有要和那個流氓頭子對峙的意思。
「喂,你從他左邊攻擊,我從右邊。」
這個聲音裏聽不出絲毫的虛張聲勢。他說的話乾脆利落,既不是在威脅,也沒有在故弄玄虛,就像是說「這杯咖啡是摩卡咖啡」一樣,只是在確認事實而已。
「——嗚!」
他在不到一秒的瞬間裏就洞悉了這一切。
「……到頭來,我們還是背叛了統和機構。」
母親靜靜地點了點頭。兩人沒有露出一絲彷徨的神色。
「我不太瞭解具體情況。不過就算是要解決問題,五對一也太不公平了吧。」
「——哇!」
他的神情嚴肅起來,環顧四周,但是附近已經看不到任何人了。
於是,男人語氣淡然地說道,
「啥……?」
「喂,你丫現在想道歉也來不及了,孫子欸!」
即便如此,男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反而平靜地問道:
「是。」
這個小混混準備再次出手,這次就在他氣勢洶洶地走過那個男人身側時,一頭栽倒在了馬路上。
儘管是在夜裏,這個男人仍戴着一副墨鏡。他的身材非常高大,不修邊幅,亂蓬蓬的頭髮就這麼隨風擺動着。中性色的外套雖然遠談不上時尚,卻和他一身落拓不羈的氣質非常搭。
一直站在後面、有着混混頭目模樣的男人囁嚅道。在他們的社會里,所謂面子這種強迫性的觀念是絕不允許他們就此逃跑的,但是敵人這種壓倒性的強——
「丫、丫挺的——你他媽幹了啥?」
他把背對向混混頭目,只面對另一個混混。
但是,男人反而向前踏出一了步。然後,他用身體就這麼接住了這兩個流氓想要毆打他的拳頭。一個落在他的腰腹一帶,另一個擊中他的右胸附近。然而——
「扯你丫的淡……!」
動搖的情緒在這羣流氓間蔓延了起來。
然後混混頭目踏入了男人的視野死角。男人應該已經看不到他了。
明白了。這個大塊頭在他的右側有一片很大的盲區。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弱點。就像是再強的拳擊手,如果有一隻眼睛受傷腫脹了的話,也無法獲勝一樣,在格鬥中,視野受阻是致命傷。
「救、救救我!」
「——世良稔君似乎正在前去施以援手。我們趕緊聯繫『提案者』吧。」
在另一邊廂,那名女性身穿一件看起來相當昂貴的毛皮大衣和一件鑲金的連衣裙,完全是一副陪酒女郎的低俗打扮。很難相信這兩個人會是趣味相投的同一類人。
「…………」
兩個人發出一聲愚蠢的慘叫,互相撞到了對方的額頭,變成了互相給對方來一記頭槌的情況,然後,
這時,他的臉上露出了平時完全從未見過的凌厲表情,抬起頭仰望夜空。
「————」
兩個混混的腳被他伸出去的雙腿給絆個正着。
「——到此爲止了嗎?」
「從我們決定將朝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撫養的時候起,就等於一直在背叛中樞了0;Axis1;。難道不是嗎?」
男人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而且他甚至都沒有再用拳頭。
「還要打嗎?」
「…………」
她也輕聲地喃喃說道。
「……怎麼啦,哥們兒?想動手啊?」
「欸欸。正是如此。」
接着,這小混混就一動不動了——他在一瞬間就被擊倒,暈了過去。
「王、王八蛋……!」
(欸……?)
(……嗯?)
「既然你們依賴暴力,那麼就應該有接受暴力的覺悟——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五個一看就是地痞流氓模樣的傢伙,把一名男子和一個將他緊緊抓住的女子團團圍住。
(這小子——是獨眼龍嗎?)
他低聲自語道。而妻子淺倉夏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他紋絲不動。
兩個人呻吟了一聲,然後又都暈死了過去。他精準地踩中了他們的要害。
——嗖地一下,
「……你說啥?」
嗖地一下,他猛地彎下腰,然後就像跳霹靂舞0;breakdancing1;一樣,唰地一下,他幾乎擦着地面把身體旋轉了起來。
男人臉上毫無表情。
「你丫半年內都別想站起來!」
(原來如此——就讓我好好利用你的這個弱點吧!)
