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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即便犯了錯,只要成功推卸給他人,下一次便會爲了陷害他人而故意犯錯吧。』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霧間凪走進了指定的面試房間,但裏面空無一人。
「………… 」
她用餘光瞥了一眼,確認了天花板角落裏裝有監控攝像頭。
雖然屋裏有椅子,但她依然站着不動。
本以爲對方多少會讓她等上一陣,以此觀察她的反應——然而,在其進屋後不到兩分鐘,三名補習班職員便走了進來。
古嶋俊輝並不在其中。
「那個,霧間同學——請坐吧。」
職員的語氣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凪一言不發地入座。
隨後,例行公事般的面談開始了。
凪心不在焉地應付着。
(這些職員——看起來並沒有被動過什麼手腳。只是在按章辦事而已。他們似乎也沒和古嶋接觸過……那麼,這段時間到底算什麼?)
凪正陷入沉思時,一名職員正往文件上填寫項目,筆卻從那隻手中……脫落了。
咔噠——筆在地面上滾動着。
凪正準備起身去撿,卻在那一刻察覺到了異樣。
身體、沉重得詭異。
「呃——」
緊接着,那名掉落鋼筆的職員也從半張着的嘴裏漏出微弱的呻吟,一頭栽倒在桌上。
「哇——哇 ?! 」
她將手中的電棍——抵在了自己的頸側。
面對只能唯唯諾諾的俊輝,雨宮粗暴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至今爲止視線從未離開過俊輝的凪——突然轉過了頭。
嗡——……
其中三人是補習班的職員,是些什麼都不知情、無辜的普通人。
俊輝將手抵在牆上——全力釋放了能力。
(什——?)
那種波動極其微細,連機械都幾乎無法測量。
波動化作共振,撼動了整棟補習班大樓。
在此地的人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那是受到了古嶋俊輝的「能力」干涉的結果。
他身旁那名職員的脖子也「咔」一聲向後折過,連人帶椅一起栽倒在地。
靜寂持續了片刻——數十秒後,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那種「聲音」微弱到無法被直接感知。
「總之——先離開這裏!」
剛纔將霧間凪震飛的那股無形力量,正是她的特殊能力「安全氣囊(
Air Bag
)」的作用。
剎那間——屋內所有人都遭受了「
Hiss Buzz
」的衝擊,在各自所在的地方昏厥倒地。
那裏滾落着凪剛纔掉下的電棍。
就在這時,她隱約聽到了——
或許也可以說,這是將他自己孩提時代一直感受到的、那種幾近昏厥的極度不快感,傾瀉在他人身上。
在俊輝面前,此刻……正倒着四個人。
用「讓身體陷入恐慌」來形容或許更爲貼切。
正當俊輝回過頭時——凪也停下了腳步,正做出一個詭異的動作。
* * *
面對驚愕不已的俊輝,凪一邊點頭,一邊開口說道:
「哼——」
「不、不是,那個——」
一聲清脆的「啪嗒」通電聲,傳進了俊輝的耳中。
只是那種無法聽清的不快感不斷堆積,最終引發了耳鳴現象——僅此而已。
她的身體穿過走廊、就那樣被撞下了樓梯——凪僵硬着身體,在無法抗拒的無形力量下,被強行從原地彈飛了。
俊輝看向地面。
孩提時代,他因患上幾乎臥牀不起的重病,被統和機構注射了特殊的「藥劑」,從而作爲合成人重獲新生。
* * *
「──唔! 」
「誒——」
她輕輕揮了揮手,身旁的窗戶便自行敞開,緊接着——雨宮縱身跳向了窗外。
因爲這是正式任務途中所必需的操作。
(平時隨身帶着這種警棍的傢伙,理所當然會被懷疑——自作自受。)
〈
Euphon
〉——這既是他作爲合成人的代號,同時也是那項特殊能力的名稱。
(譯註:自主神經即植物神經,主要負責無意識調節心跳、消化、呼吸等基礎生命活動。)
被那股氣勢所迫,旁邊的職員也彈飛了出去,翻倒在地。
這種振動甚至會搖動周圍的空氣,化作難以聽辨的聲波,傾瀉在所有生物身上。
(什、什什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那傢伙還保持着意識?可惡——既然如此)
能夠通過振動全身、尤其是手掌的皮膚,產生一種特殊的波動。
那是一陣如耳鳴般細微的聲響,正迴盪在四周。
凪試圖取出武器,可雙手顫抖不止,電磁棍脫手掉落在地。
追了上來。
(那麼——這傢伙就是霧間凪嗎。燒津芽依報告裏提到的那個身份不明的礙事者……燒津之前的提議是,在學校裏製造騷亂逼她停學,但既然她直接找上門來了,事情就好辦多了……乾脆把事情鬧得更大一點,直接鬧到警察那裏去就行了)
如果他直接接觸對手,反而無法發揮出這種程度的效果,頂多只能讓人感到噁心。
一旦滲透進物體,物體的表面也會隨之開始振動。
(接下來,我要毆打這些人使他們受傷……而犯人當然就是這個臭名昭著的不良少女。就說她在面試中突然發狂,襲擊了職員——除了她本人,其他人肯定都會相信這個說辭)
是古嶋俊輝。
緊接着,她的身體也摔向地面——就那樣一動不動了。
霧間凪正緊緊抓着早已放鬆警惕的古嶋俊輝的手臂。
「喂——你究竟在幹什麼!」
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瞪着自己——對方實際上並沒有昏過去。
「什、什什——」
(原來如此——和職員的對話,是爲了不讓我察覺到那陣「耳鳴」感——)
發出怒吼的,正是合成人 Limit——雨宮美津子。
凪渾身猛地一顫,從震顫中回過神來,再次向俊輝逼近。
在茫然若失的俊輝面前,一個身影從走廊的另一頭飛奔而來。
然而,
各種雜音在神經系統中相互衝撞,導致大腦無法處理。
(譯註:Hiss Buzz這個能力名的靈感很可能來自於Jack Dangers Meets Dubloner 的 2005 年 12 英寸 EP/單曲,資料中通常標爲 Jack Dangers Meets Dubloner – Hiss & Buzz,2005 年由 Skor Records 發行,格式是 12" 黑膠,目錄號 SKOR09。呈經典 Dub 的空間感 + 現代電子樂/Minimal 的節拍結構 + Jack Dangers 式採樣與工業電子餘味;不過也有一張專輯,名爲《Hiss and Buzz》,是紐約布魯克林樂隊 Odd Snakes 在 2021 年 5 月 7 日發行的專輯。這張更偏 器樂搖滾 / 後朋克 / shoegaze。和 Jack Dangers 那張電子 dub EP 不同,Odd Snakes 這張更像是樂隊現場合奏出來的聲音:吉他、鼓、貝斯之間形成推進感,氛圍上有一點陰冷、顆粒感和噪音牆。)
手腕忽然被死死抓住了。
她的語氣十分冷靜,完全不像剛遭受過電擊的樣子。
相反,兩人的身體彷彿被無形的蹦牀彈起一般,大幅度地朝着上方躍去。
凪的身體也漸漸傾斜。
他將這種攻擊稱爲「
Hiss Buzz
」,意爲靜靜蔓延的噪音,這是利用他的特殊能力,且唯有他才能施展的攻擊手段。
波動通過被攥住的手腕直接傳導向凪——但這種程度並無威力可言。
俊輝慌忙強行甩開凪的手,隨即從那裏逃走了。
(——怎麼樣!這樣的話——)
凪也撿起電棍,迅速站起身。
即便如此,凪的握力還是稍微鬆動了些。
可一旦隔着牆壁等堅硬而巨大的物體,那種波動便能對大衆展開無差別的攻擊。
墜落——並未發生。
他伸手拿向那根電棍。
俊輝在情急之下釋放了能力。
「啊、啊啊——」
「沒錯——古嶋俊輝。看來你的能力,是通過引發『耳鳴』讓人的肉體陷入緊張狀態——所以,只要像這樣事先讓身體處於震顫狀態,就能減輕受到的影響——就是這麼回事。」
直到這時,她才終於察覺到那個聲音。
所有人——在倒地之前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然而,這不過是這項能力的皮毛,其真正的效果在於讓肉體的自主神經產生細微的不和諧共振,進而使其功能陷入停擺。