「什、什麼?王八蛋——」
隨着這個沉悶的聲音,他們就這樣慢慢地癱倒在了地面上。
雖然周圍遠遠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但是誰也沒有介入這場糾紛,都在一旁事不關己地冷眼旁觀。
「別走『右邊』——因爲看不到要害,所以做不到手下留情。」
「耍什麼帥呢!」
「少、少他媽瞧不起人!」
寒光閃過,兩個混混揮舞着短刀,一前一後,同時向男人發起夾擊。
「啊啊,如果可以的話,我至少希望讓她平安無事地度過成年之前的時光,可是——」
然後,他轉向剩下的那羣流氓,說,
這時,男人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舉動。
兩人不約而同地抽出藏在懷裏的短刀。
……咚的一聲,
一直站在原地的女人張大着嘴巴,一動也不動。
「好了。」
男人轉過身來看向她,她的身體猛地跳了起來,僵硬感消失了。
「結束了。」
男人平靜地說道。絲毫沒有氣喘吁吁的跡象。
「啊,啊啊——好像是,呢……」
女人的目光落在了路邊的流氓身上,但仍然有些茫然。
「謝、謝謝你——那個,你很厲害吧?」
「無需道謝。我並非爲了幫你纔出手的。」
男人的語氣始終都很冷淡。
「你有在練什麼嗎?空手道之類的嗎?」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劍道吧。」
「劍道?……可是,你不是沒有拿刀之類的東西嗎?」
「劍道並不需要武器。」
男人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是、是嗎?」
女人雖然沒有理解,但還是點了點頭。
「簡單來說,『劍』的關鍵在於辨清線。人類的動作存在着『線條』。只要保持在那條線所觸及不到的最近的極限距離內移動,就可以應對任何對手。」
男人突然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比如說——就像這樣。」
當他抱起朝子的身體,正準備繼續行動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等待了數秒。
「——怎麼了?」
而且,Beat對這一點當然已經心知肚明。
男人嘟囔着,看向聚集在四周看熱鬧的人羣。
Beat奔上樓梯,一邊穿過飛來的鐵箭,一邊竭盡全力地跑到能感知到朝子心跳的地方。
觸發了開關。
(她雖然還沒有受傷——但已經昏過去了,呼吸不穩。)
(這個女孩是人質——Pete Beat,就讓我來考驗一下你吧。)
電話另一頭傳來了一個年輕卻沉着的男性聲音。
緊接着,「啪」的一聲,一根尖細如針的箭矢射入了他身後的牆壁裏。這是一個和教職工辦公室的門形成聯動的陷阱。
……「叮」的一聲,
(就算那傢伙還頑強地活着……在身體被箭矢射中,又承受了爆炸的壓力之後,他所受到的傷害也是致命性的!我可以遊刃有餘地給他最後一擊。)
他就這樣在教師們的辦公桌上飛奔而過,跑到了走廊上。
「——!」
她的頸動脈被壓住了,意識的燈光即將熄滅。雖然只要再繼續用一點力勒下去就可以輕易殺死她,但是Roundabout特意沒有這麼做。
在警報響起後保安公司的人趕來的十多分鐘裏,這場戰鬥恐怕已經塵埃落定了。
他躲開了這些武器,但是下一刻,腳下的地板突然發生了側滑,讓他失去了平衡。
(因爲彼此的能力互相干擾而無法感知到那傢伙的心跳——但理所當然,那個傢伙應該已經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在進入教室之前,她似乎並不打算動手。
(到處都是機關——難道那傢伙今天就已經在這所學校裏設下了這些陷阱嗎?)