緊接着,她雙臂在面前交叉,蜷縮起身體——下一瞬間,她的身體便橫飛了出去。
「你小時候也因爲一直關注着自己身體的異常情況,所以才達到這種境界的吧——關於這一點,我也一樣。」
就在俊輝不由得癱坐在地上的那一刻。
他不僅攻擊了剛纔的室內,而是對整棟建築結構發起了無差別打擊。
事發突然,他甚至忘了驚訝,只是愣愣地看向那邊。
只要用這東西把職員們揍一頓,再塞進她手裏,然後報警,一切就都解決了——就在他彎下腰的那一瞬間。
室內的人已經全滅,這一點他早就通過監控錄像確認過了,所以內心並無波瀾。
雖不具備殺傷能力,但作爲鎮壓手段卻極其強力,統和機構也要求在使用時必須做出慎重的判斷。
但是——這次應該沒問題。
*
凪在滾下樓梯的同時,也在心中默想——
(但是——這股氣壓中並沒有感到強烈啊)
她做出瞭如此判斷。
(空氣——本身正在流動。但沒有類似衝擊波的東西,也不具備貫穿的特性——)
對於此前僅從傳聞中聽過些許模糊信息的對手「極限(
Limit
)」,她此刻忽然理解了其本質。
(基本是以「防禦」爲主——比起主動進攻,對方顯然更擅長一味地將敵手的攻擊化解於無形——)
凪最終還是被擊落到了地下二層的倉庫樓層,但由於她在墜落時蜷縮起身體護住了要害,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頂多也就是挫傷的程度——大概會留下十二處左右的淤青吧。)
凪也察覺到了,中途那股氣壓便已消失,之後僅僅是順着慣性在墜落。
(射程距離似乎相當遠——比起這個,對方的位置好像也移動了。拉開了距離——也就是說,對方需要先掌握事態吧。)
應當認爲,古嶋俊輝和雨宮美津子之間並沒能共享作戰計劃。
絕不能給對手留下太多喘息的機會。
(比起暫且逃走,立刻追擊纔是上策——)
凪站起身來,正試圖預判雨宮等人的動向,思考如果是自己會往哪裏去時——就在這時,她察覺到了一道視線。
「──唔! 」
她向上望去。
那是天花板的角落,並沒有監控攝像頭之類的東西。
然而──她確實感覺到有一種被窺視的異樣感。
而且——
(好像隱約聽到了什麼人在竊竊私語──說什麼「快逃」、「最好快點逃走」之類的──如果是幻聽的話,那回音也未免太奇怪了──)
因爲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此刻都理應處於昏迷狀態。
(哎呀——剛纔一度還以爲要完蛋了,看來總算能矇混過關了。
「幹掉那個魔女。」
雨宮在其中穿行。
「畢竟是魔女,或許不能算作普通人類吧。」
統和機構的成員中,有一位被她另眼相看的少女,名叫「雨落星期五」,她曾提起過這個名字。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身後,對着正處於啞然失神狀態的古嶋俊輝,
「要不是躲得快,肯定就被發現了。」
雨宮美津子正處於必須集中精力思考的緊要關頭,卻被一種彷彿有人在耳邊嘈嘈切切般的厭惡感所侵襲。
「聽好了……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這兒。躲起來,沒接到指示不準亂動。」
「想東想西的,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凪瞬間遲疑了一下,但隨即轉換心情,快步衝上了樓梯。
逃到那裏的雨宮美津子和古嶋俊輝就在眼前。
「喂——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你這傢伙,連禁用的能力都使出來了——到底想幹什麼?」
「錯的是對方。」
「幹掉她」
「………… 」
「啊,可能確實有一個吧——那個叫『炎之魔女』的傢伙。不過,與其說害怕,倒不如說是不想輸給她那種感覺。」
「區區一介人類,竟然能干涉妖精的領域?」
「被針對了……對方絕非等閒之輩。」
那個綽號,其實她也曾有所耳聞。
「什麼?你剛纔說什麼?」
接着……那嘴角微微地、卻又真切地勾了起來。
就在俊輝背靠着屋頂的柵欄,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的時候,樓下不時傳來陣陣重物碰撞的聲響——
而那些妖精則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湊過去搭話。
「幹掉她」
果然,把對霧間凪的攻擊拖延到臨近
Limit
回來的預定時間是正確的。
她如此責問道。
如果不抱着將對方徹底逼入癱瘓狀態的覺悟、甚至覺得反倒會先被對方解決掉。
對方思索片刻,隨後露出一抹壞笑,說道: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除此之外沒別的路可走。」
這樣一來,就算我失敗了也能把責任推到她身上——而且萬一,那傢伙在這裏被炎之魔女幹掉了,那也正合我意——
Limit
那傢伙,我的〈
Euphon
〉能力對她完全不起作用。說實話,她消失了對我反而更方便。再加上那個炎之魔女,雖然我剛纔故意沒說,但她似乎真如傳聞中那樣是個「正義的夥伴」。如果她是個冷酷無情的性格,在我踏入那間面試室的瞬間恐怕就被幹掉了——但在確認我是個什麼樣的傢伙之前,她一直避開了致命攻擊。也就是說——萬一到了緊要關頭,只要我開口求饒,毫無抵抗地向她投降,我就能保住性命——這纔是聰明的周旋之道。既非紅色也非藍色、就像那模棱兩可的中間色紫色一樣——吶,你明白嗎?竹田啓司。像你那樣笨拙地正面挑戰夢想,只會徒增敵人、提升風險而已——像我這樣,巧妙周旋並把責任推給別人身上的做法 纔是瀟灑的生存之道……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結果卻磨損了自己的精神,到底有什麼意義?早晚會精疲力竭,被不安徹底壓垮的——)
(絕不能掉以輕心——)
「都是那傢伙的錯。」
並非作爲合成人 Limit,而是作爲一名愛書的人,雨宮美津子對那個名字有所耳聞。
她曾帶着惡作劇般的口吻這樣對我說過。
(……唔——總覺得,腦袋裏霧濛濛的。)
「那、那是霧間凪。是炎之魔女——」
「……喂喂,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面露怒色,一把揪住了古嶋俊輝的衣襟,
一股冷汗順着背脊流下。
「反正也得不出什麼答案……」
「真是狂妄啊。」
「看來不給這傢伙一點教訓是不行了呢?」
(不對——沒有氣息……我明明是確認了腳步聲才發動的攻擊,但在我操控的空間裏,竟然已經沒有了凪的身影……!)
(凪,那是——霧間誠一獨生女的名字……確實應該是那種年紀……可爲什麼一個作家的女兒,會去幹這種類似間諜的勾當?而且……炎之魔女,這個稱呼——)
「所、所以說——我不是說過,一直有人在暗中調查我們嗎。
(但是,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當時,她問那個幾乎沒有戰鬥力卻總是膽大包天的Rain,這世上難道就沒有讓你感到害怕的對手嗎?
兩人面色凝重,正低聲交談着。
妖精們發出「嘻嘻嘻嘻」的笑聲,從原地消失,隨即出現在了建築物的屋頂上。
「唔……?! 」
她失去了冷靜判斷的慎重感。
雨宮感到一陣戰慄。難道說——不,在這個時間點能趕來的人,現在整棟補習學校裏應該只有一個。
四下裏一片死寂。
「真是狂妄啊。」
她並未察覺到——在她的頭頂上方,妖精們始終在竊竊私語。
雨宮在下一瞬便將自己製造出的噪音隱藏。
雨宮被一種莫名緊迫的感覺驅使着。
「都是大家的錯。」
聽到這話,雨宮大喫一驚。
「名字——真的叫霧間凪嗎?」
正當她陷入混亂時,樓下傳來了「箜、箜、箜」的細微腳步聲。
劇烈的聲響在四周迴盪,卻並未引起任何反應。
* * *
「之後再去觀察情況也不遲。」
「那個魔女——明明連個〈護身符〉都沒有,居然能看見我們
Purha Melha
嗎?」
「什麼——〈
Hiss & Buzz
〉攻擊竟然沒起作用嗎?」
* * *
雨宮猛地甩開古嶋俊輝的手,轉身推開通往樓下的樓梯間大門,瞬間將門後空間裏的空氣全部凝固。