這所學校沒有值班老師,但與此相反,到處都安裝了與保安公司直接相連的警報裝置,一旦觸發了就會非常麻煩。
如果Beat沒有意識到這個女孩的重要性,棄之不顧而同時攻擊Roundabout和淺倉朝子兩個人的話,那麼這傢伙的判斷能力也就不足爲道。這種程度的存在,哪怕放任不管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
不能距離那傢伙太遠,也不能離他太近,要保持適當的距離,讓他不斷地追趕——這就是Roundabout的策略。
「情況正在發展中。保護對象是一名少女,名叫淺倉朝子——」
男人走到一條空無一人的小巷裏,這時他胸前的手機傳出了來電提醒。
毫無疑問——當腳步被陷阱絆住而被迫停下來的時刻,Beat就會被幹掉。
在三樓產生了反應。
Beat來到了那間緊閉着門的教室前,終於停下了腳步。
但是儘管明白這一點,他也不得不繼續追趕。
「那麼,剩下的就交給他們了。」
從他即將滑倒的方向,又射來了一支箭矢。
Beat條件反射地彎下身體。
獨眼男人毫無懼色,像一陣風一般穿過人羣而去。
他取出手機,確認了一下來電人後,立刻接通了電話。
「緊急嗎?」
Beat已經檢查過了這些東西的位置和性能,因此可以避開這些警報,但是現在,
*
然後男人用遲緩的動作,咚地一下,用指尖戳向了那個女人的眉心處。
其中有一個塑料袋,裝滿了白色粉末。
哪怕是現在,只要Beat有一瞬間的疏忽,對方肯定會立即發動致命的攻擊。
朝子喪失了意識,渾身癱軟,動也不動。
所有的箭矢都指向了正倒在地板上的朝子。
他利用他的能力「NSU」能感知到朝子心跳的位置,但發現它停留在某處,沒有任何移動——陷入昏迷的她,被放置在了教學樓的某個地方。然而——這意味着,Roundabout很有可能已經離開了朝子,潛伏在學校裏的什麼地方。
從一開始,她就並沒有直接攻擊Beat的打算。當她拉開距離,讓Beat追上來的時候,她的戰術就已經完成了。
那是陷阱發動的聲音。
(——但是,無論我多麼小心,我也絕對會有停下來的瞬間。那就是——)
就在這一瞬間,「咻」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向眼前逼近而來。
Roundabout一邊用胳膊將淺倉朝子緊緊夾住,一邊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
(——毫無疑問陷阱早已佈置好了。該怎麼辦……?)
「——嘁!」
但Roundabout並沒有襲擊他。
如果知道了在去往朝子所在之處的那一刻正是敵我雙方發生激烈戰鬥的時刻,那麼即使對方發動了攻擊,己方或許也能迎面反擊——不,別無他法,只能這麼做纔行。
陷阱已經準備就緒。
被稱爲Inazuma的男人問道,對方立刻答覆說,「是的」,並接着說,
聽他這麼一說,有幾個人被嚇得縮了縮脖子。他們手中都拿着手機。
「用一種不直接的、被認爲是迂迴曲折的,但又切實可靠的方法——」
教室裏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可以發射箭矢的機關,眼看就要同時向目標射擊。但是——它們並沒有對準Beat。
下一瞬間,整間教室就被貼在牆上的極薄的塑料炸彈給炸燬了。
「欸?」
(——哪兒還顧得上這些事情!)
這個地方就是秋荻縣立高中的校園裏面。
女人依然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狀態。她看不到男人手指的動作。明明就在她眼前晃來晃去的——接着,下一刻,她的身體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並非特殊的房間,而是從普普通通的二年級二班教室裏傳來了朝子的心跳。
「咔嚓」——一種不詳的聲音在教室裏響起。
Beat一邊強行避開飛過來的物體,一邊留神如果快要摔倒的話就順勢繼續前進,無論如何一刻的停頓都不能有。
Beat高聲怒吼着,一躍衝進了靜待啓動陷阱的教室。
「——大概率就是某個藥販子想倒賣毒品的行爲被黑幫發現,差點被他們制裁了吧。嘛——反正兩邊都是半斤八兩。」
他非常簡潔地問道。
但是誰都沒有勇氣追上去,只能目送着他離開。
在空無一人的夜間校園裏,Beat環顧四周。
因爲Roundabout會趁着敵人行動的空隙發動攻擊。既然如此,Beat所能想到的唯一對策就是保持不間斷的行動,不給對手一絲機會。
(倘若,你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女孩從我這裏奪走並讓她生還下來的話,那麼就足以證明你的敏銳和「不計生死」的性格。即使多少有些困難——現在!我也一定要竭盡全力把你解決掉!)
是的,就是Beat營救朝子的時刻,屆時他只能眼睜睜地將自己毫無防備的狀態暴露在Roundabout的面前。
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經落入了對方的陷阱裏。但是Beat沒有其他選擇。
「是『提案者』的工作,Inazuma。」
不過,他已經做好了覺悟。
她手中的手提包也滾落下來,釦子鬆開了,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Beat毫不猶豫地踹破教職工辦公室的窗戶,直接從校園裏衝了進去。
接着,數不清的如刀刃般尖銳的玻璃碎片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
(那傢伙正在保持一定「距離」——試圖把我引導至什麼地方去!)
Beat輕輕咂了咂嘴,徑直往朝子所在的地方跑去。
——噗、噗、噗,就在Beat感到有幾支箭刺入自己的身體時,設置在朝子身下的一根金屬絲,
Beat現在之所以不懼怕自己的位置被暴露給對手,毅然地追了上去,就是因爲這個女孩還活着。正是因爲他感知到了朝子的心跳,所以纔會拼命向她奔去。
關鍵在於「距離」。
(來吧,Roundabout!如你所願,讓我們做個了結吧!)
最終,這場追逐把Beat帶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而且,對於昏迷不醒的淺倉朝子而言,此處更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雖然令她感到有點膩煩但最近每天都會愉快地來到這裏的地方。
(——太好了!)
3.
然而,Beat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沒錯。就這樣追上來吧,Pete Beat……!)
這就是Roundabout的戰術,Beat明明知道這一點,卻沒能想到——她攻擊的對象不必直接針對Beat本人。如果向朝子攻擊的話,Beat將不得不飛身撲過去救她——這正是「迂迴」作戰的目的所在——
「——可惡啊!」
「已經有人通知警察了吧?」
Beat用力朝相反的方向踢了一腳滑動的地板,使那塊地板彈了起來,把箭矢彈飛了開來。
Beat急忙打開門,然後——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天真。
並不是僞裝。Beat可以辨別出心跳是真是假。更何況朝子的心跳具有Beat唯一無法進行分析的這一獨特特性。他絕不可能弄錯。
看到閃光和爆炸的煙霧從教師的窗戶裏冒出來的時候,潛伏在校園灌木叢裏的Roundabout站起了身來。
Roundabout邁着飛快的步伐,朝三樓被炸燬的教室飛奔而去。
4.
……隱約地感到一股倦意,朝子睜開了眼睛。
「嗚、嗯……」
她首先想到的是,爲什麼鬧鐘沒有響這種似乎有點離譜的事情。可是,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躺在牀上的時候,她立刻清醒了過來。
周圍充滿了灰塵,並瀰漫着一股刺鼻的難聞氣味。
而且——她感到很重。
有什麼東西壓在她的身上。
「——怎、怎麼回事啊……?」
朝子一邊搖着還是迷迷糊糊的腦袋,一邊試圖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重物。
她的手指頭刺溜滑了一下,感到一種又熱又黏的觸感。
(欸……?)
她記得這種感覺。
然後她垂下眼睛,看着壓在自己身上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
從他的背部和腹部,伸出來一根又細又長的東西——不,其實是一根箭矢刺穿了他的身體。從這個男孩子身上流出來的紅色液體一直滴落到了朝子的指頭上——
「——血、血血血,是血——」
而這個男子紋絲不動,從現狀來看,正因爲他壓在她的身上,所以她纔沒有受傷,這意味着——
「世、世良同學——你救了我……?」
然而,他卻只是茫然無神地睜着眼睛,張着嘴巴,即使趴在她的身上,卻感覺不到他的心跳……
「你根本就沒有那種打算——你明明就不想離開那種狀況,你打算在這種地方待到什麼時候?」
「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就是說他的想法是錯誤的嗎?還是說,即便自己一路來到了這裏,卻仍然無法渡河到對岸去呢?