*
(總之——先制伏霧間凪。殺掉她的話,終究還是——)
望着雨宮美津子離去的背影,古嶋俊輝的表情變得鬆弛而空洞。
她一邊思索着,正準備做出下一個動作——忽然、臉上的表情卻在那一刻僵住了。
空氣本身在瞬間化作泥沼,隨即凝固成混凝土——這是名爲「
Air Bag
」的攻擊,其威力足以讓飛舞的昆蟲都無法墜落。
就是那傢伙。她叫霧間凪,是這一帶出名的不良少女——但這也只是表象,她似乎躲在暗處策劃着什麼——我本想讓她喪失反抗能力,但失敗了。」
「先不分青紅皁白,通通打倒吧。」
這僅僅是偶然的巧合嗎?還是說——
(已經沒有猶豫不決的餘地了——)
能夠操控空氣,也就意味着能夠隨心所欲地支配在其中的傳播和振動——即聲音,
雨宮美津子故意踢翻了堆放在樓層角落裏的那一疊摺疊椅。
「而且,明明都叫她快逃了,她卻偏要反着來——真是個狂妄的傢伙。」
「剛纔……她絕對往這邊看了。」
俊輝神色狼狽,
起初,她本打算只將凪制伏扣留——但現在看來,或許已經沒有那樣的餘力了。
(霧間凪——已經潛伏起來,擺出迎擊的架勢了嗎——確實,看來並非等閒之輩啊——)
死寂降臨。
她用低沉且富有威懾力的聲音命令道,隨後解除了空間的固定,獨自邁步走下樓梯。
有人正跑上樓梯,朝天台這邊趕來——
(什麼什麼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明白——)
「商量也是白費勁啦。」
「是、是的。是縣立深陽學園的學生。」
「唔——」
「先把滿腔怒火都發泄出來吧。」
「要是實在沒辦法,就把一切都砸個稀巴爛。」
妖精們咯咯笑着,不停地煽動着雨宮美津子。
與此同時,它們彼此之間也在交談:
「喂,這種傢伙,不是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嗎?」
「狹窄憋屈的補習班,無聊透頂的考試,還有學校和學習之類的,這一切根本都無所謂吧?」
「仔細想想,一直縮在這種侷促的地方,沒完沒了地糾結鬱悶,也太蠢了吧?」
聲音在交頭接耳中起伏,並逐漸變得響亮起來。
「反正大家心裏明明全是怨言,表面上卻還要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
「乾脆實話實說,全部抖落出來就行了吧。」
「如果這世上的人,都能坦誠面對自己的心聲。」
「這個世界一定會脫胎換骨,變得更加清爽、更加明朗吧。」
「捱揍的人是什麼心情,這種事就算挨個去想也無濟於事。」
「只要先下手爲強就行了。」
「得把那件事告訴她纔行啊。」
「那傢伙真讓人不爽。」
「那傢伙整天裝模作樣的,真叫人火大。」
「那傢伙總是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真讓人看不順眼。」
「只要坦率地面對那份心情就好。」
「新世界就要嘭地一下展開了哦……!」
她那「看不見的攻擊」這一優勢,已然徹底消失。
凪猶豫了片刻,但她沒有等待牆壁消失,而是猛地轉身,向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就在這期間,凪已經直起而至。
「是誰的惡作劇嗎……?可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雖然還沒到充斥全屋令人不適的程度,但這種景象確實透着一絲詭異。
然而——藉着推離凪時的那股衝勁,Limit的身體順勢在地面上滑行,最終抵達了樓梯口。
那些幾乎沒有任何質量的空心圓球,正逐漸填滿周圍的所有空間。
Limit的腳突然在地板上打滑了。
凪此刻正身處比Limit高出一層的樓層。
就在Limit瞄準對手釋放攻擊的那一瞬間。
(蠢貨!你以爲我會動搖嗎——我會毫不留情地、將這團空氣重重地砸向你——)
她不由得心頭一驚,抬頭望去,果不其然——無數肥皂泡正從空調排氣管中噴湧而出。
——那關門聲傳到凪這邊時,聽起來顯得格外沉悶。
(這種——噼啪噼啪的,奇怪的手感是怎麼回事?)