*
朝子聽聞臉色驟變,說道,
他——只有他一個人在那裏嗎?
與其說是沒有真實感,不如說他更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
「喲!」
「找不到船隻之類的東西呢……」
「世良同學——你還活着嗎?」
雖然常聽人們說「對岸站着迎接自己的人」,可他不認爲自己有這樣能迎接自己的對象。如果硬要說的話,也許會是Mo Murder舅舅,但他似乎也不是這種行事風格的人。他估計會說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依賴別人」之類的話吧。
「——
卡門
……」
「難道說,自己沒有靈魂這種東西嗎?」
周圍籠罩着白色的霧靄,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但可以確定的是他應該身處河岸邊的某個地方。
既然在戰鬥中擊敗了無數敵人,那麼自己早就做好了遲早被別人幹掉的覺悟,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在這一時刻來臨而已。更重要的是,
雖然九死一生活下來了,但情況依然無比糟糕。
「你肯定還沒有完全消失,對吧?所以你纔看起來如此清楚。你現在一定還能夠回去。」
「沒錯——我被那個傢伙給打敗了。」
「你、你說什麼呢!世良同學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我怎麼可能丟下你不管!」
然後,那個小孩輕輕地嘆了口氣。
「…………」
「呃……!」
小孩就這樣一直凝視着他,一動也不動。
她突然用雙手一把捧住Beat的臉。
他確信自己曾經不在這裏,而是在別的某個地方戰鬥着。
以前,他也曾試着思考過自己和其他人類有什麼不同之類的各式各樣的事情,當時他突然想到的是,
「你、你是——」
傳來一陣劇痛。
他開始感覺這個地方有點似曾相識。他覺得這裏和那條河的故事非常相似,據說沒有人知道那條河的對岸是什麼,但無論是誰都會最終渡過它。
小孩默不作聲,彷彿在仔細觀察他一般盯着他看。
他環顧四周。
他覺得似乎並非如此。
「……也就是說,這裏莫非是……」
(戰鬥的話……已經無可能了。更何況對手是毫無破綻的Roundabout——)
「吶、吶……世良同學?世良同學?!」
耳邊傳來潺潺的河水流動的聲音。
沒錯,自己現在只是正要消失而已,而這裏說不定就是幻覺中逐漸消散的意識裏最後的一節片斷罷了。
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語道。
他的身體變得模糊起來,但是眼前的小孩沒有絲毫變化,仍然就這樣繼續留在河岸邊的空地上。
如果一路來到這裏的自己被殺死的話,下次又將去向何方呢?是回到之前所在的地方,還是去往完全不同的地方,抑或是消失不見呢?
對了——不能待在這種地方。
他試着說了這些話。
小孩平靜地說道,他覺得這個聲音似乎在哪裏聽見過。
他一邊非常認真地思考着這些事情,一邊沿着河邊漫步,這時,一個人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不是在河對岸,而是在這邊。
「嗚嗚嗚……!」
「你也到這裏來了嗎?不過,你看起來沒有那麼透明啊。」
這個小孩給人一種奇怪的印象,讓他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孩子,但又非常確定自己從未與其見過面,一次都沒有過。
眼瞅着自己即將消失,他拼命地向那個小孩呼喊着問道,
他已經聽不太清楚對方的回答了。但傳過來的微弱聲音中,似乎有一個詞語令他難以釋懷。
可那個孩子沒有回應。
他再次環顧四周。
「這……是哪裏?」
「那種狀況?那種狀況指的是什麼?」
此前一直恍惚渙散的眼睛,突然能夠看清東西了。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正在哭泣的朝子。
「…………」
朝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慢慢地搖晃着他的肩膀。
他試着和那個小孩打了聲招呼。
Beat試圖坐起身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他全身都被箭矢射中,還承受了爆炸的衝擊,傷勢實在是太嚴重了。無論他如何調節體內的心跳,恐怕都無法正常活動吧。
但是,完全沒有反應,無法抑制的淚水噙滿了她的眼睛——
他爲什麼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卻還是落入了圈套呢?——一想到這點,他本來就已經很稀薄的身體,突然變得更加模糊和朦朧起來。
「太、太好了——太好了。」
他試着問了一下。
Beat嘟噥道。聽到他這麼說,朝子突然向前傾下身子,將自己的額頭貼在Beat的額頭上,
腳下的碎石子發出輕微的聲響。
可是現在,他看向自己的身體,本該負傷的傷痕卻不見了蹤影,也感覺不到疼痛。
但是,在此之前自己就在這個地方了嗎?