凪已經看穿了——
Limit
那種固化空氣的能力,雖然確實能感知並控制射程範圍內的一切聲音,但反過來說,範圍之外的空氣振動也因此無法傳導至內部,導致她聽不到遠處的動靜。
末真和子與府名井柚純將昏迷的燒津芽依搬到了通風良好的地方,而那些由工業洗滌劑構成的肥皂泡,也正漂浮在她們周圍。
「——比起你用空氣築起牆壁,電擊貫穿你全身的速度要更快。」
慌忙環顧四周——肥皂泡正四處飄舞。
而且,如果貿然將周圍所有的空氣全部凝固的話,
所以,只要與擺出防禦姿態的Limit保持一定距離,就根本不需要屏息斂聲或躡手躡腳,完全可以大搖大擺地行動。
但是……眼下的情況極其反常,建築內有數百名學生和講師,且所有人均處於昏迷狀態。
(出來吧,霧間凪——)
加之剛纔又是全功率釋放,殘留的劇烈振動正微妙地干擾着空氣的凝固。
妖精們放聲大笑,如同水滴落在燒得通紅的平底鍋裏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胡亂飛散而去。
凪打開了空調管道的檢修口,露出裏面的過濾網——接着,開始往上面貼浸透了洗滌劑的紙巾。
一種畏縮感油然而生。
唯獨那一塊區域的肥皂泡全部破碎消失了,而且周圍的泡也沒有再流向那裏。
正因爲平時限制了空氣的流動,那種爲了「吸氣」而產生的勢頭,比旁人想象的還要劇烈。
如果只是單純地將空氣固化,很快就會陷入缺氧狀態……因此必須留出攝入口。
那並非源自某一點,而是均勻地覆蓋了廣闊的範圍。
「唔——」
那威力巨大,只要手腳尖稍微被掃到,就絕難逃脫骨折的下場。
「——唔……」
對霧間凪時刻保持的警惕,反而將Limit逼入了絕境。
她撤掉了圍在周身的9;空氣裝甲9;,取而代之的是進入了隨時可以展開能力的臨戰態勢。
即便如此,Limit仍強行驅使着空氣操縱能力,讓自己的身體順着樓梯滾落而下——徹底轉入逃亡模式。
她神態自若地走着、甚至完全不在意腳步聲。
(——?這是……什麼……?)
(牽連了太多普通人——如果他們沒昏過去,感到呼吸困難時還可能會自行逃走,可現在這種狀態、的話——窒息死亡的風險極高。要是爲了這種程度的任務產生無謂的犧牲者,會影響到我的績效評估——該死,如果不是古嶋俊輝多此一舉,事情本該簡單得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
隨後,在沒有加固周圍支撐的情況下便釋放出衝擊波的Limit——因無法吸收那股反衝力,整個人如同在溜冰場上一般滑了出去。
這一切意味着什麼——Limit瞬間領悟了。
她從裏面取出洗潔劑和一疊紙巾,先堵住洗手池的排水口,接着將洗潔劑一股腦地倒了進去。
(該死——這裏必須先解除「防禦」結界纔行……!)
(精細的調整恐怕很難——沒法手下留情了。)
與先前的百般策略截然不同,這是一次正面突擊。
「爲什麼?從哪兒冒出來的?」
那光景,簡直就像是有看不見的幽靈在四處作祟。
並把紙巾浸入那池濃稠的溶液中,待其完全浸透後,拎起沉甸甸的紙巾,就這樣拿在手裏,轉身進了旁邊的空調機房。
(到底——)
雨宮美津子對這一切狀況全然不知,儘管被莫名的不安與焦躁所驅使,她依然別無選擇,只能爲了與霧間凪決一死戰,在補習班的走廊裏不斷前行。
「誒……這是什麼……肥皂泡?」
之所以有此直覺,是因爲既然那位「炎之魔女」一直關注着這所補習班,那麼這裏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爲奇。
隨後,凪——找到了廁所、走了進去,並打開了清潔工具櫃。
那位只在照片上見過的作家,其目光彷彿能洞穿人心,那種印象與眼前少女的視線重疊在了一起。
她無視了警告,在自己與凪之間築起空氣牆並將其推開——理所當然、這根本來不及,電擊瞬間貫穿了她的身體。
不僅是她的身邊,整所補習班的每個角落都正被肥皂泡所填滿。
(空氣的流動——變得一目瞭然了……!)
晃晃悠悠地飛到自己眼前,然後「啪」的一聲,破裂了
這所補習學校安裝了全館中央空調系統,以保持館內恆溫。
(連我自己「呼吸」所必需的外氣攝入口——在對手面前也暴露無遺……!)
(這難道是——霧間同學做了什麼嗎……?)
半開半掩的門扉接連自行關上。
Limit發出一聲悶哼——隨後,她在這裏徹底拋棄了勝算。
那是一種及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從未經歷過的觸感。
肥皂泡在四周飄浮着。
(但是……即便如此——現在,我必須打倒這傢伙的事實依然不會改變!)
她暫且先讓一團團壓縮空氣掃過每一條走廊。
她的身體向後飛出,摔倒在地,緊接着又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離。
她腳上穿着厚橡膠底的安全鞋,區區洗潔精帶來的潤滑感根本無法動搖其穩定性。
無論凪如何屏息凝神、隱藏行蹤,能夠支配周邊空氣本身的
Limit
都能輕易察覺到她的呼吸,勝負將在瞬間見分曉。
(——果然如此啊。)
在Limit的防禦範圍邊緣,出現了一種奇妙的反作用力。
另一邊,被吹飛的凪穩住身形,正打算追擊對手——卻發現面前那道看不見的牆依然存在。
如果往那裏灌入催淚瓦斯之類的話——她所受到的傷害將比普通人還要嚴重。
不知何時,混有洗滌劑的水已經蔓延到了整個走廊。
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到處都是呼吸的反應,根本無法分辨哪一個纔是霧間凪。
那是一個肥皂泡。
就在Limit於其中高度集中精神時——身後傳來了陣陣腳步聲。
Limit直到此刻,才第一次親眼見到了霧間凪。
地面溼漉漉的——而且,還帶着淡淡的顏色。
(確實……有霧間誠一的影子。比起五官相像,更不如說……那眼神如出一轍。)
由於解除了結界,遠處的聲音也開始傳入Limit的耳中——就在那視線的邊緣,霧間凪並未藏身,而是堂堂正正地佇立在那裏。
就在她心生疑竇之時——第一個「那種東西」漂浮到了她的眼前。
她愣神了片刻——隨即猛地清醒過來。
在柚純焦躁地環視四周時,身旁的末真卻憑藉直覺意識到:
(還沒完——我依然佔據着壓倒性的優勢。只要在那個傢伙發動攻擊前將其擊落就行了。就算她掏出輕機槍之類的武器朝我射擊——我也有自信能將子彈全部彈開!)
她們將走廊的窗戶全部打開,並緊挨着窗邊,因此肥皂泡正不斷向室外流去。
就在Limit慌忙想要起身之時——凪的電棍已經抵住了她的喉嚨。
同協之音(
Euphon
)發出的「
Hiss & Buzz
」會將振動滲入建築物結構本身,因此徹底消散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如果這僅僅是一場一對一的對決,合成人
Limit
與不良少女霧間凪之間根本構不成較量。
*
Limit察覺到了違和感。
(我——如果僅憑我一人無法匹敵——那面子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因爲這裏,還有着另外一個「怪物」……!)
冷靜的低語傳來。
麻痹的身體無法自由活動。
凪幾乎毫無防備地,正朝着這邊全速衝來。
而那個路徑——此刻正作爲肥皂泡的流向被清晰地捕捉到了。
Limit的「防禦」存在破綻。只要她還是擁有肉體的生物,爲了呼吸,就始終需要新鮮空氣。
傳到她所在位置的、只有通過相連的牆壁和天花板震動而來的餘音。
「………… 」
(——什麼!)
難道在自己身邊,又一次有某種與自己無關的決定性事態正在推進,而末真本人卻依舊無法參與其中嗎?