畢竟Mo Murder是一名一流刺客。他一個人哧哧地輕笑了一下,然後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還不明白嗎?」
就是這麼回事吧。他想,作爲兵器而被製造出來的自己,與爲了孕育生命而由一對合適的父母誕生的人類之間,如果存在着什麼差異的話,那個差異不就正是靈魂這個東西嗎?
「——明白什麼?」
那是一個小孩。
不僅如此,他的身體看起來有些透明,感覺尚未形成一個真正的實體。
那個小孩用一種淡漠的語氣說道。
……有風吹過。
與他不同,這個小孩的身體輪廓清晰可見。
*
「…………」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信步走了起來。
小孩坐在碎石上,抬頭看向他這邊。
「……一點都不好咧。那傢伙馬上就……」
「沒想到我一個合成人也會來到這種地方。」
但是現在,自己卻來到了這樣一個地方。
自己是中了圈套,才落到這種境地的。但在那個時候,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不如說,如果有人站在對岸那邊,反而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呢。搞不好會被殺。」
「——總之,你快逃吧。」
(譯註:即日本傳說中分隔陰陽兩界的河流——三途川)
……然後,周圍的景象就像是被用稀釋劑唰地一下擦拭掉的油畫風景一樣消失不見了,而緊接着首先回到他那缺乏真實感的身體裏的東西是:
「這麼說,我真的被幹掉了嗎?」
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勉強算、吧。」
他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
「你叫什麼名字?」
Beat首先意識到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於是慌忙重新恢復心跳。真是千鈞一髮啊。如果大腦供血停止的時間再遲一點點,他就將徹底昏厥過去。
在另一邊廂,那個傢伙現在應該馬上就要過來了……!
見朝子依然緊緊地依偎在自己身邊,Beat便對她說,
「纔不是——這個問題咧。」
這麼說着,Beat的臉因爲劇痛而疼得扭曲了起來,就連說話都很喫力。
「再這麼——留在這裏的話,我們兩個人都會被殺……的。」
「那我們就一起逃!」
她抱住Beat準備站起來。但是使不上勁的Beat的身體很沉重,朝子很快就支撐不住癱倒在了地上。
「啊啊——該怎麼辦纔好呢?」
朝子哭泣着,儘管如此,她仍然抓住Beat的手試圖把他扶起來。
她的身體充滿了活力,而Beat卻極度虛弱。在這種狀態下,Beat直接感受到了朝子的心跳。
然後——他意識到了。
(這……這個心跳,難道是——)
Beat終於成功地「掌握」了淺倉朝子的心跳。爲什麼之前他一直完全感知不到她心跳的特性呢?這個謎團現在終於解開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事情……!」
他的嘴角掛着微笑。不一會兒,他的肩膀抖動起來,然後大笑得渾身顫抖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可能,竟然——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不過,如果是這樣子的話那就確實如此了,我搞不清楚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Beat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變化讓朝子動搖了。
「怎、怎麼了,世良同學?是、是不是撞到頭了?」
朝子心緒紛亂,驚慌失措起來。但是面對陷入這種狀態的她,Beat卻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找到了。」
「欸?找到什麼?」
對於驚惶不安的朝子,Beat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悽慘的笑容,說道,
「找到了得救的方法——還剩下最後一個,能夠從這場絕境當中殺出重圍的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