她們各自正心驚膽戰之時,上方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響動。
砰、砰,幾聲連續的爆裂音響起,聽起來就像輪胎爆胎了一樣。
正當她們驚愕得啞口無言時,旁邊的樓梯上傳來了咚、咚、咚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正一路滑落下來。
還沒等她們看清——那個墜落物,合成人「Limit」,已經一路滾到了走廊上。
「總算找到你了——府名井柚純……!」
Limit全身不住地顫抖着,一點點向柚純逼近。
她的面部肌肉也在痙攣,表情顯得異常扭曲——但唯有一點清晰可辨,那就是她正處於狂怒之中。
「什、什什——」
面對驚愕不已的柚純,Limit說道:
「你的「呼吸」我早就掌握了——如果是你的話,我輕而易舉就能鎖定位置……!」
她嘀咕了一句對方無法理解的低語,隨即粗暴地抓住了柚純的手。
「過來——由你來做那個傢伙、做那個「炎之魔女」的對手……!」
「哈?爲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讀讀我的『不安』吧……你應該能明白我受到了多大的傷害……!」
Limit的眼瞼抽搐着,步步逼向柚純。
柚純雖然心生動搖,但還是說道:
「我、我知道了啦——別抓得那麼用力。」
她如此這般,接受了命令。
Limit不等對方回答,便強行拉起柚純的身體,再次朝着樓梯的方向走去。
留下這句話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樓梯的另一端。
雖然打了聲招呼,但Limit卻視而不見,柚純也露出一副嫌麻煩的樣子,
在末真所知的範圍內,在此確定那個人就是府名井柚純。
(這個女孩……她斷言自己沒有那個「護身符」……但是……)
而當她轉回臉時……末真嚇了一跳。
至於那個人——
末真飛快地瞥了一眼橫躺在那裏的燒津芽依。
(剛纔那段詭異的對話——雖然看起來像是雨宮美津子在下達命令,但實際上卻恰恰相反——是老師在哀求學生,在向她尋求救贖——也就是說,幕後黑手其實是……)
嘴角也很快再次鬆弛,恢復了面無表情的狀態。
「………… 」
末真猛地一驚,環顧四周,卻空無一人。
「那、那個——到底……」
「啊——末真同學,請你照看好燒津同學。我跟老師有點急事要處理——」
「………… 」
末真無論如何都想向雨宮美津子確認的一點是:在那場辯論之後,雨宮之所以執着於回收「護身符」,是否因爲她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她正是爲了查明這一點纔來的。
然而,她並沒有恢復意識,依然處於昏迷狀態。
說到底,她之所以在原本休息的日子來到這所補習班,就是爲了見講師雨宮美津子。
她正嘟嘟囔囔地低聲唸叨着、眼神顯得相當危險。
末真愕然地佇立在原地。
末真將「護身符」放回了芽依的懷中。
妖精們的笑聲從遠處傳來,但在場的人中,誰也無法聽見——
看來就算放着不管應該也沒事。
上面只寫着一句話:「唯有美麗的世界,並不適合你。」
翻開信封,取出裏面的紙條。
燒津芽依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那個「護身符」——難不成,當時在場的除了我和藤花以外,其實人手一個嗎?正因爲如此,大家纔會對弄丟了它產生那麼過激的反應。那東西就像是一種「身份證明」,用來保證彼此屬於同一個團體——所以,唯獨沒有那個東西的藤花,纔會在現場遭到攻擊。沒錯,她被當成了用來加強內部團結的「祭品」,被處以「磔刑」示衆——所以,他們才必須立刻從不經意間拿到「護身符」的我手中將其奪走——而凪之所以在意那個東西,是因爲她對那個團體抱有戒心——爲了貶低身爲敵對者的她,那個團體才散佈了那些惡毒的傳聞……甚至還想利用我。)
末真猶豫片刻……最終下定決心、站起身來,朝着府名井柚純等人的方向追了上去。
(雖然措辭有所不同——但是,看作是同一樣東西應該沒問題……)
呼吸正常,脈搏也平穩。
看起來……就像在笑一樣。
被徹底排擠在一旁的末真和子見狀,焦急地開口道:
「你能做到的——既然那傢伙也是人類,你的能力就不可能對她無效……!」
但看着對方此刻那極不尋常的樣子,恐怕連能否進行正常的對話都成問題。
「那種東西,已經不需要了……」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彷彿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末真重新確認了昏迷中的燒津芽依的狀態。
這所補習班裏確實有人在不正當地敵視宮下藤花,而那個人正利用「護身符」將衆人集結起來。
末真的疑念是正確的。
「誒?誒——爲什麼……」
末真一邊感到些許良心的苛責,一邊試着搜查她的懷中。
果不其然……那個小紙包很快就被找到了。